注意作者→風流書呆➡快穿之打臉狂魔(≧∀≦)/

文案
現代貴公子穿成倒霉催的克善世子,
為了生存,努力扭轉留給帝王的壞印象,
努力上進,努力奮鬥,結果一不小心,
形象扭轉太過,掰彎帝王的故事。

掃雷:本文有天雷,有狗血,有金手指
主角因為種種原因,對劇情完全不瞭解
主角受,帝王攻
為了相配,攻受年齡略有調整
本文1vs1,he

內容標籤:靈魂轉換 穿越時空 平步青雲

搜索關鍵字:主角:克善,乾隆 │ 配角:各種NC

☆、初至

  午夜時分,B市某醫院重症監護病房外,一群衣著華貴的男女老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嗡嗡的談話聲糅雜在一起,在空曠的走廊上迴蕩,使得本該保持寂靜的醫院顯得特別嘈雜,奇怪的是,卻無一個醫護人員前來阻止。

  這群人有的面露期待,有的興奮,有的焦慮,表情各異,但無一例外的都每隔幾分鐘看向重症監護室緊閉的房門。

  「咔噠」一聲,房門從裡面打開。開門的聲音很小,比起走廊裡的熱鬧,很容易讓人忽略,但等待的眾人耳朵上都彷彿安裝了聲納系統般,幾乎是在聲音傳來的同時都立刻停止了彼此間的交流。走廊裡剎那間靜的詭異,眾人全都轉向房門,眼神灼灼的看向從房裡走出來的醫生。

  醫生被眾人的視線灼燒著,握住門把的手僵住,肩膀不自然的瑟縮了一下。片刻的失神後,他艱難的輕啟嘴唇:「抱歉,林先生因心臟衰竭,已於臨晨一點五十八分停止呼吸,沒有搶救的可能了。各位請節哀。」

  隨著他的話落,走廊裡哄的一聲炸開了鍋,尖叫聲,爭吵聲,怒罵聲,聲聲震盪在狹小的空間裡,繼而沸騰了整個醫院,唯獨哀慟的哭泣聲奇異的缺失了。醫生怔怔的看著面前這些失態到猶如群魔亂舞的人群,再回頭看看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無人來顧,面容安詳的死者,生生打了個冷顫。

  醫院裡整層樓的異常響動隱隱傳來,醫院大門外一群拿著錄製設備,面容焦慮,被十幾個穿著黑色西服,體型彪壯的保鏢攔阻在醫院大門口的記者躁動起來,紛紛試圖突破保鏢的攔阻闖進醫院。

  因一個人的離世,這個夜晚顯得尤其混亂。

  次日,C國最富權威報紙的頭版頭條用整個版面刊登了這樣一條新聞:【林氏現任總裁林子奇於今日臨晨一點五十八分離世,享年25歲。】【林子奇,百年望族林氏的第29代嫡孫,2003年之前因先天性心臟病,一直居住英國療養,之前從未涉足任何商業事務。2003年,林子奇之父林海濤全面整改林氏集團投資結構,主戰金融業。當年,受美國次貸危機波及,林氏集團遭受重創,一夜間負債上百億,陷入破產邊緣,林海濤不堪重負,於2003年9月7號跳樓自殺身亡,林氏集團股票當日跌停。林子奇在這個時刻突然回國,從自己異母弟弟手上接過林氏集團掌控權,不過兩月,以雷霆手段穩定了林氏股票價格,在他控股之下,本到了強弩之末的林氏集團,僅僅用了兩年時間又恢復了往日輝煌,現今,其榮光比之林氏最巔峰時刻更甚。

  林子奇一生多次受到C國元首接見,並隨行訪問多個國家,是C國頂級商業代表團的靈魂人物。他的商業才能和禮儀風度頻頻受到各國元首讚譽,英國女皇更是授予他英國榮譽市民的稱號,稱其為當代最具風範的優雅貴公子。

  他的離世無疑是C國商界的重大損失,對林氏集團而言,更是一個致命打擊。今日開盤,林氏集團股票已經下滑40%,到現在還沒有止跌的趨勢,林氏內部更是陷入了分裂,目前林氏各派系人員爭執不休,還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宣佈接管林氏。如此一個超級商業帝國,在失去了它最英明的帝王之後會陷入怎樣的境地?本報將不間斷的對此進行跟蹤報導,敬請關注。】印著醒目血色大字消息的報紙被報刊亭攤主向上放著,層層鋪開,路人眼目掠過,紛紛駐足購買,不到一個小時就已經脫銷。世人紛紛對這個驚才絕豔的人物的過早離世唏噓不已。

  21世紀的C國失去了它年青一代中流砥柱中的一員,18世紀,異時空的清朝卻迎來了一個嶄新的靈魂。


一間古色古香,門窗緊閉的房間裡,雕花木大床邊的案几上,檀香灼燒後形成的青色煙霧正絲絲縷縷從焚香爐裡溢出,悠悠閒閒在空中轉幾個彎兒,慢慢消散,在似有若無的煙絲燻蒸下,整個房間濃烈的藥味和煙幕帶著異國風情的甜膩香味融合成一股極其怪異的氣味,令人聞之慾嘔。

  「嗯」,一聲微弱的低吟在緊閉的床帳裡響起,隨後一陣悉悉索索布料摩擦的聲音傳出,床帳被一隻蒼白消瘦的小手掀開。

  這是什麼地方?林子奇左手扶著雕花紫檀木大床的床頭艱難坐起,右手掀開淡藍色紗帳,快速掃視一下屋內的擺設,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這樣的疑問。

  他不是因為心臟衰竭死了嗎?這裡明顯不是醫院,家裡也沒有裝飾成這樣的房間,還有,這古怪的氣味到底是怎麼回事?

  千百個疑問在頭腦裡回轉,在難聞的氣味燻蒸之下,林子奇覺得現在思考這些問題很有些難度。忍受不住,他皺眉,舉起右手放在鼻下稍稍遮掩氣味。

  一隻慘白瘦弱的小手在他眼前一閃而過,置於他鼻端不動了。眸光閃爍一下,他將手放下,攤開在眼前,指揮著這隻手掌上下翻轉一下,五指收攏成拳又放開,如此反覆多次後,林子奇睜大眼,太陽穴劇烈的抽痛幾下,這根本不是他原來的手!
  一陣尖銳的疼痛從腦袋裡爆開,視網膜上不斷閃現銀色花火,身體猶如被放置在岩溶上蒸烤,林子奇撐著雕花大床的左手抽搐一下,陡然不受他控制的鬆開,瘦弱的身體因為失去支撐,重新倒進床榻間。
  躺在鬆軟的被縟裡,林子奇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盡力調節著自己的呼吸,不讓自己因疼痛而失去意識。因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知道如何在身體即將崩潰的情況下保持清醒,因為,眼瞼一旦合上,就有可能再也睜不開了。雖然身體孱弱,但是,他一生都是強者,總能讓自己活的更好更恣意,輕言生死從不是他的風格。
  腦袋的刺痛和身體的麻痺顯然不能和心臟病突發時的劇烈絞痛相提並論。此刻,林子奇雖然咬著牙忍耐,渾身也如過了雨般被汗水侵染了個遍,但是呼吸已經慢慢舒緩下來,緊皺的眉宇也漸漸鬆開。不過一刻鐘,疼痛如潮水般,來的洶湧,退的乾脆。
  「時光倒退,借屍還魂?」刺痛過後,接收到一段段莫名記憶的林子奇挑起眉緩緩坐起,低聲呢喃。

  這是一個因為感染傷害,不幸過世的12歲少年的身體。少年本身的身份既高貴又低賤。高貴是因為他是當朝三大異姓王之一端王的兒子,低賤是因為他只是一個庶子,其母只是端王身邊一個身份低微的侍婢,因為姿容豔麗無雙而被寵幸,生下他不到三月就因生產耗損過度而死。

  端王?異姓王?從記憶中知道現在當政的皇帝是乾隆後,林子奇陷入了深深的疑惑。清朝自雍正後再無異姓王是眾所周知的。現在這個端王是怎麼冒出來的?而且除了端王還有齊王,碩王兩個異姓王,真是十足的怪異!

  很快從這個歷史偏差中矯回心思,林子奇輕易接受了自己如今借屍還魂的處境。前世因為身體的緣故,他整日幽居,整日研讀經史子集,對佛教,藏教也頗為崇信,認為神鬼之說並不是子虛烏有,如今借屍還魂不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嗎?而且,他心臟不好,本就該保持淡然的心性,否則壽數不長,因此,對林子奇而言,泰山崩於頂而面不改色並不是什麼狂妄的虛言。

  「莫非我上上輩子造了什麼孽,老天如此捉弄我。上一世是家族危難,這一世直接就讓我家破人亡。」閉眼將所有記憶盡數瀏覽分析,林子奇搖頭苦笑。

  端王已經因為平息民亂而殉國,端王一家唯一逃出生天的就是他和他的嫡姐新月格格。從記憶中翻找出自己同新月格格自得救後的一系列舉動,在皇宮中與帝王太后的應對,林子奇嘴角掛上一抹諷刺的微笑。
  
這個異母姐姐和他上一世那些異母兄弟還真是像,一樣的不知所謂。堂堂正黃旗出生的王府格格,卻哭著喊著要由一個奴才撫養,而且還立志報恩,在這個將軍府裡伏低做小,真是沒有一點貴族氣質可言。報恩?報什麼恩?在帝王面前不說還保君恩,反倒去感激一個奴才,簡直不知死活。
  
從來習慣了高人一等的優雅貴公子想起她的所作所為,大病後蒼白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對林子奇而言,活著不重要,活的好,活的恣意才是最重要的。變故已經發生,雖然匪夷所思了一點,但是對心性堅韌比之金剛鑽也不遜色的林公子而言,卻沒有絲毫影響。眼下最緊要的不是驚異,慌張。心性紊亂對他改善現在的情況一點好處也無。眼下首先要考慮的,應該是如何活下去,活的好。
  
端王府已滅,端王舊部因鎮守不利早查辦的查辦,革職的革職,查特裡氏100年前就只剩下端王這一支,對林子奇,也就是現在的查特裡‧克善而言,他已經失去了生存的所有依仗,要在這個階級地位分明的封建社會活下去,依他特權階級的高貴出生來說是很容易的事,但要活的好,卻著實不易。
  
眼下,擺在他面前最簡單的一條路便是:不做任何改變,順其自然的過日子。這樣,就算他什麼也不做,到了這個身體年滿14,可以獨立了,皇室一樣會給他一筆銀子建府,再讓他襲了端郡王的爵位。這條路看似平安順遂,實則危機暗藏。不說端王府滅的蹊蹺,單看帝后二人面見姐弟兩後微妙的態度,也許等不到世子襲爵,兩人就要遭皇家厭棄。沒了皇室庇護,無權無勢空有頭銜的端郡王在世勳貴族們的眼裡什麼也不是。到時,數不清的算計,利用,踐踏就會紛沓而來,稍有差池,抄家奪爵都有可能。而沒了異姓王爵,也許正合了帝王心意吧。


  但危機中同時也蘊涵了轉機,他還有另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完全依附住帝王,適時展露頭角,博得帝王青睞。在家破人亡的情況下,眼下他能依靠的,可以依靠的只有皇室。如果他才華出眾,得了帝王青眼,繼而重用,做一個實至名歸的郡王完全有可能。因為,他現在有兩個最大的優勢:年幼、失怙。年幼表示他還有培養調‧教的空間,失怙表示他除了依附帝王沒有別的出路。這兩條都保證了他未來對帝王的忠心。歷來孤臣,純臣最得帝王重用,走這條路未嘗不是一個機會。只有爬到高處才能保證他在這捧高踩低的冷酷社會不被踐踏,而他林子奇重活兩輩子,絕不是讓人踐踏的。

  斂目,右手摩挲著下巴,林子奇腦中各種考量翻轉。分析完自己這個身體的境遇,制定好未來行事計畫,他很想不顧往日的優雅形象,向老天比一個中指。

  若讓他早來半月,他一定會阻止新月格格出現在皇宮面見皇后。正是因為她的死纏爛打,哭訴哀求才讓皇后同意他們姐弟出宮居住,由他他拉‧努達海將軍照顧。遠離最高統治者,由一個奴才收養,讓人怎麼看怎麼覺得這是皇室對查特裡一族,對端王的厭棄。民亂本就是端王治下不嚴吏治腐敗導致,他以身殉國實際上非但無功,反而是一種贖罪。

  皇室開始時能不計較,意圖收養姐弟倆,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奈何這個新月格格不領情,生生將皇室的庇護推拒出去。皇室對查特裡氏這最後兩名成員會如何看?印象定然不會很好就是了。若不是滿清歷來對「興滅繼絕」的傳統看的尤為重,對不知好歹的姐弟倆就算不滿,也加以特別照拂,眼下這兩人才不至於非常落魄。

  將目前所處的主客觀環境,條條款款都分析了個透,林子奇蹙眉:看來這一世和前世一樣,他都別想過的輕鬆。但是,讓他得過且過,渾渾噩噩度日,卻是絕不可能的。林子奇是什麼人?百年望族林氏的嫡系子孫,含著金湯勺出生,本人又學識淵博,驚才絕豔,這樣的人,注定是要站到高處的,讓他頂著個落魄貴族的頭銜,在京城裡含混度日,低人一等,比殺了他還難受!恢復王爵,這是必須的。

  不過,萬幸,此生這個身體卻是健康的,雖然經過一場大病還有些虛弱,但經過調養,完全恢復元氣只是時間問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有了一個健康的身體,林子奇覺得自己不會過的比上一世差。

  右手置於胸前,感受著心臟平穩的跳動,他嘴角浮起一抹皎潔如明月般的微笑。此生,我林子奇就是查特裡‧克善了。(下文就稱克善了)
  
☆、探病

  沒有經過什麼慘烈的心理掙扎,克善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不管此世千般不好,萬般艱難,只要有一顆健康的心臟,對他來說足矣。

  心神完全放鬆下來的他靠倒在枕頭上長長舒了口氣。

  正在這時,「吱嘎」一聲,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穿著素色衣服,做婢子打扮,十六七歲的清秀丫頭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跨過門檻,她習慣性的朝房間放置大床的方向看去,猝然對上一雙漆黑髮亮如寒星般的眸子,她停下步伐,呆滯了幾秒,手裡的銅盆也因太過驚訝而失手掉到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世子醒了!格格!世子醒了!」,完全沒有上來查看克善身體狀況的打算,婢子尖叫著,轉身飛快的跑出去,一系列動作極其快速。

  克善看著潑了一地,還冒著白色霧氣的熱水和翻到的銅盆,諷刺一笑。這就是陪同他們姐弟倆一起逃難出來的兩個下人之一的雲娃。另外還有一個高大的侍衛,莽古泰,如今沒有守在門外,定是在這個身體的姐姐,新月格格那裡。

  平日克善在端王府就無甚地位,這跟來的兩個下人心裡的主子只有新月,而無克善。從雲娃現在這下意識的反應就可看出。世子大病醒來,她發現的第一時間不是上前伺候或召喚太醫查看,而是趕去同格格通報,這樣的下人,真是對主子盡職過了頭!

  而新月格格,作為端王最寵愛的嫡女,平時眼裡哪裡有他這個庶弟?若不是這場大變,為了給端王留下一條血脈,再加上她自詡的善良,這個庶弟怕是永遠也入不了她的眼。

  訕然一笑,克善心下頗為自嘲。看來歷經兩世,他都沒有什麼親緣,家人之間的關係還是如此涼薄,這也許就是生在大家族的悲哀吧。

  「克善,克善,你醒了?」克善剛收起嘴角的一抹諷笑,一名身穿白色華貴素服,鑲嵌銀藍色丁香花紋緙絲邊旗袍的美麗少女嘴裡急切的詢問著,匆匆穿過花園,朝房門疾奔過來。雲娃在她身邊伴著,虛懸著雙手前後護著跑動,生怕她因太過匆忙而摔倒,態度慇勤備至。

  「新月,慢點,不急,小心摔著。雲娃不會騙你。」一名身材高大威猛,長相周正的中年男子在她身後緊跟而來,腳不停步間還不忘滿臉心疼的囑咐。

  看著朝敞開的房門氣勢洶洶奔來的幾人,克善皺起眉頭,太吵了!

  「克善,你真的醒了?我不是做夢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上天保佑,它果然聽見了我的禱告!昨天太醫說你不行了,我都快被嚇死了!」少女一看見坐起身,表情淡漠的看著他們的瘦弱小孩,瞬間就熱淚盈眶,兩三步奔到床邊坐下,一把摟住他嚶嚶哭泣,邊哭邊含糊的謝天謝地。

  被少女猛然抱住,聞著撲鼻而來的濃烈脂粉香氣,克善眉頭皺的更緊,並不因她的「真情流露」而感動半分。如果沒有記錯,他此次大病是九死一生的,這個姐姐如果真的關心他,怎得不見徹夜守候?不見形容憔悴?竟還有心思塗脂擦粉?嚇著怕是真的,畢竟他沒了,端王府也就徹底沒了,這個少女就失去了賴以生存的最後依仗。

  心下暗嗤一聲,他對新月的作態極其看不上眼。

  幸好林公子在現代的時候從不看言情肥皂劇,如果知道這個新月格格不但在幼弟生死不明的時候塗脂抹粉,還兼帶談情說愛,估摸他這會兒就不只看不上眼這樣簡單了。

  「克善,醒了就好,快叫你姐姐別哭了。昨天太醫說你快撐不過去了,你姐姐擔心的一夜沒睡,激動過了會受不了的。」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也就是姐弟兩的救命恩人努達海將軍本是微笑的看著他們擁抱,直到看見克善表情淡漠,對新月不理不睬,而新月情緒越加失控,啼哭不止,終於忍不住心疼的開口勸慰。不過,這勸慰的對象是不是弄錯了?

  病的快死的人到底是誰?克善看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女人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微微側頭看了發話的努達海一眼,雖然覺得他此刻的情態有些異樣,克善卻不想深究,對他的話無一絲回應。不是他不想讓這個女人閉嘴,實在是他剛剛醒來,又經過了一陣心理調節,和腦力勞動,再沒有多餘的精神來應付這個不著調的姐姐。她要抱,要哭,要表現姐弟情深,就隨她去吧。

  但是,驟然感到脖頸間一陣溫熱的濕意滑過,哪怕再如何無力,克善也忍耐不了了。這人竟然將眼淚滴落在他身上?太髒了!

  「別哭了!起開!雲娃,給我拿濕帕子來擦脖子。」伸手推開少女,潔癖嚴重的他沉聲下令。

  「啊?」雲娃呆住了。世子應該是讓我拿帕子來給格格擦淚,不是擦自己脖子吧?我剛才一定是聽錯了。躊躇著,她沒有動作。

  「克善,怎麼了?」心思纖細敏感的新月從他語氣中感到了一絲厭惡,瞪大眼睛,詫異的看向他,手勁兒不自覺的放鬆,任少年輕易將她推開。

  「雲娃,要我再吩咐第二遍嗎?」沒有回應新月的疑問,克善擰著眉頭看向一旁的雲娃,語氣輕柔,但那如寒星般的眸子告訴雲娃,世子這問話,跟輕柔一點邊都沾不上。

  「不,不用,雲娃這就去。」雲娃在少年眼神看來的時候,心裡緊了一緊,忙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就帶著一盆水和濕帕子進來。

  抬手阻止了雲娃要伺候自己的動作,克善接過帕子,將脖子上沾染的眼淚擦淨。將帕子洗洗,又連擦了三遍,他緊皺的眉頭才松開。若不是這個身體傷寒還沒好全,他真想即刻沐浴,徹底清洗一番。

  在克善自顧擦拭脖子的時候,新月隻眼巴巴的看著,幾次想要開口,見克善不善的臉色,又閉上了嘴。至於努達海,他滿眼都是新月,克善的異樣他一點沒有察覺。

  「世子身體好了,怎麼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是誰惹到你了?」雲娃是個大膽爽利的性子,替溫吞的新月出頭慣了,此刻見自家主子欲言又止的難受勁兒,終於按耐不住的出口詢問。

  這是一個婢女對主子說話的口氣?克善眼神銳利的掃過雲娃,雲娃在這上位者獨有的眼神威壓下噤若寒蟬,默默退至一邊。世子醒來,好像有哪裡不同了。她隱隱想到。

  新月坐在床沿上,不自在的挪動了一下,也不敢直視這樣的克善。努達海終於察覺到了異樣,忙走上來,雙手搭在新月的肩膀上摩挲幾下算作安慰,又俯身直視克善,親切的開口:「克善這是剛醒過來,腦子還沒完全清醒呢,一點起床氣這是難免,小克善,是不是?」

  腦子不清楚?這說的是你嗎?當著一室人的面與一個貴為格格的未婚少女勾肩搭背!這兩人之間未免親密太過了!心裡輕嘲,克善垂眸,直接無視了努達海故作調皮的問話。

  對這群人本就不熟悉,自然不想搭理。他從來沒想在這些人面前偽裝以前那個懦弱無能的克善來應付。自己不說,任誰也猜不到這具身體早已換了一個靈魂,他們覺得奇怪又能如何?不過,這身體很有必要再招個醫生來看看。

  想罷,克善看向努達海,淡淡吩咐:「努達海將軍,勞煩你請太醫過來,讓他再給本世子看看病情。」這群人,來了這麼久,一直廢話不停,說是關心,卻完全沒想過招太醫來看,竟然要他這個病人自己開口。

  「啊,是是是!看我糊塗!一時高興就忘了克善這會兒雖然醒了,卻還病著呢!努達海,快去叫太醫過來!」聽了克善的話,新月自以為找到弟弟態度反常的根源,病著,脾氣自然大點,心情立馬放鬆了,站起身,扯著努達海的衣袖,一疊聲的催促他快去叫太醫。

  一邊的雲娃憂慮的神色也好了,轉身準備出去叫人。

  「不用了,太醫我帶過來了。雁姬見過世子,見過格格。」一名穿著雍容華貴,相貌端莊而不失豔麗的中年婦女出現在門口,朗聲說道。她兩手小心的扶著一名老太太,身後跟著兩名十七八歲,打扮貴氣的男女和一干僕婦。踱步到房間正中,她放開攙扶老人的手,優雅的行了個福禮。

  「老生見過世子,見過格格。」待她禮畢,老人也跟著彎腰行禮。身後一眾僕婦跟著效仿,只除了那兩名少年少女。他們微微俯低身子做做樣子,臉上表情不以為然。

  「快,快起來,不是說了很多遍了嗎?見了我不用行禮!拿我當家人就好,你們這樣,我心裡惶恐極了!」克善還未發話,新月就已經邊勸服著,邊急慌慌的走過去,扶起老太太,又徑直走到老太太身後將行禮慢了半拍,連腰還未來得及彎下的少男少女拉扯起來。

  「格格,這如何使得?奴才見了主子行禮這是規矩。」雁姬見新月的作態,皺眉,溫言回道。

  「哎~~格格既然吩咐了,我們照辦就是。」聽見雁姬口吐『奴才』二字,老太太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繼而開口發話。

  和新月站在一處的兩名男女忙認同的點頭。新月水靈的大眼定定看著老太太,一副非常感動的樣子。

  「雁姬,格格和世子都是心胸寬大,不拘小節的人,是你著相了!在這府裡只有家人,沒有奴才和主子!」努達海走過去扶住雁姬的肩膀,溫柔的寬慰。

  雁姬緊皺的眉頭沒有半點放鬆。一家子都如此不清不楚,只她一人明白有何用?再爭辯下去只能惹的他們嫌棄,還是世子的身體重要。想罷,她掙開努達海搭在她肩膀上的雙手,走到床前,又再次屈身行禮才畢恭畢敬的開口:「世子醒來一切安好?為保險起見,可否讓太醫再給您探一次脈?他如今就在門外等候傳召。」

  克善見這一群人一進來,沒有首先上來問候自己病情,反倒惺惺作態,你一句我一句的演上了,正膈應的慌,此刻見了雁姬明麗的臉和眼中真切的關懷,心裡的陰霾這才散了一點。微微點頭道:「讓他進來吧。」

  這他他拉府眾人如此尊卑不分,是如何在階級分明的滿清倖存下來,還爬到高位的?滿府上下,除了雁姬,竟沒有一個明白人。克善腦子裡不斷思考著這個深奧的問題。

  在現代,林氏家族極其守舊,仍然沿襲了等級,嫡庶分明的傳統,他從小習慣了處於特權階級應享受到的待遇,乍然見了這混亂的一家子,還真是不習慣,也弄不明白。

  見克善應了,雁姬微微一笑,揮手示意身邊的嬤嬤去叫太醫進來。

  不一會兒,一名留著山羊鬍子的老太醫背著一個大大的醫藥箱進來,雁姬起身站到一旁,讓開位置給太醫診治。

  老太醫恭恭敬敬的給克善行了個禮,然後坐在床邊的凳子上開始診脈。新月忙上前站到太醫身後雁姬旁邊,努達海自然跟著,隨後一群人圍攏過來。

  克善見黑壓壓一群人將他和太醫團團圍著,如猴子般被人觀賞,臉黑了黑。

  「請世子靜心。」感覺脈象亂了幾瞬,太醫輕聲開口提醒。

  「你們都退下。只太醫和雁姬留下。」左手揉揉緊皺的眉頭,克善冷冷開口。

  「克善,為什麼讓我出去?」新月覺得弟弟的要求實在是匪夷所思。這個弟弟自逃難出來,向來是離不開她的,為何要在這個時候趕她走?趕她走就算了,為何獨獨留下雁姬?

  心裡不平衡,新月水汪汪的大眼看向雁姬,眼淚要墜不墜,仿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努達海單手環住新月的肩膀,轉頭怒視雁姬,雁姬盯著他放在新月肩頭的手,皺眉,張口欲言卻吐不出一個字。其他人面面相覷,還搞不清楚狀況。

  世子醒來,脾氣好像變大了。這是眾人的心聲。

  「叫你們退下沒聽到嗎?」見眾人不動,克善再次開口,語氣裡參雜著絲絲冰寒之氣。由於聲音陡然提高幾度,話落,他不適的輕咳幾聲,臉上起了幾絲病態的紅暈。

  這回眾人分明感到了世子身上散發的不悅和威壓。沒想到這孱弱的瘦小身體裡能爆發出如此懾人的能量,眾人垂頭迴避他掃過的目光,腳步不自覺的退卻,朝房門挪動。只新月仍然慘白著臉僵持在那裡。

  「格格還請先出去吧,世子有下官和夫人照看,必不會有事。人多,空氣不流通,對世子的病情也有影響。」太醫見世子動氣引得咳嗽不止,連忙開口打圓場。

  有了台階下的新月終於撐不住,眼神怪異的看克善一眼,表情哀戚的被努達海扶出房門。

  沒有了圍觀的眾人,克善安心閉眼,閒適的靠在身後的枕頭上任太醫把脈。

  「如何?」一刻鐘後,太醫收手,克善睜眼,淡聲詢問。少年特有的溫潤嗓音在空曠的房間中迴蕩幾圈,帶著點點病中的沙啞,落入人耳中,憑的添了幾分莫名動聽的味道。

  雁姬這時也稍稍上前,眼神關切的看向太醫。傷寒不是小病,明明昨天太醫還說了準備後事,今日卻如此精神,不排除迴光返照的可能。

  「世子身體已經無礙。如今還有些虛弱,待我再開幾幅補氣培元的藥方將養著,不出半月就大好了。」太醫撫撫山羊鬍,笑的很舒心。

  「太好了!多謝太醫!」雁姬明媚一笑,轉身替克善掖掖被角,輕聲道:「世子您先歇會兒,我帶太醫去外間開藥方,再叫人給世子做些清淡的粥食補身。」

  「多謝太醫,有勞夫人。」對著雁姬明媚的笑臉,克善也揚起嘴角,優雅的頷首致謝,目送他們出去。

  待兩人走出房間關上房門,他重重軟倒在床榻上,心裡喟嘆:這個身體沒有其它毛病,很好!
 
☆、謝恩

  他他拉將軍府前院

  一名身穿淺藍色雲紋織錦袍服,身形瘦弱的少年正坐在寬大的搖椅中,沐浴著初春溫暖的日光,靜靜的翻看著一本書。他眉頭舒展,表情安詳,看到心悅處還會不自覺的牽起嘴角,笑容溫潤恬靜。

  「世子,這是格格給您做的栗子糕,剛出爐,還熱著呢,您快嘗嘗。」雲娃手裡拿著一盤糕點,在院外定定的看了這樣的少年好一會兒才上前奉食。

  她態度謙卑,語氣恭敬,作態與少年醒來那日截然不同。

  自世子醒來,短短幾日,眾人都感覺到,這個少年不一樣了。他看人不再躲躲閃閃,而是眼神如電,他態度不再唯唯諾諾,而是優雅莊嚴。面對這樣的世子,所有人在他跟前時,都不約而同的保持恭敬謙卑的態度,就連他的親姐姐新月,如今在他面前也是屏聲息氣居多。

  「嗯,放那兒吧。」少年聽見雲娃的聲音,頭也沒抬,左手指指椅子旁邊的矮機,繼續看書。

  「是。」雲娃嘴唇蠕動兩下,終是沒再出聲。現下,她再次深刻的感覺到世子的變化。醒來好幾日,世子只每天關在院子裡看書,練字。若是往常,世子聽見格格親自做糕點給他,還不歡喜的蹦起來,纏著自己要去看姐姐?哪像現在,對格格可有可無,輕慢的態度。原來,老人常說從生死難關過來的人,心性都會大變竟是真的。

  「沒事就退下。」克善在看書時向來不喜身邊有人打擾,感覺到雲娃放下糕點後久久不動,他抬頭輕瞥一眼,開口遣退。

  「啊,是。」世子的聲音傳來,雲娃感覺脊背涼了一下,連忙眼觀鼻鼻觀心的躬身告退。

  以後,再不能在世子面前走神了。退出院落,她心裡暗暗警告自己。

  「雲娃,你不進去伺候克善,站在這裡幹嘛?」新月身後跟著莽古泰,緩步從後院走來,遠遠看見站在牆角發愣的婢女,奇怪的詢問。

  「回格格,世子正在看書,不喜旁人打攪,所以將我遣退了。」雲娃回身,行禮稟告,直起腰時眼神含情的瞟向格格身後高大健壯的莽古泰,見他手裡拿著幾個精美的禮盒,又好奇的開口:「格格,莽古泰拿的是什麼好東西?」

  「太醫回宮覆命,皇上和皇后娘娘聽說克善痊癒了,很高興,特意賞賜的補品和藥材。」新月柔柔一笑,神情顯得很驕傲。

  「是嗎?貴人們對格格這樣照拂,真是太好了。格格,咱們快進去送給世子,讓他也高興高興。」雲娃聽了主子的話由衷的開心。沒了父母親族,有上頭的寵愛,格格才能過上好日子。

  「嗯,進去吧。」新月聽了雲娃的話,臉上笑容加深,舉步跨進院門。

  「克善,快看,姐姐給你帶了什麼來?」看見坐在樹下看書的少年,新月一臉明媚的笑容,語氣輕快的開口。

  聞聲,克善皺眉,捏緊手裡的書頁,又很快松開,轉頭看向朝他走來的三人,眸子黑沉,沒有答話,不知在想些什麼。

  對上弟弟漆黑如寒潭的雙眸,新月微微拔高的歡快嗓音不自覺收攏,轉成輕柔:「克善快歇歇,病才剛好,不急著用功讀書。看,這是皇上和皇后娘娘賜給你的禮物,都是些很名貴的藥材和補品,以後每日讓雲娃給你料理了,補補身子。」

  宮裡賞賜的?克善聽了新月後幾句話,終於直起身子,放下書冊,表情轉為認真。

  看來上面還沒有對這姐弟兩完全厭棄。也是,端王殉國沒有幾日,對外還是功臣,如今多少雙眼睛盯著皇上對功臣遺孤的態度,哪怕對兩姐弟的作態再不滿,皇上此時也不會表露出來。這樣也好,趁著上位者的耐心還沒被他們完全磨光,重新討得皇上的青睞,繼承王爵難度不是很大。他現在既然已經代替了這端王世子重生,這世子之位就必須名符其實。

  看著一堆錦盒,克善摩挲著因生病而變得尖細的下巴,默默不言的思量一番,繼而嘴角一勾:「莽古泰,將賞賜的東西放進庫房。姐姐,明天你早點起來,好生裝扮一下,隨我進宮謝恩。雲娃,現在就去神武門遞明日進宮的牌子。」

  「是!」世子自醒來後,威嚴日盛,此刻他開口下令,雲娃和莽古泰莫敢不從,乾脆的應下後分頭行事了。

  待兩人走了有一會兒了,新月才反應過來,坐在弟弟身邊的矮凳上,遲疑的開口:「進宮謝恩?克善,有必要嗎?」

  聽見新月無知到極點的問話,克善額角抽了抽,嘴唇抿緊:「上有所賜,做奴才的豈可不知感恩?」口出『奴才』二字,他心裡沒有一點不適,上一世他就知道如何調節自己適應環境,繼而改變環境,這一世處境艱難,就更不會端著無謂的尊嚴行清高愚昧之事。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萬一皇上和皇后娘娘不想見咱們呢?咱們這樣上趕著,不好吧?」端王在荊州就是土皇帝,行事橫行無忌,作為他最寵愛的嫡女,新月不但不通人情世故,還養成了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在她看來,皇家照顧他們,那是天經地義的,克善這樣做,有些太過諂媚,她覺得有些難堪。

  「只要我們感恩的心意到了就好,上面想不想見咱們,那是他們的意願,不容人置喙。姐姐今後慎言。」側首直視新月的雙眼,克善語氣嚴厲的警告。

  「嗯,我知道了。」對上弟弟漆黑不見一絲倒影的深邃眼眸,新月瑟縮一下,輕輕回道。

  「進了宮,我先去覲見皇上,姐姐徑直去坤寧宮給皇后娘娘謝恩既可。見過皇上,我再去向皇后娘娘謝恩,你在坤寧宮等著我。記住,只說感激的話,旁的字不要多說一個。」實在是對這個便宜姐姐很不放心,克善不厭其煩的交待。

  「好,我曉得。」新月忙不迭點頭,在陡然成熟起來的少年面前,比剛進學的小學生還乖巧。

  「也不要哭哭啼啼,從頭至尾保持得體的微笑就好。」瞟見新月眼角,因自己的嚴厲而浮出的清亮淚意,克善沉聲追加一句。

  眼皮子淺淡,動不動就抹淚,態度又如此小家子氣,新月這種女人最是令脾氣爽直的皇后不喜。但,姐弟倆本就相依為命,長姐如母,不帶她去又怕上面多想,一時間,克善情緒陰鬱起來。

  「我一定不哭,克善你放心。」看見弟弟面色越來越暗沉,嘴角幾乎抿成一條直線,新月心裡下意識的緊張,連忙開口保證。

  「嗯。希望你說到做到。明日進宮,不要著白色孝服了,隨意穿一件簡單大方的素色衣服就好,免得衝撞宮裡的貴人。我累了,要休息,你走吧。」最後提點一句,少年直接開口趕人。

  「姐姐這就走,克善你病才剛好,記得好好休息。」見少年眉宇間浮上一絲疲憊,新月柔柔開口,皺著眉走了。

  看著新月離開的背影,克善無力的扶額,心裡暗忖:被肆無忌憚嬌寵著養大的無知少女,果然是世界上最讓人頭疼的生物。

  翌日巳時,克善姐弟兩已經坐著馬車抵達神武門外。此時,兩人正靜靜的站立在門口,等候宮裡的太監上稟後出來傳召他們。
  
「克善,你說貴人們會不會見我們?」等候了近一刻鐘,新月有些心浮氣躁,不自覺的揉捏衣角。

 「安心等著就是了。」低聲囑咐,克善表情還如剛下車時一樣,嘴角掛著一抹淺淡溫雅的微笑,形態從容,不見半點焦躁不安。
 
 「新月格格,克善世子,皇上和皇后娘娘同意召見,請跟雜家來。」姐弟倆話音剛落,一名上了年歲,穿著四品總管袍服的太監躬身來到他們面前帶路。

  「公公請。」克善嘴角微勾,輕輕抬手謙讓一下,神情溫潤,動作優雅,讓人見之如沐暖陽。

  見到這樣風度翩然的小世子,總管太監臉上的笑容立刻真實了幾分,慇勤的在前面指路。

  一行人走到一個岔路口,太監彎腰回話:「世子,往左邊這條路直走就是養心殿,皇上正在殿中等候。至於格格,雜家就帶她去坤寧宮了。您若覺得心裡沒底,雜家還可再喚一名太監來給您指路。」

  「不用指路,多謝公公。這是一點薄禮,還請您一定收下,家姐就有勞公公多加擔待了。」克善輕輕一笑,手裡捏著一個荷包,動作自然的遞給這名太監,待太監接過,又極自然的收回手,半點沒有賄賂人的鬼祟之態。旁的人見了這樣磊落溫雅的人,怕是也不會將他與那行賄之事聯繫到一起。

  這太監位居四品總管職,地位不低,又帶著新月直去坤寧宮,定是皇后身邊的人,多打點一番,讓他等會兒臨時幫襯著不著調的新月很有必要。這是克善此時的想法。

  平時習慣了有人孝敬的總管太監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將行賄之事做的如此優雅大方,反射性的接過荷包藏好後有點傻眼,好半天回過味兒來,感覺荷包過手時沉甸甸的重量,心裡更加偎貼,態度慇勤的連連允諾下來。

  看著表情不安,跟在太監身後一步三回頭的新月,克善雙手負在背後,眸色沉沉,在原地立定片刻才施施然舉步,朝養心殿而去。

☆、面聖

  背著手,穩步直走到養心殿前,看著陽光照射下更顯巍峨輝煌的高大殿宇,克善心情很平靜,既無被皇室莊嚴震懾的壓迫之感,也無即將面見最高統治者的緊張興奮之情。

  也是,21世紀的林公子,什麼盛大場面沒經歷過,面見國家領導人又不是第一次,還真的難以讓他產生誠惶誠恐的自覺。

  「端王世子,查特裡‧克善前來面聖,還請公公代為通傳。」走到殿前20米處,克善停下腳步,向值守的太監微微頷首道。

  只這點距離,除了通傳的兩名太監,守備的侍衛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面對這樣森嚴的儀仗,在腦子裡搜索一下克善留下的,那少的可憐的關於宮廷禮儀的記憶,沒有任何印象,他只能停步,憑直覺行事。幸好,那太監聽了他的話,應一聲就匆匆跑進去了,沒有面露異色,克善知道,自己的行為沒錯。

  「傳查特裡‧克善世子覲見!」不一會兒,一陣高昂尖嘯的聲音從殿內傳來,那名進去回稟的太監嘴裡傳喚著,快速從殿內出來,跑到他面前,半彎著腰,抬起右手指引,將他步步引到殿門前便立定不動了。

  克善雙手自然下垂,目不斜視的跨進殿門。

  殿內空間曠達,裝飾簡單大氣,卻處處透著奢華,金色的陽光從敞開的殿門進來,直直照在正坐在殿中主位上的一抹明黃色身影上。初春上午的暖陽雖不刺目,但在明黃色朝服的反射下卻有些晃眼。克善只略抬眸掃視一眼,就不適的底下了頭。

  「奴才查特裡‧克善見過皇上,皇上聖安。」只一瞥就馬上垂下頭的克善,依著記憶裡的動作給面前的乾隆皇帝請安。他聲線平穩,動作流暢,進殿後一舉一動都行雲流水般優雅自然,讓人看著很是舒心。

  「起磕。上前來給朕看看。」

  少年細瘦的身影背襯著橙色陽光,看不清面龐,剪影單薄的讓人驚心;少年清亮絲滑的嗓音在空曠的殿裡迴旋,如陽光中浮動的點點塵埃,雖知道與人無礙,卻搔的人鼻癢心癢。乍然看見這樣一個與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少年,乾隆眸光閃了閃,耳尖微不可見的顫動了一下。這少年的嗓音憑的悅耳!動作也極盡優雅!是他見過的那個端王世子嗎?

  「是。」少年低應,起身後踱步到帝王御前三米處停住,頭微微抬起,垂眸四十五度,視線正好移到帝王的下巴。

  少年的臉普一進入眼簾,便使乾隆的眼神顫了顫。原本還帶著明顯嬰兒肥,皮膚黝黑的少年因長久的臥病在床,如今身形消瘦,臉只剩巴掌大小,下巴尖尖,狹長的眉目也顯出了遺傳自生母的明麗婉約,襯著病後蒼白透明的皮膚,半大的孩子安靜的站在面前,讓人不由自主的想去疼惜。

  「怎得消瘦成這樣?努達海是怎麼照料的?」帝王沉聲開口,語氣中隱有怒氣,卻不是針對少年。世人都道乾隆顏控,果不其然。面對眼前透明脆弱的彷彿一碰就碎的細瘦少年,他心裡對姐弟兩不識好歹的那點不滿,此刻都煙消雲散了。罷了,到底還是不懂事的孩子。

  「回皇上,奴才大病初癒,將養一陣就不會如此消瘦了。努達海將軍照顧奴才盡職盡責,還請皇上不要怪罪。這次多虧了皇上替奴才召來的太醫和賜下的珍貴藥物,才堪堪保住奴才一條性命。奴才深受皇恩,恩同再造,心內感激無以言表,日後定當竭力進學,早日成為……成為大清的巴圖魯,為皇上分憂解勞。」

  說到最後一句,克善語音噎了一下,抬起清亮的雙眸看看乾隆的反應,又立刻低頭,臉上浮起幾絲尷尬的紅暈。要學著12歲的小孩口氣說話已經夠讓貴公子為難的了,臨了還卡詞兒,差點順口說出『成為社會精英,為祖國建設添磚加瓦』。幸好他及時反應到這詞兒太現代了,不妥,轉了回來。果然是在21世紀時見了太多次最高黨代表,口號喊習慣了啊!

  「呵呵……好!有志氣!不過,克善,你當務之急還是盡快養好身體,多長些肉出來才是正理兒。」乾隆拍拍少年的小肩膀,朗笑一聲,心情很是舒暢。

  少年那瘦瘦的小身板,配上他嚴肅的表情和最後『彪悍』的豪言,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喜感,特別是當那雙晶瑩的眸子朝他看過後,臉上浮現的羞澀緋紅,更顯得這孩子感恩的心一片赤誠。乾隆心念一顫,對少年的赤子之心和知恩圖報極是受用。

  「奴才謝皇上關心。」克善暗自打量乾隆一眼後,馬上垂首恭敬回話,心下驚詫萬分。眼前的乾隆皇帝古銅色肌膚,雖坐著,仍看的出體格高大健壯,一雙斜飛入鬢的濃眉,一張刀削斧鑿的俊顏,跟他在現代時看過的乾隆畫像竟無一絲相似之處。自己來的這地兒,真的是清朝嗎?

  雖然心裡為重生後的種種異象所震動,克善面色依舊淡定優雅,從容的應對乾隆隨後的問話。君臣二人就克善養病期間的情況又交流了一會兒。

  殿中一厚重低沉,一清亮悅耳的聲音你來我往,襯得這初春的上午一派嫻雅舒適,站立在側的吳書來看著聽著,都有些沉醉。

  「啟稟皇上,奴才病中,皇后娘娘和十二阿哥多有照拂,時有賞賜,如今奴才的姐姐還在坤寧宮中謝恩,奴才也懇求皇上準許奴才前去給娘娘叩首。」克善心裡還記掛著在坤寧宮中的新月,看著時辰過了許久,瞅個空擋向乾隆稟告。

  他是外臣,外臣入後宮,沒有皇帝的准許是大罪。

  「哦?那你去吧!」乾隆瞟向殿中的一口西洋掛鐘,見時間竟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時辰,眼看快到用午膳的點兒了,便乾脆的准了克善的懇求。

  克善再次跪下行禮,躬身四十五度,步步後退到殿門,每一步都如度量過般,不多一寸,不少一寸,直退出殿門後才悠然直起腰,垂首,轉身,朝坤寧宮去了。

  看著施施然退下的半大少年,乾隆興味的勾起嘴角。這孩子只兩月不見,就如此進益了,宮中禮儀,如他這般行的既美且雅,悅人耳目的,他平生還未見過第二人。不過,乾隆若知道林公子前世因家教森嚴,自打會走路就開始學習各國禮儀,估計這會兒就不會這麼驚訝了。

  「吳書來,這十二阿哥和克善世子的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密切了?」對著空曠已無少年身影的殿門沉默半響,乾隆突然開口,問的是克善說的十二阿哥賞賜之事。

  「皇上,您忘了?兩月前,您欽點了克善世子做十二阿哥的伴讀。」吳書來稍上前一步,恭敬的回話。

  「啊,瞧我這記性。」臉上莫測的神情盡去,乾隆莞爾一笑。

  站立在天子身後的總管太監吳書來默默垂頭暗忖:這克善世子真是了得,只今天一面就扭轉了上次不堪的形象,得了萬歲爺喜歡。君臣兩個單慰問病情就敘話了一個時辰。萬歲爺哪怕是疑心他與皇子過從甚密,竟沒當面試探,也不派人追查,只單單問了問我就了事。若世子真是個有才又忠心的,日後在朝堂上真是大有可為啊。歷來都是近臣,孤臣,忠臣最得帝王倚重,這小世子看著,估摸是佔全了。


克善從養心殿走到坤寧宮的路上時表情很安閒,動作也不緊不慢,但仔細看就能發現,他的眉頭至始至終都緊皺著,從沒松開過。讓一個動不動就飆淚的無知少女單獨面見一國之母,這其中的風險有多大,是人都猜得到。克善此刻只能心裡暗自祈禱情況不要糟糕到讓他難以收尾。


  和他預測的一樣,他人離坤寧宮門還有十米遠,那名收了他荷包的總管太監就站在門口,頻頻朝他使眼色,表情頗為焦慮。克善微不可見的向他頷首,加快了步伐,很快到得宮門前。

  「稟皇后娘娘,殿外克善世子求見。」一名宮女走進坤寧宮正殿,向主位上的皇后行禮後通報。

  「讓他進來。」皇后連忙開口,語氣隱隱透著不耐。看向坐在她左側,自打開始述說努達海如何盡心照料克善就沒停止過哭泣的新月格格,她的唇越抿越緊。

  「奴才克善,給皇后娘娘請安。」少年進殿後,馬上跪下行禮,眼角餘光注意到正在抹淚的新月,藏在袖管中的手捏緊成拳。

  「起來吧。」皇后揮手,示意克善起身,語氣頗有些不虞。

  在她印象裡,這姐弟倆在人前沒有第二種表情,就知道哭,極其煩人。她本是不想見的,但礙於皇上都准了,她也不好拒絕。況且,這克善還是皇上給十二欽點的伴讀,又是功臣遺孤,面子上的事要做足了才行。不過,這伴讀的名額,能弄掉,還是給他弄掉了,十二本就不得萬歲爺喜歡了,攤上這麼個伴讀,更是累贅。

  「克善這是剛從養心殿過來?」待少年抬頭,露出他消瘦後白皙明麗,又透著股婉約淡雅的青澀面容,皇后愣了愣,話鋒一轉,狀似無意的問。

  「是的,奴才謝過皇上隆恩後,皇上準許奴才過來給娘娘磕頭請安。」克善又做了個揖,微微一笑,淡然的回答。

  「你們姐弟兩有心了。坐吧。」皇后被少年這一抹風光霽月的清雅笑容給震撼了一下,暗自打量了他一身氣度,神色放緩,因新月而引起的許多不滿一下消減很多,語氣不自覺的輕柔起來。

  如此翩然姿態,見過皇上,皇上定是喜歡的。對乾隆看人的那點愛好,皇后心裡很清楚。

  「謝娘娘賜坐。」克善也不多做推拒,挨著新月端正的坐下,眼神接觸到新月看過來的視線後,眸子裡厲光一閃,很快消失不見。新月幾不可見的抖了抖肩膀。

  「因奴才這次大病,真真是九死一生,其中幾經凶險,姐姐為照顧奴才心力交瘁,如今每每想起還會深有感觸,故而失態,請娘娘恕罪。」克善坐下後立馬告罪,話裡難免將新月美化美化。

  「算了,新月這也是真情流露。你們姐弟倆在將軍府中相依為命,也不容易。」皇后看看俊雅的少年,又看看自少年進來後就屏聲息氣,停止哭泣的新月,語氣又軟了半分。

  「皇額娘,聽說克善來了?我來看看。」幾人平聲靜氣的說了幾句話,殿外響起一個歡快的少年嗓音。一聽這聲音,皇后的表情完全柔和了下來。

  「慢著點兒!怪不得你皇阿瑪總批評你不穩重。」皇后半直起身子,揮著手裡的帕子故作嗔怒的提醒,可語氣裡濃濃的溺愛怎麼也掩飾不了。

  「知道了,皇額娘。」本來表情歡快的少年聽見皇后的話,眼裡閃過一抹黯淡,看向已經恢復健康的克善時,又變作愉悅。

  「克善,你病好了?真好!你沒來,上書房都沒人陪我讀書。」少年匆匆給皇后行禮後,迫不及待的與克善說話。

  「奴才已經大好,謝十二阿哥關心。」克善起身給十二阿哥行禮,立馬被熱情的十二阿哥拉了起來。

  「快起來,你病才剛好,地上涼氣重,小心又感染了!」

  「是,奴才知道了。」克善被眼前珠圓玉潤的可愛少年大力拉起,定定看了會兒他清澈見底的眸子,見那眼底的關心真真切切,他心內莞爾一笑。這個十二阿哥竟是如此純真熱情,這樣的人生活在這吃人的宮殿裡,難怪日後過的那樣慘淡。作為他的伴讀,真是前路艱難。

  心裡為自己的前途思量了一番,克善再側首看看已經坐在自己身邊,頻頻對著自己憨笑的十二阿哥,心裡喟嘆:這樣純潔憨直的小孩不知皇后是怎麼教養出來的,既然我現在是他的伴讀,那平日稍稍提點照看一下也是應該。

  有了憨直可愛的十二阿哥加入,又有克善鎮住淚包新月,坤寧宮內主僕交流的氣氛逐漸趨暖。待到臨近午膳,姐弟倆行禮告辭,克善又收到了來自養心殿的豐厚賞賜時,皇后娘娘的態度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平易近人,和藹可親了。

☆、亂象

  坤寧宮

  送走克善姐弟倆,皇后又問了問永璂在上書房讀書的情況,留了他用過午膳就差宮女送他回阿哥所。

  「嬤嬤,你看這端王世子是怎麼回事?怎麼病了一場,前後判若兩人?」皇后看著十二離去的背影,面容憂慮中夾雜著困惑。

  容嬤嬤躬身上前,沉吟:「這事兒確實玄乎。克善世子今兒進坤寧宮,奴才都不敢認了。不過奴才小時聽老人說過,說是有些人突然得了老天厚愛,老天爺就會讓他大病一場,這大病就是在給他洗煉俗根,俗根洗淨了,病也就好了,這人也突然清明了,日後都有大作為,大造化。這就是俗話說的『開心竅』。奴才那時還不信,如今見了克善世子,約莫想起來,倒真應驗了那些話。」

  「哦?竟還有這種說法?」皇后轉頭看向回話的容嬤嬤,眼裡閃過驚訝:「不過克善的情況倒真是與這市井傳說合上了。」

  容嬤嬤笑著點頭:「可不是嘛。俗話說得好,空穴不來風。既有這樣的說詞,估摸以前也出過類似的事兒。」

  「那就好。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這克善開了心竅,讓他做十二的伴讀,倒是十二的福氣了。」皇后稍稍放下心來,語氣鬆快不少。

  「一定,一定!今日奴才見這克善世子,真真是好氣度,好容貌。剛才奴才打聽了,他在養心殿裡萬歲爺面前也是進退得宜,萬歲爺喜歡的很,拉了他說了一個時辰話才放出來。他得了萬歲爺青眼,於咱們十二阿哥真是大大有益!」容嬤嬤見自家主子心情好些了,立馬寬慰幾句。

  「倒也是。皇上向來看重風儀才貌,克善討得他喜歡並不難,只是,他那姐姐……」想起新月哭哭啼啼的作態,皇后止住了話頭,眉又皺了起來。

  「人無百樣好,總有那麼幾樣不如人意的地方。新月格格雖然上不得檯面,但到底是女流之輩,影響不大。有克善世子看著,娘娘您再給她相看個得力的夫家嫁出去,就萬事大吉了。日後他姐弟倆還不感恩戴德,對十二阿哥盡心竭力?」

  「說的也是。」皇后恍然一笑,繼而又哀愁:「唉,都怪本宮這個做母親的沒用,討不了萬歲爺的歡心,連累了十二。」

  「娘娘,您別說了,會好的。」容嬤嬤看著皇后憔悴的容顏,趕緊上來揉揉她肩膀,話音哽咽起來。

  
克善木著一張小臉,身後跟著眼睛紅得像兔子一樣的新月,在一名小太監的帶領下走出宮門,到得神武門口。

  「呀,世子,格格,你們終於出來了!」雲娃和莽古泰帶著一名馭夫,駕著一輛馬車,在神武門口從巳時等到未時,正百無聊賴之際,見姐弟倆出來了,忙興匆匆迎上前。

  「宮門口禁止喧嘩。雲娃聲量放小點兒!上車。」不滿的撇一眼咋咋呼呼的雲娃,克善手一揮,示意身後的新月先上車。

  「是!雲娃錯了,世子恕罪!」克善一個眼神過來,雲娃立馬噤聲,肩膀抖了抖,低下頭忙去扶新月上車。

  莽古泰見狀也收起了激動的表情,彎腰去抱世子。

  「我自己來。」克善皺眉推拒。他堂堂林氏總裁,上個馬車還要人抱?雖然身量小了,可人小,心不小,自尊還在。

  「世子能行嗎?還是讓奴才抱吧。」莽古泰看著世子表情嚴肅的小臉,嘴角翹了翹,心裡暗笑。

  「行了。你去前面招呼馬車吧。」克善瞟他一眼,待新月進車廂後,右手一撐,雙腳躍起,輕巧的上了馬車。

  「是。」莽古泰見到他輕靈的動作,眼裡滑過訝異,在克善冰冷的注視下,只一瞬就恢復過來,聽話的跑到前面和車伕坐到一起。

  眾人各自坐定,馬車緩緩向將軍府駛去。

  車廂裡,克善盤腿一人坐在一邊,垂眸,面無表情。新月挨著雲娃坐在他對面,時不時抬眼看看他的表情,又馬上轉開,表情怯怯。

  「格格這是怎麼了?怎麼眼睛紅紅的?是不是宮裡受了委屈?」雲娃見兩人之間的氣氛實在詭異,又見自家格格楚楚可憐的表情,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沉默。

  「不是不是,雲娃,我很好。」新月如同受了驚般,連忙擺手否認。只是,如果她眼眶不要立刻溢出淚珠,也許更有說服力點。

  「格格!您怎麼這樣?您就是太善良了!受了委屈總也不說,一個人悶在心裡!」雲娃的聲音拔高,傳出車廂,前面的莽古泰也坐不住了,掀了車簾往裡看。

  「簾子放下!新月,雲娃,給我閉嘴!這是大街上,有事回去說。」克善沉聲呵斥,太陽穴一突一突的劇烈跳動。然後眼神如電的看向大膽私自撩開車簾的莽古泰。

  莽古泰在克善看來的時候就感覺自己被盯住的手刺痛一下,他心驚的放下簾子,轉身坐好,再不敢動了。身旁的車伕輕蔑的掃視他一眼。

車廂內空氣凝滯,沉沉的壓迫感不斷從板著臉的克善身上發散出來,新月止住了淚,和雲娃緊緊挨在一起,環抱住曲起的雙腿,臉色煞白,像兩隻待宰的鵪鶉。

  「馭夫,給我說說這路兩邊大宅府的來歷。」世界清靜了,克善也不理兩人,將車窗微微撩開一條縫,注視著繁華的街道和街道兩邊時不時出現的一座座華貴府邸,向正在趕車的馭夫提出要求。

  一路上街道繁華,治安整肅,看來,將軍府坐落在達官貴人聚居之地。在這樣的地方居住,一定要先弄清楚環境,行事也需謹慎,否則,一個行差踏錯就有可能引火上身。

  「奴才遵命。」車伕麻利的應一聲,對這個威嚴的小世子態度恭敬的不行。在車伕聲情並茂的講解下,幾人很快抵達將軍府。

  馬車停住,克善撥開莽古泰伸過來攙扶的手,逕自跳下車轅,轉身看見府門前的陣仗,臉青了一下。

  「新月,克善,你們終於回來了。」將軍府的主子們帶著一眾僕役齊齊站在府門前亮相,頻頻引頸探看,還沒等姐弟倆站穩,人群中當先跑出三人,激動的迎過來。

  努達海和他一雙兒女,珞琳、驥遠就是當先跑出來的三人。珞琳、驥遠一馬跑到姐弟倆面前,一人擒住一個,死命的搖了搖,表情興高采烈。努達海雖然激動,但自持身份,奔到近前,勉強放下欲抱住新月的手,眼神灼灼的看向她。

  「珞琳,驥遠,可否放開我們姐弟倆,進府再敘?將軍,請。」好不容易掙開驥遠鐵鉗般的手,克善看向仍灼灼盯著新月的努達海,眸光閃了閃。擺這樣大的陣勢迎接,卻不行禮,上來就抱作一團,這到底是在清朝還是在現代?

  「將軍不走?」伸出手,克善再次開口邀請,只是,話裡的溫度冷的瘆人。

  「啊,世子請!格格請!」冷氣襲來,努達海驚醒,連忙上前引路,表情有些僵硬。

  克善也不客氣,當先走在前面,路過面容憂慮的雁姬時,微微點頭。雁姬連忙收起表情,得體的一笑。克善眸光又變了變,加快步伐。

  「娘,您覺不覺得克善變了?和我們都不親近了,我在他面前都不敢講話!」看著領頭,背著手行色匆匆的小身影,珞琳和驥遠對視一下,挽住雁姬的手,撅嘴抱怨。

  雁姬從努達海失態的舉止中回過神來,無奈的點點女兒的額頭說道:「克善是世子,未來的端郡王,本就身份高貴。在這府裡,他是主,我們是奴,保持威嚴是應該的,過於親密反倒不好。你們倆以後在他面前注意了。」說完又轉過身來,朝跟在身後的僕婦命令道:「你們也是,都聽見了嗎?」

  眾僕婦齊聲稱是。驥遠和珞琳見狀也不情不願的點頭,扶著雁姬走進府去。

  克善不好接觸,新月卻是個好想與的!還好還好!這是兄妹兩的共同心聲。

  「努達海將軍,進宮一趟罷了,不用叫這麼多人迎接。不知道的,還當我們從龍潭虎穴回來。還有,不拘小節是好,但到底尊卑有別,男女有別。像今日府門口這種做派往後不可再有,不然讓御史參你一本『男女不防,尊卑不分』就不好了。據我所知,曹御史,王御史分別居於貴府東西側面,兩牆之隔,府上各人還需謹慎行事。當然,若您治家有方,關起府門,你等愛怎樣行事都可,我和新月不會介意。本世子身體未癒,有些乏了,告辭。」克善穿過將軍府正廳,不管身後亦步亦趨的努達海和老太君,嘴裡冷冷的告誡一番,徑直往自己院落去了。

  新月跟在弟弟身後,本來低著頭走路,聽見他這語氣冷肅的一段話,怔楞的止住步子,表情驚愕:「克善,你這說的什麼話?豈可……」

  「新月禁言!立刻跟我進來,我有話問你。」克善頭也不回,果斷截住新月後續的話。

  「格格,快走吧,世子好像生氣了。」雲娃最近著實怕了克善,見此情形,立馬過來,暗地拉拉新月衣擺。

  新月看看面色錯愕的努達海和老太君,羞愧的低頭,愴然欲泣的跟進克善院子。

  「這克善世子是什麼態度?吃我將軍府,住我將軍府,還要擺出一副主子的派頭。努達海,合著你給為娘帶了兩尊菩薩回來供著?」老太君被克善一番話噎的喘氣不能,憋了半天的氣全向兒子噴去。

  「娘,克善世子說的沒錯,是兒子託大了。今天門口的事若真的被御史看去,參兒子一本,皇上怪罪下來,兒子難免吃一頓掛落,剛得的軍功也白掙了。」克善是新月的弟弟,愛屋及烏,在努達海眼裡,說什麼都是對的,做什麼也是為自己好。

  「唉~~本來以為是兩個好想與的,拿捏住了他們,給他他拉府謀些好處。怎知道這個克善一場大病,性格變成這樣。今後有他在,這將軍府還有你我說話的地兒?我不管,你快些想個辦法將這兩尊大佛送走!」老太君想起克善就心裡發憷。

  「娘!照顧新月姐弟是皇上下的旨意,是咱們的責任和榮幸,您怎麼能盡想著好處?!您以後再別說這樣的話,總之,只要有我在,誰也別想送新月走。」努達海什麼都能忍受,除了失去新月。雖然兩人之間的感情還未挑明,他已經隱隱將新月視為自己的所有物,聽見老娘的抱怨,立馬就火了,大大咧咧怒吼一通,也不等老太太反應,怒氣衝衝的走了。

  「娘,您想多了。克善世子那話中意思是讓我們都守守規矩,不要讓外人看了去。他也是為了將軍府好,並無喧賓奪主的意思。等世子14歲,到了開府的年齡,自然會出去另立門戶。咱們只需好好照顧他兩年,待他日後重振了端王府,也能唸著咱們他他拉府的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後面跟來的雁姬見老太君被努達海吼的傷了心,連忙上前,又是攙扶,又是寬慰。只是那掌心被捏紅的四個半月印痕卻充分說明了她此刻不安的心情。

  「嗯。但願事事如媳婦所言。」老太君拍拍雁姬的手,重重嘆口氣,身子更顯佝僂了。

☆、處境

  克善一回將軍府,無意中就先震懾了一番全府上下。雖然大部分人改變了態度。但是姐弟倆兩月前卑微的行止依然歷歷在目,讓人印象深刻,面上恭敬,心裡不以為然的大有人在。直到跟著兩人前後腳進門的一箱箱御賜之物被內務府官員派人送到,努達海也因將姐弟倆伺候的好而得了皇上嘉獎,眾人才真正意識到,這將軍府最尊貴的人到底是誰。

  現在,僕役路過克善院落時,連腳步都放輕了。

  將軍府,東側院。克善板著臉,領著新月、雲娃、莽古泰回到自己房間。

  「新月,說說,在坤寧宮裡為什麼哭?出門時我是怎麼交待你的?」克善坐到榻上,示意雲娃將門關緊後,轉頭看向新月開口詢問,語氣不虞。

  「我,我實在忍不住。皇后娘娘說努達海沒照顧好咱們,要接咱們回宮住,我一時情急就哭起來了。他們怎麼能這樣誤解努達海,努達海為了照顧你,連命都可以不要……」話未完,新月掏出手絹又開始抹淚。

  克善捏緊拳頭,強忍住捶桌的衝動:「這就是原因?新月,你真是說話辦事不帶腦子!皇家的恩典豈能容你一個小小的格格一駁再駁?若沒了皇家庇佑,沒了高貴的身份,你什麼也不是,隨便誰,一根指頭都能碾死你!」克善氣的狠了,說話忒毒。

  在一個奴才府上住著,和住進宮裡被皇家庇護,他閉著眼睛選也會選擇後者。雖然宮裡步步陷阱,但是他完全有信心應付的了。離乾隆近了,早日得了他青眼,上年紀開府時,由宮中支一筆巨款出來重建端郡王府,事事有內務府操辦,身上再鍍一層天子近臣的金,前途也能更順遂,總好過他現在在他他拉府上樣樣都要自己籌謀,其他權貴看在眼裡,還要被低看一等。

  不過,克善撫額,瞥一眼新月,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有這樣的姐姐,如果真的進了宮,也不知是福是禍。罷了,這大概就是天意,老天總不想我太過順遂,兩世都這樣,早該習慣了。

  想通以後,他面色又平靜下來。

  新月、雲娃、莽古泰被克善的毒舌噴的面如菜色,三人不自覺的抱做一團,避的老遠。此刻打量著他的神色,見他臉色舒緩了,又慢慢靠了過來。

  「世子,格格這不是被逼急了嗎?宮裡那麼可怕,咱們進去了,還不得被吃的屍骨無存?」雲娃討好的笑笑。門邊的莽古泰連連點頭。新月期期艾艾的朝他看來。

  「這件事就算了。」克善看他們默契的樣子,疲憊的揮手。屍骨無存?這群人倒是有幾分自知之明。

  「新月,你以後離努達海將軍和驥遠遠點。男女七歲不同席。今日我看,他們好似連起碼的男女大防都沒有,你以後還要嫁人,注意點。」想起努達海和新月之間怪異的相處模式,克善提點一句。此時他根本沒有想到,新月竟然會看上這個跟她父親年齡一樣大的中年男人。

  「為什麼?努達海將軍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們還要向他報恩呢,親近一點不是很好?你生病的時候他不怕傳染,天天來照顧你。」讓新月離開努達海,新月急紅眼了。

  「報恩?救我們的是皇上。皇上派兵解了荊州之困,而努達海恰恰是那個領兵的人罷了。沒有努達海也有別人。我們要報恩,得報皇恩。新月,你腦子放清楚點,這樣的話,以後不要讓我聽到第二次!你一個未出閣的少女,如此不守男女大防,你的清譽還要不要了?!」克善本是好意,見新月冥頑不靈,火氣又開始燃起。這個女人是什麼腦子?都不想事的嗎?不是說滿清貴族女子,從小就教養嚴格,恪守規矩嗎?這到底是不是清朝?

  克善今日不知是第幾次有這樣的疑惑了。

  「格格,世子說的對,您以後還要嫁人呢!您的婚事得皇上和皇后娘娘做主,由不得您自己。所以,還是離驥遠少爺遠著點吧,不然傷人傷己。」見世子又動怒,怕姐弟倆吵起來傷了和氣,雲娃連忙開口勸阻新月。

  她這個時候也沒看出來,自家格格同將軍府兩個男人那樣親密是看上了努達海。她還理所當然的以為新月心儀的對象必是年齡相當的驥遠。

  「雲娃,怎麼連你也這麼不懂事了?努達海對我們多好?克善這樣說是忘恩負義啊!」淚包新月開始祭出自己的大殺器——眼淚。

  「莽古泰,雲娃,送你們格格回房!」嚶嚶的哭泣聲如魔音灌耳,克善額角青筋抽了抽,沉聲命令兩人將新月快速架出去。再對著這哭哭啼啼,不知所謂,油鹽不進的女人,他慣常的淡然優雅都快破功了。

  於是,克善世子來到異世這麼久,終於被NC虐了一回,值得紀念。

  看著新月被兩人送走,克善揉揉額頭,獨自靜坐一會兒,然後慢慢起身拿出筆墨紙硯和幾本經史子集。將這幾樣東西攏到一處,用書袋裝好,這才躺在榻上閉眼小憩。

  明日他就要進宮陪十二阿哥讀書。皇子讀書「卯入申出」,從早上5點到下午3點,共計10個小時,除開午膳時間,不另做休息。下午申時用過晚膳後休息半個時辰還有一節騎射課。這樣的學習強度,對他這個大病初癒的身體來說,是個負擔,不養好精神,根本沒辦法應付。



翌日,克善將將趕到寅時起床,坐著馬車匆匆到了神武門,由小太監指引,卯時前一刻鐘踏入了上書房的門檻。


  「克善,你可來了!幸好沒遲到。」十二阿哥眼睛一直盯著上書房的門檻,看見一身青衫,面色從容的少年,連忙揮手招呼。

  「克善見過十二阿哥,見過六阿哥、八阿哥、十一阿哥。」克善走進上書房,給已經到了的各位阿哥行禮,至於那些伴讀,大家身份相當,只略略點個頭就行了。

  眾人看見走進來的清雅少年,眼神都閃了閃,但到底是身經百煉,阿哥們很快就都恢復過來,紛紛朝他頷首。其他幾個伴讀有回禮的,有不屑一顧的,其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不愧是被奴才收養的世子,一月不見,這禮數就跟奴才學到家了。」話落,幾聲嗤笑此起彼伏,眾阿哥們也不阻止,表情似笑非笑的看熱鬧。

  克善容色淡漠,聽而不聞的施施然朝一臉難過的永璂走去,走到他身後的位置撩袍坐下,將書袋交給一名哈哈珠子,讓他把文具和書本都拿出來,在桌上擺放整齊。

  眾人一直盯著他的動作,見他行止翩然,全無往日的瑟縮,絲毫不為流言所動,嗡嗡的議論聲更大了。克善嘴角一抹淺淡的微笑,仿似沒聽到般。

  「克善,你別難過,他們都是在嫉妒你呢!因為你的變化太大了,變的……變的好有風采,他們都比不過,才會存心這樣說,讓你難過!」永璂轉身趴在他書桌上,細細打量他的眉眼,憨憨的安慰。只是,這安慰人的詞兒也忒貧乏了些。

  「謝謝十二阿哥安慰,我明白。只當是一群瘋狗亂吠好了。」克善莞爾,俯過身去,在他耳邊輕語。

  自姐弟兩住進將軍府,克善又成了永璂伴讀,進上書房讀書後,這樣的嘲諷每天都有。以往的克善會忍讓,會難過,如今這身體既是他的,他總有一日要將這些人一個個踩在腳下。他林子奇,歷經兩世,從不會讓自己活的卑微窩囊。

  「對。一群瘋狗,噗~~你說的好形象!」永璂平日也多多少少受過幾個哥哥這樣的對待,聽了克善的話,再聯繫上那些險惡的嘴臉,忍俊不禁,感覺對幾個兄長也不那麼害怕了。他盯著眼前少年白皙的臉龐左看右看,突然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般叫起來:「咦~~你這一病,不只是瘦了,皮膚白了,連相貌也變好看了。眼睛變的好大!下巴也都好尖!」永璂邊說還邊忍不住伸出手來捏他白生生的小下巴,在克善瞟來的清冷視線下又訕訕放手。

  被一小屁孩吃了豆腐的克善世子沒有一點被吃豆腐的自覺,待永璂收回手後,他無所謂的揉揉下巴,拿起桌上的書翻看起來。永璂見他用功,不好再拉著他講話,轉身也拿起一本《論語》搖頭晃腦的讀起來。

  受到兩人感染,不少人自覺的拿出書本效仿,一時間,上書房響起一片朗朗讀書聲。

  「看吧,永琪,我就說今天不會遲到!你還一個勁兒的催我!」一道尖利的女聲突然從門外走廊上傳來,打斷了書房內此起彼伏的誦讀聲。緊接著,『咚咚咚』一陣沉重雜亂的腳步聲由遠至近,一女兩男拉拉扯扯,打打鬧鬧的出現在上書房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

  克善也隨著眾人的視線看去,只見來人是一名濃眉大眼的美麗少女,她身後站著兩名和她年歲相當的男子,一個穿著皇子常服,一個穿著孔雀藍精緻長衫,兩人長相都頗為英俊。

  「太好了,小燕子姐姐和五哥今天沒遲到,不用挨紀先生罵了。」永璂見到幾人,語氣輕快的小聲對克善說。

  「小燕子?」克善朝永璂笑笑,沒有搭腔。他嘴裡低聲呢喃著這似曾相識的名字,默默翻看起克善留下的那些模糊記憶。從記憶中,他知道這個小燕子是乾隆從民間找回來的,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在宮裡很是得寵,乾隆賜她封號『還珠格格』,又特准她進上書房接受皇家教育。

  克善越翻看這些匪夷所思的記憶,越頭疼欲裂,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不斷襲來,他忍不住扶額,陷入沉思,連紀曉嵐來了書房,宣佈上課都沒聽見。

  忽的,腦中一道靈光閃過,他終於記起來了。這個『小燕子』——『還珠格格』不就是當年某個電視台熱播,紅遍了全國的連續劇的女主角嗎?那也就是說,他來的這個地方不是真的清朝,而是一個虛構架空的朝代了。想著自己詭異的異姓王世子身份,想著那些錯亂的歷史,克善感覺自己終於破開迷霧,找準了方向。

  貴公子『柯南』附體,弄清了事實真相。只是,一想明白,他立刻鬱悶了。為何?因為咱們的貴公子從小在英國長大,回國後又忙於拯救家族事業,從來不看這些肥皂劇,知道『小燕子』也是因為這部劇實在是太紅了,世人皆知。弄清處境,對於只知劇名,其它一概不知的貴公子而言,真是半點好處也沒有。

  不過,我是不是就可以活的更恣意而不怕改變歷史了呢?頭腦轉的飛快,鬱悶的公子心情很快開朗起來。

☆、背書

  克善從一系列巨大震驚中回過神來,就感覺周身的氣氛很是詭異,書房裡所有學生都一臉同情的看著他,包括那個還珠格格。

  「克善,快站起來,紀先生都叫你好多遍了。」永璂回頭,小聲提醒。

  聽了永璂的話,克善這才後知後覺的向上書房前堂看去,只見紀曉嵐臉色漆黑,正定定的審視著他。

  「開課多時,克善世子除了發呆,竟還連講解哪本書都沒弄清楚?」紀曉嵐背著手,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桌上攤開的一本《禮記》瞪了瞪眼。

  克善無話可答,站起身來垂眸。坐在他前排的永璂悄悄將自己手裡的《論語》舉起來,在他眼前晃了晃。紀曉嵐眼神一瞟,他縮縮脖子,默默將書放下。

  「克善?他就是那個小黑胖?怎麼變成這樣了?」聽了紀曉嵐對少年的稱呼,小燕子咋咋呼呼的對身邊的五阿哥驚嘆。一個月沒見,她竟然都沒認出來這就是原來那個總喜歡和十二阿哥站在角落,眼巴巴看他們玩,又黑又胖,說話還愛結巴,動不動就哭的克善世子。

  五阿哥心下也很詫異,但見書房裡所有人都嘲諷的向小燕子看來,紀師傅也不滿的皺眉,他連忙一把摀住小燕子的大嘴。

  「學生有錯,請先生責罰。」克善淡淡瞥了小燕子一眼,抬頭直視紀曉嵐的眼睛,態度誠懇的認錯領罰。的確是他走神,沒什麼可辯解的。

  紀曉嵐見他大病一場,站起來後,整個人形銷骨立的,臉上還帶著病態的蒼白,但眼神清亮,態度不卑不亢,看向他時眼裡的歉意和尊重真真切切,心就軟了。本打算狠狠責罰一頓,現在還真下不了手,只能假意咳嗽一聲,心思一轉,有了主意。

  「算了,你也是大病初癒,精神不濟很正常。但是學習貴在堅持,就算有什麼困難,你也需忍耐。這樣吧,如果今天之內你能將這本《論語》背完,我就不做其它懲罰了。」

  一本《論語》已經講解過半,前面的內容撿起來很容易,也就是說,只要克善能在一天之內將另半部書背熟就能過關。難度雖然有點,但也不算太過刁難,總比平日動不動罰抄500遍宮規輕鬆多了。

  克善聽了紀曉嵐的要求,驚訝的抬頭看他一眼,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憐惜,嘴唇抿緊。他什麼時候也成了一個需要人可憐的弱者了?

  「如此,學生能現在就開始領罰嗎?」一本《論語》罷了,他前世病中不知翻爛了多少遍,更何況他過目不忘的驚人記憶力。

  「嘩~~口氣還真大!」書房內一陣竊竊私語,眾人都露出看好戲的興奮表情。沒辦法,他們讀書也很無聊,難得有這樣精彩的橋段上演。

  「哦?你確定?如果你現在領罰,背錯一個字就將《論語》全書抄寫500遍,限時半月抄完,你也願意?」紀曉嵐咧開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大牙,笑的頗為瘆人。

  「確定。」克善撇開頭,閉眼,這一口大黃牙真是太傷人眼神了。

  「好!可以,你背吧!」紀曉嵐見他表情堅定,胸有成竹的樣子,來了興趣,快步走到前堂自己的書桌後坐下,將論語翻開到第一頁。「可以開始了。」

  上書房內的學生們也紛紛將書拿起,翻回第一頁,表情興奮。一時間書房裡響起翻書時整齊的「沙沙」聲。

  「小黑胖,加油!」小燕子激動的蹦起來,朝克善喊了一聲,又馬上被五阿哥拉扯著坐下。

  克善嘴唇抿了抿:你才小黑胖,你全家小黑胖!能讓一個女人在皇子讀書的地方如此蹦跶,這到底是什麼朝代啊?果然現代的那些編劇歷史都不靠譜。

  「那麼,學生開始了。」摒除掉小燕子的聲波干擾,克善垂眸,清冽悅耳的嗓音從粉嫩的唇瓣中流瀉:「《論語》學而篇。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少年身體站的筆直,身形端嚴挺拔,微閉著狹長的雙眸,一字一句,抑揚頓挫的背著書。書房裡,除了文盲小燕子,人人手持《論語》,少年背一個字,大家對著書看過一個字,少年背一頁,大家跟著翻過一頁,動作出奇的一致。小半個時辰,從學而篇一直背到堯曰篇,將近尾聲,還未錯過一字。眾人此刻都全神貫注的盯著手裡快翻完的書,表情微妙,完全沒注意到書房外何時站立了一個明黃色的身影。

  乾隆早在少年主動要求立刻領罰的時候就來了。覺得眼前的這一幕極其有趣,突然來了看戲的興致,於是沒有讓奴才聲張。

  本著看戲的心態,他完全沒有想到少年會帶給他如此的震撼和驚喜。少年翩然而立,眉目微斂,逐字逐句的背出整篇《論語》,不說背錯一個字,哪怕是停頓,也停頓的恰到好處,再配上他那一把動聽悅耳的好聲音,乾隆不由都聽的痴了。直到少年將全書背完,足足過了五息,他才回過神來。

  只是,書房裡的人,反應能力更加不堪,待帝王都已興匆匆跨進門檻了,眾人還沒回過味兒來。

  「好!背的好!紀曉嵐,克善可有背錯一個字?」乾隆撫掌朗笑著,徑直走到紀曉嵐身旁的位置坐下,興味的挑眉問道。

  「奴才見過皇上,皇上聖安!」眾人被乾隆的突然出現驚醒,齊齊跪下行禮,克善眸光閃了閃,也跟著伏下身。

  他背書背的認真,眾人聽書聽的專心,竟都沒發現帝王駕臨。

  「回皇上,克善世子從頭至尾,沒有背錯一字。」紀曉嵐行過禮後回答,表情有些欣慰。最不成器的學生都如此出息了,他能不欣慰嗎?


  「好!克善,過來。你那時向朕保證會好好進學,今天看來,果然說到做到。不過,會背書不是什麼本事,只要花點功夫,人人都能做到。你能將整本書一字不差的背下來,但是,你能理解書中的意思嗎?」乾隆拍拍進到前來的克善的小肩膀,眼裡精光四射。

  他這一席話出來,書房眾人羨慕嫉妒恨的表情立馬轉成了幸災樂禍。好嘛,輪到皇上,這刁難更甚,真以為記性好就了不起了?有本事把一本書都講解一遍?

  克善的小身板被乾隆的大掌拍的前後晃了晃,聽了他的問話,心裡思量:反正今天已經大出風頭,謙虛也來不及了。他現在的身份只是個貴族遺孤,如果再沒點帝王看的上眼的能力,一味藏拙,偽裝平庸,日後只能淪為人人欺凌的玩意兒或笑柄,最後落得被皇家厭棄,低入塵埃。如此,何不趁著這個機會展露鋒芒,取得帝王的青睞,為自己立身博一點資本?

  心裡想了這麼多,外間也就過了一瞬。想罷,克善抬起頭來,定定的看著乾隆輪廓深刻的俊顏,展眉一笑:「回皇上,克善能理解。」

  少年如蓮花綻放般的清俊笑容映入眼簾,乾隆心神莫名搖蕩了一下,再聽到他的話,止不住勾起嘴角,聲音滿是濃濃的興味:「哦?那你跟朕說說你的理解。」

  克善垂頭拱手:「啟稟皇上,能否容克善先喝口熱茶再說?」一口氣背完整本書,他嗓子有些發乾。

  「哈哈哈~~~好好好!當然可以!吳書來,奉茶!」被克善突兀、直白的要求逗的朗聲大笑,乾隆不但沒叱責他越矩,反倒覺得少年可愛極了,直爽極了!聽他說話,再看他表情,心裡真是說不出的舒坦快活。

  「世子,請喝茶。」吳書來親自泡了一杯六安瓜片,恭恭敬敬的捧給少年。他侍奉萬歲爺那麼多年,看人的功夫爐火純青。上次一個照面,他就料定眼前的少年必有不凡,今兒一看,果然!對著皇上還能這麼自在坦然的人,少之又少。

  「多謝公公。」克善伸手接過杯子,小口的抿著茶,連喝三口,微眯起眼,表情回味。六安瓜片,果然好茶!他前世即使是富可敵國,也難以弄到味道如此正宗的茶葉。

  乾隆見他品茶時那悠然的動作,那心滿意足的表情,又開始忍俊不禁。以前他怎麼沒看出來,這克善如此有趣呢?是了,那時他剛逢家中巨變,除了傷心難過也顧不上其它。如今心情恢復了,人放開了,自然看出其本性了。乾隆自己已經給克善的改變找好了理由,不得不說,得了他歡心的人很幸運。

  「喝好了嗎?該不是說不出來,在拖延時間吧。」乾隆戲謔的開口。

  不知道帝王在說笑的眾人以為他對克善不滿,附和著發出幾聲嗤笑。獨獨永璂一臉擔憂。

  乾隆聽見這幾聲惡意的嗤笑,不著痕跡的看過去,眉頭聚攏,隱隱帶了不滿。

  克善不管別人反應如何,他分明從乾隆的眼睛裡看見了笑意,因此心裡一點緊張也無,放下茶杯,從容的開口:「回皇上,克善喝好了。這就開始。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說,悅同。學之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者之所為,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習,鳥數飛也。學之不已,如鳥數飛也。說,喜意也。既學而又時時習之,則所學者熟,而心中喜悅,其進自不能已矣。程子曰『習,重習也。時復思繹,浹洽於中,則說也。』又曰:『學者,將以行之也。時習之,則所學者在我,故說。』謝氏曰:『時習者,無時而不習。坐如屍,坐時習也;立如齊,立時習也。』……」

  如此,克善逐字逐句開始背朱熹的《論語集注》,其中間或穿插幾句自己理解的通俗易懂的解釋,全書才講解到泰伯篇就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上書房裡安靜一片,紀曉嵐和乾隆兩人聽的全神貫注,頻頻微笑頷首。其他學生都埋著頭,乖乖坐著,看不清表情。不知道是在聽呢,還是在發呆。

  『呼嚕嚕~~呼嚕嚕~~』粗魯的鼾聲突然響徹書房,終於打斷了克善的講解,他閉口,與乾隆,紀曉嵐一起轉頭看去。

  「小燕子!大膽!上書房豈是你酣睡之地?」看見聲音的來源,乾隆臉黑了,拍桌怒斥一聲。

  乾隆竟然能生出這樣的女兒?這個電視劇的編劇太強大了!克善看著小燕子睡的昏天暗地的臉和順著張開的大嘴流了一桌的口水,默默對21世紀的某個編劇膜拜。(兒子喂,這是本書改編的,強大的不是編劇,你也忒沒見識了。)

☆、關注

  小燕子側趴在桌上酣睡,不時還扯兩聲巨大的『呼嚕』,完全不為乾隆的怒斥所動。五阿哥坐在她身邊,看著乾隆風雨欲來的表情,急的臉色發白,死命搖晃她的胳膊。

  「永琪,你幹嘛?人家睡的好好的,正夢見啃一隻豬蹄髈,還沒吃進嘴就被你攪合了!」原來是夢見吃了,難怪留那麼多口水。

  小燕子被搖醒,直起身子轉頭怒視擾人好夢的五阿哥。她頭一擺,臉上嘩嘩流下的口水就順著擺頭的動作甩到隔壁一名伴讀的衣袖上,那名伴讀盯著衣袖上暈開的濕痕,驚恐的睜大眼,彷彿被潑了劇毒之物,死期將近一般。

  見此情形,上書房裡所有人都紛紛呲牙,捂眼,不忍目睹。連乾隆都覺得喉頭收縮了一下,湧起一股嘔意。

  潔癖嚴重的克善此時恨不得將自己的眼睛摳出來。他低頭,死咬著唇,不斷催眠著自己: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看見!嘔吐御前會被砍頭的!如此幾番,終於抑制住了胃部劇烈的痙攣。

  「小燕子,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來人,趕緊帶格格下去梳洗。」深知自己的女兒已經成了上書房的視線污染源,乾隆連忙喚人將她帶了下去。可憐的小燕子,剛醒轉,還沒弄清楚狀況又被架走了。

  「紀曉嵐,小燕子在上書房平時表現如何?」以為自己女兒很乖,很聰明的乾隆今天親眼看見她不堪入目的一面,心裡有些膈應,不放心的追問一句。

  「回皇阿瑪,小燕子平時都很勤勉,今日實在是因為克善背書太無趣,才會如此。」不待紀曉嵐開口,永琪連忙站出來替她辯解。

  「哦?按你的說法,小燕子睡覺還是克善的錯了?」乾隆被氣笑了。「你給朕閉嘴,朕問的是你師傅,擅自插口,你還知不知道尊師重道?」

  永琪每次替小燕子圓場,乾隆沒有不賣面子,不下台階的,今天乍然被嚴厲的呵斥一句,心裡驚異,又見他面色愈加不善,連忙白著臉閉嘴,怔楞當場。其他皇子、伴讀見了他的糗樣,紛紛埋頭暗笑。該!叫你平日仗著皇上寵幸,目中無人!

  「皇上,這是格格平日在上書房的進學記錄,您看看吧。」紀曉嵐見皇上這回是真的有管教小燕子的意思,心裡竊喜,也不好明著編排他女兒,乾脆讓事實說話。他忍這個不學無術,粗鄙驕橫的還珠格格很久了。

  乾隆拿過紀曉嵐遞來的冊本翻看起來,表情漸漸木然,這是他大怒的徵兆。

  「很好,一個月,只有今天按時趕到,連帶永琪也是日日如此。這就叫勤勉?非常好。」

  『啪』的一聲,乾隆大力合上冊本,語氣平淡,嘴角卻掛著一抹冷笑,憑的瘆人。上書房氣溫驟降。

  「克善,今日你表現優異,看的出是花了大功夫在學業上,你想要什麼獎勵?」當眾人都以為帝王會當即大怒發飆時,他又突然轉向一直垂首站立在自己身側的克善,語氣輕柔,不見絲毫怒意。

  帝王就是帝王,喜怒不形於色。克善抬眼,盯著乾隆溫柔的面容,心裡暗嘆,嘴上還不忘推拒:「回皇上,今日是克善上課走神在先,剛才只是領師傅罰,如此表現實是應當。克善慚愧,不敢承皇上誇獎。」

  「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很不錯!但切記不可驕傲自滿,日後還需更加努力。」乾隆微笑著拍拍克善的肩膀。

  他將整件事從頭看至尾,自然知道克善上課走神被罰的經過,但少年不驕不躁,在自己要獎賞他的情況下還能主動站出來承認錯誤,這坦率的行為大大取悅了帝王,也澆熄了他剛剛被自己一雙兒女點燃的怒火。

  「克善受教。」察覺到乾隆心情變好,克善也跟著笑了笑,拱手應承。

  「嗯。時辰不早了,你們繼續。」見到少年雋秀恬淡的笑容,乾隆心裡又舒暢幾分,他朝紀曉嵐點點頭,甩袖走出上書房。

  待他身影走遠,上書房內一陣放鬆的噓氣聲,除了被小燕子甩口水的那名伴讀。他還固定著那驚恐的表情石化在座位上,四周的人不約而同與他拉開了一段不短的距離。

  「慶成,你下去換身衣服再來吧。」紀曉嵐見他實在可憐,留著他那身衣服,自己也噁心的慌,格外寬容的給了他兩刻鐘時間去換洗。話音剛落,一陣風颳過,教室裡已沒了慶成的身影。

  「咳咳,好孩子,回座位上坐著吧。以後上課專心點。」被慶成誇張的速度嗆了一下,紀曉嵐轉頭,和顏悅色的拍拍克善的頭,讓他回座。這個孩子既聰明勤奮,又謙虛誠懇,是個可造之材,皇上也看出來了吧。

  「是。」克善恭敬的彎腰行禮後,施施然走回座位上坐下。

  上書房裡眾人很快又恢復了狀態,在紀曉嵐的督促下開始讀書,只五阿哥滿臉擔憂的看著身旁空空的座位和水亮的桌面發呆。只是他這發呆,沒人去提點他,連紀曉嵐也直接將他忽略。沒辦法,那散發著異味的水亮桌面實在是太傷眼了,誰看過去,誰就恨不得自戳雙目。

  讀了一會兒書後,午膳時辰到了。眾人卻都沒像往日那樣,開心雀躍的去用餐,個個面如菜色,匆匆扒拉幾口了事。

  克善和永璂結伴,撿了個靠近上書房的涼亭坐著,將侍衛帶來的食盒一一攤開。看著面前一口接一口,吃的津津有味的永璂,克善非常佩服他的粗神經。

  「克善,你怎麼不吃啊?我今天特地叫人帶了你最愛吃的菜。你平時都能一口氣吃兩碗的。」永璂扒空自己的飯碗,看見克善面前依然滿滿噹噹的食盒,眼露垂涎的問道。

  「我吃飽了,你還要嗎?給你?」克善看見他眼裡赤果果的渴望,心底暗笑這孩子的單純,白皙的手指輕輕將食盒推到他面前。

  「吃不完很浪費的,那我幫幫你吧。」永璂眼睛一亮,抱住食盒又開始大快朵頤。

  「永璂,那還珠格格是個什麼樣兒的人?」見永璂被一頓飯就收買了,克善莞爾一笑,開始套取自己想要的情報。

  「小燕子姐姐特別活潑開朗,說話特別有意思。她還會功夫呢!皇阿瑪可喜歡她了,每次聽她講宮外的故事都會哈哈大笑。她還有一個姐妹叫紫薇。紫薇也很厲害,上次皇阿瑪微服出巡遇刺,她幫皇阿瑪擋了一刀,救了皇阿瑪一命,自己差點死掉,現在還在漱芳齋養病呢。可惜她們都不喜歡我,平時都不跟我玩。」說到活潑開朗的小燕子,永璂扁扁嘴,有些委屈。他不明白小燕子為什麼討厭自己。

  「活波?開朗?紫薇,擋刀?皇上很喜歡?」克善呢喃。看來這是一個古代版平民變公主的喜劇故事。多半還夾雜了一些浪漫的愛情橋段。大眾都喜歡這種有些傳奇色彩的青春愛情劇。如此甚好,於我沒多大影響。

  克善那發達的大腦只蒐集了幾句話的信息量就差不多將整部《還珠格格》的劇情基調給分析了出來,不得不說他很強。可惜,他頭腦再聰明也想不到自己也是一部愛情劇的角色之一,還是個特別悲催的角色。

  拐著彎兒又從單純憨厚的永璂那兒套了些自己想知道的資料,克善心裡大概有了底,兩人各自心滿意足的轉回上書房繼續上課。

  剛跨進書房的門檻,克善就被一道怨恨,數十道感激的目光給看了個激靈。連紀曉嵐看著他時,那眼裡都充斥著溫潤的水光,彷彿欠了他多大的恩情似地。

  「這是怎麼回事兒?」克善和永璂小心翼翼的坐回自己位置上,輕聲問站在一旁的哈哈珠子。

  「回十二阿哥,回世子,剛剛皇上下旨,禁止還珠格格今後再進出上書房,並罰抄宮規一百遍。五阿哥欺君罔上,罰抄《聖祖訓》500遍,一月為期。」哈哈珠子低聲回道。

  原來如此。克善恍然的點頭,瞟了一眼正怨恨的瞪著他的五阿哥,心裡暗忖:看來,這個五阿哥與還珠格格的關係很親厚,估摸也是這部戲的主角之一,以後要遠著點,免得捲入劇情。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沒那麼多空閒時間與劇情人物攪和。


養心殿裡,乾隆批閱完最後一本奏摺,輕輕擱筆:「吳書來,小燕子現在怎麼樣了?還在鬧嗎?」

  吳書來躬身答話:「回萬歲爺,格格不肯罰抄宮規,將書本扔的漱芳齋到處都是,後來聽見萬歲爺您禁止她進上書房的旨意,就不鬧了。這會兒估摸正開心著呢。」

  「這個小燕子!不讓她讀書,她倒高興了,真是不學無術。」乾隆皺眉,繼而嘆氣:「罷了,流落市井那麼多年,早養成了壞習氣,一朝一日也調‧教不好。到底是朕虧欠了她。」

  吳書來垂頭沉默,帝王大發感慨,不是他隨意插話的時候。

  「今兒你看克善世子怎樣?」想到小燕子,自然想到了上書房那抹纖瘦的俊雅身影,乾隆微笑起來。

  吳書來暗暗打量帝王神色後開腔:「克善世子穎悟絕倫,玉質金相,人才難得。」

  「哈哈,說的是。那日他進宮謝恩,一言一行自成氣度,朕看在眼裡喜愛非常。今日考校,他果然沒讓朕失望,若好好培養,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只是,他那日同朕說要做大清的巴圖魯,看他那小身板,卻是不知這話是真是假。吳書來,到了下午騎射課的時辰提醒朕,朕再去看看。」

  乾隆的興致完全被突然大變的克善挑了起來,總想著繼續看下去,看看他那瘦小的身體裡還能迸發出怎樣的能量。若端王還在,有這樣一個人才出眾的子嗣,他一定無法容忍。但端王府已滅,克善除了依附皇家,再無出路,有才幹就變成了好事,日後還可多加調‧教為自己所用。

  「奴才謹遵聖命。」吳書來低頭領命,心裡暗自納罕:萬歲爺對克善世子的興趣真不止一點兩點,考校完功課還要考校武藝。世子若表現出眾,合了萬歲爺的心意,直上青雲之日怕是不遠了。
  
☆、騎射

  申時,一天的文化課結束,上書房的皇子帶著各自的伴讀紛紛回阿哥所用晚膳。用過晚膳,休息半時辰後還要上一節騎射課,這一天的學習任務才算是完成。

  克善收拾好東西,跟在永璂身後走出上書房,路過五阿哥座位時,五阿哥身邊名叫福爾泰的伴讀突然站起身來,阻住他的去路。

  「有事?」克善挑眉,似笑非笑的看向突然冒出來,表情嚴肅的福爾泰。

  「無事,只是有句話想告訴你。」福爾泰見少年似譏諷,似輕嘲的表情,心頭惱怒,語氣不善的道。

  「哦。」克善微微點頭,嘴角一勾,再無下文。注意,這個『哦』是平聲,不是上聲,不表疑問。

  福爾泰還等著他追問自己要說什麼,沒想到他只似是而非的輕應一聲就閒閒的站著,沒下文了,好像一點好奇心也沒有,做足了氣勢的福爾泰就像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全沒了他設想的裝‧B效果。

  「爾泰是想告訴你,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克善世子日後好自為之。」永琪見福爾泰陷入窘境,不得不親自出馬。

  「克善知道了。」見五阿哥終於自己站了出來,克善眼底悄然滑過一抹嘲諷。他拱手回話,語氣恭敬,但那淺淺笑容不變,彷彿兩人在談論天氣般雲淡風輕。

  「你聽明白了?」五阿哥見他在自己如此明顯的警告之下還能維持住這麼淡定的表情,頗為懷疑他沒弄懂自己的意思。

  「聽明白了。五阿哥想讓克善給您解釋一遍嗎?」克善勾唇,惡劣的笑,眼神卻是要多純良有多純良。木秀於林?他眼下的狀況,別說木,連根草都還算不上,他能礙誰的路?誰來摧他?摧他能得到什麼好處?這個五阿哥不是腦子有病,就是將上書房挨罰的事遷怒到他身上來了。

  「你,不知好歹!爾泰,我們走!」五阿哥終於看出來了,不是少年沒聽懂,而是他根本沒拿自己的話當回事。有心教訓,但細思兩人對話經過,又捉不到他一點錯處,只能憤而甩袖離去。

  待兩人走遠,克善輕蔑一笑,連忙朝正遠遠站在一邊,頻頻向他看來的永璂走去。

  「五哥跟你說什麼了?」克善一走到近前,永璂就迫不及待的問道。

  「說一些功課上的事。」不想將剛才的事讓純良的小孩知道,引得他們兄弟起間隙,克善簡單的一句帶過。他知道,說到功課,小孩必定沒了追問的心思。

  永璂果然有厭學傾向,本來還好奇的要死,聽說是關於學習,立馬就蔫了。

  「五哥真好學,人又聰明,文武雙全,所以皇阿瑪才那麼喜歡他。大家都說他是隱形太子,將來要繼承大位的。我和六哥,八哥,十一哥都住在阿哥所,只有他被皇阿瑪賜住景陽宮,還常常伴駕出巡。」永璂語氣裡只有羨慕和淡淡的落寞,不帶一絲嫉妒。他是真心喜歡他的五哥。

  那邊永璂語帶崇拜的大讚特讚了自己五哥一番,這邊專心聽他講話的克善在聽到『隱形太子』四個字時腳下打了個踉蹌。好在他反應敏捷,很快穩住腳步,才沒讓自己當場失態。

  那個是非不分,頭腦簡單,感情外露,衝動易怒的五阿哥竟然在宮中地位如此崇高?他真有永璂說的那麼優秀?克善深深的懷疑,永璂誇獎的,和自己所見的,不是同一個人。剛才那人,他實在看不出他有什麼資格,有什麼才能配坐上那個位置。單論他那性子,自己就能輕易的撩撥,耍弄於鼓掌。

  看著還在滔滔不絕讚美自己五哥的單純小孩,克善憂慮了。希望這個朝代不要被編劇改造的太荒唐。他心裡默默祈禱。

  永璂說的嘴巴都幹了,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克善一直沒搭腔。他連忙轉頭朝他看去,正好看見他臉上那來不及收起的憂慮,想歪了,連忙轉換話題。

  「克善,其實你也很厲害。雖然跟我五哥比,還有很大的差距,但是,你還小嘛,還可以繼續努力。你看,你今天都得了我皇阿瑪誇獎了呢!皇阿瑪很少誇獎人的。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厲害了?我都不知道。」

  「養病的時候,整天沒事幹就看書,不知不覺就這樣了。多謝十二阿哥誇獎。」前世人稱鬼才的貴公子被拿來跟五阿哥比,還差他很大一截?克善道謝道的有些牙癢癢。這孩子眼真挫!

  「原來是這樣啊。你也真是的,生病還看什麼書?怪不得這次瘦了那麼多。走,跟我回阿哥所,我叫秦嬤嬤做好吃的給你補補。」單純的永璂童鞋被克善忽悠的說什麼信什麼。

  「好。謝謝十二阿哥。」克善笑了,這回道謝,真誠度百分之百。如此單純善良,待人熱誠的中宮嫡子,其稀有程度堪比恐龍。克善此時想起了21世紀時的一句口號:保護國家珍稀動物人人有責。

  在阿哥所永璂的住處用過晚膳,被永璂拉著一樣樣欣賞他收藏的寶貝,半個時辰很快就過了,兩人帶著兩名哈哈珠子趕到校場。

  校場裡諳達們早已等候多時,有的在調試弓箭,有的在整理馬鞍,只等皇子們到齊就可開課。

  克善跟在永璂身後,暗暗打量一名諳達手裡拿著的弓箭,目測弓箭的張力。這個身體裡殘留的記憶很模糊,他需要知道騎射課的進度。前世,他幽居英國鄉村休養,最大的消遣就是馬術和箭術,因而深有造詣。諳達考校技藝他不怕,怕只怕這個身體不爭氣,力量太弱拉不開弓。技藝再精湛,連弓也拉不開,什麼都是白搭。

  「十二阿哥,你說今天諳達會讓我們練習拉一石弓嗎?」克善故作期待的問。一石就是90斤,按他們的年歲,學拉一石弓是不可能的,拉傷手臂,諳達無法向皇上交代。之所以這樣問,是為了迂迴的打探箭術課的學習進度。

  單純的永璂果然又被套出話來,「怎麼可能呢?克善你就不要想了。就連五哥,也只能勉勉強強拉開80斤的弓,我們就更不成了。今天諳達估計還會讓我們繼續用半石弓練習。不過你別失望,咱們好好吃飯,再長兩年,一定能用上一石弓的。」

  「好的。」半石弓?45斤?還好!克善面上故作可惜,眼裡卻悄悄透出笑意。他很久沒和這麼單純的人接觸過了,感覺不錯。借屍還魂後能攤上這麼個主子,克善覺得自己總算還有那麼一點運氣。

  上課時間都是固定的,兩人簡短交流的時候,皇子們陸續到齊,按排行大小整齊的站著,等候諳達安排學習任務。

  每位皇子都有自己特定的諳達,諳達們依據皇子的年歲擬定教程。十二阿哥和十一阿哥年歲僅相差幾月,學習進度相同,被諳達安排在一起先練半時辰拉弓,增加臂力,矯正姿勢,待姿勢和臂力都練到位了才讓上靶。五阿哥,六阿哥,八阿哥帶著各自伴讀在校場的另一面,早拉開弓箭,『咻咻』的射起靶來。

  諳達交待完今日的學習任務就讓永璂、克善拿上一把弓,自己去練習,他在一旁看著,不時指點兩句。

  克善將弓拿在手裡,掂了掂份量,試著拉弓弦,雖然有些吃力,但到底還是拉開了。看來,這個身體大病初癒,急需加強鍛鍊。抹去鼻尖沁出的汗水,克善對這幅身體的孱弱不滿。

  摒除雜念,他開始專心致志的練習拉弓射箭的姿勢。弓一上手,完全是反射性的,他對著前面的箭靶擺開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射姿,面容嚴肅,眼神專注,將假想中的箭矢朝靶中的紅心射去。

  「好!姿勢很標準。再練一段時間的臂力就可以上靶了!剛才若真讓你搭上箭,說不定能正中靶心。」一旁專門負責教導兩人的諳達看見克善的動作,眼前一亮,大聲叫好。

  「謝諳達誇獎。」克善放鬆手臂,淡淡一笑。一旁的永璂偷偷向他豎起大拇指。

  「既然動作練到位了,諳達就讓他上靶試試吧?」剛才諳達誇讚的聲音不小,不知什麼時候將一眾年長阿哥們吸引了來,五阿哥率先開口,眼裡暗含譏嘲。

  「這~~」諳達有些為難,本意上他是不同意五阿哥的提議的。射姿是基礎,只看一遍就論定世子練到位了,未免有些草率。但是看五阿哥的語氣態度,好似特意為難世子一般,他又不敢隨意開腔,害怕捲入皇子爭鬥。

  「克善難道不想試試嗎?」六阿哥永瑢覺得有趣,幫著煽風點火。

  「上午讀書不是很厲害嗎?騎射就不行了?咱們滿清可是馬背上打天下,不需要只會讀書的囊蟲。」一些伴讀見阿哥們都開口了,終於忍不住心裡的嫉妒,出言諷刺。

  「克善,你行嗎?要不就說身體不舒服,推辭掉吧?」永璂再遲鈍,這下也看出來了,自己五哥這是刻意來刁難克善的。他拉拉克善的衣角,附耳小聲的提議。

  克善做他伴讀不足一月,之前騎射課時,見他練拉弓都很吃力,射靶更是沒有過的事,不怪他對克善缺乏信心。不想讓自己的伴讀難堪丟臉,單純的十二又沒什麼急智,只能出這麼個餿主意。

  主意雖餿,克善對他的關心卻很受用,心裡拿定主意,對著他安撫一笑,轉頭面對諳達:「諳達,請給我一支箭。」

  讓這些人閉嘴,一支箭足矣。

  「啊?是。世子請。」本以為少年會退縮的諳達聽見他的話,一時沒反應過來,幾息後連忙雙手遞上一支箭矢。

  克善接過,走到遠離人群的一個箭靶前,正欲將箭矢搭上,一隻拿著弓的手突然伸到面前,阻止了他的動作:「用我這把吧。我這把弓是新制的,比你手裡的好用。」

  克善轉頭一看,原來是那名叫福爾泰的伴讀。

  「多謝,不用了。」克善挑眉,瞄一眼他手裡嶄新的弓,嘴角勾起。

  「怎麼?你看不起爾泰?雖然你是世子,爾泰卻是我的兄弟。讓你拿你就拿。」五阿哥看見兩人的情形,走過來幫腔,大有他不拿,自己絕不善罷甘休的意思。

  「如此,多謝了。」環視眾人等著看好戲的興奮表情,克善心裡暗嘆口氣,無奈的將弓接過。手裡一掂,弦上一觸,60斤弓,果然如此。

  就那麼想看我出醜?這就是當朝的隱形太子?明目張膽的欺負遷怒一個功臣遺孤,氣量眼界也忒狹小了,不知皇帝到底看重他哪裡?克善拿著弓,眉頭微蹙,心裡極度困惑。再轉眼,看見其它皇子、伴讀們如出一轍幸災樂禍的表情,他悟了,原來是矮子裡面拔高個兒。再一瞥,看見滿臉擔憂的永璂,克善真心覺得,永璂是這群孩子裡,最可愛的那一個。
  
☆、受傷

  克善接過弓,再次在靶前站定,將手裡捏著的箭矢搭上,雙眸微斂,心裡暗忖:這個身體拉半石弓已是勉強,60斤弓絕對更加艱難。在這種情況下,唯有傾盡全身之力拉開弓弦。弓弦拉開後這個身體約莫能支撐一息的時間。也就是說,在一息之間要精確的,間不容髮的做到拉弦、瞄準、射出,三個動作。

  若是常人,今天怕是出醜出定了。可惜,克善不是常人,他既不缺乏精密的計算能力,也不缺乏精湛的技藝。因此,五阿哥和福爾泰今日注定要失望了。可惜兩人還不自知,自以為為小燕子報了仇,正站在一邊暗自得意。

  定定看著前方靶心的位置,計量好待會兒臂膀舉起的高度,箭矢瞄準的角度,克善閉了閉眼,咬緊牙,將全身的力氣集中到拉弦的右手,猛然發力的同時抬起臂膀。

  閃著銀光的箭矢『咻』的一聲破空而去,瞬間扎進50米外的紅色靶心上,不偏不倚。

  圍觀眾人看著靶心迎風飄搖的箭矢尾羽,目瞪口呆。

  克善這一箭動作太過迅猛,可以說在他抬起手臂,拉開弓弦的同時,箭已經射出,時間短暫到直接省略了瞄準的動作。因此,當箭正中紅心的時候,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同時也為少年高超的箭術所折服,一時無言。

  「好箭!」旁觀的諳達們畢竟是老手,一下就看出了少年的底細,紛紛毫不吝嗇的撫掌叫好。箭術如此了得的學生,平時怎麼沒有發現?不少諳達偷偷打量他的相貌,恍然大悟,原來是新來不到幾日就抱病缺課的克善世子,難怪面生。

  「僥倖!再來一箭!」永琪定定看著前方靶心正中的那根箭,臉色鐵青。

  聽見五阿哥蠻橫的要求,克善捏緊藏在袖中,指縫悄然沁出幾絲鮮紅的右手,眼裡冷光一閃而過。咄咄逼人,得寸進尺,實在讓人忍無可忍。

  只是,還不待他做出什麼動作,一個威嚴的聲音突然插‧入,打破了一觸即發的局面。

  「夠了!不用再射了!」

  聽見這熟悉的,帶著壓迫感的低沉嗓音,眾人心下大驚,連忙轉向聲音的來處,動作整齊的跪下行禮。

  克善從善如流的跪下,盯著眼前明黃色的皂靴暗嘆:難道帝王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起來吧。」乾隆皺著眉,上前兩步,親自將跪著的瘦弱少年拉起,「剛才那一箭,射的精妙!」帝王拍拍少年的肩膀,語氣欣悅。

  用精妙形容,準確至極,可見乾隆來了不止一時一刻。

  「謝皇上誇獎。」克善快速拱手致謝,放下手後,對著帝王嚴肅的俊顏微微一笑。

  看見少年一閃而過,透著幾抹血紅的右手,乾隆瞳孔縮了縮,再見他宛若無事般的愜意笑容,突然覺得胸口發悶。這樣孤苦無依,卻又風光霽月,率性坦然的少年,該是好好關愛栽培的,而不是排擠打壓的。

  「這把弓給我看看。」帝王向少年伸出手,聲音低沉的提出一個突兀的要求。

  克善挑眉,疑惑的看一眼面無表情的帝王,恭敬的將手裡的弓雙手奉上。

  乾隆接過少年遞來的弓,拉了拉弓弦,感受到弓弦超重的張力,嘴唇抿緊,又用指尖在弓弦上輕輕滑過,感覺到皮膚沾上一點溫熱的黏膩,反手一看,果然是一滴鮮血。他盯著指尖染上的這抹暗紅,眸光微冷,神情晦暗不明。再轉眼看向面前正定定的看著他,面容平靜的俊秀少年時,神情轉為溫柔。

  「這把弓不好。吳書來,等會兒將朕小時候用過的那把半石弓拿來給世子用。」乾隆朝身後的吳書來吩咐道,隨手將這把弓扔到神情緊張的永琪和福爾泰腳邊,駭的兩人一跳。乾隆對被驚嚇的兩人置若罔聞,自顧看向少年,語氣輕柔:「凡事當量力而為,切不可自傷身體。知道嗎?」

  「克善知道了。」看著帝王透著溫柔意味兒的深邃眼眸,克善心裡一暖,忍不住綻開一抹真心的笑容。這個皇帝,和想像中的有點不同,是有溫度的。

  「知道就好。」看見少年燦若朝陽的笑臉,乾隆心裡顫了顫,面上也跟著笑起來。奇怪,只要看見他笑,朕也總是不自覺的想笑。心裡浮起怪異的感覺,乾隆失神了片刻,又很快掩蓋過去,神態自然的轉向一旁靜候的諳達們開口:「克善世子身體未癒,朕准其免修半月騎射。你們記住了。」半月,手上的傷應該能養好。

  「奴才記下了。」諳達們垂首行禮,齊齊領命。

  乾隆點了點頭,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永琪和福爾泰,眸子暗了暗,悠悠然開口:「永琪和福爾泰看來很喜歡射箭。如此,今日各自射箭200,不射完,不准休息。來人,將那兩把弓拿過來。」

  永琪和福爾泰常常伴駕帝王左右,自然知道他現在是怒了,正準備責罰二人。當聽見他上半句話時,心裡都是一喜。看來皇阿瑪(皇上)還是很寵愛我們的,只是罰射箭200根,和平日的練習沒什麼兩樣。

  當侍衛拿來帝王指定的兩把弓時,兩人眼裡的竊喜轉為驚恐。無他,這是兩把名符其實的百斤大弓。

  「皇阿瑪,您是不是弄錯了?」永琪仗著乾隆平時對他的縱容,大著膽子問道。

  「永琪,你在質疑朕?君無戲言,你不知道嗎?」聽見永琪的質問,乾隆微眯起眼,意味深長的審視他一番,皺起眉頭。「開始練吧!」

  兩人見無轉圜餘地,咬牙接過侍衛遞來的大弓,心不甘情不願的走到一邊去領罰。

  「諳達,過去幫數著,不射完不准二人離開。」乾隆頷首,示意兩個諳達跟過去看著,又朝還站在一旁的皇子伴讀們揮手:「你們繼續。」

  聖命一下,眾人各自歸位,開始練習手上的功夫。

  待校場重新恢復秩序,乾隆瞟一眼遠處滿臉怨氣,正拉弓射箭的永琪和福爾泰,神色莫測的轉身離去。

  為何要縱容自己的奴才當眾刁難算計一個功臣遺孤,而且還是在知道此人大才,可拉攏為自己所用的時候?為何連朕的旨意也陰奉陽違,心存埋怨?如此衝動無腦,這真是朕一直看重的五兒?乾隆一路走一路考量著永琪一下午的所作所為,眉頭越皺越緊,心裡漸漸被失望和懷疑充斥。

  立儲果然還是言之尚早啊!心裡喟嘆,乾隆感覺有些疲憊,抬起手,習慣性的想捏捏緊皺的眉峰,瞥見指尖一晃而過的暗紅,又突然停住了動作。

  「吳書來,將朕那瓶紫金活血化瘀膏給克善世子送去,快著點兒。」

  「咋,奴才這就去。」世子受傷了?吳書來看一眼盯著自己指尖發呆的帝王,雖然疑惑,卻沒有多問,領旨送藥去了。

  「真是個好強的孩子。」待吳書來走遠,乾隆搓搓指尖的血漬,喃喃自語,忽而笑了,眼角暗藏一縷幾不可見的溫柔。

  乾隆走後,得了特赦的克善無事可做,隨意找了校場旁一塊枯黃的草地,盤腿坐下,等著永璂一塊兒下學。雖然免修了騎射,但伴讀的職責還是要盡的。而且,看著五阿哥和福爾泰一臉苦逼的用百斤大弓射箭,還頻頻脫靶,也是一件樂事。

  克善瞥一眼遠處正拉弓拉的面紅耳赤的主僕二人,又看看橫穿右手掌心,被弓弦勒傷的一道暗紅裂痕,垂頭,將嘴角掛上的一抹譏諷冷笑掩藏進陰影中。

  「聖旨到,克善世子接旨。」一道尖細的嗓音響起,打斷了草地上兀自沉思的克善,他連忙站起,拍打一下衣衫上的草屑,整理好弄皺的衣襟,半跪下接旨。

  吳書來難得看見克善世子有如此失禮的一面,覺得甚為有趣,待他準備好後才攤開聖旨,笑眯眯的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端王世子查特裡‧克善孚尹明達,懷瑾握瑜,敏而好學,朕甚愛之,特賜……(省略賞賜若干)欽此。」

  「奴才謝皇上隆恩。」克善跪著,雙手高舉過頭頂,接下吳書來捲好的聖旨。

  吳書來瞥見他接旨時右手掌心露出的猙獰傷口,眸光閃了閃,連忙慇勤的將他拉起:「克善世子快請起。皇上還有一樣東西讓奴才私下送給您。」那麼隱秘的傷口萬歲爺都能發現,還私下贈送只有萬歲爺和太后才配給的珍貴傷藥,克善世子真是深得聖心啊!

  克善順從的被他拉起,聞言,好奇的向他看來。

  吳書來輕輕一笑,從袖口中拿出一個紫色,做工精緻的小瓶子,低聲囑咐:「這是皇上讓奴才稍給您的頂級傷藥——紫金活血化瘀膏。用法是每天三次,塗抹於傷處,再大的傷口都能在半月內收口痊癒。世子您好生收著。」

  克善表情木然的接過吳書來遞來的傷藥,心裡五味參雜,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原來乾隆果然是知道他弄傷了手,因此才會免了他半月騎射,還為了顧及他的尊嚴,私下送藥。做帝王的,都是這樣善於籠絡人心嗎?雖然心裡這樣想,克善還是止不住的為這份關懷動容。這是換魂以來,唯二對他好的人,還是一個帝王,這份心意真的很難得。

  「克善知道了,請公公代克善謝過皇上。」捏緊手裡的藥瓶,克善對著吳書來頷首,從懷裡掏出一個荷包遞過去,「小小心意,請公公收下。」

  「不不不,這是奴才職責所在,不敢收受世子禮物,請世子收回。」吳書來連連擺手,將克善遞過來的荷包推拒回去。「奴才還要回去向皇上復旨,先行告退了。」不待克善反應,吳書來打了個千,匆忙離去了。

  今日以後,如無意外,世子必會得萬歲爺看重,日後世子高昇,我指不定還有有求於世子的地方,這荷包收不得,太過燙手。腳步匆匆的吳書來心裡暗暗想到。
  
☆、家財

  騎射課程結束,克善帶著豐厚的賞賜,在永璂依依不捨的目送之下離開皇宮。出得神武門,遇見幾個同路的伴讀,幾人紛紛笑著和他打招呼,態度親密,與上午他剛進上書房時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習慣了這種虛偽的克善絲毫不以為意,也微笑著頷首,一一回禮。這就是皇權的力量,可以一朝使人富貴,也可以一朝使人身死,全賴帝王的一句話罷了。爬上馬車後,克善扶額喟嘆。

  「世子爺,這是今日皇上給您的賞賜嗎?」前來接克善回將軍府的馭夫看見堆了一車的華貴錦盒,忍不住好奇的問道。

  「嗯。莽古泰怎麼沒來?」克善輕應一聲,轉眼一看才發現自己的侍衛竟然沒來。

  「今日少爺和小姐邀格格去騎馬,莽古泰大人不放心,跟著去保護格格了。」馭夫手握韁繩,邊趕著馬車邊回答道。

  「是嗎。」克善似是而非的回應一聲,閉眼,靠坐在車壁上養神。從端王府跟來的這兩個奴才心裡的主子只有新月,事事以新月為先,人又駑鈍,見識淺薄,不堪大用。看來,他得抽空尋幾個得用的人做自己的心腹,否則許多事都不方便。誰家世子出行只有一個馭夫全無隨侍的?說出去都是一個笑話。

  心裡嗤笑,想到這逃難出來的極品姐弟和奴才,克善腦仁隱隱作痛。虧得現在他代替了原先的端王世子,否則,別說重振端王府,怕是不出兩年,端王府這最後兩人也得死絕。(您太有預見性了。)

  抬手揉揉抽痛的額角,不小心觸到懷裡收著的藥瓶,克善這才想著拿出來看看。

  大約能容20毫升藥液的瓶子非常小巧,整個瓶身由晶瑩剔透的紫色水晶雕琢而成,上面滿滿的用細如毛髮的金絲嵌成一團團雲紋,只一個瓶子就澤澤生輝,巧奪天工,不難看出瓶中的藥液是如何珍貴。

  克善審視著手裡精緻如工藝品般的藥瓶,神色晦暗不明。他本來打算在上書房先觀察適應一段時間,再尋找機會徐徐圖之,卻沒想到第一天就在帝王面前露了臉。第一次可以說是巧合,可下午那次,他明顯感到帝王對他的特別關注,極有可能是專門衝著他去的。也許是因為自己的表現博得了帝王的欣賞,讓他起了愛才之心;也許是因為自己突然大變的性情引得帝王好奇,讓他起了探究之心,但無論是什麼緣由,在帝王那裡記了名總是好的。這個身體還小,只有12歲,他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經營。

  在克善兀自沉思的時候,馬車也平穩的在將軍府門前停住。因為上次太過隆重的迎接儀式受到了世子的呵斥,將軍府眾人行事都開始低調起來,只有一名管家帶著兩個小廝出來迎接。克善對這樣簡樸的接待陣容很滿意,揮手示意兩個小廝將賞賜物品搬進自己院裡的庫房,自己則轉道去廚房拿了一瓶烈酒然後回房間。

  進了房間,克善脫下身上做工精緻華貴的青色長衫,換一身簡單舒適的黑色常服,拿烈酒洗淨手上的傷口,然後將紫色藥瓶裡的乳白色液體均勻塗抹到傷口上。藥液一沁入綻開的皮肉,火辣辣的裂痕處一陣清涼。真是好藥!克善舒適的微眯起眼,嘴角揚起一抹淺笑。找來一條乾淨的帕子將傷口包住,再替自己泡一杯濃茶,他這才悠然的坐下歇息,放鬆緊繃了一天的神經。

  「克善,克善,我們有事和你商量。」一口茶還未嚥下,門外響起珞琳和驥遠咋咋呼呼的聲音,而後,房門被兩人大力推開。

  「你們進門前難道不知道敲門嗎?萬一主人正好不方便怎麼辦?」看見兩人冒失的舉動,克善不悅的皺眉。幸虧他已經換好了衣服,否則又是一場風波。

  「啊,不好意思,我們忘了。這不是因為有急事嗎?」兩人完全不懂看人臉色,絲毫沒有察覺克善的不悅,手一擺就輕輕鬆鬆把這個話題帶過了。

  對這對遲鈍又油鹽不進的兄妹很無力,克善果斷的沒有再和他們糾結敲門的問題,大不了以後他進房栓門就是了,和這種人太過計較只會讓自己內傷。「你們有什麼急事?新月呢?不是說她和你們騎馬去了嗎?」

  「我們剛回來。新月和阿瑪還在馬廄裡給祿兒喂食,祿兒就是我阿瑪的戰馬,是匹千里良駒。」兄妹兩語氣很自豪,不知不覺開始跑題。

  「是嗎?你們來找我就是跟我聊祿兒的?」克善握緊手裡的茶杯,強自拿出幾分耐心。

  「不是。明天你別去上書房讀書了,跟我們逛街去吧。」珞琳和驥遠自動自覺的分別坐到克善左右,驥遠搭住克善的小肩膀,一副哥倆好的口氣。

  「你們說的急事就是讓我明天逃課跟你們去逛街?上書房的課是說不上就能不上的?」克善額角冒出個深深的十字。

  「上書房的課能有你姐姐的生日重要嗎?她一直以來都鬱鬱寡歡,趁著她明天生日,我們給她精心準備了禮物,想讓她開心點,你這個做弟弟的難道不該出份力嗎?為她請假一天有什麼不可以?」驥遠見克善臉色發冷,語氣不善,終於察覺到他的不悅,憤憤不平的指責道。

  「哦?上書房裡,皇子阿哥們每日學習不綴,讀書不止,除開元旦、端陽、中秋、萬壽、自壽這五天,無一日休息。試問我一個小小的世子,姐姐過生日,我有什麼資格請假不去?」克善被驥遠的無知氣笑了。

  「這……你就那麼無情?她是你的姐姐啊?過個生日,給她準備一份禮物都不行?你們今後只有彼此了,更應該互相關愛才是。若是我不說,恐怕你根本就不會記得新月生日吧!」驥遠被克善駁的無話可說,轉而用姐弟親情說項。

  雖然對這個便宜姐姐沒有一點感情,但面上的功夫還是得做。克善聽了驥遠的話,沉吟半響後點頭答應,「好吧。我身體未癒,皇上免了我半月的騎射課,明日申時你們在神武門等我,我下了學就跟你們去。如何?」

  「太好了!其實是這樣。我們本來都已經給新月選好了禮物,是一條特別定製的月牙形羊脂玉項鏈。本來跟老闆說好收100兩,結果昨天去拿的時候,老闆說因為後面加了很多珍貴的材料進去,要再收180兩手工材料費。我和珞琳總共才湊出來100兩,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你的。你明天出門別忘了帶足銀票哦。那項鏈真的很好看,跟新月特別般配,你去了就知道。」珞琳和驥遠彷彿害怕他反悔似地,將最終目的一口氣說完,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看著兩人遠遁的背影,克善撇嘴,原來是叫他當冤大頭去的。為了哄新月開心?她都十六七歲了,眾人只知道她傷心難過,誰又看見了小小年紀的克善心裡的徬徨和害怕呢?說是相依為命,新月卻躲在自己的殼裡顧影自憐,什麼時候又想到他這個弟弟的需要呢?只時不時嘴裡勸導幾句『你要好好學習,將來重振端王府』,這就是新月對克善的關心?這樣的關心真是廉價的可以。

  為死去的前身不值,克善心裡發冷。想到明天還要拿出一大筆錢來,他才猛然憶起自己忘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你,去馬廄把新月格格叫來。」叫住一個路過房門的小丫頭,克善面容嚴肅的下令。

  「是,奴婢馬上就去。」小丫頭見世子爺面色不善,連忙惶恐的朝馬廄跑去。

  克善翻出自己用來裝財物的黃梨木小盒,打開盒上的小鎖,將裡面七零八落的財物清點一番,皺眉,重新落鎖。他的財物狀況很緊張,雜事太多,他竟然一時忘記了這點。

  「克善,你找我什麼事?」新月顯然今天過的很愉快,跨進房門時臉上還保持著燦爛的笑容。

  「雲娃,把門關上。」克善沒有理她,先叫隨後跟來的雲娃把門掩上。

  「怎麼了?神神秘秘的?」心情愉快了,膽子也大了,新月今天對著這個變的陌生威嚴的弟弟,也不那麼拘謹了。

  「我們的財物平時是誰在管?」克善問的很直接。

  「都是雲娃在管,我們平時有什麼支出直接跟雲娃要就是了。」新月表情疑惑,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雲娃,把賬冊拿來給我看看。」克善轉頭向雲娃下令。

  「世子,出什麼事了?是不是雲娃哪裡做的不好?」雲娃迎著克善清冷的目光打了個寒顫,心裡極其忐忑。

  「沒什麼事,只是心血來潮,想清點一下。」克善不耐的皺眉。

  「雲娃馬上去拿。」見世子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雲娃也不敢再問了,連忙回房拿賬冊。

  接過雲娃遞來的兩本賬冊,克善認真翻看了一遍,又拿著一張清單去兩人的庫房將物品逐一清點一番,回房坐定後一副風雨欲來的表情。

  「世子,有哪裡不對嗎?」瞥見世子眼裡暗藏的風暴,感受到他身上逐漸聚集的寒氣,雲娃戰戰兢兢的問。

  「哪裡不對?你看看這份新月庫房的清單,再去對著那幾口箱子點點,為何貴重精緻之物都不見了?恩?」

  「啊?奴婢看看。」雲娃驚恐的接過單據查看,半響後抬頭,為難的看看新月,咬咬牙,「回世子,那些東西都讓格格拿去送給將軍府了。」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有一次我帶驥遠和珞琳去參觀,有幾樣東西他們說很喜歡,我就做主送給他們了,還送了些珠寶玉器給雁姬和老太太。」新月湊過來,看了看單據,一副恍然大悟的表請承認道。

  「送人?新月,你還有沒有腦子?!」克善額頭青筋突突跳的歡。

  「我哪裡做錯了?我們現在住在將軍府,受他們照顧,送點東西給他們是理所應當的。」新月覺得這回自己真心冤枉。一旁的雲娃不住的點頭表示贊同。世子醒來後不但脾氣壞了,人也小氣了。

  「沒做錯?好,我問問你,我們從荊州逃出來時身上有多少財物?」克善垂頭揉捏額角。

  「帶了3萬兩銀票,原京城端王府的地契一張,還有一些首飾。」新月掰著指頭回憶。

  「後面這5萬兩銀票和你庫房那些貴重古董器物都是怎麼來的?」

  「是進了宮後,皇上賞賜的。」新月回答的理所當然,還沒察覺到一絲不妥之處。

  「你也知道那些都是御賜之物?銀票還好說,你愛怎麼用,愛送給誰都沒關係,御賜之物你也敢拿來隨便做人情?誰家得了御賜之物不好好收著,供著?打碎,破損,那就是欺君之罪,你竟然還敢拿來送人?你是想重振端王府,還是想讓端王府跟著你陪葬?恩?」手指一下一下輕點著桌面,克善一句一句問的很輕柔,很緩慢,卻讓一旁的新月和雲娃直冷進骨子裡。

  她們睜大眼睛,滿臉驚駭,惶恐的瑟瑟發抖,這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其實也怪不得兩人行事如此魯莽無知。端王府遠在荊州,天高皇帝遠,這些宮闈規矩很少會有人提及,新月又是個不諳世事的主兒,不知道這些也不奇怪。

  「知道害怕了?以後這些財物就由我保管。雲娃,等會兒把鑰匙和錢箱搬到我這裡來。新月,東西是你送出去的,自然由你負責善後。等會兒你就去找將軍夫人,將整件事據實以告,讓她幫你把東西要回來。」對新月悲慼哀求的表情感到厭煩,克善邊說邊撇開頭。

  「為什麼要去求雁姬?我自己送出去的,我自己要回來就好了。」聽見克善的指示,新月捏緊手裡的帕子,眼裡滿是不甘。

  「哦?你去要回來?你怎麼要?挨個兒去哭,去求?然後鬧得沸沸揚揚,盡人皆知?你還嫌自己闖的禍不夠大嗎?去求雁姬!她是當家主母,為了將軍府不被你連累獲罪,她會幫你把這事兒平了。雲娃,帶你們格格出去,明日下學回來,我要看見你們送出去的東西一件不差的送回來。明白了嗎?」

  「是是是!格格,咱們快去找夫人吧。」雲娃已經被這事兒鬧的通體冰寒,哪裡顧的上注意新月不甘怨憤的異樣表情,半拉半扯的將她帶走了。

  自己犯的錯就要學會自己善後。新月若以後還是這樣愚蠢無知,日後定會帶累自己。適當讓她受點教訓非常必要。還有,請個深諳宮中禮儀規矩的嬤嬤回來教導她這件事刻不容緩。克善盯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暗忖。閃眼看見手上包紮的非常明顯的傷口,想到剛才的兩人竟然都視而不見,克善扯開嘴角,清冷的笑了。也罷,我盡了該盡的義務,日後顧好自己也就夠了,這樣的姐姐,真不值得再為她費什麼心神。
 
☆、禮物

  新月和雲娃去了雁姬房裡說事,幾十餘年,雁姬能將偌大的將軍府打理的井井有條,自不會被這樣的事難住。克善醒來第一個照面就看出了她的深淺,本著對自己眼光和對她能力的信任,看了一會兒書後非常安心的吹燈歇下了。

  翌日,克善在上書房度過了平靜的一天。沒了往日的冷嘲熱諷,下絆子,挑釁,大家相處起來和樂融融,克善對此表示很滿意。當然,五阿哥時不時投過來的怨恨目光被他自動屏蔽了。

  瞭解了五阿哥和還珠格格在宮裡轟轟烈烈的事蹟以後,克善斷定,這個沒腦子的皇子不足為慮,可以不用理會。

  一天的文化課結束後,克善在眾人羨慕嫉妒恨的眼神目送之下非常光明正大的早退了。慢悠悠行到神武門口,果然驥遠、珞琳兩兄妹站在一輛馬車旁正向他揮手。三人登上馬車,直接往前門大街駛去,到了一個裝修大氣堂皇的古董玉器店門口停下。

  「老闆,我們定做的那條項鏈呢?快拿出來看看。」珞琳一蹦下馬車就直衝到櫃檯前朝掌櫃叫喊。

  「少爺,小姐,您們來啦?這就是那條項鏈,您們先驗驗?」掌櫃對昨天來了一趟又沒錢付賬的兄妹二人印象深刻,正想著今天若是兩人還不夠錢,這條項鏈該怎麼處理,看見兩人進來,眼裡閃過喜色,忙把項鏈拿出來。

  「克善,你來看看,漂亮吧?這可是按新月的名字特別定製的,只有她才配戴。」驥遠小心翼翼的拿起錦盒,將盒子裡平鋪開的一條白玉新月形項鏈展示給克善看。他眼裡的洋洋得意無不說明,這條項鏈是他設計的。

  克善拿起盒子裡的項鏈,仔細察看玉石材質,「掌櫃的,這條項鏈是用些什麼材質做的?」

  「回小少爺,這下面的新月形鏈墜是用頂級和田羊脂玉做的,這鏈珠按色彩深淺間雜著紅翠,綠翠和貓眼石,也都是上等材料。」掌櫃見少年相貌出眾,氣質尊貴,心知他定然出生不凡,見識不淺,不敢欺瞞,照實稟告了。

  「嗯。280兩,這個價格還算合理。」克善驗過項鏈,知道掌櫃說的是實情,二話不說將錢款交清,帶走項鏈。

  「新月應該會喜歡這份禮物吧?」坐到馬車上,驥遠捧著裝項鏈的錦盒,不確定的問克善。

  「也許。」克善瞥見他眼裡滿滿的愛戀,心下瞭然,似是而非的答道。即使他再如何心儀新月,兩人之間巨大的身份差異注定了這是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

  「什麼也許?是一定!這項鏈和新月一樣,都美的像天上的月亮一樣!誰會不喜歡?」珞琳對克善的回答不滿意,連忙開口安慰自己哥哥。不過她說的也是實話,這條項鏈用足了心思,材料珍貴,工藝奇巧,很吸引人目光。

  「真的?那就好!車伕,讓馬跑快點兒,我們回府還有事!」驥遠更相信自己妹妹的審美,立馬高興起來,連連催著車伕加快速度。

  「克善,我們還給新月準備了一個秘密禮物,不過是不能拆封的,你等會兒隨我們去後院看看吧?順便給提點意見。」心情一好,驥遠又想起了自己另外一個安排,攬著克善的小肩膀,神神秘秘的說。

  「哦?那就去看看吧。」克善挑眉,沉吟一會兒後點頭。反正禮物也買了,事情別人都安排好了,面子要做就做足,只是去看看,不差那點時間。

  車伕在驥遠的連連催促下快馬加鞭將幾人送回府。一下馬車,驥遠、珞琳就拉著克善迫不及待的奔到自家後花園。

  「克善,你上去,小心別摔著,這個禮物要站在高處看才好看。」進了後花園,驥遠拉著克善和珞琳爬上一座假山,在假山頂尋了個平坦的位置坐好後,他拍了拍手,幾十名手拿宮燈的婢女慢慢從小徑走出來,邊走邊踩著節奏做出各種優美的舞蹈動作。待所有人都走出小徑,踏足假山前的空地後,她們徐徐的,有序的各自站好,擺出一個月牙狀的隊形,將宮燈高舉過頭頂,嘴裡齊聲喊道:「新月格格,萬壽無疆,青春永駐,快樂常在。」

  聽見婢女們嘴裡喊出的祝詞,克善眼裡的興味迅速退卻。他用力扣緊身下嶙峋的山石才沒有讓自己因為錯愕和憤怒而一頭栽下去。這個祝詞喊的是什麼?萬壽無疆?驥遠和珞琳是怕自己命太長了嗎?

  「克善,怎麼樣?現在看著只是普通,等到了晚上,伴著音樂再點上宮燈,效果絕對震撼!」驥遠志得意滿的吹噓著。

  克善閉了閉眼,強忍住心頭的燥怒,轉頭看向驥遠時,眼裡冷光浮動,聲音裹著數九寒氣,「所有人噤聲,站在原地不動,若有誰隨意離開或擅自交流,即刻杖斃。驥遠,你去把將軍和夫人叫來。」

  「克善,是哪裡出錯了嗎?」撲面而來的冰冷威壓讓驥遠腿肚子顫了顫,臉色白了幾分。

  「去叫將軍和夫人,立刻!」哪裡出錯?看著驥遠茫然無辜的表情,克善森森的笑了。

  「我馬上去。」被克善笑的心裡發寒,驥遠心頭浮起不祥的預感,不敢再問,急急忙忙爬下假山去叫人。

  珞琳一肚子的疑問在看見克善隱含暴戾的眼神後立馬壓制住了。她不自在的從冷冰冰的少年身邊挪開一點距離,憂心忡忡的看著下面滿臉疑惑傻站著的婢女們。到底哪裡做的不合克善心意?克善自從上次醒來,真是越來越難相處了。

  「世子找我們來有什麼事?」努達海和雁姬被驥遠叫來後,看著滿院子拿著宮燈,神色惶恐的婢女,表情疑惑。

  「將軍,叫人將這群婢女和現在在園內守職的僕役們嘴堵上,嚴密看管起來,具體的事我們隨後再說。」克善不說二話,直接下達命令。

  「為什麼?她們跳的舞世子不滿意換掉就是,何必如此?」婢女們給新月獻舞的事情努達海也知道,聽見他突兀的命令後,心裡非常不滿,覺得世子性情未免太過殘忍暴戾。

  「原來將軍也知道這件事?她們跳的舞將軍也看過?」克善睜大眼睛,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是,本將軍看過一次。」努達海點頭。

  「呵呵~~」克善繃不住心頭越來越強烈的荒謬感,被氣笑了。「本世子叫綁起來就綁起來,哪來那麼多為什麼?誰主誰僕將軍不要忘了。」

  「你!」努達海還是第一次看見克善如此仗勢欺人的一面,感覺頗為惱火,指著他,氣的說不出話來。

  「不想全府陪葬就把他們堵住嘴,一個不拉的全綁起來,本世子在院裡等你們回話。」克善不想再跟這幫子二貨磨嘰,帶著一身騰騰的怒火徑直回自己院子。他得好好想想怎麼將這件事抹平了。

  這家子人怎麼會這麼荒唐,這麼無知?跟新月有的一拼。該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嗎?克善皺眉暗忖。(您老真相了。)

  「將軍,光是跳舞這麼點子事,應該不至於鬧得世子如此生氣,定是還有別的原因。咱們先把這群人處理了再去好好問問世子吧。」雁姬聽見『全府陪葬』四個字,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勸解被氣的臉色通紅的努達海。

  「嗯。來人,將他們嘴堵上,關押起來。」努達海想起平日克善溫順乖巧的樣子,覺得有理,又想起新月那雙含嗔帶怨的盈盈水目,胸中的怒火立馬熄滅幾分,朝著身後跟來的僕役抬手下令。

  有了將軍的命令,內院很快進了一批家丁,將一群癱軟在地,瑟瑟發抖的婢女和僕役堵上嘴,帶了下去。處理完一群人,努達海帶著神色憂慮的雁姬和憤憤不平的一雙兒女去克善院裡問明情況。

  「世子,當時園內在場的人都已經按您的吩咐處理好了。」一群人到了克善房裡,只雁姬給少年行了個福禮,將事情稟明,其他人都一臉怒色,各自找了個位置自顧坐下。

  還好,還有一個明白人。克善看見這群人的做派,不以為意,呷口茶,掩飾嘴角揚起的冷笑。

  「很好。外面的人,都給本世子退到院門處守著,沒有本世子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隨意進出。」揮退門口跟來的一眾僕役,清空院落,克善拿起杯子,繼續喝茶。

  「敢問世子,那些婢女們哪裡做的不對?讓雁姬知道,也好便於日後改進。」雁姬見世子沒有接話的意思,只好再次開口詢問。

  「驥遠,珞琳,告訴夫人,婢女們跳舞結束後,給格格的生日祝詞是什麼?」克善轉頭看向坐在一旁對著他橫眉怒目的兄妹兩。怎麼?為婢女們抱不平?他們到現在還沒弄清楚罪魁禍首到底是誰嗎?

  「祝詞是『新月格格,萬壽無疆,青春永駐,快樂常在』。」珞琳撅著嘴,氣呼呼的答道。

  「這是我們想了好久才想到的,阿瑪也說好。怎麼,有什麼問題嗎?你哪裡不滿,拿我和珞琳出氣就成,懲罰那麼多無辜的人算怎麼回事?」驥遠氣勢洶洶的質問克善。努達海表示贊同的點頭,雁姬則白了臉。

  「拿你們出氣?若這件事解決不好,我只能陪著你們一起死,不能拿你們出氣。萬壽無疆……萬壽無疆這句話,送新月十條命,她也承受不起。你們安排這個祝詞,是要幹什麼?謀逆?若這件事被外人知道,傳到皇上耳裡,他他拉氏絕對九族盡滅。當然,查特裡氏也一樣。」克善垂眸,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隨著他話落,整個房間盡皆被森然寒氣包裹,眾人被他的話震醒,巨大的恐懼從靈魂深處湧上,死亡的威脅如高懸於頸上的利刃,攝住他們的心臟。

  「這~~這,我當時真的沒有想到。」努達海臉色蒼白,驚恐的語不成句。驥遠和珞琳這會兒抖抖索索,極力佝僂著身子,縮小自己在房間裡的存在感。只雁姬,雖然眼裡藏著深深的恐懼,卻依然腰桿挺的筆直,穩穩的坐在椅子上。

  看見倔強而堅強的雁姬,克善暗自點頭,還好,當家主母是個明白人,也能鎮得住場面,這樣事情就好辦了。看來,他他拉府能撐到如今,雁姬居功至偉。

☆、處置

  被少年一席話點醒,相關人等都陷入深深的恐懼,房間裡陡然間靜的出奇。

  克善見他們都不做聲,連呼吸都屏住了,也不催促,拿起茶杯,手指緩慢輕撫杯上描繪的精緻圖紋,靜靜等待。

  雁姬在珞琳說出『萬壽無疆』四個字時,只覺得有如五雷轟頂,神魂俱裂。看著還未反應過來,猶帶憤憤不平之色的一雙兒女和丈夫,她突然間有種荒謬的想大笑又想大哭一場的衝動。她費心維護的丈夫,精心栽培的兒女竟是無知愚蠢到這種地步的嗎?突然湧上的絕望和疲憊幾乎讓她當場暈厥。可是不行,如果她這個時候垮了,他他拉府就真的完了。

  指甲用力扣緊椅子扶手穩住身形,做好心理建設的雁姬強打起精神,挺直腰桿,向主位上的世子看去。少年微微側頭,白皙如玉的手正細細把玩著一個精緻小巧的茶杯,面容平靜,不見半點憂色。看見少年穩如泰山的樣子,雁姬像找到了主心骨般,心裡的恐懼焦慮突然間去了一大半。

  「驥遠、珞琳鑄下如此大錯都怪雁姬管教無方,雁姬事後再行請罪,只不知,世子現在對這件事有個什麼章程?」雖然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解決方案,面對主位上金相玉質,尊貴非凡的少年,她仍然不敢擅作主張。這件事到底是他他拉府牽累了世子,指不定世子心裡另有計較。

  「待本世子問過幾個問題後再提章程。」克善放下手裡的茶杯,看向被嚇的神色恍惚的驥遠。驥遠在少年銳利如刀的目光注視之下忍不住大幅度顫抖起來。

  看見驥遠這狼狽的樣子,克善撇嘴,「驥遠、珞琳,除了那些婢女,還有多少人看過舞蹈?有多少人知情?仔細回憶一遍,這可攸關整個他他拉上下九族的性命,你們一定要想清楚了再說。」

  驥遠和珞琳勉強止住顫抖,低頭回憶,「除了那些婢女,就只有我們和阿瑪三人知情。因為這是為新月生日準備的大驚喜,是個秘密,我們叫跳舞的婢女們連親近的人也不准洩露。」

  聲音乾澀的交待清楚,驥遠和珞琳禁不住為自己當初嚴格保密的決定感到萬分慶幸。如果弄的盡人皆知,將軍府說不定早就被御史彈劾,抄家滅族了。

  「舞蹈動作和祝詞是誰教授的?」克善把玩茶杯,繼續追問。

  「舞蹈是我教給婢女們的,祝詞,祝詞是我和哥哥一起想的。」珞琳面色蒼白,頭越埋越低,哀哀淒淒的答道。

  「哼……」克善聽見這個回答,繃不住的冷哼一聲,引得珞琳在這一聲後身子又顫了顫。

  「當初我們也讓阿瑪看過一次,阿瑪說很好,沒問題。」為了找回一點尊嚴和臉面,珞琳毫不猶豫的出賣了自己老爹。

  克善垂眸保持沉默,對此不予評置,努達海的荒唐,他是見識過的。雁姬卻對努達海投去了帶著憤怒、驚詫、不可置信的一瞥。

  「我,我當時不知道怎麼了,也沒聽出來。許是最近兵部太忙了,弄的我有些神思不屬。」努達海羞愧的低下頭。只是,到底是因為忙於公務而神思不屬,還是為了別的什麼神思不屬,這就不得而知了。

  「事情已經出了,現在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你們再好好想想,任何有可能知情的人都不能漏掉。」克善不想再看這群二貨狗咬狗,開口打斷他們的互相埋怨。夜長夢多,趕快將這件事抹平才是正經。

  驥遠和珞琳連忙屏息靜氣,皺著眉拚命回憶,好半天后雙雙堅定的搖頭,表示沒有遺漏。

  「很好。」克善審視一番二人神色後微微點頭。「我現在有一個章程:跳舞的婢女們,包括剛才在花園內守職的所有奴才,要麼全部打殺了;要麼毒啞,發賣的遠遠的。若是識字者發賣,除了毒啞,還得挑去雙手手筋。」

  斂目說出自己的決定,克善心裡沒有任何壓力或觸動。前世為了重振家族,在相對和平民主的21世紀,他手裡就沾染了不少鮮血,更何況如今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封建社會?為了自己的利益,為了能活著,活的好,他需要用強硬的手段來保全自己。人都是自私的,這是天性,他的命不是用來為這兩個蠢物買單的。

  克善的話音剛落,驥遠和珞琳就不可思議的叫起來:「不行!這絕對不行!你這樣做太殘忍了!他們都是人啊,活生生的人!你怎麼忍心?」

  努達海也面露不忍之色。雁姬向一雙兒女和丈夫瞟了一眼,表情木然。

  「呵呵~~既然你們不同意,我還有另外一個章程,那就是我現在即刻進宮面聖請罪。本世子既不是始作俑者,也不是知情者,待聖上查明,看在本世子一家忠烈的份上,大不了革去旗人身份,貶為庶民。至於你們,你們他他拉九族就全陪著那些婢女們上午門斬首吧。」克善說完,悠悠然的靠坐在椅背上嘆口氣,「行了,你們走吧,本世子要換衣進宮。」

  「不要啊!你不能進宮!」聽完他一席話,連腿肚子都哆嗦起來的兄妹兩終於熬不住內心巨大的恐懼,驚慌的尖叫起來。

  「世子請留步,這件事咱們再慢慢商量。」努達海也連忙站起來勸阻。

  「哼!這件事如不盡快處理,很快就要引火燒身,還有什麼可商量的?本世子也是被你們連累遭受的無妄之災!堂堂滿洲勳貴,竟然能教養出如此愚不可及的一雙兒女,努達海將軍功不可沒!本世子建議將軍也趕快收拾一番,主動隨我進宮請罪,日後或可留個全屍。」忍無可忍的克善一揮手,將桌邊的一套茶具盡數拂落。滾燙的茶水隨著碎裂的茶壺和茶杯四處飛濺,慘烈的撞擊聲震得人直從靈魂深處開始顫抖。

  如不是被這群人無知和愚蠢的程度刺激的狠了,向來自制的貴公子也不會做出這樣激烈的舉動。NC果然是連聖人也無法忍受的動物,何況克善還遠遠達不到聖人的程度。

  「世子息怒!將軍只知行軍打仗,內宅向來是雁姬打理,一雙兒女也是雁姬從小教導。惹下今日大禍,雁姬之罪首當其衝,還請世子不要同他們計較,雁姬願全權承擔。若世子信得過,給雁姬一個時辰,雁姬自會將這件事處理乾淨。」見世子動了真怒,事態已經到了失控的邊緣,雁姬連忙站到努達海身邊,毫不猶豫的跪到滿是碎瓷片的地上,重重叩首向世子請罪。

  克善眸色沉沉的看著不停叩首的雁姬,收斂起滿身的怒火,不發一詞。

  「請世子恕罪!努達海愚鈍,如有言語不當之處請世子海涵。世子既開了口,一切處理事宜都按世子的吩咐去做。」被雁姬連連拉扯著衣擺,努達海也放棄了心裡的那點不忍,跪下磕頭請罪。有什麼能比自己的身份地位和身家性命更重要呢?

  「驥遠(珞琳)知罪,給世子叩頭,請世子恕罪。」見平日威嚴無比的父母都雙雙跪下,不斷磕頭請罪,兄妹兩終於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連忙奔過來同父母一起叩首,低下了他們『高貴』的頭顱,放棄了他們的『慈悲為懷』。

  「起來吧。」克善揮手,面容疲憊,「雁姬留下,其餘人退下。這件事過後,誰也不許再提。」

  「是,奴才告退。」三人被克善一番整治,簡直驚駭到了極點,見他終於發話,規規矩矩行禮後迫不及待的奪門而出,到得院門口,頗有種逃出生天,再世為人的感覺。

  「夫人打算如何做?」克善看向雁姬,表情不復剛才的嚴厲。對這個女人,他現在是既同情又憐憫。一個女人得悲催到什麼程度才能攤上這樣的夫君和兒女。

  「稟世子,一切按世子程處理。該打殺的打殺,該毒啞發賣的發賣。」雁姬稍稍整理儀容後平靜的說。

  「哦?事發突然,沒來得及封口,突然間打殺發賣這麼多人,府中不明就裡的人問起,夫人可有什麼說辭?」克善挑眉暗忖,不愧是當家主母,怕是他沒有提出自己建議的時候,雁姬已經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這個……請世子容雁姬再想想,說辭總會有的。」雁姬一時還沒想到這點,為難的皺眉。

  「本世子提供夫人一個說辭。本世子父母雙雙亡故不足百日,將軍府少爺和小姐卻在本世子重孝在身之際攛掇本世子與家奴閉門酣歌,尋歡作樂。如此作為,不知禮儀,不懂孝悌,罪不容恕。夫人看這個說辭可好?」克善用指節輕輕敲擊桌面,表情閒適。這是他威脅人時的習慣性動作。前世他的下屬最害怕的就是看見BOSS做這個動作。

  「這……」雁姬無言以對。若用這樣的說辭,她的一雙兒女攤上『不知禮儀,不懂孝悌』這八個字,所有的名聲就都完了。本朝向來以孝治國,若說辭傳揚開來,落到實處,對他們的仕途,婚嫁都會有極其惡劣的影響。考慮到兒女們的未來,雁姬沉默了。

  見到雁姬眼裡的不願,克善皺眉,心裡不滿。不諳世事到這種程度的子女,若雁姬還處處維護著,日後指不定會惹出更大的禍事,總要給他們個教訓才能成長。想罷,少年揚起嘴角,「哼……做錯事總要承擔責任。何況,本世子覺得這八個字用到他們身上,還算輕了。若夫人覺得不合適,本世子這裡還有更多可供選擇的說辭。」

  從世子冰冷的語氣中不難猜出,其它說辭必也不是什麼好話,指不定更加嚴重。雁姬思量一番,終於下定決心,「勞世子費心了,就按世子說的辦吧。禍是驥遠和珞琳闖的,他們總要承擔些責任。」

  「流言猛於虎。突然間打殺發賣這麼多人,總要有個說的過去的由頭,夫人想明白就好。本世子累了,你下去吧。」克善頷首,示意雁姬可以告退了。

  「是。」雁姬站起身,表情恭敬的行一個福利,轉身欲走,突然想到什麼,又回轉身來道:「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向世子稟報。格格送出的御賜之物雁姬已經如數追回,今早全數鎖進了格格庫房,世子得空了還請去查驗清點一番。」

  「嗯,知道了。有勞夫人。」克善挑眉,這才想起還有一樁麻煩事。朝雁姬投去感激的一瞥,他站起身,親自送雁姬出門。

  負手看著那挺的筆直的背影轉過院門消失,克善心裡頗有些同病相憐之感。雁姬有一雙無知兒女和一個二貨夫君,他何嘗不是攤上了一個腦殘姐姐。想想這兩日新月和驥遠兄妹闖下的禍,他心下打定主意,日後定要隔絕幾人相處,否則,互相感染,腦子變的更殘就不好了。

☆、發狂

  努達海常年征戰在外,將軍府內所有事務都由雁姬掌持,府中既無姬妾,也無庶子庶女,老太太又是個不理事的,因此,整個府邸被雁姬把持的猶如鐵桶一般,水潑不進,各處要職均是她的心腹。秘密排查,處置這麼多人,若是別家勳貴院裡,少不得遇見一些阻礙或傳出風言風語,在雁姬這裡卻全不是問題,短短一個時辰,所有有可能知情的相關人等被她處理的乾乾淨淨。

  看著地上的血跡被僕役們用一桶桶水不斷沖洗,在地上暈染開來,滲入地底,雁姬深深的吐一口氣,感覺腦子眩暈的厲害。

  「夫人,您沒事吧?克善世子真狠心!這些人只是在他守孝期間唱唱歌跳跳舞罷了,他說打殺就打殺了,人命就那麼不值錢嗎?」甘珠受過被迫害的苦楚,看見被沖散的一地血污,心裡止不住湧上同病相憐的怨憤。

  身子一晃,眼看著要跌倒的雁姬被甘珠及時扶住,本來還感激的看著她,聽見她的抱怨,臉色立馬變的蒼白,「甘珠,閉嘴!這都是驥遠和珞琳闖下的禍,不關世子的事。我問你,如果你家破人亡沒幾天,別人慫恿你去酣歌熱舞,去尋歡作樂,你心裡作何感想?」

  「我,我肯定會恨死這些人。」甘珠咬唇思考,半天后抬頭,眼裡已經沒有怨色,看來是想通了。

  「那就是了。將心比心,誰遇見這種事,都不能原諒。說到底,錯都在我,怪我沒有教好兩個孩子。」雁姬說著說著感從心來,眼裡泛出澀意,聲音幾近哽咽。

  「夫人,您別自責了。少爺小姐還小,慢慢教會好的。」甘珠連忙掏出手絹給雁姬拭淚,口裡不住的勸解。一旁清掃的僕婦們本來都還豎著耳朵旁聽,心裡多多少少對世子的做法存了怨懟恐懼,現下聽了主母的一番說辭,都心有慼慼焉,覺得世子也是個可憐的,只怪自家少爺小姐不懂事,也連忙附和著安慰幾聲。

  「好了,我沒事了,你們繼續忙吧。今日大家受驚了,所有人補發兩月月錢當做壓驚。」雁姬見眾人的反應達到了自己要的效果,拂開甘珠幫忙拭淚的手,對著院裡人高聲宣佈,然後在眾人此起彼伏的感恩戴德聲中朝前院走去。事情已經了結,她還得去向世子覆命。

  雁姬去後院扮演儈子手的角色,先前被克善趕出來的努達海回到房裡,恐懼平復下來後越想越氣,直氣的怒髮衝冠。他順手從牆上拿下一條半米長的老牛皮硬鞭,徑直往驥遠房裡衝去,一腳踹開房門,不待驥遠反應過來就是沒頭沒尾的一頓亂抽,下手狠辣無情,驥遠很快就被他抽的哀嚎不斷,遍體鱗傷。

  驥遠院裡的老嬤嬤見將軍暴怒的樣子,不敢上前來勸,連忙跑去找主母,主母不在院裡,又馬不停蹄的跑去找老太君。老嬤嬤找到老太君時,她正在悠哉的喝一碗燕窩粥,聽見匯報,驚的手裡的粥都潑了一身,也來不及收拾,連忙杵著枴杖往驥遠院裡奔。兒子常年在外,孫子就是她的命根,她平時心疼的連根毛都舍不得動,哪容的下努達海這樣抽打。

  一群人護著心急如焚的老太太趕去救場,推開院門,看見已經被抽得氣息奄奄的孫子,老太君一聲悲號,也不問明原因,上前拿起枴杖就朝背對著她的努達海身上招呼,邊招呼邊口裡連罵「孽子」。

  眾人攙扶的攙扶,勸解的勸解,珞琳隨後趕來也加入了陣營,和著兩個婢女混亂中搶救下被打的半死的驥遠,院子裡一時間被眾人鬧騰的天翻地覆。

  「這,這是怎麼了?快住手,別打了。」聽見響動的新月帶著雲娃和莽古泰趕來,看見中間被老太君抽打的努達海,心疼的要命,連忙跑過去勸阻。只是還沒等她近前,就被莽古泰和雲娃攔住了。人群那麼混亂,格格要是進去,被誰抽了冷子傷到就不好了。

  「你們放開我,沒看見將軍挨打了嗎?快進去幫忙啊!」新月急紅了眼眶。

  雲娃和莽古泰對視一眼,將新月攔的更緊。沒看見打人的是老太君嗎?母親教訓兒子天經地義,他們沒資格阻攔。

  「珞琳,珞琳,這是怎麼回事兒?你怎麼還站在那兒,快進去勸勸你瑪嬤呀!」新月沒辦法,看見一旁扶著驥遠的珞琳,連忙朝她揮手叫到。

  珞琳站在一旁,木呆呆的看著哥哥渾身的鞭傷和被瑪嬤打的團團轉的阿瑪,聽見新月的叫喊才漸漸回過神來。看見新月那張和克善有著三分像的臉,深重的怨恨和恐懼浮上心頭,「怎麼回事兒?回去問問你的好弟弟!都是他把我們害成了這個樣子。想給你過生日,想唱歌跳舞為你慶祝,逗你開心,我們有錯嗎?他為何要如此懲罰我們?他是惡魔,惡魔!」

  珞琳聲嘶力竭的朝新月喊完,帶著滿臉的淚痕扶起驥遠回到房間,『砰』的一聲巨響甩上房門,將吵鬧隔絕在外。

  養尊處優長大的新月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不友好的對待,聽清楚珞琳的喊話,她一臉錯愕,站立在原處消化了半天才醒悟過來,這件事和克善有關。一想明白,她滿心的愧疚自責,看著還不停被老太君追打的努達海,不知哪兒來的勇氣迫使她一把推開攔在身前的雲娃和莽古泰,奮不顧身的撲到努達海身上,替他遮擋不斷落下的棍杖。

  「別打了,老太君,求您別打了。這件事都是克善的錯,不關將軍的事。您先停停手,給將軍看看傷勢,我這就去克善院裡問清楚,一定把他帶過來給您們賠罪。您就行行好,別打了。」

  「格格這話怎麼說的?怎麼關世子的事?您快讓開,我不打就是了。」老太君看清楚突然撲上來的人,急忙停下手裡動作。

  「月芽兒,你怎麼來了……」本來被老母打的頭昏腦脹的努達海乍然間溫香軟玉在懷,心裡震撼感動到了極致,哪裡聽清楚新月嘴裡的叫嚷,只顧著垂頭,痴迷的盯著她的臉龐。

  「努達海,老太君,您們等著,我新月一定給你們一個交待。」見努達海不再挨打,新月馬上退開他的懷抱,緋紅著臉,急急忙忙往克善院子裡奔去。

  克善怎麼能這樣不知好歹,忘恩負義?聽珞琳話中的意思,他們想要為我慶祝生日,卻因此遭了克善懲罰。生日?是啊,今天是我的生日,而我的弟弟不但不為我慶賀,還大肆懲罰為我慶賀的人,還是我的恩人!克善什麼時候變的這麼殘忍冷酷,不可理喻?

  新月腦子急轉,這幾日累積起來的一點點委屈,不平,怨恨都成倍的放大,直到了爆發的邊緣,繼而轉化為熊熊的怒火。

  「克善,你說,你為什麼要那樣做?」新月匆匆走進克善院裡,徑直推開他房門大聲質問。

  「我做了什麼?」克善放下手裡的書冊,皺眉看向大喇喇硬闖進來的新月。

  「懲罰驥遠和珞琳!還害得將軍被老太君打。」新月氣的臉頰通紅,眉眼倒豎,一張明麗的臉孔顯得有些猙獰。

  「哦?他們被罰了?哼,算他們還有點自覺,不用本世子親自動手。」克善淡然一笑,重新拿起書冊。

  「你給我放下!」新月被克善無所謂的態度弄的怒火狂炙,她幾步上前,一把奪過克善手裡的書,遠遠的扔掉,推推搡搡的指著他怒吼:「你怎麼變的這麼不可理喻?他們只是要為我慶祝生日罷了,到底哪裡做錯,你要讓老太君抽驥遠和將軍鞭子?你趕快去給我向他們磕頭認錯!」

  這一通真是胡說八道,顯然新月根本沒弄清楚狀況就急著上門興師問罪了。

  克善沒想到平時比兔子還溫順,遇事只知道哭的新月格格還有這樣彪悍的一面,因此她上前動手時根本沒有防備,手裡的書被一把甩開,小小的身子也被她推搡到椅子邊緣,一個踉蹌沒穩住,頭重重磕到旁邊的茶几上,潔白如玉的額頭立馬起了一個紅腫的大包。

  「你發什麼瘋?」胳膊和額頭的劇痛不斷傳來,忍無可忍,克善起身,一道重重的耳光抽過去,世界安靜了。

  「格格!」半晌後,雲娃淒厲的尖叫一聲,上前扶住捂著臉楞在當場的新月,「世子,您怎麼能對格格動手?她是您的姐姐啊!當初若不是她帶著您逃出來,您現在還有命在嗎?若不是將軍收留,咱們還有容身之所嗎?您做錯了就趕快給格格道歉,不要再鬧了!」

  「是啊,世子。您還小,不懂事,快給格格道歉。俗話說長姐如母,日後重振端王府還需您和格格齊心協力。」莽古泰也忍不住上前勸慰,眼裡毫不掩飾對克善的不滿。

  「閉嘴!我打的就是她,讓她好好清醒清醒!你們有什麼資格讓我道歉?有什麼資格談重振端王府?唱歌跳舞慶祝生日?新月,低頭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麼衣服,是孝服!想想阿瑪額娘殉國至今才過了幾日?你有何面目載歌載舞慶賀生日?一甩手就將御賜之物送人,犯下欺君之罪,你有何面目談及重振端王府?上對朝廷不忠,中對父母不孝,下對幼弟不慈,你有什麼理由到我面前來鬧這一場?你還要我向這一家子折辱阿瑪額娘的奴才磕頭請罪?你腦子被門夾了?若阿瑪額娘在天有靈,你敢面對他們嗎?恩?」

  克善戟指怒目的連番叱問新月三人後,滿滿倒一杯茶喝下,再將茶杯重重置於桌面上,發出沉重的敲擊聲。

  呆怔中的新月被這一聲敲擊喚回心神,捂著熱辣辣的左臉,揪緊身上的孝服流下眼淚。

  雲娃和莽古泰被世子一通叱責,只覺得震耳發聵,醒醐灌頂。是啊,他們過來是要鬧什麼?世子這樣做有什麼錯?家破人亡之際縱情歌舞,尋歡作樂,這種行為只有禽獸才做的出。世子身份高貴,格格為何竟要世子向一群奴才磕頭認錯?更何況世子一點錯處也無。一時間,兩人面面相覷,羞愧的無地自容,再看向無知無覺的新月,眼神都變了。

  「這件事到此為止,日後不准再提!雲娃,帶你們格格去祭房,在阿瑪額娘排位面前磕頭認錯。」一整天狀況頻出,克善只覺得精疲力盡,撇開頭,揮手趕他們走。

  「是。」雲娃和莽古泰面容整肅的行禮,拉著新月要帶她離開,「格格,咱們走吧,去向王爺和福晉磕頭請罪,世子累了,讓他好好休息。」

  「不!我不走!」雲娃的手一碰觸到新月,本來石化,正風中流淚的新月突然像觸了電般的跳起來掙扎,「你不是我弟弟,不是克善,克善不是這個樣子的!克善不會這樣對我!你這個妖孽!你把克善弄到哪兒去了?」新月在雲娃手中扭動掙扎,紅腫的眼睛裡滿是仇恨。

  她死也不承認眼前這個冷酷無情的人是她那原本善良可愛的弟弟。克善是軟弱的,是依賴她的,是對她言聽計從的,絕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呵~~克善原本是怎樣的你知道嗎?這麼多年,除了這兩個月,你何曾與克善相處過?何曾試著瞭解克善過?你知道克善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嗎?12年以來,你有盡過長姐的職責嗎?若不是阿瑪臨死前交待,逃難時你可會想到帶上克善?新月,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要心裡有數。雲娃,莽古泰,你們格格迷了心,快帶她下去~」

  聞聽新月的指責,克善詫異的挑眉,繼而輕笑。借屍還魂,這種事說出去會有誰信?只會讓人當成是瘋言瘋語罷了,而且他繼承了克善的記憶,就更加有恃無恐了。

  「不是,你不是我弟弟,我不認你這個弟弟!你還我克善。」新月此時被心裡的愧疚,憤怒,屈辱和無地自容衝擊著,已經迷了心智,嘴裡瘋狂叫喊著,掙紮著,就是不肯乖乖離開。

  「這是怎麼了?」回來覆命的雁姬遠遠見到亂成一團的三人,連忙疾奔過來詢問。

  「沒事。勞煩夫人多叫幾個人把格格送回去。」克善走到門邊,朝滿臉疑問的雁姬頷首,並不多做解釋。

  「是。你們快點過來,送格格回房。再叫個大夫給格格看看。」雁姬不敢多問,忙轉身朝幾步外跟著的僕婦們下令。

  僕婦們得了主母指示,趕緊上前幫忙,架手架腳的把不停叫喊掙扎的新月弄走了。

  「事情處理完了?」待一群人走遠,克善轉頭看向站在門檻處的雁姬,兩人面容間俱是透著淡淡的疲憊。

  「稟世子,所有人都處理乾淨了。平時嘴巴不緊,人品不正,既不是家生子又無死契的奴才都打殺了;其它人,有的發賣了,有的照常留在府裡,俱都下了啞藥,識字的還挑了手筋。這件事雁姬可以保證,絕不會洩露半分。」垂頭避開世子看過來的清冷視線,雁姬事無鉅細的將處理經過回稟一遍,掌家幾十年的主母此刻在少年面前竟然有些緊張。

  「很好。夫人辛苦了。只是,你的一雙兒女,還請夫人找人再調‧教一番為好。」克善微微頷首,面無表情的囑咐。

  「世子教訓的是。」雁姬深有同感的點頭,對小她好幾輪的瘦弱少年,此刻心裡只有敬服。這樣的心性手段,這樣的風儀氣度,果然只有上三旗的皇親貴戚,世勳大族才能培養的出來。

  「嗯,今日事多,你也下去休息吧。」克善抬手,示意雁姬可以離開了。

  雁姬恭敬的行禮,猶猶豫豫的開口:「世子額頭上的傷……」

  「這個我自己能處理。」克善扶額,淡然擺手道。

  雁姬見少年堅持,再次行禮後告退。

  將雁姬送至院門口,待她走遠,克善轉身回房,用乾淨的帕子將額頭傷處擦淨,倒出一點乾隆賞賜的藥膏在患處抹勻。清涼的感覺從額頭蔓延至全身,稍稍緩解了少年的疲憊。重新靠坐到椅子上,想到兩日來新月的一番折騰,他皺眉,閉上眼睛長嘆口氣。十幾年的驕縱,人生觀已經定型,怕是沒有矯正的希望了,這個姐姐,還是放棄吧。

☆、巧遇

雲娃和莽古泰在一群僕婦的幫助下,好不容易將新月弄回房間。一路上新月嘴裡不斷叫嚷著「妖孽」,「還我克善」的胡話,弄的雲娃和莽古泰束手無策,焦急萬分。

  待到大夫來了,雲娃緊緊箍住新月的手腳,讓大夫把脈,然後在大夫叮囑下熬了一劑寧神靜氣的猛藥給她硬灌下去,半時辰後,新月終於抵不住藥力,沉沉昏睡過去。

  將新月小心的放平在床榻上,又給她掖好被子,雲娃嘆口氣,輕手輕腳的踏出房間,將門掩上。

  「格格怎麼樣了?」見她出來,一直守在門外的莽古泰憂心的問。

  「喝了藥剛剛睡下,總算是不鬧了。」雲娃抹去一頭一臉的冷汗。

  「雲娃,你說格格怎麼會變成這樣了?對世子那樣苛刻,做的事情也毫無章法。王爺和福晉屍骨未寒,她竟為了過生日與世子大吵大鬧。」莽古泰從小受端王栽培,對端王感情深厚,雖然心裡迷戀新月,卻不能影響他根深蒂固的奴性思想和是非觀念。

  「唉……誰知道呢?今天這事也是將軍府的少爺和小姐鬧的。他們不著調,許是格格也受了影響。幸好世子長大了,能掌家了,不然,這兩天格格闖下的禍,那可是要誅九族的。」雲娃說著說著,臉色發白。誅九族,她和莽古泰世代是端王府家奴,也逃不過九族之列。

  「嗯。我也覺得世子長大了,這兩天看著,越發穩重了。有世子在,端王府一定能重新起來。咱們幫不上大忙,可也不能拖世子後退,以後努力看護好格格才是正理。」莽古泰想起世子的威儀,眼裡露出敬意。

  「嗯,你說的對。以後叫格格少和將軍府的少爺小姐廝混。」雲娃一迭的點頭,深表同感。

  於是,新月一場大鬧不但沒鬧出什麼結果,反倒叫兩個忠心耿耿的奴才跟她離了心。

  新月被灌了藥,昏昏沉沉睡的香,可憐克善被她又是推搡,又是指戳,額頭和左手臂都是烏青一片,疼痛非常。翻來覆去好不容易忍痛睡下,不到幾個時辰又到了該去上書房讀書的點兒了。

  克善洗了個冷水臉,給額頭和手臂草草上藥,緊趕慢趕的上了送他進宮的馬車。這日子過的,真是比他前世重回故國,拯救家族生意時還艱難百倍。

  進了上書房,臉上掛綵的端王世子上課第二天又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對此他只能搖頭苦笑。在眾人的關心和永璂不懈的追問之下,克善只能用『不小心磕到』給搪塞了過去。沒辦法,家醜不可外揚。

  許是他臉上的烏青再配上滿臉的疲憊實在招人可憐,向來嚴厲的紀師傅同情心大起,強烈建議瘦小虛弱的世子提前回府休養。

  克善被連著折騰了兩天一夜,這個身體又是大病初癒的,實在有些吃不住。因為前世的經歷,他向來不會做有損自己健康的事,沉吟半晌也就點頭,收拾好書袋,在一名小太監的帶領下出了上書房。

  「世子,前面就是御花園,您若是想賞賞景,奴才就帶您從那條路繞過去。」行到一條岔道,小太監慇勤的詢問。

  「不了,那邊貴人多,我一個外臣,還是趕緊出宮的好,你帶我從僻靜的小路走吧。」克善搖頭,拒絕了小太監的好意。御花園可是皇帝的後花園,他一個外臣貿貿然進去,雖然是個半大的小孩,但是若被有心人加以利用,指不定又是一場災禍。

  「唉,世子這邊請。」小太監見世子態度堅決,也乾脆的換一條人少的小徑。心里納罕:這個世子年紀小小,卻是穩重知禮,不像福大爺,福二爺,次次都要在御花園流連很久才走。

  克善對小太監的心思沒興趣,雖然感到他時不時看向自己,卻不加理會,只低著頭,一門心思走路,想著快點出了宮廷回去休息,卻不想,走過一處開滿薔薇的花圃,一抹明黃伴著一抹粉紅映入眼簾,兩人急忙想迴避卻是晚了,前面的兩人聽見腳步聲,已經轉頭看了過來。

  「克善(奴才)給皇上和娘娘請安!」兩人停步,齊齊跪下行禮。

  「克善?你這會兒不是應該在上書房讀書嗎?」乾隆正和令妃在人煙稀少處親熱,乍然看見跪在自己前方,埋著頭行禮的半大少年,很是驚訝,邊問邊上前親自扶他起身。

  兩次考校,少年勤勉好學的形象已經在他心里根深蒂固,此刻看見他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也沒有生氣,心裡想著定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受傷的左手臂被帝王握住,克善痛的忍不住縮了縮,起身後側過頭,掩住自己額角的青紫後才淡淡回道:「回皇上,因克善大病初癒,精力不濟,紀師傅特准克善提前下學。」

  「哦?是嗎?你額頭是怎麼回事?」克善起身後雖然快速的偏過頭去,卻還是讓觀察入微的帝王瞥見了那一閃而過的青紫,見少年側首垂頭,有意避開自己的視線,乾隆臉色暗沉,一手捏住少年尖細小巧的下巴,將他的臉轉過來。

  正面相對,一抹青紫傷痕赫然印在少年潔白如玉的額頭上,顯的觸目驚心,少年下巴被擒住,躲避不得,此刻正輕輕蹙著如煙的秀眉,眼眸微垂,兩排濃密挺翹的睫毛不停顫抖著,淡粉色,形狀美好的薄唇緊緊抿著,渾身透著一股子倔強和憂鬱,讓人又愛又憐。

  看見這樣的少年,乾隆死死盯住他飽滿額頭上的青紫,心臟不明所以的收縮了一下,引起一陣刺痛,出口的詢問,語氣顯得嚴厲非常。

  對著面沉似水的帝王,克善偏頭,避過他擒著自己下巴的大手,不自覺的將左手收到身後,心裡急轉,怎麼回覆都不合適,又不能欺君,只好似是而非的答道:「回皇上,是克善沒坐穩,不小心磕到了桌角。」

  見少年掙開自己的箝制,不與自己對視,乾隆眯眼,盯著他不自然的背在身後的左手,「克善向來穩重,怎麼會犯下這種錯誤?除了額頭,還有沒有摔傷別處?」

  克善快速掃視神色莫測的帝王一眼,眸光閃爍,唇瓣抿緊:「謝皇上關心,只是磕了額頭,再沒傷到哪裡。」

  緊緊盯著少年的面部表情,在看見他閃爍的眼神時,乾隆心裡極度不悅,猝不及防的抓住他收在身後的左手,自顧撩開他的衣袖,看見少年佈滿青紫掐痕的手臂,帝王低沉的嗓音裡充斥著風雨欲來的陰森寒氣,「這就是你說的沒有摔傷別處?這印記,看著也不是摔傷,你竟然欺君?給朕說實話。」

  果然還是瞞不住嗎?克善心里長嘆,想著如果乾隆繼續追問下去,難免將府上醜事牽扯出來,雖然真相被掩蓋了,但得一個『孝期作樂』的罪名也很是難看,他為難的怔在當場,哀嘆自己黴的出奇的運氣。

  乾隆將少年滿是傷痕的手輕輕握在掌中,拂過那些烏青紅腫的掐痕,設想著誰會如此狠心對待這個孩子,心裡的疼惜和怒火交替翻騰。但見在自己的怒火下臉色逐漸轉為蒼白透明的脆弱少年,他又不得不盡力收斂滿身的威勢。

  「這就是克善世子吧?這傷勢明顯是人為,世子怎得說是摔傷呢?是不是被誰欺負了?不要怕,告訴皇上,讓皇上給你做主。」一旁的令妃時刻注意著乾隆的表情,見帝王拉著少年的手不放,眼眸裡滿是不自知的心疼和關切,暗暗心驚的同時連忙抓緊這個機會上來表現。

  「回皇上,回娘娘,克善沒有被欺負。」收回自己的手,將袖子籠下,克善拱手回話,眼裡的慌張消失的無影無蹤,漆黑清亮的眸子坦然的與帝王對視。

  「呵~~現在再裝已經晚了。這手上的傷是誰幹的?告訴朕,朕一定饒不了他。」看見少年又恢復了慣常的優雅從容,乾隆緊緊鎖住他清澈的眼眸,心裡的怒火小了一點,卻還是不容少年輕易矇混過去。

  「克善不說,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令妃見少年不松口,連忙在一旁敲邊鼓。世子是十二阿哥的伴讀,會不會是……

  克善垂頭,咬住粉唇不吭聲,心裡極速思索著應對之策。

  「好,你不說,朕自去調查。來人,去上書房和將軍府問問。」乾隆遣走兩個侍衛,而後再次擒住少年的下巴,阻止他蹂躪自己的嘴唇。兩次面對少年,他都是這幅堅強而又倔強的樣子,獨自承受著別人加諸到他身上的傷害和欺辱,乾隆心裡的天平一傾再傾,終是完全偏了。

  「皇上,不用麻煩了,奴才說。」聽見帝王的命令,克善連忙開口阻止。若是他們去了,真查到什麼就完了。

  「肯說了?晚了。朕查的,總要比你說的清楚。好了,跟朕去養心殿上藥。令妃,你自個兒回去吧。」乾隆一把攬過少年的小肩膀,對著面露不捨的令妃簡單交待一句,自顧自的帶著少年離開。

  克善的肩膀被乾隆的大掌攬住,小跑著被他急急帶進養心殿,按坐在窗邊的榻上。安置好少年,乾隆二話不說招來太醫給他上藥,然後就坐在一邊看著,默默不語。

  太醫看完世子傷勢後對一旁虎視眈眈的帝王拱手回道:「啟稟皇上,世子傷的不重。額頭這是碰傷,手臂是掐傷,抹點藥將淤血揉開,兩三日就沒事了。」

  「嗯,行了,朕這裡有藥。你下去吧。」乾隆聽了太醫的話,微微頷首,示意他可以走了。

  「掐傷?剛才誰告訴朕這是摔的?」待太醫走遠,乾隆坐到少年身邊,再次拿起他傷痕纍纍的手臂細看,嘴裡不忘輕斥少年先前的隱瞞。

  「回皇上,額頭確實是摔的。」面對威嚴的帝王,咱們貴公子也有些抵不住了,扭頭不去看他湊近的俊顏,臉上因為謊言被戳破,浮起幾絲尷尬的紅暈。

  「算了,先上藥,其它事等調查的人回來再說。」乾隆見少年臉頰緋紅,襯得原就極其精緻婉約的好相貌無端端多了幾分豔色,心裡微動,不自然的移開視線,轉頭看見吳書來捏著紫金活血化瘀膏走來,連忙快速接過,親自給少年塗抹起來。

  「嗯~~」清清涼涼的藥膏抹上熱辣脹痛的傷處,少年忍不住舒適的呻‧吟一聲。

  婉轉動聽的輕吟聲入耳,乾隆手抖了抖,微不可見的調整一下坐姿,繼續給少年上藥。

  「皇上,我自己來吧。」感覺到帝王的動作越來越僵硬,下手越來越重,克善痛的實在沒法忍耐,轉頭懇求到。

  「這,好吧,吳書來,你來。」少年眼眶盈滿水汽,皺著眉直勾勾的看著他,乾隆在少年盈盈水目注視之下,心顫了顫,遲疑的看向一旁伺候的宮人。一名宮‧女見機連忙上前,被帝王乾脆的揮退了,喚上大總管吳書來。

  「咋!」吳書來聽見帝王召喚,連忙上前,仔細的替世子上藥,態度小心翼翼。

  「你先坐著休息,待人來回稟了情況再走。朕下去換身衣服。」上藥的工作被人接手,乾隆盯著少年的傷處,面容嚴肅的下令,而後匆匆去後殿換衣。

  克善無奈的領命,坐回榻上,垂眸看著手臂經過一夜更顯猙獰的瘀痕,憂心忡忡的暗忖:但願乾隆此去,調查不出什麼,就算查出什麼,但願他能看在端王夫婦雙雙殉國的份上從輕處置。唉,走個路也能撞上這一出,該是何等的倒霉?若此間事了,回去馬上用柚子葉洗澡。

☆、挪窩

  乾隆步伐匆忙而凌亂的回到後殿,走到盥洗架前,盯著自己沾滿藥液的手指發呆。

  少年緋紅的臉頰,因疼痛而泛著水汽的清亮雙眸不斷在他腦海裡打轉。那青青紫紫的瘀痕襯在少年潔白瑩潤的完美肌膚之上,有種詭異的凌虐美感。當他的雙手在那些熱辣紅腫的傷處遊走,少年舒適的低吟聲如一枚火星,瞬間點燃了週遭的空氣,那傷口的熱度剎那間升高,簡直要焚燒起來,通過少年的皮膚迅速傳到他的指尖上,再從指尖遊遍全身。

  乾隆沉迷在剛才的回憶中,耳邊彷彿又依稀聽見少年性‧感的呻‧吟聲,伴著這回憶,帝王斂上眼瞼,掩住晦暗滾燙,似要著火的一雙眸子,指尖不自覺的相互摩挲著,又開始微微的發起燙來,溫度越來越炙熱。

  「皇上,讓奴婢伺候您淨手吧。」殿內守職的一名宮‧女端來一盆熱水放在帝王身前的盥洗架上,然後屈膝行禮,打斷了他的回憶。

  被宮女的話喚回神智,乾隆僵硬的垂下手,將指尖籠到袖中,轉頭看去,瞟見盥洗架上冒著白色霧氣的一盆熱水,他輕輕皺眉,「下去,換一盆冷水上來。」他的指尖滾燙如烙鐵,急需降溫。

  「是,奴婢這就去換。」那宮‧女聽見帝王的命令,再次行禮後起身,快速的換了一盆冷水進來。

  「不用你伺候了,邊兒去吧。」乾隆擺手,揮退欲上前幫忙的宮‧女,動作帶著幾分急切的將指尖浸入冰冷的水中,水面沒過手掌,他雙臂顫了顫,而後長長嘆了口氣。

  半分鐘後,他將浸泡的冰涼的手拿出來,擦乾,指尖互相摩挲一下,感覺懾人的溫度已經褪去。那些炙熱,驛動,渴望,果然都是幻覺。帝王默默想到,釋然的同時,心中隱隱帶著的幾絲失落,被他強制性的忽略了。

  換好常服,從後殿出來,派去調查的兩名侍衛已經回來了,正恭敬的站在殿中,等候帝王傳訊。乾隆反射性的向已經安置在主位左手邊椅子上的少年看去,見他展眉斂目,表情平靜,這才嘴角帶起一抹安心的笑容,大步朝殿上主位走去。

  「奴才見過皇上,皇上聖安。」見到虎步龍行而來的帝王,克善和兩名侍衛連忙半跪著行禮。

  「起來。」見少年從椅子上起身,跨出兩步同侍衛站在一列給自己下跪請安,乾隆皺眉,快速叫起。

  「克善,你身上還帶著傷呢,過來坐著。」朝同侍衛站在一處的少年頷首示意,乾隆指指自己身旁的位置。

  克善點頭答應,也不拘謹,自然的走到帝王身邊坐下。

  看見俊秀的少年步步朝自己走近,一派坦然安閒的坐到自己身邊,乾隆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揚,待少年安置好了,這才看向兩名侍衛,「世子的傷是怎麼回事兒?」

  聽見乾隆略帶著怒氣的問話,克善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再沒有剛才的一絲緊張或憂慮。事情既已經發生了,結果如何已無所謂,總歸是要面對的。好在他的便宜父母剛剛殉國,為他博了個忠烈遺孤的稱號,殺頭還不至於,最壞也就是貶為庶民罷了。只要命還在,被打落塵埃,他也一樣能夠重新站起來。

  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建設,他面容平靜的垂眸,盯著自己的腳面,默默聽兩名侍衛回稟情況。

  還好,總算這次克善世子還有些運氣,情況並沒有如他想像的糟糕。

  乾隆最初只認為這頂多是一起小孩之間的糾紛,因此也沒有派什麼專業人士去調查。兩名侍衛也是同樣的想法,到了上書房問過,沒發現特殊情況就直接找上了將軍府。由於將軍府早被清理了一遍,最隱晦的部分被抹去,『新月格格因生日宴被取消而大鬧世子房間』的事情因沒有特意掩蓋,被府中下人傳的沸沸揚揚,他們沒費多少力氣就將明面上的事問了個一清二楚,自以為完成任務,連忙回來覆命。

  克善面無表情的聽著兩名侍衛詳細的稟報,心緩慢回落,悄然垂下的臉上揚起一抹不甚明顯的笑容。

  乾隆邊聽著兩名侍衛的回稟,內心的火苗邊騰騰燃燒起來。他頻頻看向身邊的少年,見他低垂著頭,看不見表情,顯得尤為孤寂落寞,內裡止不住一陣心疼。

  「豈有此理!孝期作樂,作樂不成竟遷怒加害幼弟?這個新月簡直太荒唐了!」聽完奏報,乾隆勃然大怒,將身下的椅子扶手拍的震天響,「去,傳新月和努達海進宮,朕要親自問罪。」

  兩名侍衛接到命令,連忙倒退著出了養心殿,匆匆去將軍府叫人。

  「克善,他他拉府荒唐如斯,朕很不放心。你以後還是呆在宮裡吧,如何?」想到努達海的一雙荒唐兒女,乾隆擰眉。克善是個乖巧的,還是朕看上的好苗子,不能被這些人給掰歪了。

  「奴才一切聽從皇上的安排。」克善聽見帝王的詢問,怔了怔,幾乎不用考慮就馬上點頭答應了。

  「好。你以後就去阿哥所住吧,朕這就帶你去坤寧宮,讓皇后給你安排。至於將軍府,就不用回去了,你的東西朕會派人收拾好帶進宮來。」見少年想也沒想就同意了自己的提議,絲毫沒有第一次面聖時的不情不願和懼怕,乾隆心裡說不出的偎貼,連忙將善後事宜都一一交代清楚。

  兩人達成一致,乾隆心情轉好一點,馬上帶著少年走出養心殿,直奔皇后宮裡,讓皇后安排他日後的吃穿用度。

  克善緊緊跟在大步而行的帝王身後往坤寧宮走去,心裡有種因禍得福的僥倖和安定。魂穿過來後,孑然一身,無依無靠也就罷了,偏偏身邊還有一個隨時隨地會拖他後腿的姐姐,說沒有一點迷茫不安那是騙人的,所有一切可以被利用來保全自己的東西,他都不能錯過,都會想盡辦法握在掌心。眼下,他覺得自己已經隱隱抓住了命運的一片衣角,他能依仗、憑藉這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的看重信賴,為自己謀求一個安身的位置,高貴的位置,不會被人肆意踐踏的位置。

  也許,在一些人眼裡,皇宮是龍潭虎穴,是深不可測,可對現如今他的身份處境,對歷經兩世,無時無刻不浸‧淫在陰謀詭計和暗算利用中的世子來說,進宮無疑是最明智的選擇。皇宮複雜的環境不但不會讓他畏懼,反倒有種久違的熟悉感。若真讓他天長日久的在那個『無拘無束』的將軍府住下去,他遲早會被那些腦殘逼的崩潰。

  
坤寧宮今兒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甚至還沒到晚上,因此,看見大步走進殿來的帝王,皇后有些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

  「奴才見過皇上,皇上聖安!」大片的宮‧女、嬤嬤齊齊拜倒,提醒了呆怔中的皇后,她連忙收拾好臉上驚愕的表情,屈膝行了個標準的福禮。

  「不知皇上這個時辰來找臣妾是因為何事?」皇后頗有自知之明的問道。

  「克善見過娘娘,娘娘金安。」側身避過皇后福禮的克善這時候才從高大的帝王身後冒出來,給皇后見禮,不小心打斷了皇后出口的詢問。

  「克善也來啦。」皇后看見突然冒出來的小少年,沒有驚訝,慈愛的招了招手。

  「今日朕來找皇后,正是為了克善的事。」乾隆看一眼身邊面容恬靜的小少年,深邃眼底浮上淺淺的溫柔,像流星一樣快速滑過,又快速消失,不留一絲痕跡。

  「哦?」皇后面露疑惑,不知少年能有什麼大事,竟能勞動皇上親自出馬。

  乾隆將皇后明顯的疑惑盡收眼底,轉而去看身邊的少年,面露為難。當著少年的面編排新月,還讓皇后狠狠申飭她一番,好像不太合適吧?

  皇后看見帝王的為難,心領神會,慈愛的轉頭看向少年,「克善,永璂剛才還跟我念叨著今日的功課有些難,你若無事,不如去阿哥所同他一起交流交流?」

  「克善正有此意。謝娘娘提醒。」知道兩人要商量自己的事,在一邊旁聽也不自在,克善見機,連忙接下皇后的暗示,退出坤寧宮後,徑直往阿哥所走去。

  待他出了殿門,走的遠了。乾隆強壓著怒火將調查來的情況向皇后複述一遍。

  「竟有這種事?這新月格格上次看著,雖然多愁善感了點,倒不像是那麼不孝的孩子。多半還是他他拉將軍的兩個孩子攛掇的。」皇后深深皺眉,對聽到的事情表示十二萬分的驚訝。她還從來沒見過能在家破人亡後若無其事的舉辦生日宴會,尋歡作樂的人。

  「不管是誰攛掇誰,總之克善不能再在他他拉府上住了。他是個可塑之才,很得朕的心意,朕不希望他被帶壞了。日後,克善就住在阿哥所,一切吃穿用度等同皇子,皇后你幫著安排一下吧。」乾隆對皇后的說法不以為然,他不關心那些曲折,只想著將克善摘出他他拉府這一片糟心之地,快快接進宮來。

  「是,皇上放心,世子的事,臣妾一定會辦的妥妥的。」皇后見到帝王提起世子時毫不掩飾自己的關心,再加上『吃穿用度等同皇子』的要求,心裡微微一顫,連忙開口保證。

  「很好。克善的事就交給皇后了。至於那個新月,等會兒她來了,皇后務必要好好教教她規矩。克善在,端王府就在,她一個女人,日後還得依靠克善過活。她若再肆意妄為,壞了清譽,不說日後找個得力的夫家幫襯克善,單是活著,也是對克善的拖累,朕日後必不容她!零零總總,皇后都要給她說個清楚明白。」想到克善如今無依無靠的情況,對於自己看對了眼的人,乾隆向來是不吝關心的,此時已經開始為克善的將來考慮了,不厭其煩的對著皇后細細交待。

  至於打壓異姓王,克善如今的依仗只有自己,將他培養出來,就算日後再冊封端郡王,那也是自己的嫡系親信,他只會緊緊依靠在自己身邊。想到這樣的前景,帝王微眯起黑沉的雙眸,不知為何,心裡升起一股淡淡的滿足感。

  帝后二人合計出了具體章程後,殿外來人通報:他他拉將軍已經偕同新月格格在養心殿外等候了。

  乾隆聽了稟報,揮別皇后,往養心殿而去。皇后看著帝王遠去的背影,表情複雜。

  「娘娘,真了不得!這才幾天?皇上竟然已經這樣看重克善世子了!為世子考慮的時候,那可真是設身處地,面面俱到啊!」容嬤嬤緊走幾步,站到皇后身邊,瞪大一雙牛眼,讚歎的咂嘴。

  「呵~~有些人,合了緣法,一眼就能喜歡上,無關時間長短,無關親疏遠近。何況世子進退有度,玲瓏剔透,璞玉渾金,又生了個萬中無一的好相貌。這樣的人,誰能不欣賞?就是本宮,最近每每看見世子也是歡喜的緊,他以前如何,如今竟是記不大清楚了。」話落,皇后長長的喟嘆一聲。

  「這樣也好。世子是十二阿哥的伴讀,進宮後,理當安排在十二阿哥身邊,日後對十二阿哥多有助益。」容嬤嬤眼珠子一轉,滿臉的褶子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

  皇后打眼看去,也忍不住揚起嘴角,坤寧宮裡一時間透出一股子難得的鬆快勁兒。

☆、問罪

  乾隆負手,大步行到養心殿前,遠遠看見新月和努達海態度親密的站在一處,正低聲交談著什麼,臉頰幾乎快貼在一起。他冷冷一笑,加快了步伐。

  「奴才見過皇上,皇上聖安。」兩人看見帝王夾風帶雨而來,連忙分開,雙雙跪下行禮。

  「起來吧。」乾隆揮手,示意兩人起身,眼角餘光悄然在眼眶微紅,滿臉哀戚的新月面容上轉了一圈。

  眉毛太淡,膚色太黑,嘴巴太小,哪一處都沒有克善精緻,這兩人真是親生姐弟?親姐姐會這樣為難苛待自己的弟弟?乾隆抿唇暗忖。

  「謝皇上。」帝王微微走神的片刻,兩人已經相互扶持著起身。

  「來人,帶新月格格去坤寧宮面見皇后。努達海,跟朕進來。」喚上一名太監將新月帶走,乾隆轉而對滿臉擔憂的努達海下令。訓誡臣女命婦向來是皇后的職責,他沒有那許多空閒去應付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


  不說努達海在新月走後神思不屬,憂心忡忡,乾隆呵斥什麼都不加辯駁的低頭認罪,被帶到坤寧宮的新月此時心裡也是七上八下,極其忐忑。

  在坤寧宮殿外走廊上足足等候了一刻鐘,心裡越來越不安的新月幾乎快要站立不住,聽見裡面高昂的傳喚聲,心裡大大鬆了口氣。她提著裙襬,小心翼翼的跨進殿門,偷眼向正殿主位上雍容大氣的皇后看去,明黃色璀璨華貴的朝服映入眼簾,她深吸口氣,閉閉眼,雙膝撲通一聲軟了下去。

  「新月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嗯,起來吧。」皇后皺眉看著下面表情誠惶誠恐的新月,不咸不淡的叫起。

  新月顫顫巍巍的站起身,眼睛委委屈屈的向主位上的皇后看去,瞥見皇后身旁坐著的克善,眼睛一亮,緊張不安的心情大為放鬆。

  克善在新月看過來的灼灼視線之下淡然的撇開頭,看向身邊茶几上擺放的一套瓷器,認真的研究起來。

  新月幾次想開口,瞄見他身旁面容嚴肅,不怒而威的皇后,又惶恐的閉上嘴。

  「新月,知道今天本宮召見你是為了什麼嗎?」皇后對新月的小動作心裡鄙夷,面上卻不顯,半晌後開口發問。

  「回娘娘,新月不知。」新月擰眉屈膝,恭敬的答道。她已經把昨天大鬧克善房間的事情選擇性遺忘了。

  「哼~好個不知!」皇后目光如電的看向狀似無辜的新月,冷冷一笑,心裡對克善的成熟懂事更加痛惜。有個這樣不靠譜的姐姐,能不成熟嗎?

  「本宮問你,端王和端王福晉自殉國到今日過了幾天?」

  「回娘娘,過了,過了快三個月了。」新月皺眉,不確定的答道。

  「啟稟娘娘,到今天為止,總共過了八十七天又四個時辰。」因著前身對這件事深刻的回憶和自己過目不忘的好記性,克善轉過頭,語氣淡然,極其肯定的答道。

  皇后本是隨意一問,意在提醒新月不忘孝道,得個大概的回答也就罷了,聽見克善如此精確篤定的答案,詫異的側首向他看去。見他面容平淡,沒有流露出絲毫傷痛的情緒,皇后突然間覺得內心鈍痛。她知道,有些哀傷越是深入骨髓,越是面上淡淡。對著這樣一個剛遭逢大難卻又如此堅強的孩子,皇后的心軟的一塌糊塗。(娘娘,您腦補過頭了。)

  「好孩子!」皇后柔柔一笑,疼惜的摸摸克善世子半禿的腦袋。

  克善被皇后當成小幼崽一樣愛撫了一遍,心裡極其不適,又不能躲避,尷尬的垂眸,默默不語。我是個12歲的小孩,我是個12歲的小孩,他不停自我催眠著。

  「新月,克善不忘父母亡故之日,一時一刻都謹記於心,而你呢?你不覺得慚愧嗎?」轉頭看向新月,皇后語氣冰冷。

  「新月慚愧。」新月慘白了一張臉,羞愧的低下頭。

  「知道羞愧還不夠,你可還記得我朝孝期守制?」皇后繼續咄咄逼問。

  新月終於回過味兒來,身子抖了一下,垂首迴避皇后銳利如刀的視線,「回娘娘,奴才記得。凡喪三年者,百日剃髮。仕者解任。士子輟考。在喪不飲酒,不食肉,不作樂,不處內,不入公門,不與吉事。 這是我朝守制。」

  「好,你還記得。」皇后微微點頭,隨即再問,「那麼違反守制,你可知道會受到什麼處罰?」

  「……」新月白了張臉,茫然的搖頭,無言以對。守制是常識,超越了常識的部分,不要指望她一個驕縱的格格能夠知道。

  「回娘娘,居父母及夫喪而嫁娶,徒三年,各離之;喪制未終,釋服從吉,若忘哀作樂,徒三年;父母之喪,法合二十七月,二十五月內是正喪,若釋服求仕,即當不孝,合徒三年;其二十五月外,二十七月內,是『禫制未除,此中求仕為『冒哀』合徒一年……」克善拱手,娓娓答來。這些問題自然難不倒自幼便將經史禮法當做啟蒙讀物的世子爺。

  「說的好!」由於努達海不加辯駁,直接認下了所有罪狀,乾隆很快處置完他,匆匆趕到坤寧宮,一進殿門就聽見少年用清亮如珠玉相撞般的嗓音將《清通禮》中關於喪葬的有關規定一一陳述,心下讚歎他對禮法熟知的程度,忍不住高聲叫好。

  「臣妾(奴婢)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見帝王整裝肅穆的大步行來,殿裡眾人紛紛拜倒。

  「起來吧。」乾隆揮手,徑直走到皇后讓開的主位上坐下,眼睛不自覺的往克善瞥去,見他面容平淡,不見為難之色,暗自滿意的點頭,轉而向站在下首的新月看去。

  「話說到這一步,新月還不知此次奉詔進宮所為何事嗎?」乾隆伸手接過容嬤嬤奉上的茶水,啜飲一口,平平淡淡問道。

  「新月知罪。」雖然帝王的語氣很平淡,但敏感的新月還是從他話中聽出了森冷的煞氣,腳脖子一軟,再次跪倒。

  「哦?你所犯何罪?給朕說說。」乾隆放下茶杯,斜飛的濃眉挑高,正眼看向軟倒成一團的新月。

  「奴才不該在孝期作樂。」新月咬唇,聲音顫抖著道。

  「這就完了?」新月短短一句就住了嘴,帝后二人等候半晌不見下文,還是直性子的皇后首先繃不住,不可思議的追問道。

  「是。」新月忐忑的輕應一聲,自始自終都不敢抬頭。

  「哼!如此,克善身上的傷,從何而來?」乾隆重重拍擊桌面,對新月的回答不滿至極。

  「啟稟皇上,克善只因將軍府中婢女為奴才生日準備歌舞就將她們盡數打殺,奴才之所以對他動手,也是想教育他何為慈悲為懷,何為得饒人處且饒人。再者,克善也打了奴才一巴掌,奴才是他的姐姐啊!」說到克善身上的傷,新月抬起頭來,眼裡冒著兩簇火光,嘴裡振振有詞的辯駁。

  她自詡高貴善良,痛恨克善的冷血殘暴,她相信,如果皇上和皇后知道了真相,也會選擇站在她那一邊。

  克善聽見新月的辯詞,亮如寒星的一雙眸子暗沉了一下,狹長的秀眉輕輕攏到一起。如果可以,他也不會選擇如此極端殘忍的手段,但為了保全將軍府和他們姐弟倆,他不得不如此。現在,罪魁禍首反而叱責他不仁,他覺得眼前這一幕真是諷刺的可以。

  乾隆敏感的察覺到了少年周身降低的溫度,心裡擔憂,抿唇,微眯起森寒如萬丈深淵的雙眼,轉頭看向新月,目光化為冰霜雪劍盡數向她射去,「打的好!如你這般糊塗,不打不能使之清醒。古往今來,因孝期違制而抄家奪爵的世勳權貴不勝枚舉,看在你身為忠臣遺孤的份上,朕才免你不孝不悌重罪,那些被打殺的奴婢,說到底,也是代你受過,你有何面目拿她們大談『仁慈』?你若是為她們不平,朕盡可以成全你們主僕之誼,送你下去陪她們。」

  本還有許多更加血腥殘酷的威脅待要出口,但餘光掃到身邊少年逐漸轉為蒼白透明的小臉,乾隆硬生生停下,冷哼一聲結束話頭。

  克善雖然知道這是一個『君主一言定人生死』的專制時代,但是切身體會卻還是第一次。帝王渾身散發的強大威勢對他的心理產生了不小的影響。抿緊唇瓣,他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血色迅速從臉上褪去,第一次深刻認識到,自己做出的,向帝王臣服靠攏的決定是多麼明智。若是稍有輕慢不臣之心,即使是貴為世子,也可以頃刻間被剝奪生命。

  心性堅定的克善都受了帝王威勢不小的影響,更何況跪在下首被問罪的新月了。她直接承受著這浩然的王霸之氣,心裡的恐懼達到了頂點,渾身肌肉僵硬,竟是連一點聲音也沒辦法發出,只能緊緊咬住唇瓣忍耐,絲絲鮮血不斷從牙縫中流出,涕淚早已糊了滿臉,扯著白的紅的絲線垂下,滴落在殿內的金玉磚石上,染濕地面一片。

  潔癖嚴重的克善看見這噁心的一幕,皺眉,嫌棄的撇開頭。

  一直不忘照顧他情緒的乾隆瞥見少年轉頭的小動作,心裡微動,誤以為他是見自己姐姐形容狼狽,心裡惻然,不忍目睹。對少年的重情重義心疼的緊,再看向新月,便不自覺的收斂了大部分怒火。

  「看這樣子,你也應該知罪了。那麼,從今日起,你就在慈寧宮後殿佛堂禁足三月,三月中日日抄《孝經》百遍為死去的端王和福晉祈福。來人,將新月格格送去佛堂。」乾隆一揮手,招來兩個身材健碩的嬤嬤,拽起木楞中的新月,快速拖出了坤寧宮正殿。

  「家姐無狀,請皇上和皇后娘娘恕罪。克善怕她思慮過甚,壞了身體,想即刻前去佛堂探望開導,不知可否?」生怕新月這次被教訓的不夠深刻,日後在宮中生事,克善連忙站出來,半跪著請願。

  在將軍府他還能兜住一二,進了宮,他卻是擺不平了,對新月嚴厲告誡一番很有必要。想到這點,克善第一次為自己進宮的決定憂慮起來。若沒有這個姐姐,孤家寡人一個豈不更好?他止不住暗自怨念。

  「嗯,去吧。」乾隆深邃的眸子在瘦弱俊雅的少年身上流連一圈,終於點頭同意。

  「謝皇上成全。」克善再次恭敬行禮,垂頭,半退著步步踏出正殿,而後轉身,不緊不慢的離去。

  「皇后,你說,都是端王子嗣,為何差距如此之大?新月莽撞無知,連基本的孝悌都不懂;克善卻老成持重,溫文有禮。這兩人真不像親生姐弟啊!」帝王將少年無處不透著雅緻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忍不住感慨道。

  「呵~皇上,您有所不知,這兩人本就不是嫡親姐弟。新月是端王嫡女,身份貴重,從小驕縱慣了,不通禮儀很自然;克善是端王庶子,身份低賤,自幼謹小慎微,若禮數不周全,在端王府可就真沒立足之地了。」對端王府內院秘辛,皇后早在克善成為永璂伴讀時就調查了個一清二楚。當時為克善卑微的出生,她還生了好大一場悶氣。

  「哼!不管克善以前出身如何,他現在是朕看重的臣子,是日後的端郡王,誰能說他出身低賤?這話,皇后日後不可再提。」聽見『低賤』二字被安在典則俊雅的少年身上,乾隆心裡不知哪兒猛然升起一股暗火,灼燒著他的神經,面對皇后,語氣不自覺嚴厲起來。

  「是,臣妾謹記。」面對帝王陡然間變的森寒刺骨的視線,皇后不由自主的屈膝表明態度。

  「嗯,日後克善就有勞皇后多加照拂。」對皇后慎重的表態很滿意,乾隆理所當然的囑咐一句,毫無留戀的轉身離開。

  看著帝王匆匆離去的明黃色背影,皇后內心苦澀。對一個臣子,萬歲爺尚且能夠如此關心照顧,為何對我的小十二卻視而不見?難道本宮就讓您這麼厭惡?厭惡到恨屋及烏?

  「娘娘,您別多想了。只要將皇上交待的事辦的妥妥的,讓他滿意,總有一天,皇上會看見娘娘您的苦心的。」照顧了皇后幾十年,容嬤嬤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連忙上前安慰。

  「本宮無事。嬤嬤你聽見了嗎?皇上對世子的出身諱莫如深,且金口玉言,未來定會封世子做端郡王。小小年紀,開府即加封郡王,再過兩年,位列親王也不無可能。如此皇恩浩蕩,本宮的小十二有福了。」皇后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嘴角揚起一抹算計的淺笑。
  
☆、恐嚇

  克善出得坤寧宮並沒有馬上去慈寧宮後院佛堂探望新月,而是叫住了甘公公,讓他幫忙去打聽一下皇上是如何處置努達海將軍的。甘公公就是克善頭回進宮謝恩時給他帶路的那名總管太監。

  皇上對努達海的處置也不是什麼軍國機密,事後還要昭告朝野,眾人皆知的。是以甘公公去了沒多久就帶回了消息:努達海將軍被皇上捋了所有差事回家閒賦,也不知再次錄用要等到何時,單看他日後表現了。驥遠和珞琳則被皇上降旨叱責,杖二十,禁足於家中半年。

  克善聽了甘公公的回稟,微笑著點點頭,拿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遞了過去。甘公公千恩萬謝,喜笑顏開的接過,將他送至慈寧宮門口才離開。

  負手走在通往慈寧宮後院的小徑上,知道這次事件最終沒有波及雁姬,他心裡稍安。雁姬是他醒來後第一個對他表示關心的人,為人精明強幹,是他最為欣賞的女性類型,他總不忍讓她受到牽連。不過,就算雁姬本身沒什麼損傷,將軍府這次卻也大大丟了顏面,少不得受一些奚落嘲笑。但比起滿門抄斬,卻要好的多了。

  心裡想著事,不知不覺,佛堂已經近在眼前。克善邁過院門,遠遠聽見一陣嚶嚶的哭泣聲,他厭煩的皺緊眉頭。

  「格格哭泣,你們難道都不知勸解嗎?」推開半敞著的門,克善不去看新月,先朝站在一邊乾著急的雲娃和莽古泰叱問。還好他們進宮的旨意下的很倉促,太后遠在五台山,皇后這會兒也還沒在院裡委派伺候的宮‧女和嬤嬤,不然影響就大了。

  「回世子,我們都勸了好久了,越勸格格哭的越凶,這會兒我們也沒轍了。」雲娃有些委屈,期期艾艾道。

  「知道了。你們下去吧,在門口守著。」明白雲娃和莽古泰的為難,克善揮手讓兩人出去。待兩人關好房門,他也不上前寬慰新月,自顧找了個靠窗的凳子坐下,倒一杯茶水,緩緩啜飲,等著新月自己哭累了停下。

  新月坐在榻上痛哭,不停用帕子拭淚,聽見克善進來的響動,停了停,哭的更加大聲,只等著他過來勸解自己時將滿腹委屈都發洩出來。不想克善不但不上來勸解,反而自己倒了杯茶,神情愜意的喝上了。

  又堅持了半時辰,新月哭的實在沒意思,抽抽嗒嗒的停了下來,睜著一雙紅腫的兔子眼,偷眼向克善看去。

  「不哭了?」克善神情專注的把玩著手裡的茶杯,頭也不抬的問道,嘴角的笑容清清淺淺,恁是醉人。

  「這件事明明你也有錯,為何受罰的只是我?」聽見克善略帶戲謔的問話,新月頓了頓,捏緊手裡的帕子,不服氣的問道。這個佛堂又陰暗又冷清,想到自己要被關在這裡三個月,三個月看不見努達海,她就愁苦難當。

  「哦?我錯在哪裡?」克善放下茶杯,興味的挑眉,看向新月。

  「你不敬長姐!為一己之私打殺下人無數!你還沒錯?」坤寧宮裡完全是被乾隆的氣勢嚇傻了才會稀里糊塗的認罪,實際上新月一丁點也沒覺得自己有錯。

  「那些下人的死全都是為你。」克善低低呢喃,並沒有大聲與新月辯駁的打算。他不會告訴新月這背後隱藏的真相,以免她在宮裡嘴巴不牢靠,引火自焚。以新月的智商,這種事情完全有可能發生。

  「你若不服氣,盡可以去找皇上或皇后娘娘申訴,我絕不攔你。」見新月橫眉怒目,胸膛極速起伏,顯然是氣的狠了。克善莞爾,輕輕柔柔道。

  只這一句就讓新月收了滿身的氣勢洶洶,瞬間萎靡下來。剛剛在坤寧宮中感受到的極致恐懼現在還深深烙印在她心上,其餘威恐怕得兩三個月才能完全消去。想到皇后冰冷的話語,皇帝嗜殺的眼神,新月的眼眶再次蓄滿淚水。

  「別哭了!」重重拍擊椅子扶手,克善厭惡的皺眉,冷冷呵斥,「進了宮,再由不得你整天哭哭啼啼。你這樣只會更加招惹貴人們的厭惡。只要隨便一個理由,他們就能像宰殺一隻貓狗般除去你,你若再不用腦子,謹小慎微,小心行事,早晚要葬送在這宮裡,沒得拖累我與你一起受罪。想想今日皇上對你說過的話,他若想讓你死,也就是張張嘴的問題。」

  「我,我知道了。」新月在克善冰冷的逼視之下結結巴巴的應承。繼而不知想到什麼,眼裡亮光一閃,灼灼看向少年,「皇上和皇后好像很喜歡你,很維護你,單單只罰了我,你一點事都沒有。既是如此,不如你去向皇上求求情,讓他早日解了我的禁足,放我們姐弟兩回將軍府吧?這宮裡的人都好冷酷,動不動就喊打喊殺,你難道不害怕嗎?」

  聽見新月乖順的應承,世子滿意的點頭,再聽她後面的一大段話,世子石化了,半晌後回過神,白皙的小臉黑壓壓一片。合著他說了那麼多,新月還完全沒搞清楚狀況,還要回將軍府?悲催的世子又被腦殘的無極限低智商給虐到了。

  「新月,你還沒弄明白嗎?你回不去將軍府了。今天皇上已經下旨將我們接進宮。你要一直住在宮裡直到出嫁。」克善扶額,掩住額角突突跳動的青筋,盡力維持語氣中的平靜淡然。

  「你,你說什麼?我回不去將軍府了?回不去了?」新月聽見克善的話,表情如遭雷擊,呆呆坐在榻上不動,瞪大到極限的一雙眼睛裡連眼淚都被逼了回去。

  看見新月誇張的反應,克善挑眉,心裡詫異。將軍府就那麼讓人留戀?

  「不,克善,你一定要想想辦法!我不能留在宮裡,我要回去!」回過神來的新月箭步衝到克善身邊,擒住他雙肩拚命搖晃著哀求。

  「放手!將軍府到底有哪點好?那麼讓你不捨?」克善一把揮開新月的箝制,語氣不耐的追問。

  「你不明白。我不能離開努達海。當他救下我的那一天,當他跪在金鑾殿前,發誓說要永遠照顧我的那一天,(丫真能腦補)我就知道,我再也離不開他。我的生命,我的一切都是他的。皇上不能這麼殘忍把我們分開!」新月被克善狠狠揮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她不顧自身的狼狽,就勢坐在克善腳邊,兩眼放空,眼淚秫秫下落,臉上表情時喜時悲,彷彿陷入了深刻而美好的回憶,無法自拔。

  一旁的克善,表情就不是那麼美好了。他瞪圓一雙狹長的眸子,不可思議的看向腳邊的新月,努力消化著她剛剛的一番深情表白,感覺自己彷彿進入了一個異次元空間,聽到的一切都嚴重扭曲,荒誕不經,難以理解。

  「你和努達海有私情?什麼時候的事?還有誰知道?」只一息的時間,心智堅定的世子就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腦子一轉,關心起與自己切身利益相關的問題。

  「對,我們有情。」新月拽住自己衣擺,幸福的微笑,「在你生病的時候,他為了我,可以不顧生命。他說我是他的全部,是他的珍寶,是他的月牙兒。這件事沒人知道,不過,現在你知道了。你能理解我們,幫助我們嗎?」

  新月看向克善,眼裡滿是希冀。

  與新月的眼神對上,克善忽而燦然一笑,這笑容美如春日秋陽,卻偏偏讓新月感覺到了刺入骨髓的寒意。果然,下一刻,這笑容從他臉上褪的一乾二淨,如同誘人陷入深淵前的一場美夢。

  「新月,你太天真了。不說你二人巨大的身份差異。單看你現在的處境。孝期作樂,再加上一條無媒苟合,努達海足以被判死罪,你也逃脫不了。」

  克善此刻的心一片冰寒,為自己的前身不值。原來在那孩子九死一生的時候,他最親的親人為了私情,早已將他棄之不顧。

  「只要沒了身份的累贅就可以了嗎?那這個格格我情願不要。」新月的語氣斬釘截鐵。

  「呵呵,那雁姬呢?她可是將軍夫人。」克善諷刺一笑。

  「我不會傷害雁姬,她還當她的將軍夫人,我只要努達海就夠了。我可以做妾!」新月皺眉,表情苦澀而堅定。

  「那我呢?你自降身份給人做妾,我怎麼辦?也捋了世子頭銜降為庶民?」克善屈起指節敲擊桌面,同時緩慢俯下身子,湊到新月眼前,一字一句輕柔的問。

  「降為庶民,還有我啊!我會照顧你。你難道不能為了我的幸福犧牲一下?你眼裡看到的只有權勢和利益,沒有親情和愛情嗎?」新月鼓起雙眼,憤憤不平。

  「為了你的幸福,犧牲的不只是我的身份地位,還有端王府的未來。因為昨日你的肆意妄為,努達海已經沒了官職,被逐出朝堂。你若再鬧一出,下次他就不止丟官棄爵,而是喪了性命。既然你已經想的這麼清楚,你去吧,去皇上面前陳述你和努達海的深情。我不攔你。」

  克善直起腰,閉眼,嘴唇開合輕語,指節在桌面上有節奏的緩慢敲擊著。話落,他起身,拉開房門,站在門邊回頭,亮如寒星的一雙眸子定定看向趴伏在地上的新月,眸色漸漸轉暗,片刻後深邃如兩個黑洞,連週遭的光芒,跌落進去都被盡數吸收,消散於無形。

  黑暗與寒氣以少年為中心緩緩瀰漫過來,新月看著暗影中表情平靜的少年,遲疑了,深深的恐懼再次浮上心頭。

  「去吧。你呈完情,我即刻上表皇上,請他抄滅他他拉府,然後你我姐弟二人再以死謝罪。去了黃泉,同阿瑪和額娘交待清楚,你就能和努達海雙宿雙棲了。」見新月不動,克善莞爾一笑,表情溫柔萬千,彷彿述說著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

  是的,他重利,從上一世歷經家族傾軋,他就知道,世界上沒有永恆的感情,只有永恆的利益;人若想好好活著,依靠的也不是感情,而是權勢和利益。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他會採取任何手段,實在維護不了,那就玉石俱焚吧。

  新月在他緩慢而柔情的述說下扭曲了面容,似要嘶吼,似要抗爭,可到底被少年全身散發的森然殺氣給盡數壓制了下來,只能抱緊雙肩,瑟瑟發抖。她知道,少年此刻是認真的。若她真有什麼行動,等待她和努達海的就是死路一條。

  「哼~」看著癱軟成一團,再無半分動作的新月,克善不屑的輕嗤,「你們都聽見了吧?要命的話,以後看好你們格格。」轉頭看向站在房門口,早已被他們的對話嚇的面無人色的兩個奴才,他冷冷囑咐。

  「奴才遵命!奴才遵命!」雲娃和莽古泰面對渾身散發殺氣,冷酷如煞星般的世子,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

  「以後格格就交給你們了。命在你們自己手上,凡事三思而後行。」克善冷硬的丟下警告,甩袖而去。

  隨著世子的離去,佛堂內遍佈的濃重殺氣慢慢消散。雲娃和莽古泰勉強直起被嚇的虛軟的身子,轉頭看向還趴在地上自哀自憐的新月格格,眼底漸漸被不滿和鄙視充斥。面前這毫無形象的女人真是原來他們那個善良高貴的格格嗎?孝期無媒苟合,犧牲端王府的未來,甘願自貶身份與一個奴才做妾,真真無恥下‧賤到了極點!

☆、牆角

  被克善警告過後,新月當天晚上就被嚇的發了高燒,連喝了一星期藥才漸漸轉好。恢復過來後絕口不提努達海,只每天在佛堂老老實實的抄經,抄完經就對著窗外發呆,再無往日動不動就啼哭的嬌弱之態,許是知道這一招對克善和兩個奴才都沒用了吧。除此之外,她還落下了個後遺症,那就是每每看見克善就臉色發白,渾身哆嗦。那可憐淒慘的樣兒好比兔子見了大灰狼。
  
  克善起初還會時不時去佛堂看看她情況,但見她在自己面前戰戰兢兢,不敢走錯一步的樣子,覺得自己要的效果達到了,也就很少再去。
  
  阿哥所裡,皇后將他的小院安排在永璂旁邊,一切吃穿用度比照著皇子阿哥來,各宮貴人聽聞消息,也都紛紛上門送了見面禮。他再進上書房,以前那些覺得和他身份相當的伴讀們態度中隱隱帶上了恭敬。待到半月後右手傷勢痊癒,恢復了騎射課,世子的文武雙全展現的淋漓盡致,連阿哥們也開始對他親暱起來,隱有拉攏之意。
  
  不管眾人態度如何轉變,世子依舊不咸不淡,只每日陪伴永璂用功,閒後看看書,練練字,不驕不躁的作風博得了上書房師傅們的一致好評。乾隆幾次詢問過後,心裡滿意至極。
  
  這日,一天功課結束後,克善翻出前幾天乾隆賞賜的一隻永樂青花花卉紋扁壺,愛不釋手的把玩,眼裡滿是欣悅。前世他就有收藏古董,鑑賞古董的愛好,現如今成了世子,這個身份極大的滿足了他的愛好,乾隆賜下的東西,幾乎件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克善,快來看看我得了什麼好東西!」世子正拿著壺,手指摩挲著上面的紋路,一寸寸看的入迷,院門外傳來永璂咋咋呼呼的叫喊聲,聽著很歡快。
  
  克善仔細將壺放進木盒中,用絹布裹好,無奈的搖搖頭。永璂已經12歲了,宮中的皇子阿哥們到了這個年紀,該懂的都懂了,有的甚至已經通了人事或領了差事,唯有這個小十二,依舊單純的可以。但正是這份單純讓克善覺得難能可貴,不想再另謀其主。好好引導他,日後做個富貴閒散王爺也就夠了,據他所知,乾隆壽數很高,奪嫡什麼的,都是浮雲,更何況這還是一個虛幻的世界,並不是真實的歷史,凡事都有可能改變。
  
  「哎呀,克善,你又看這些瓶啊罐啊的!這有什麼好看?我那裡多的是!你快看看這個,我皇額娘剛才給我的,可有趣了!」永璂興匆匆奔進房裡,看見克善小心翼翼收攏盒中扁壺的動作,嘴角抽了抽。他怎麼有種克善抱著的不是扁壺,而是幼崽的錯覺?
  
  克善沒立即搭理他,手上動作輕輕柔柔的蓋好盒蓋,交給伺候的太監小心抱走,這才向永璂的方向轉頭看去。
  
  「克善見過十二阿哥,這就是十二阿哥讓我看的好東西?」看見永璂懷裡抱著的一個西洋小座鐘,克善不厚道的笑了。沒辦法,這玩意兒也許在現在的人看來很稀奇,但對從21世紀穿過來的世子來說,那簡直是路邊的垃圾。
  
  「說了多少次,直接叫我永璂就行了。」永璂不滿的撅嘴,繼而獻寶般的把小座鐘放到克善榻上的小幾上,將鐘面面向他,「你不知道,這東西可玄妙了,可以看時辰的,還有一個機關呢!」
  
  「哦?什麼機關?」克善見小孩神神秘秘又暗自得意的樣子,不忍掃了他興致,摸摸他半禿的腦袋,從善如流的故作好奇問道。
  
  「呵呵,我演示給你看啊。」永璂對克善的配合滿意了,脫鞋上榻,打開鐘面的盤蓋,將指針撥到正點的方位。
  
  「布穀~~布穀~~」鐘面下方的小格子突然打開,一隻木雕的布穀鳥伸了出來,頭一點一點,發出清脆的叫聲。
  
  「好玩兒吧?」永璂雖然在坤寧宮看了很多次,現下還是覺得很新奇,眼睛盯著做工精緻可愛的小木鳥,不無自豪的問身邊的克善。
  
  克善嘴角抽了抽,違心的點頭,「好玩兒!」
  
  「這叫自鳴鐘!宮裡只有我皇阿瑪和皇額娘有,我皇額娘看我喜歡,就把她的送給我了。」永璂昂了昂小胸脯,顯得很得意。
  
  克善看著因一個小小禮物就開心成這樣的孩子,微微笑了起來。這是一個幸福的孩子,有一個萬事為他著想的好母親。他不自禁的想到了他前世的母親。那也是一個精明強幹的女人,因了她,他前半生才能單純的,無知的活著,也因為他的單純和無知,母親終被家族算計而死。失去了保護神的他才最終振作起來,重掌家族,肆意反擊,最終勞累到英年早逝。仔細想想,那一世他的經歷,與歷史上真正的永璂的經歷,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所以,我不會讓你走那許多彎路的,你要好好活著。心裡暗忖,克善不自覺又撫上了永璂的小腦袋。
  
  「嘻嘻,別摸了,好癢。」禿了的半個腦袋上新長了些細小的絨毛,克善一摸,刺拉拉的發癢,永璂忍著笑閃躲開來。「聽說小燕子姐姐也很喜歡這個東西,上次她跟皇阿瑪要,皇阿瑪沒給,如果我把我的送給她,她會喜歡的吧?」
  
  永璂一臉希冀。他很羨慕無拘無束,敢作敢當的小燕子姐姐,很崇拜文武雙全,重情重義的五哥,如果能和他們做朋友,那該多好啊!
  
  「應該會喜歡吧。」克善垂頭,漫不經心的應道。他對討好那個宮中極為受寵的還珠格格全無興趣。一個私生女罷了,再受寵,遲早也要嫁出去的。與他沒多大關係。
  
  「真的嗎?」單純的孩子將世子的敷衍聽成了肯定,興高采烈起來,「那咱們走吧,陪我去漱芳齋送禮物。」
  
  「現在?」看著不斷拉扯自己袖口的某小孩,克善不確定的問。孩子就是孩子,說風就是雨。
  
  「嗯恩!」永璂笑眯眯的,一迭兒點頭。
  
  「走吧。」內心哀嘆,克善認命的起身,被興致勃勃的永璂拖著往漱芳齋而去。
  

  養心殿
  
  乾隆放下手裡的毛筆,揉揉眉峰,結束了一天的政務,感覺有些疲憊。
  
  「萬歲爺,您喝茶。」吳書來知機的捧著一杯茶水進上。
  
  乾隆接過,斂目輕抿一口,而後淡淡開口,「最近小燕子倒是消停了,許久沒見她來養心殿找朕了。」
  
  「萬歲爺,您忘了嗎?您上次罰了格格抄寫宮規,這半月格格可都在漱芳齋裡抄書呢。」吳書來輕輕一笑,提醒帝王。
  
  「呵~她倒是乖巧了。走,跟朕看看去。」乾隆放下茶杯莞爾,這麼乖順的小燕子真是少見,得去看看。
  
  換上常服,乾隆帶著一群侍從,浩浩蕩蕩往漱芳齋進發,行到離漱芳齋五米處拐角的假山旁,帝王停住了腳步,抬手做一個噤聲的動作。侍從們貼身伺候帝王多年,他一抬手,大家立刻屏聲靜氣,收斂動作,站在原處不動了。
  
  乾隆負手,透過假山上的孔洞朝正在爭執中的四人看去,由於距離不遠,幾人之間的對話清晰的傳來。
  
  克善和永璂剛走到漱芳齋門前,未等通報就正好撞上了從門內走出來的小燕子和紫薇一行人。小燕子一見兩人,立馬變了臉色。
  
  「小燕子姐姐,我帶了禮物來給你。」一看見眉眼倒豎,欲要發怒的小燕子,永璂連忙說明來意,還讓貼身太監把抱在懷裡的自鳴鐘掂了掂,讓她看清楚自己的誠意。
  
  「我聽說小燕子姐姐很喜歡這鐘,所以就跟皇額娘要了來送給你。」永璂從太監懷裡拿過鐘,捧到小燕子面前,討好的笑。
  
  小燕子本來還只是微怒的表情在聽見永璂討好的話後漸漸變為暴怒,「好啊!知道皇阿瑪不肯給我,所以你特意要來,是來向我炫耀的?是來打我臉的?你真是惡毒!拿回去,我才不稀罕!」
  
  她邊說著,邊上前幾步,用力推搡一臉莫名其妙的永璂,企圖把永璂趕走。
  
  「格格請勿激動,十二阿哥是一片好意。您不領情就算了,請不要肆意傷人。」見永璂被小燕子一推,差點跌倒,克善連忙上前扶住他,同時撥開小燕子動粗的手,淡淡警告。驕橫的私生女果然很令人厭惡,跟前世他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們一樣。
  
  「我傷害他?你有沒有搞錯?是他傷害我們才對!那個惡毒的皇后拿針扎我的紫薇,皇后的兒子又拿東西來對著我炫耀,給我添堵!母子兩都不是好東西!還有你,你害我被罰抄宮規,也是壞人!你們給我滾,我漱芳齋不歡迎你們。」小燕子聽了克善的警告,一蹦三尺高,更加勃然大怒起來。
  
  「小燕子,你冷靜冷靜。皇后再有錯,也不關十二阿哥的事,你不要遷怒他了。他也許真是好意。」一旁的紫薇連忙上來拉住快要蹦上天的炮仗小燕子。
  
  「兩位,你們回去吧。皇后的東西,我們不敢要,多謝十二阿哥好意了。」將小燕子扯到自己身後,紫薇對著克善和永璂疏離一笑,眼神中暗含倨傲,敷衍的屈膝行了個福禮,直接開口趕兩人離開。
  
  「紫薇,行什麼禮?他們不配!咱走!」小燕子見到紫薇的動作,皺眉,一把將她拉起,對著克善和永璂冷哼一聲,鼻孔朝天的走了。
  
  鬧劇結束,站在乾隆身後的吳書來暗暗搖頭,感嘆還珠格格的囂張,動了動胳膊,被乾隆一個眼神制止了動作。顯然,乾隆還沒準備出去,眼睛仍然直直盯著站在原處的兩個少年。
  
  「克善,小燕子姐姐討厭我了。我真的不是來氣她的,她怎麼會這麼想?都是我皇額娘的錯,皇額娘對紫薇姐姐太壞了。」永璂愴然欲泣的看著小燕子一行遠去的背影,萬分難過道。
  
  「佛曰:『心中有花,滿目皆花。』她的言行就是她心中的花。她心中對你滿是惡意,自然認為你所為不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與你何干?不要多想了。那個叫紫薇的宮‧女,態度很是倨傲無禮,皇后娘娘對她做了什麼?」克善好奇的問。
  
  他對那名叫紫薇的宮‧女極其託大的行為很是反感。他還沒見過敢公然指責一國之母和中宮嫡子的宮‧女,沒見過一個宮‧女身份貴重到連親王世子和中宮嫡子都不配受她一禮,這個世界果然很玄幻。
  
  永璂聽見克善的問題,皺了皺眉,小聲的將皇后質疑小燕子身份、囚禁紫薇、虐待紫薇和紫薇救駕的事情又說了一遍。他滿臉的羞愧哀怨,顯然對自己皇額娘的做法不滿極了。
  
  「你覺得皇后娘娘的做法不對?」聽完永璂的敘述,克善不敢置信的盯著他羞愧的表情,遲疑的問道。不是吧?這孩子不是這樣缺乏是非觀吧?到底誰是土生土長的古代人啊?
  
  「嗯,皇額娘太殘忍了,她怎麼能那樣對紫薇姐姐?紫薇姐姐很好,為了救皇阿瑪,連命都可以不要。」永璂眼裡閃過崇拜。
  
  「永璂,你想岔了,實際上,皇后娘娘一點錯都沒有。」嘆一口氣,克善為皇后默哀。一味的保護和寵溺果然對孩子的成長沒有半分好處。獨立的人格和主見,這是永璂現在最缺乏的兩樣東西。
  
  「皇額娘沒錯?」永璂不敢置信的瞪大眼。一直以來,不斷有人在他面前指責皇額娘。小燕子姐姐說她有錯,紫薇姐姐說她有錯,五哥說她有錯,連皇阿瑪都說她有錯,久而久之,這種說法就在永璂的心中紮了根,他想反駁,卻又辯駁不出個所以然,心裡不斷的煎熬著,促使他疏遠了自己的額娘。現在,終於有一個人站出來說皇額娘沒錯了,他覺得心裡一鬆,迫切的需要聽下去。
  
  看著永璂向自己發射小狗狗般水潤,充滿期待的迫切眼神,克善莞爾一笑,「咱們一條條分析:首先,皇后娘娘質疑小燕子身份這一點沒錯。來歷不明的女子進宮,又是突闖圍場,深受重傷,為了皇上的人身安全,為了不混淆皇室血統,為了宮內宮外的穩定,作為執掌宮務的一國之母,試問,皇后娘娘有沒有質疑的權利和義務?」克善說完,寒星般閃亮的眸子看向永璂。
  
  永璂乖巧的點頭,表示他皇額娘有質疑的權利,也應該質疑。
  
  克善滿意,繼續開口,「再者,紫薇是還珠格格在濟南的同鄉,是漢人。漢人以宮‧女的身份進宮,在宮規上,這是不允許的。況且她進宮沒幾日就鬧出了通宵下棋,致使皇上延誤早朝的大禍。皇后娘娘將她拘起來,問明情況,施以懲罰,應不應當?」
  
  在克善灼灼逼視之下,永璂遲疑的點點頭,末了,期期艾艾的加上一句,「可是,可是皇額娘的手段也太殘忍了。」
  
  「殘忍?」克善被逗笑了,「這宮裡,對犯錯的宮‧女、太監,輕則杖刑,重則杖斃。對於一個身份不明,媚主惑君,延誤朝綱的宮‧女,換做是其他娘娘做主,早暗地裡鴆殺了,連個全屍也尋不見,皇后娘娘只拘禁一晚,施以針刑,已經極是仁慈了。」
  
  永璂似有所悟,低頭默默不語。
  
  看見小孩的反應,克善心裡暗道孺子可教,繼續開口:「三則,紫薇救駕,那是她作為奴婢的本分和職責。皇上因此而看重她,那是皇上重恩義,知圖報,是皇上品德高潔的表現。而她自持有功便拿腔作調,公然非議皇后和皇子,太過託大了。須知,當初若不是娘娘仁慈,皇上寬宏,她又豈有今日?不知感恩圖報,反躬自省,反而心存怨望,言語無狀,說到底,她也就是個貪圖富貴,愛慕虛榮的膚淺女子罷了,不值一哂。」
  
  話落,世子薄唇微挑,眼角眉梢都掛著滿滿的嘲諷。如紫薇這種被榮華富貴迷了眼的女人,他前世見的多了。
  
  「你說的好像也對。但是,她還是很勇敢的,一個女子前去擋刀,值得敬佩。」永璂點點頭,又搖搖頭,徹底迷茫了。
  
  「為皇上擋刀算勇敢嗎?在那個情況下,我相信在場所有人都願意像紫薇那樣,奮勇撲上去救駕,只是她站的離皇上比較近罷了。保護皇上是我們做臣子應盡的義務,是本職,有什麼可敬佩的?」克善戲謔道。他相信,在紫薇撲上去後,在場的很多侍衛,內心都應該是很遺憾的,畢竟富貴險中求嘛。
  
  「是你,你能想也不想就撲上去?」純良的小孩終於問了一個比較有力度的問題。
  
  克善被小孩問的一噎,半秒鐘後一臉虔誠、決絕、慎重的點頭,「當然,那是我的榮幸。」前提是在知道自己死不了的情況下。
  
  「我想,我也會的。我不想皇阿瑪有事。」永璂被克善神聖的表情感動了。握拳,堅定的表達了自己對乾隆的慕孺之情和為他獻身的決心。
  
  「好孩子。」克善感嘆的摸摸永璂的小禿頭。「其實,說了這麼多,只一個字就能概括誰對誰錯,那就是『孝』。你能為了皇上奮不顧身,是因為孝。對皇后娘娘的事也是同理。她是你的額娘,同樣也是還珠格格的額娘。百善孝為先,縱使娘娘千錯萬錯,你們做兒女的只有聽從,不能違背。如你剛才的埋怨質疑,那就是不孝,是錯的。如還珠格格那樣肆意謾罵折辱,那簡直就是大逆不道了。子欲養而親不待,這個道理你要明白。」
  
  長長嘆一口氣,克善上挑的眼角染上點點哀愁,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陷入回憶,水汽點點氤氳眼眶,瘦弱的身軀被包裹進濃濃的孤寂當中。
  
  「克善,你想你額娘了嗎?對不起……都是我鬧的,我錯了。咱們走吧,去皇額娘那裡,我把這個鐘還給她,再給她道歉。以前是我想岔了。」永璂看看神情落寞的克善,再看看懷裡的自鳴鐘,眼裡閃過懊惱,自責和悔恨。
  
  「沒事。都過去了。」見小孩貴為皇子還主動給自己道歉,用一雙水水潤潤充滿愧疚的清澈眼眸請求自己原諒,克善心柔軟下來,淡然一笑,示意自己沒事。
  
  認真審視克善逐漸恢復清亮神采的眸子,永璂咧嘴,笑的燦爛,牽著他的手急急往坤寧宮奔去。他得趕緊向皇額娘道歉,還要告訴她,她是個頂好頂好的額娘。
  
  待兩人走遠,乾隆才僵著身子從假山後走出來,抬頭怔怔看著漱芳齋的匾額,神色莫測。跟隨在他身後偷聽的眾人雙股戰戰,面色蒼白,連吳書來,眼中也帶著幾分憂慮。
  
  克善世子一番話詞正理直,震耳發聵,道出了許多宮人的心聲。自打還珠格格進宮,她那各種粗鄙無知的舉動牽連了無數宮人被懲罰甚至是打殺,早惹得眾人怨聲載道。偏偏不知為何,萬歲爺卻喜歡的緊,對此視而不見。這次世子背後指責她被萬歲爺聽見,不知萬歲爺會偏向哪邊?多半還是護著自己的女兒吧?吳書來想到這裡,遺憾的搖搖頭。

☆、整治

  乾隆在漱芳齋門口呆怔了好一會兒才領著侍從離開,回到養心殿後便坐著一言不發,神色莫測,身上源源不斷的散發著低氣壓,引得殿中眾人屏氣斂息,惴惴不安。
  
  乾隆現在的心情很複雜。聽見有人在他的背後非議他最寵愛的女兒,他應該生氣的。實際上,有那麼幾秒鐘,他的確心裡翻騰著怒火,想衝出去好好叱責克善一番。但是,當他看見少年最後被哀傷和孤寂包圍,看見他堅強倔強的眼裡,頭一次充斥著水潤的淚意,他心頭的怒火瞬間被那濕氣氤氳的眼眸給熄滅了。甚至,現在回頭再想,少年的話處處入情入理,竟讓他找不到半分駁斥的餘地。
  
  可笑朕以前竟對這一切不合情理的地方視而不見,乾隆內心自嘲,轉而想到少年說願意為自己擋刀時那堅定而虔誠的表情,內心的種種紛雜情緒瞬間就被清空,只餘滿滿的歡愉。
  
  「呵……」頭腦裡盤旋著滿是少年說話時的各種表情,有嘲諷,有不滿,有困惑,有驚愕,還有哀傷,每一個都如此鮮活,如此真實,如此賞心悅目,乾隆越想越抑制不住內心的歡喜,低低笑出聲來。
  
  「萬歲爺,您……」您莫不是氣糊塗了?吳書來看見乾隆反常的舉動,內心很憂慮。
  
  「哼~克善真是大膽!」乾隆冷哼一聲,喃喃低語,眼裡卻藏著滿滿的欣賞和戲謔。
  
  「世子還小,年少無知,慢慢教就好,萬歲爺您別和他計較,小心氣壞身子。」吳書來站在帝王身後,沒看見他的表情,以為他是動了真怒,連忙上來跪下給世子求情。世子為人恭謙有禮,和刁蠻的還珠格格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萬歲爺的眼神也忒不好了!
  
  「你起來吧,朕有分寸。」沒想到作為自己的貼身太監,吳書來也有跪下給別人求情的時候,乾隆怔楞了一下,馬上揮手讓他起來,似是而非的回道。看來克善在這宮裡人緣很是不錯。帝王想罷,嘴角微勾。
  
  吳書來抬頭,小心打量帝王表情,半晌後看不出什麼端倪,知道他向來是個獨斷專行的主兒,打定了主意,自己再求也是無用,也只能心裡喟嘆一聲,悻悻的站起,退到一邊。
  
  正當此時,殿外侍從高聲稟報:「還珠格格求見。」
  
  乾隆皺起了眉頭,這個時候他最不想見的就是小燕子。
  
  「叫她回去。」乾隆淡淡朝門邊通傳的太監下令。
  
  太監得令後打了個千去外面通傳,還沒等他走出兩三步,小燕子帶著紫薇不等傳喚,自顧自的進來了,皺著眉,撅著嘴,一副極度委屈的樣子。
  
  「皇阿瑪,你到哪兒去了?我剛剛來都沒找見你。」小燕子表情哀怨的湊到乾隆近前搖晃他的袖子,直接省略了行禮的步驟。她身後的紫薇亦步亦趨,眼神含情,直勾勾的盯著帝王。
  
  「朕去哪兒還要向你通報嗎?」乾隆揮開小燕子扒拉上來的爪子,瞪視過去,「沒有朕的允許,誰准你擅闖養心殿的?」
  
  「可是,以前我不也是這麼進來的嗎?你生什麼氣?」小燕子莫名其妙的看著表情微怒的帝王,眼裡滿是受傷。
  
  「呵~的確。」乾隆聽見她的辯解,垂眸,摩挲著左手拇指上的扳指,自嘲般的輕笑一聲。擅闖養心殿這樣的大罪,怎麼自己以前就忽視的那麼理所當然呢?帝王困惑了。
  
  「以前是以前,從今以後,你若再不經通報擅闖養心殿,一律杖刑伺候。聽清楚了嗎?」乾隆轉頭,逼視小燕子,眼裡的冰冷和警告之意毫不掩飾。
  
  「聽清楚了。」第一次被帝王用毫無感情的眸子盯視,向來欺軟怕硬的小燕子打了一個哆嗦,不情不願的答應下來,眼裡閃過幾縷怨憤。她身後的紫薇輕蹙眉頭,朝乾隆投去一個委屈的眼神。
  
  將兩人的表情盡收眼底,乾隆心下訕笑,嘲諷自己看人的眼神。克善說的對,心中有花,滿目皆花。試問一個行為粗鄙蠻橫的人,心裡又怎麼會真的單純善良?一個隨時隨地不忘魅惑君上的女子,又怎會真的對他全心全意,別無所求?一切皆因『富貴』二字罷了。是他因血緣親情和美色而被矇蔽了眼睛。小燕子身上市井味兒如此濃厚,行事囂張,想法乖戾,早沾染了社會上的惡習,他不應該視而不見的,還得早早矯正過來才是。
  
  想罷,乾隆正要開口發話,卻被小燕子汲汲皇皇打斷,「好了好了,皇阿瑪你別再教訓我了。我都抄了半個月宮規了,都記住了。我來找你是來跟你要一塊兒出宮令牌的。明天我想跟永琪一起出宮玩。好不好?」
  
  小燕子再次上前扒拉乾隆的衣袖,眨巴眨巴大眼睛,討好的笑。
  
  「皇女若要出宮得向皇后上報,皇后恩准後賜下出宮令牌才能通行。你怎不去找你皇額娘?」被胡亂插‧口打斷的乾隆很不悅,聽見是這等小事,不耐煩的反問。
  
  「什麼?我才不去找那個惡毒的皇后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怎麼對我和紫薇的!」小燕子聽見乾隆的話,不滿的尖叫起來,嘴巴撅的老高。紫薇也瑟縮了一□子,彷彿光是聽名頭就被皇后嚇的夠嗆。
  
  『惡毒的皇后』?再次聽見這個詞兒,還是大喇喇當著自己的面,乾隆一怔,收起臉上所有的表情,眼神晦暗的看向小燕子。
  
  「小燕子,告訴朕,皇后是你的誰?」乾隆語氣前所未有的冰冷。
  
  「皇后就是皇后,跟我有什麼關係?」小燕子不屑的撇嘴。
  
  「哦?皇后是朕的妻子,你是朕的女兒,你說皇后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恩?」無知也要有個限度,連基本的孝道也不懂,小燕子的無知終於被乾隆見識到了,老實說,完全突破了他能夠接受的底限。他此刻心裡真的非常不願意承認,眼前這個愚鈍到極點的人是自己的孩子。
  
  「好吧好吧,我知道她是你妻子,但是那跟我沒有關係啊!皇阿瑪,你真奇怪,怎麼老追問這種問題。跟我出宮這件事有關嗎?你是皇帝,准不准你給句話就行,何必繞來繞去的讓我再去皇后那裡,萬一她陷害我怎麼辦?像陷害紫薇那樣,到時你想救我都來不及。」小燕子對乾隆今天的反常很是困惑。皇后是皇阿瑪老婆,這跟自己有毛關係?
  
  「閉嘴。皇后是朕妻子,也就是你的皇額娘!開口閉口喚她皇后,又罵她惡毒,這就是你為人子女的孝道?她管教你,那是她的責任,什麼叫做陷害?」乾隆大力掃落手邊的一套茶具,對小燕子的粗鄙無知忍無可忍。
  
  「呀!好痛!」小燕子沒想到乾隆會突然發飆,完全沒有防備,被他掃來的杯盞狠狠砸到額頭,失聲痛叫,「皇阿瑪,你生什麼氣?我才沒有那樣惡毒的額娘!我額娘是夏雨荷。」
  
  「是啊,皇上豈能讓格格忘記生身之母?不管皇后身份多麼高貴,格格的額娘永遠只有夏雨荷一個。」紫薇被小燕子最後一句話說引起了內心的共鳴,對現下有爹不能認,連娘也認不了的場景給刺激到了,連忙跪下,膝行上前,眼淚汪汪,楚楚可憐的看向乾隆哀訴。
  
  「都給朕閉嘴,不知所謂的東西。」將手邊最後一個倖存的杯盞砸到紫薇腳邊,乾隆表情狠厲,眼裡的不耐達到了極致,轉為熊熊的怒火。跟這兩人講道理簡直是在自虐。
  
  「小燕子,給朕跪下!不管誰生了你,皇后是朕的嫡妻,朕所有的孩子都要奉她為母,這是規矩!祖宗規矩不容你置喙!在她面前必恭必敬,這是孝道,孝道不可違!你如此大逆不道,從今日起,朕必要好好整治整治,直到你識得規矩禮儀為止。」乾隆俯身,逼近不情不願下跪的小燕子,一字一句闡述道,話中語氣甚為冰寒,白了小燕子的臉。
  
  「還有你,紫薇,一個小小奴婢,朕教訓女兒何時輪到你插‧口?」果然是因為對朕有恩,所以心大了嗎?乾隆看著紫薇,眼裡各種晦暗的情緒不斷翻騰,最終化為深沉的墨色。
  
  小小奴婢?這四個字不斷在紫薇的心裡肆掠,將她的心臟擊打的七零八碎。她含淚看向渾身冰冷的帝王,被他眼裡的鄙視和不屑擊潰。皇阿瑪,我不是奴婢,我是你的女兒啊!紫薇心裡嘶吼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轉頭看向身邊的小燕子時,眼裡帶上了一絲恨意。
  
  小燕子被紫薇眼裡的怨恨看的心裡發毛,挪動一下跪的僵直的膝蓋,硬著頭皮看向乾隆,「皇阿瑪,你怎麼能這樣對紫薇?她救過你啊,你不說給她一個免死金牌就算了,幹嘛還罵她?」
  
  小燕子不替紫薇說話還好,一說,再次觸動了乾隆敏感的神經。他微眯著眼,眼神放空,模模糊糊回想克善的話,自嘲的笑了。這個女子,朕以前當真以為她仰慕朕仰慕到能為朕犧牲性命,如今看來,卻是為了這背後巨大的回報嗎?是啊,以前那些替朕護駕的侍衛,哪一個如這女子般拿捏身份且諸多要求?
  
  想到這裡,乾隆看向兩人,忽的一笑,「你們想要免死金牌?」
  
  小燕子和紫薇對乾隆突然放緩的表情感到莫名其妙,面面相覷,不知該怎樣反應才好。但想到以前永琪和爾康的囑咐:讓她們加緊討好乾隆,爭取弄到一塊兒免死金牌,好為日後坦白真相鋪路,現下大好機會就在眼前,看皇阿瑪的表情,好似問的很認真,兩人內心升起希冀,熱切的看向他。
  
  「皇阿瑪,你真的給我們免死金牌?」小燕子眨著大大的牛眼,眼裡閃著期待的火光,紫薇也抬頭看來,眼神灼熱。這一段時間的討好,眼看著就要達到目標,兩人如何能夠控制內心的激動?
  
  「你們想要嗎?」乾隆微微一笑,似是而非的反問回去。
  
  「想要想要!」小燕子咧嘴燦笑,一迭兒聲的回道,紫薇也大點其頭。
  
  「呵~可惜,朕不打算給。」將兩人的迫切看在眼裡,乾隆語氣急轉到冰點之下,內心也一陣陣發冷。原來,這一切的付出果然是別有用心。
  
  「來人,將還珠格格押回漱芳齋,即日起禁足三月,每日抄《宮規》,《孝經》百遍。宮‧女紫薇言行無狀,杖二十,以儆傚尤。」
  
  看著兩人表情驚恐,吵嚷掙紮著被宮人拖走,乾隆左手支在椅背上扶額。小燕子已經被他縱容的無法無天,連禮儀孝悌,尊卑貴賤都視如無物,早晚連做人基本的德行也會丟掉,是該狠下心整治了。本來他還想捋了紫薇大宮‧女的身份,將她發配到浣衣局,轉而想到,雖然她別有居心,但到底是有恩於自己,最後作罷。只希望這兩人經過此次教訓能反躬自省,誠心改過。
  
  這邊,帝王正為私生女的乖戾頭疼,下決心整治。那邊,吳書來看著他雷厲風行的舉動,心下咋舌不已。乖乖,本以為萬歲爺氣惱了克善世子,現下看來,反倒是世子的話點醒了萬歲爺。真是稀奇啊!

☆、溫情

  小燕子被當即押回了漱芳齋禁足,紫薇則被帶到養心殿外執行杖刑。由於她只是還珠格格身邊一個小小宮‧女,掌刑的太監沒想著給她留面子,一板一板打的結結實實。
  
  紫薇細皮嫩肉的,哪裡受過這種折磨,三板下去股後就綻開了血花,鑽心般的痛。這痛一直痛進了她的心裡。想到自己為乾隆擋刀後他對自己的溫柔體貼,對自己的悉心照料,紫薇悲從心來,淒厲的叫喊著「皇上,紫薇為了您可以連命都不要,您怎麼忍心這樣對我?怎麼忍心?」
  
  可惜,任她嗓子喊的嘶啞,乾隆也沒出來看上一眼,更別說免了她的刑罰了。最後還是監刑的太監聽不下去,找了個破布將她嘴巴一堵,世界清靜了。
  
  乾隆垂眸,盯著手裡正冒著熱氣的一盞茶,面無表情的聽著殿外行刑的動靜,當聽到紫薇淒厲的喊叫,他嘴角輕嘲的勾起,眼神冰冷無情。這個時候還不忘以救命之恩挾制自己,可笑他當初竟然為這個女子對自己不悔的深情而感動過。這宮裡,哪個女人是真心愛他這個人?莫不是看上了他背後所代表的至高無上的權勢和地位。
  
  當這個秀麗的少女滿身是血的倒在他懷裡,對他說『只要他活著,她別無所求』的那刻,他以為這個人是不同的,她對自己的心如天山上的雪蓮般純淨。為了這份純淨,他願意給予她尊貴的身份和無上的寵溺。可惜,當初的感動有多深,現在內心的憤怒就有多深。一塊免死金牌?榮華富貴?若她想要,直接說出來,就憑她的救駕之功,自己不會不給。但她萬萬不能披著深情的外衣做這般虛偽造作之事,欺騙他的感情。虛情假意,這輩子他不缺,真心不缺。
  
  二十板子很快打完,暈死過去的紫薇被掌刑太監如破布般拖走,殿外地上的血跡馬上有宮人們過來,用水沖洗,再用乾布抹淨,一點痕跡不留。
  
  乾隆聽得殿外動靜消失,放下手裡已經冷卻的茶水,抬眸,眼裡再無任何情緒,有的只是無盡的冷漠和高高在上的睥睨,「吳書來,擺駕坤寧宮。」
  
  「咋!」吳書來被他的突然出聲驚了個激靈,隨即馬上恢復過來,打了個千,示意宮人們伺候帝王移駕。
  
  萬歲爺,您料理完格格不會還想去料理十二阿哥和世子吧?各打五十大板?吳書來偷眼看看帝王冷酷的神色,憂慮的暗忖。
  
  
  坤寧宮此刻氣氛非常溫馨。永璂一路堅持自己抱著自鳴鐘奔到坤寧宮,一頭撲進皇后的懷裡,滿臉通紅的道歉,那少有的親暱和撒嬌的舉動驚的皇后怔楞當場,直懷疑自己這是不是做夢了。
  
  直到永璂吞吞吐吐說明了情況,再慎重的跪下給她磕了三個響頭,皇后才反應過來,淚水連連的趕快起身去扶自己的寶貝和被迫陪著他一塊兒磕頭的世子。
  
  母子倆自打小燕子進宮後,頭一次這樣親暱,一時間言笑晏晏,難捨難分。克善坐在一旁默默看著,嘴角帶笑,將眼裡的羨慕和孤寂一一藏起。
  
  乾隆進來時,正好看見少年眼裡一閃而逝的孤寂,腳步微不可查的凌亂了一拍。
  
  眾人瞥見不經通報就進來的帝王時驚愕了兩秒,而後齊齊收起臉上歡喜的表情,整裝肅穆的跪下行禮。殿裡溫馨的氛圍瞬間被他的帝王霸氣吞噬的一乾二淨。
  
  看著眾人千篇一律的恭敬畏懼,乾隆抿唇,覺得很無趣。眼角餘光不自覺向克善看去。
  
  少年微垂著頭,露出一截線條優美,膚色白皙的脖頸,帝王的眼神膠著在上面幾秒,而後故作自然的向上移,看向少年的面容。微垂的面容看不太清表情,可那撲閃的濃密睫毛和小半截上揚的粉唇無不說明少年是在微笑。在一群保持著如臨大敵表情的人中,當真突兀的緊。
  
  見此,帝王嘴角不自覺的帶了一絲笑意,大步行到上位坐好,手一抬,「起來吧。」
  
  聽聲音,皇上心情好像不錯?皇后暗暗猜測,領著眾人起身,走到他下手落座,永璂和克善緊挨著她站好。
  
  乾隆默默看著眾人的動作,視線不著痕跡的在克善臉上滑過。
  
  這孩子的笑容怎的這樣賞心悅目,百看不厭?瞥見少年上挑的眉眼和微微勾起的粉色薄唇,乾隆內心愉悅的想。全無察覺自己的關注和愉悅來的是如何的莫名其妙。
  
  「皇上來坤寧宮是為何事?」皇后煞風景的打斷乾隆的臆想。每次乾隆來不是有事吩咐就是一頓叱責,不怪皇后問的這樣直白。
  
  「無事,過來看看你和……十二,還有克善。最近你掌管宮務,著實辛苦了!」乾隆對皇后冷冰冰的語氣不以為意,擺手淡淡答道,差點將克善的名字說在了十二前面,幸好在出口的千分之一秒意識到了這個語序不妥,生生拗了回來。
  
  對十二,他以往從未關注過,甚至可以說有點厭惡,厭惡他身為嫡子的懦弱和平庸。不過,今日看來,這個孩子卻是個好的,至忠至孝,很不錯。想到小孩握拳,說要為自己獻身的一幕,乾隆慈愛一笑。
  
  聽著帝王關心的話語,看著帝王慈愛的笑容,皇后心頭震動,極力控制自己不要失禮的去揉眼睛和掏耳朵。皇上竟然記起臣妾和小十二了?她這不是出現幻覺了吧?
  
  「永璂,克善,過來坐。」乾隆注意力此刻全放在了兩個孩子身上,沒有看到皇后的失態。
  
  聽見帝王召喚,十二表情有些僵硬,一步步挪到他身邊,藏在背後的雙手攪成了麻花。克善臉上淡然的微笑不變,自然的跟在十二身後,看見他攪在一起,狀如麻花的十指,心下好笑,借身形的阻擋,悄悄用自己指尖彈了彈他手腕。
  
  被克善突然戲弄一下,十二驚的一縮肩膀,微微側頭,瞥見他眼裡的揶揄,心裡的緊張不知為何,大大緩解下來。
  
  兩人的小動作乾隆並沒有看見。他只覺得眼前這圓潤可愛的孩子一副緊張兮兮的表情,半點不懂掩飾,倒有幾分趣味,幾分率真。不似以前那麼看不順眼了。
  
  「永璂,最近上書房功課學到哪裡了?」乾隆摸摸小孩半禿的腦袋。
  
  來了!來了!考校開始了!永璂內心緊張的吶喊。以往每一次,皇阿瑪見了他都是以下定式:考校功課——回答——訓斥,亙古不變。
  
  「回皇阿瑪,最近剛剛學完《中庸》全篇。」永璂的聲音緊繃。
  
  「嗯,第一章《天命》和第二章《時中》可還記得?背給朕聽。」乾隆呷口茶,反射性的開始了他和兒子們唯一的互動方式——考校功課。
  
  「是。天,天命之謂性,性之謂道……」永璂臉色白了白,垂頭拚命回憶,半晌後終於磕磕巴巴的開始背起來。
  
  乾隆這次不像以往,一聽見他磕巴就不耐的打斷,訓斥,而是垂眸,很認真的繼續聽下去。永璂邊背邊打量他神色,見他聽的認真,臉上沒有以往的嚴厲,心裡的緊張漸漸消失,最後竟是抑揚頓挫,語速流利。
  
  皇后在父子兩一進入考校模式後就暗暗捏緊了手裡的帕子,大氣不敢喘的盯著永璂,生怕他被訓斥。但到了最後,兒子不但不像往日那樣被難住,反而表現優異,皇后臉上的笑容無論如何也抑制不住。
  
  「很好。」永璂背完,乾隆淡淡頷首,雖然只短短兩個字,但是能得到這一句肯定,對永璂來說已經極是難得,他當即笑開了臉。
  
  「永璂背了《天命》和《時中》,克善你跟朕說說這兩章是什麼意思。」考校完十二,乾隆招手,讓克善上前。
  
  果然不會忘了捎帶上我,伴讀難為啊!世子心裡腹誹,面上卻不顯,走到帝王身前,抬頭對他微微一笑,眯起寒星般的眸子思索,而後啟唇回答,「天命——天以陰陽五行化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
  
  習慣了考校時看見皇子阿哥們或畏懼或驕傲的表情,世子那禮貌性的淡然一笑映入帝王眼簾,引得他內心一動,眸子裡情不自禁浮上點點興味。
  
  克善看來對朕果真毫無畏懼,這感覺,很好。也唯有這樣頭腦清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性子,才能將世事看的那般透徹,有這樣的臣子,朕很幸運!端起手邊的茶杯,緩緩啜飲一口,掩飾內心突如其來的滿足感和詭異想法,乾隆仍不忘側耳,認真聆聽少年脆如珠玉般的聲音。
  
  「很好。兩人表現都不錯,繼續努力。」
  
  待少年回答完畢,同樣是兩個字的讚揚,帝王的態度不偏不頗。他直起身,拍拍永璂的肩膀以示鼓勵,看向另一側精緻俊雅的少年,手鬼使神差的轉了個道,指尖從他斜飛的眉梢輕輕下滑至腮邊,留戀般的撫了撫,即刻放開,帶著一股別樣的溫柔意味兒。
  
  少年對他帶著愛撫性質的動作毫無所覺,只當是長輩對晚輩的鼓勵。當帝王手指從臉上滑落時,少年甚至微微轉頭,摩挲一下他溫熱的指尖,而後粉唇上揚。這種飽含溫情的動作,兩世以來他從未體驗過,此刻感覺很新奇。
  
  見少年在自己的指尖下乖順的像隻貓兒,乾隆眼底光芒閃動,負手,將手指籠到袖中握緊,極力忍耐指尖燃起的火苗帶來的炙熱和悸動。他的表情和動作隱晦而自然,使得殿中眾人絲毫沒有察覺出異樣。甚至連帝王自己,也只認為這又是一次錯覺。一個人,單是肌膚接觸就能引燃另一個人灼燒般的溫度,這怎麼可能?愛無能的帝王暗嗤。
  
  「多虧了克善帶著咱們永璂,永璂才會進益如此之大!真是辛苦這孩子了。」對帝王的反常無知無覺的皇后也笑眯眯的走上前,拍拍克善的肩膀。
  
  最近,永璂自打與克善一起後,變的既穩重,又刻苦,對她也親密起來。這一切皇后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今日永璂能得到皇上肯定,克善居功至偉,因此她絲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
  
  「兩人在一起讀書,能夠共同進益自是最好不過。」聽見皇后的讚揚,正試圖甩掉內心異樣情愫的乾隆心不在焉的附和一句。半晌後,想到還有事要同皇后交待,轉頭看向兩個孩子,「好了,今日就考校到這裡,你們回去吧。」
  
  「兒子(奴才)告退。」兩人聽見帝王吩咐,連忙拱手行禮,準備離開。
  
  「克善等等。」似是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乾隆大步行到少年身邊,俯□,輕輕拍撫他的背脊,表情嚴肅道:「既然進了宮,以後這宮裡就是你的家,朕自會好好照顧你。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不要再想,恩?」
  
  不知帝王為何突然要對自己說這樣沒頭沒尾的話,克善表情錯愕了一秒,瞥見他眼底真摯的關懷,他拋開內心的狐疑,點頭,「嗯,這裡是克善的家,克善知道了。」
  
  不似以往清淺的微笑,少年唇角綻開優美的弧度,露出雪白的牙齒。
  
  這是乾隆第一次看見少年笑的這樣燦爛。這笑容比之春日暖陽也毫不遜色,直直穿透他的眼眸,照進他的內心。心裡滾燙的乾隆忍不住捏捏少年小巧的下巴,也跟著笑起來,彷彿自己匆匆來這一趟,就是為了專程來討得他這一個笑容,內心無與倫比的滿足。
  
  又想了想,確定這回確實沒什麼要交待的了,乾隆揮手,讓兩人離開。待兩人出了正殿,視線中失去少年纖細的身影,他再次恢復了初來時冷漠睥睨的氣場。
  
  「皇后,小燕子實在不懂規矩,如今已經被朕拘在漱芳齋禁足三月。這三月裡,你務必派幾個得力的嬤嬤好好教導她。她以往在宮中橫行無忌,著實辛苦你了。但她畢竟是朕的女兒,日後出嫁代表的是我們皇家的臉面,你作為她的嫡母,教導她是你的責任,因此,這次你不用容情,該如何就如何,朕絕不插手。」
  
  「可是,皇上日前不是說,小燕子交給令妃教養,不用臣妾插手嗎?」皇后錯愕的問道。
  
  「哼~令妃為人太過優柔,根本治不住小燕子。小燕子交到她手上快半年了,一點進益沒有,反倒更加放肆。朕實在不放心。這種事還是皇后做來更加稱職。」乾隆想起以前每每自己起了教導小燕子的心都被令妃溫柔的勸住,不滿的輕嗤一聲。
  
  將他眼裡的不滿看的真真的,皇后心裡一喜,屈膝保證,「皇上放心,臣妾必定好好教導小燕子。」
  
  不待皇后喜完,乾隆隨後又砸來一個餡兒餅,「還有,紫薇那貴人的位份不用給她留著了。她繼續待在漱芳齋當她的宮‧女。」
  
  「這是為何?她可是救了皇上一命啊!」皇后這下真的懵了。
  
  「她救駕有功,你日後給她一份豐厚的賞賜,再對她多加照拂也就夠了。她畢竟是個漢女,又來歷不明。這樣的女子納為后妃,不合規矩。」乾隆垂頭,摩挲著手上的扳指,嘴角的笑容無端端令人發冷。
  
  「既是如此,那一切按皇上的意思辦。」皇后聽了乾隆的話,內心輕顫,小心翼翼將眼裡的驚喜收好。這還是咱們那個多情的萬歲爺嗎?心里納罕萬分,皇后覺得自己有些頭暈。
  
  乾隆交代完正事,也不耐再待下去,辭了皇后往養心殿去了。
  
  皇后等他走遠,立馬從桌上翻出一封準備寄給太后,和她商量升紫薇位份的書信,丟進火盆燒了個乾淨,臉上的笑容在跳躍的火光照耀下顯得明豔非常。

☆、論政

  自打坤寧宮裡,乾隆對克善說了那莫名其妙的話以後又過了一個半月,克善明顯感覺到他的生活水平在蹭蹭的往上漲。
  
  先是他原來院裡的宮人被吳書來叫去清洗了一遍,回來時重新換了一批由乾隆親自從內務府挑選的奴才,還派了兩個精明強幹的嬤嬤將院子管理的井井有條;再就是他的吃穿用度,比以往更加精細,但凡永璂有的,皇后從不忘捎帶上他一份,大有拿他當親子般看待的趨勢。
  
  這樣的變化太過明顯,惹的阿哥所的阿哥們最近看世子的眼神都有些詭異,帶著一份隱晦的妒意和明顯的拉攏,態度比之以往更加親厚。
  
  這些變化,克善本人最先察覺到。他是十二的伴讀,是十二今後最親近得用的助力,皇后拉攏他,照顧他,他可以理解。但是乾隆對他的照顧就有些讓他摸不著頭腦。他現在只是個孑然一身的孤兒,就算有些聰明才智,但年齡尚幼,對乾隆也沒什麼大用,帝王在他身上付出的精力,遠大於他此刻能給予帝王的回報。
  
  但困惑歸困惑,這些許小事向來不會困擾世子很久。
  
  大不了等我長大了,加倍回報乾隆就是了。暗暗做下決定,世子將帝王對他的特別照拂一一記在心裡,人比以往更加刻苦用功,閒暇之餘不斷閱讀地理史籍充實自己,還順便學習滿語,蒙語,藏語。憑他過目不忘的記憶力,短短時間已經達到了對這些語言運用自如的程度,讓他更多了幾分立世的資本。
  
  一個半月,世子的小院變化很大,可變化最大的還屬上書房。小燕子不在了,雖說學習環境變好了,可也少了很多笑料,無聊很多。人一無聊就愛亂想,亂想就容易生事。
  
  「唉,又去了!這次我賭一個時辰,你信不信?」一名伴讀看見五阿哥書桌後空空如也的板凳,扯住旁邊人的衣袖,饒有興致道。
  
  「他能堅持一個時辰?本阿哥不信。這都第幾次了?除了頭天堅持了半天外,哪一次不是一兩個時辰就被皇阿瑪扔回來的?本阿哥這次賭一刻鐘。」六阿哥不待身邊的伴讀回答對方,搶先不屑道。
  
  「對,我也賭一刻鐘。」,「我賭半個時辰……」被幾人的議論勾起了興致,不少人紛紛加入賭局,有人甚至掏出了荷包裡的碎銀,貨真價實的開始押注,上書房一時間熱鬧非凡。
  
  「克善,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嗎?」看見六阿哥周圍人頭攢動的熱鬧景象,永璂疑惑的回過頭詢問克善。克善最聰明了,什麼都知道!
  
  「他們在賭五阿哥這次去養心殿跪求皇上放出還珠格格能堅持多久。」克善瞟一眼人群,一手托腮,一手翻著書冊,百無聊賴的答道。乾隆耐心真是好,五阿哥這一個半月裡,每三五天就要去養心殿外替小燕子跪一跪,嚎一嚎,若是他,早不耐煩的將這不孝子的腿打斷了,哪有心思次次派人押他回上書房讀書。看來,這五阿哥在乾隆心裡有點地位。
  
  「啊?原來最近五哥逃課都是去替小燕子姐姐求情去了啊!五哥對小燕子姐姐真好。」永璂鼓著包子臉,恍然大悟的撫掌感嘆。
  
  小屁孩,你才知道啊?每天在上書房都幹什麼去了?克善見永璂幡然醒悟的誇張表情,無奈的扶額。
  
  這邊賭局還在如火如荼的展開,那邊當事人五阿哥卻帶著伴讀福爾泰一臉興奮的朝上書房走近。
  
  「給五阿哥請安。」門外侍從請安的聲音傳來,書房裡眾人聽聞,押注的動作停滯了幾秒,醒神後一哄而散。搞什麼?今兒怎麼才走了不到一刻鐘就回來了?你要不要這麼沒毅力啊?忒讓人看不起了!眾人齊齊腹誹。
  
  永琪滿面春風的進了上書房,看來心情很好的樣子,絲毫沒察覺房裡詭異的氣氛。
  
  「本阿哥剛剛去見了皇阿瑪,皇阿瑪著我為代表,帶領眾位皇子籌辦西藏土司進京的相關事宜,擬好章程後交予禮部施行。各位,你們有什麼想法今日就擬個章程上交給本阿哥,本阿哥審核篩檢後好上報給皇阿瑪。」五阿哥進門後沒有落座,徑直走到堂前師傅案邊,神情倨傲的環視一圈眾人,高聲宣佈。
  
  「西藏土司要進京?……」他話音剛落,書房裡眾人議論紛紛,顯然是第一次聽聞這個消息,很是驚奇。其它皇子們臉上表情雖然極力隱忍,卻都帶了幾分難看,平時隱藏起來的對五阿哥的妒恨再次冒頭。憑什麼你去為一個私生女求情,皇阿瑪不懲罰你也就算了,還給了你這麼好一個差事?你既不是長,也不是嫡,能力也就一般,你何德何能?
  
  「哦?皇上既然給了阿哥們這個差事,不如今日的課程就上到這裡,你們利用下面的時間共同來擬定一個迎辦章程出來,由我呈報皇上,作為今日的功課如何?所有皇子、伴讀,有意見盡可以暢所欲言。」用完午膳的紀曉嵐慢五阿哥一步進門,聽見他的話,興味的摸摸鬍鬚,決定上一節實政課。
  
  「學生聽命。」滿清從康熙朝起就開始秉承漢人尊師重道的傳統,皇子阿哥們見了上書房師傅都是要磕頭請安的,因此紀曉嵐發話,阿哥們紛紛拱手行禮,表示同意,表現好了,這也是他們在皇阿瑪面前露臉的一個機會,他們求之不得。
  
  見紀師傅發了話,永琪不再多說什麼,回到位置上落座後心裡卻有些不愉。明明皇阿瑪指派了他作為代表,由他統辦,其它皇子協助,提點意見不是不可以,但還是以他為主,怎的到了紀曉嵐嘴裡,就變成了大家共同討論了?主次不分,怎麼辦的好事?回去一定要向皇阿瑪如實稟告。
  
  永琪忿忿不平的想到。
  
  福爾泰見他面色難看,心思一轉也就想明白了,連忙俯身過去安慰他幾句。兩人嘀嘀咕咕的時候,其它皇子們也沒閒著,扯著自己身邊的伴讀開始商量,上書房裡再次熱鬧非凡。
  
  「克善,迎接西藏土司這件事很難嗎?有什麼好商量的?」永璂不解的撓撓耳朵。不就是一個外藩行省大員進京?著理藩院的人出城迎接,帶到驛站安置好了再進宮面聖就是了,還需要商量什麼?
  
  「呵呵,大概是紀師傅嫌我們每天讀書太閒了,找點事給我們幹吧。」克善空出翻書的手,摸摸小孩的禿頭,敷衍的回道。
  
  屁大個事也值得這群皇子們如此熱衷,真是閒的發慌了。乾隆給五阿哥這個差事多半也是被他煩怕了,隨意弄個由頭打發他走,可嘆他竟像是得了多大重用似地回上書房炫耀,也煽動的一眾皇子伴讀們心思浮動,真是個天大的笑話。還是永璂最穩的住,果然是大智若愚嗎?世子想到這裡,眼裡浮上笑意。
  
  「克善,你看他們都在討論,就咱倆看書,是不是太不合群了?不如咱們來扯談吧?昨天土豆(一隻狗)生了一窩寶寶哦balabala……」永璂見有機會偷懶,轉過頭來對著克善討好的笑啊笑,開始了漫天亂扯。
  
  克善的太陽穴凸了凸,「永璂,其實咱們不討論,你可以聽他們討論啊。旁聽的時候你可以吸取別人的意見,再結合自己的看法,取人長處,改進自己不足,這也是一種學習方式。」所以,小屁孩,去煩別人去吧~哥我真心不適合你那些幼稚的話題。
  
  「克善,你說的真有道理!你腦子怎麼那麼聰明啊?」永璂聽了世子的話為自己的憊懶而羞愧了,眼睛晶亮的盯著他,滿臉崇拜。這孩子已經完全中了世子的毒,成了世子的小忠犬。世子幹什麼都是對的,世子說什麼都有道理!
  
  「你也很聰明!不比其他阿哥差!好了,我也不看書了,陪你聽聽他們怎麼說。」克善被小孩的好忽悠逗得唇角微彎,真心讚道。這孩子雖然單純,卻因著這份單純能一眼看透事物的本質,是個可塑之才。
  
  「呵呵,好啊。」見克善放下書,支著頭,微眯起狹長的眸子,表情興味的看著一群人你來我往的爭執討論。永璂也效仿他支頭看去,兩人趴在一張桌子上,表情愜意,被圍坐一團爭的面紅耳赤的皇子伴讀們一襯托,打眼極了。
  
  紀曉嵐看著悠閒的兩人,眸光閃了閃,嘴角意味深長的揚起。
  
  半時辰後。
  
  「這就是你們今日擬定的迎辦章程?」看完五阿哥呈上的厚厚一疊紙,紀曉嵐嘴角抽了抽。尼瑪,讓皇上親自出城迎接巴勒奔?一個差點讓廓爾喀打的屁滾尿流,失掉藏地的罪臣?還煙花禮炮?你們腦子被門板夾了吧?
  
  「是的,紀師傅。我提議,其它兄弟們附議,都覺得這個章程最完美。」五阿哥揚了揚眉,提高音量答道。
  
  「其它阿哥們都附議?是嗎?十二阿哥,克善世子,臣記得剛才你們好像沒有參與討論吧?」紀曉嵐瞥向剛剛收起看戲表情,一副道貌岸然樣的兩個小孩。
  
  其他皇子伴讀們聽見紀師傅的話,眼露不屑。在這宮裡,誰人不知十二阿哥愚鈍非常,他能有什麼好提議?就算克善有些才能,對這些政務從未接觸過,也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回紀師傅,接待外臣來京,我朝自有既定章程,本阿哥覺得沒什麼好討論的。」永璂眨巴眨巴眼睛,憨憨的向紀曉嵐看去。
  
  紀曉嵐被他純良憨傻的小眼神看的嘴角直抽,撇頭看向克善。
  
  「學生附議十二阿哥的話。」克善拱手,表情非常誠懇。一個差點丟了內西藏的罪臣,唯有抱著大清才能站穩腳跟的附庸,不僅不需看重,還得適當敲打,堅定他的臣服之心,這才是御下之道。
  
  「既然我朝已有規定,那請問十二阿哥,迎接西藏土司適用哪種規格的儀仗?」紀曉嵐摸摸鬍子,笑眯眯的繼續追問。
  
  十二孥嘴,擺手,「他一個外藩土司,叫理藩院的主事去城外迎他們進來,找個驛站安置好,再領進宮裡面見皇阿瑪就是了,哪需要什麼儀仗啊!」
  
  「十二,你好大的口氣啊!堂堂土司,封疆大吏,豈容你如此怠慢?真是無知!」不待紀曉嵐發話,五阿哥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的指著永璂大吼。
  
  永璂被自己崇拜的偶像這樣訓斥,嚇的脖子一縮,嘴巴一癟,眼看就要落下淚來。
  
  極其護短的世子看不下去了,心裡不可遏制的燃起怒火。
  
  他面無表情的站起身,不緊不慢的朝五阿哥拱手,徐徐說道,「五阿哥此言差矣。那巴勒奔什麼身份?一個罪臣,敗軍之將,十二阿哥用如此規格迎他入京已是優待。他前後兩次致使內西藏落入廓爾喀之手,煩大清前後花了三年時間平定疆土,耗資巨大,傷亡慘重,方有了如今西藏的和平,方保全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此次前來大清,有三個主要目的:一是為了謝罪,二是為了臣服,三是為了他御下的長治久安,樁樁件件莫不有求於皇上,試問他何德何能,能夠承受皇上出京親迎?本世子同意十二阿哥的意見,只有這樣才最能揚我大清國威,震懾我大清四方疆土。」
  
  「你……你強詞奪理!」五阿哥被克善淡淡幾句駁斥的無言以對,怔楞了半晌後,實在找不出像樣的話來應對,只能虛張聲勢,乾巴巴的吼道。
  
  克善對他的吼叫不以為意,再次朝他拱手,優雅的坐下,看著頻頻朝他投來崇拜目光的永璂,臉上隱隱帶笑。小屁孩,看清楚了,這就是你的嘔像,嘔吐的對像。
  
  「哈哈,算了算了,各抒己見、集思廣益是好事,意見不合無需在意。今日時辰差不多了,你們的建議我會呈給皇上,大家都散了吧。」沒想到能看見一場好戲,戲演完了,紀曉嵐狡黠一笑,抬手揮退眾人。
  
  眾人見他提前下課了,紛紛收起東西各回各家,只是,路過永璂和克善時,都滿臉嘲諷。皇上特意分派下來的差事,能是小事?這兩人也太託大了!紀師傅定是去向皇上稟報了,日後有得他們好瞧了。
  
  五阿哥和福爾泰兩人走前還不忘惡狠狠的瞪兩人一眼。惹的克善心裡暗笑不已:這五阿哥的心眼兒不比針尖大嘛。
  
  
  養心殿,乾隆手裡拿著一沓紙,額冒青筋的看向紀曉嵐,眼裡兩簇火苗恨不得將手裡的紙燒為灰燼,「這就是永琪擬定的,迎接巴勒奔的章程?」
  
  「回皇上,不光是五阿哥的主意,其他阿哥們也都如此附議。」紀曉嵐瞟瞟乾隆黑沉沉的表情,毫不客氣的在火上潑瓢油。
  
  「所有阿哥們都附議?」乾隆沉聲反問,拿著紙的手開始顫抖起來,仿似它們有千斤重。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為打發永琪隨口指派的小事被他誇大到這般面目全非的地步。若紀曉嵐不插手,真的交予他去辦理,鬧出天大的笑話那是肯定的。這群皇子們關鍵時刻竟是沒有一個拿的出手。乾隆內心深深的郁悴了。
  
  「呃~~除了十二阿哥和克善世子。」見皇上『不敢置信,極度震怒,萬分失望』的表情實在是可憐,紀曉嵐終於發了善心,將話補充完整。
  
  「哦?他們怎麼說?」乾隆重新穩住身形,表情稍微和緩了一點。
  
  「十二阿哥說……」紀曉嵐將永璂和克善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複述完,朝默默不言的帝王看去。
  
  只見帝王唇抿成一線,眸光變幻,神色莫測,不知在想些什麼。紀曉嵐垂下頭,不敢再看。
  
  「哈哈哈~~說的好!不愧是朕的嫡子!不愧是朕看上的人!」半晌後,沉默的帝王忽然撫掌,朗聲大笑,表情極是暢快,先前的失望和震怒一掃而空。
  
  帝王一笑,紀曉嵐也跟著微笑起來,心裡暗忖:這『嫡子』說的自然是十二阿哥,這『看上的人』莫不是克善世子?克善世子聰明絕倫,心性堅韌,為人處世又極為通透,遠勝朝堂諸多大臣,今日上書房內他對巴勒奔來京的一番分析,句句精彩,一針見血,皇上這次沒看走眼。
  
  「紀曉嵐,傳令禮部和理藩院,這次西藏土司進京無需特別接待,一切從簡。巴勒奔是需要好好敲打一番。」笑完,乾隆大手一揮,著令紀曉嵐立刻下去傳達自己旨意。
  
  紀曉嵐不敢怠慢,領命後急急前往有關各處。
  
  待他走後,御座上的帝王兀自沉思一會兒,又笑了幾聲,方才心情大好的繼續處理政務。

☆、懲治

  實政課後第二天,克善和永璂照舊踩著點兒進了上書房,自顧走到自己位置上坐好。見前堂師傅座位上還是空的,兩人自覺拿出書袋裡的書翻看起來。
  
  兩人心無旁騖的用功,上書房其他人就沒這份定性了,個個翹首以待,期望師傅快點來,反饋一下昨日皇上對他們的上表是何態度,到底滿不滿意。
  
  躊躇滿志的五阿哥和福爾泰這會兒已經開始用幸災樂禍的表情看著自顧埋頭讀書的世子兩人了。
  
  「學生見過師傅。」見到準點到達的紀曉嵐,眾人齊齊起身行禮。
  
  「坐吧。」紀曉嵐微笑著抬手,示意眾人落座,「先各自讀《大學》200遍。」
  
  晨起讀書200遍是皇子們每日功課雷打不動的部分。眾人齊齊頷首,乖順的拿起書開始誦讀。
  
  克善一聽見紀曉嵐這個台詞就覺得頭暈。不管什麼書,到他手裡,快速翻看一遍他就能倒背如流,這個環節對他來說就等同於受罪。
  
  一個時辰後,被持續不斷的讀書聲嚴重催眠的世子爺終於撐不住了,將手裡的《大學》高高豎起,單手支著額頭,閉目養神。這個身體正是發育的時候,每天睡眠不足長不高啊!他如今的身高才剛險險突破160,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達到二等殘廢170的標準。世子爺為此很苦惱,抓緊一切時間休息,每日牛乳、魚肉、大補不斷。
  
  「臣參見皇上。」朗朗讀書聲被紀曉嵐請安的聲音打斷。眾人抬頭看去,高大的明黃色身影已經到了門口,正抬步跨過門檻。
  
  「兒子(奴才)參見皇上!皇上聖安!」只一秒,反應過來的眾人紛紛跪下請安。
  
  克善陡然睜開眼,將手裡的書一放,順勢半跪下去,再起身時,臉上哪裡還有稀鬆欲睡的表情,分明是精神抖擻一玉面少年。
  
  「起來吧。」乾隆伸手示意眾人起身,在紀曉嵐讓出的主位上坐下,意味深長的看了『精神抖擻』的世子一眼。
  
  他還沒進門前,隔窗就下意識的尋找少年的身影,見他將書本高高遮擋著,單手支額,那眼眸卻是閉著的,睫毛還一顫一顫,分明是在偷睡,當下玩心大起,快步走進房,想看看少年被自己嚇醒是何情態。沒想到他反應如此迅速自然,起身後已是一絲端倪都不露,乾隆心裡暗暗發笑,卻是連半點要訓斥他的想法也沒有。沒想到平時老成持重的克善也有這樣淘氣的時候,真是意外的可愛。
  
  被世子偷懶的小動作愉悅到了,乾隆沒了來時那股子氣悶的陰鬱勁兒,示意吳書來給自己斟半盞茶,送在嘴邊啜飲一口,面色平靜的看向在各自位置上坐好的眾皇子、伴讀。
  
  「朕昨日派給永琪一件差事。後來由紀師傅建議,作為昨日實政課的議題交由你們討論。你們擬好的章程朕已經看過了……」乾隆打住了話題,嘴角勾起,眼神掃過眾人表情。
  
  眾阿哥們此時無不引頸向帝王看去,臉上滿是期待。特別是永琪,他此時已經面露勝利的笑容,頭高高揚起。
  
  克善視線餘光掃到永琪的表情,壞壞的勾起嘴角,舒適的半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準備看戲。向來善於察顏觀色的世子在帝王說話時從他眼裡瞥見了一閃而逝的陰鬱。結合這群人昨天那份荒唐的摺子,世子笑的更壞了。
  
  乾隆也同樣注意到了永琪趾高氣昂的表情,心裡冷哼一聲,暗道:幸好自己還未下明旨冊封太子,否則今日必定悔死。
  
  「永琪,昨日那份迎辦章程聽說是你的主意?」乾隆朝永琪看去,聲音低沉。
  
  「稟皇阿瑪,是兒臣的主意。」永琪拱手,笑的得意。
  
  「如此,你跪到朕面前來。」乾隆朝他招手,表情平靜。
  
  永琪興匆匆上前,雙膝著地,跪的結結實實。他想著,許是皇阿瑪對他的章程很是滿意,要正式冊封他個職務,好統籌督辦西藏土司進京事宜。
  
  其他皇子們和他想的一樣,此時個個面露嫉恨之色。
  
  「哼~不成材的孽子!」乾隆待他跪好,忽的收起平靜的表情,濃眉緊緊皺起,將手邊的一沓厚紙狠狠擲到他的臉上,「你呈上的都是些什麼東西?恩?簡直是不知所謂!」
  
  永琪粹不及防被甩到,臉上當即被紙張的頁腳劃出一道道細小的紅印,膛目結舌的看著突然暴怒的皇阿瑪,不知該作何反應,其餘眾人也被嚇的呆滯當場。
  
  瞄見小十二被驚的合不攏的下巴,世子暗暗捂臉,這孩子,反應能力太差,日後需多加調‧教。
  
  「你竟然讓朕——大清國的帝王,親自帶領百官去城門迎接一個奴才,還是一個犯了事,進京請罪的奴才,你將朕置於何地?你將我皇室尊嚴置於何地?不分尊卑,不分貴賤,你平日就是這樣行事的嗎?」乾隆俯身,逼視永琪,句句質問,在問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瞥見他身後面露擔憂的福爾泰,噎了一下。
  
  可不是嘛,這老五平時與那福爾泰、福爾康不就是稱兄道弟,平起平坐?想到這裡,乾隆面色徹底黑了,突然覺得,自己費盡心思,一下朝就專程過來教導永琪簡直是在自虐。作為一個合格的王位繼承人,一言一行皆要合乎章法,自成氣度,讓人無可指摘。按永琪平日所為,早該被摒除在繼承人名單以外,只是這一點,一直被各種表象矇蔽,沒被他注意到罷了。
  
  想到這裡,帝王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光幽深一片,所有外露的情緒都收斂的一乾二淨。只這絲毫看不出情緒的目光,更讓永琪膽顫心驚。在帝王句句逼問之下,他早已經醒悟了過來,眼裡慢慢透出悔意,額頭佈滿密密麻麻的冷汗。
  
  其餘皇子伴讀們也被帝王的連番叱問嚇的面無人色,膽顫心驚,兀自後悔不迭。
  
  「傳旨,五阿哥永琪,數典忘祖,即刻起罰跪太廟三日三夜,此間誦《太祖訓》不停。解禁後即日出宮開府,賜貝子銜,欽此。」撇開頭,不想再看這個傾注了自己諸多心血的兒子,乾隆冷冷開口,一個『貝子銜』便為他的未來下了定論。
  
  數典忘祖、罰跪太廟、出宮開府,貝子銜……
  
  永琪每聽到一條,冷汗就流下一滴。他沒想到,皇阿瑪這次對他的懲罰會這樣嚴重,只不過是一條章程罷了,又沒有真正施行,何至於此?
  
  「你不服氣?」乾隆看見他眼裡的不甘,勾唇冷笑,「若朕不過問,禮部都按你擬定的條陳施行下去,你想想是什麼後果?一個帝王向外藩罪臣低頭示好,傳到內蒙,新疆,南疆,大小金川,朕還如何治理大清?大清的威嚴,大清的安定何在?政務不是兒戲,不能存僥倖心理。永琪,讀了這麼多年書,你都是白讀了,連你十二弟和克善都不如。還有你們,你們也是一樣。今日回去,每人寫上萬字的悔過書交給朕過目。」
  
  重重踢開腳邊滿臉不甘的五阿哥,乾隆站起身,指尖一一點過眾人,語氣中滿是沉沉的怒火。
  
  克善在帝王指尖掃過時,反射性的偏了偏頭避開,好似怕被他誤傷似地。他和十二又沒有犯錯,寫悔過書應該不包括他們吧?
  
  看見克善躲避自己指點的動作,乾隆眸光閃了閃,心下被逗的一樂,差點維持不住面上惱怒的表情。他收手,調整了好一會兒,才語氣僵硬的補充,「永璂和克善表現不錯,悔過書就免了,各賞賜徽墨,松花石硯一套。朕走了,你們繼續吧。」
  
  怒火因瞥見克善的小動作,一息間消散的乾淨,乾隆努力繃住臉上嚴肅的表情,朝紀曉嵐擺擺手,示意他繼續上課,而後大步離去。
  
  帝王一走,上書房裡吁氣聲此起彼伏,不少人還誇張的拍拍左前胸。
  
  「五阿哥,皇上讓奴才來帶您去太廟。」不等永琪也跟著喘口氣,一名總管太監走進來,行到他面前打了個千,態度恭敬道。太監身後跟了兩名乾隆特意派來的帶刀侍衛,對著永琪虎視眈眈,大有若他稍有異議,就將他強行押走的意思。
  
  永琪就算如何心有不甘,此時也不敢抗旨,踉踉蹌蹌起身,稍微整理一下儀容,垂頭掩藏住臉上的慘白,跟著幾人離開。
  
  皇子、伴讀們看看他狼狽的背影,再看看一旁淡定的十二阿哥和克善世子,心裡唏噓。昨日還嘲諷兩人託大,今日看來,竟是他們被五阿哥的誇誇其談誤導了,跟著演了一場鬧劇。
  
  眾阿哥心裡默默回想克善昨天分析巴勒奔的一席話,一句句細細掰碎了揉搓,越想越覺得極有道理,不由心裡暗暗自嘲自己的愚鈍,佩服他的頭腦清明,眼界開闊,恨不得當即將他拉攏過來做自己伴讀。再想到主事者五阿哥今日受到的懲罰,又暗自慶幸。沒想到因為這件事,平日被捧的高高在上的五阿哥竟然被攆出了宮廷,失去了隱形太子的地位,而自己只需寫一份悔過書,真是萬幸萬幸。
  
  「克善,皇阿瑪今天怎麼對五哥生那麼大的氣?我覺得這件事也沒有多嚴重麼。」永璂一點沒有旁人幸災樂禍的齷齪心思,還在為自己曾經的偶像擔心。
  
  「五阿哥妄自揣測聖意,行為失當,有負皇上對他的期望。所以,今日皇上是在警告他,也是在警示眾人,並不是生氣。」說生氣,不如說挫敗更多一點。誰能忍受自己精心栽培的繼承人原來是個沒腦子的廢物?這件事在貴族圈裡傳揚開來,別人嘴上不說,心裡也會暗暗嘲諷他教子無方的。克善默默為悲催的乾隆哀悼。
  
  「哦,原來是這樣。」永璂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嗯。所以,你以後記住了,不確定的話不要亂說,不確定的事不要亂做,懂了嗎?」克善抓住機會對十二進行教育。
  
  「我知道了。我不明白的事情都會來問過你的。你什麼都懂,跟著你就不會做錯事被皇阿瑪罵了。」十二乖順的點頭,眼裡滿是對世子的信賴。
  
  世子被他信賴的眼神看的一愣,回過神來後微微笑起來,心裡暗忖:好久沒有嘗過被人信賴,被人依靠的滋味了,感覺還不錯。既然你這麼放心我,日後我自會好好引導你。
  
☆、進京

  京城某處驛站
  
  巴勒奔洗淨身上的風塵,憂心忡忡的敲開了自己最寵愛的女兒,塞婭公主的房門。
  
  「阿爸,你這麼快就收拾好啦?」塞婭簡單梳理了一下頭髮,換了一身乾淨的大紅色藏袍,匆匆過來開門。
  
  「女兒,阿爸來時路上還在考慮:這次來大清,先看看皇帝的態度。若他待我熱情,定是寬恕了我日前守藏不利的罪,我就斗膽到他面前,央求他冊封你做未來的女土司。但從今日看來,皇帝怕是對我很不滿!為了向他表示我西藏歸順的誠意,我只能將我最寶貴的女兒留在大清聯姻,以示臣服了。」
  
  巴勒奔摸摸塞婭梳滿小辮串滿珠玉的腦袋,眼裡滿是不捨和無奈。
  
  「阿爸,我西藏向來都是自主選定土司繼承人的,為何到了我,卻需要大清皇帝冊封才行?」塞婭咬咬唇,疑惑的問。
  
  「傻孩子,你不知道,這大清和咱們西藏不同。咱們西藏是男女一樣貴重,大清卻是男尊女卑,只有男子才有繼承家業的權利,女子都要在家相夫教子。這次大清皇帝助我統一了西藏各部,趕走了外敵,我就是大清皇帝的臣子,一切都要按大清的規矩辦,特別是選定繼承人這樣的大事。若稍有不慎,觸怒了皇帝,西藏危矣。」巴勒奔擺擺手,唉聲嘆氣道。
  
  本來在來京的路上他還躊躇滿志,想著定要和大清皇帝搞好關係,鞏固自己的地位。滿以為大清會熱烈歡迎他的到來,哪知道到了京郊,竟只有幾個理藩院的主事在城門口迎接,將他們帶到驛站後,徑直告訴他別誤了下午進宮面聖的時辰就匆匆離開了。
  
  這樣冷淡的態度如潑了瓢冰水,使巴勒奔徹底清醒過來。恍然想到:自己是誰?自己可是戴罪之身!是進京來祈求皇帝庇護的一個附庸!怎可自恃過高,心存妄想?早點擺低姿態,顯示自己歸順的誠意才是正理,否則惹怒了皇帝,自己這西藏土司也做到頭了。
  
  前後關節一串通,他立刻想到了將自己最疼愛的女兒留在京城聯姻做質子的辦法。雖然萬分不捨,但唯有這樣,才最能體現他此次來京尋求西藏和平的誠意。
  
  「原來是這樣。阿爸,你別擔心了,女兒沒事。不就是留在大清找男人嗎?這有什麼?為了咱們西藏千千萬萬的同胞,我義不容辭。我留下了,還有哥哥,哥哥也很能幹,讓他當土司也是一樣。」塞婭看著巴勒奔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憔悴面容,眼眶紅紅的摟住他肩膀安慰。
  
  「唉~~苦了你了,我的孩子!都怪阿爸沒用。」巴勒奔回摟塞婭,心裡愧疚難當。
  
  「阿爸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爸,怎麼會沒用呢?我的男人還要靠您幫我選呢!先說好,非武藝高強的勇士,本公主堅決不嫁,這一點阿爸能辦到吧?」塞婭蹭蹭巴勒奔的肩膀,嬌憨的問。
  
  「這一點阿爸包了。大不了求皇帝舉辦個比武招親就是了,我女兒一定得配頂頂好的大英雄!」看著懂事乖巧的女兒,巴勒奔心裡柔成了一灘水,胸脯一拍,二話不說應承下來。
  
  房間裡父女兩人溫情脈脈,房間外正靜靜站在門邊,一名體格高壯的藏族青年在聽見『讓哥哥當土司』這句話時,陰測測的笑了。

  
  申時,巴勒奔帶著一雙兒女和幾名侍衛站在保和殿外等候乾隆接見。
  
  塞婭還是第一次來到大清,看著遠處園林中亭台樓閣,鮮花錦簇的秀美景色,眼睛瞪的溜圓,覺得極為新鮮有趣。
  
  「塞婭,這大清的一景一物都精緻得很,百姓生活也很富裕,是個好地方。」站在她身邊的高壯青年,也就是塞婭的哥哥強巴丹達,眼裡亮光一閃,別有意味道。
  
  「嗯,大清的確是個好地方。」塞婭點點頭。一路走來,她見識了大清沿途的景象,有繁華也有蕭條,但總體來說,比之西藏好了不止一點兩點。
  
  若是真的留在京裡找個大清男人聯姻,大概也不錯。塞婭看著金碧輝煌的保和殿,神情恍惚的想到。而她身邊的強巴丹達則看著她出神的表情,隱晦一笑。
  
  「宣巴勒奔一行覲見……」一連串高昂的傳喚聲次第從殿中傳來,打斷了殿外心思各異的眾人。
  
  眾人稍稍整理著裝,換上肅穆的表情,目不斜視的向遠處的大殿走去。
  
  保和殿門前,乾隆站在首位,身後跟著一眾皇子和朝臣正在等候巴勒奔的到來。看見以巴勒奔打頭的一行人走近,他上前幾步,爽朗一笑:「歡迎土司來京。多年不見,你真是一點沒變。」
  
  「巴勒奔參見皇上,皇上萬歲!」巴勒奔見皇帝親自站在殿門前等候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稍微緩解,頭一低,身子一躬,按西藏的習俗向他行了個大禮。他身後跟來的侍從紛紛效仿。
  
  「免禮。」乾隆抬手,虛扶他一下。
  
  巴勒奔順勢站起,看向帝王時表情謙卑,「臣是沒怎麼變,皇上卻是威嚴日盛,臣都不敢直視了。」隱晦的拍一記馬屁。
  
  「你不敢看我,你這個小丫頭膽子倒是蠻大!」乾隆微微一笑,朝他身後的塞婭指去。
  
  巴勒奔回頭一看,只見塞婭正目光灼灼的看向大清帝王,臉上滿是驚奇。這真是大清皇帝嗎?怎麼這麼年輕?這麼英俊?塞婭有些看痴了。
  
  「塞婭!」巴勒奔焦急的低聲警告,見她終於反應過來,乖乖垂頭移開視線,這才轉過來對著乾隆一揖,「請皇上恕罪,小女年幼,少不更事。」
  
  「哈哈,初生牛犢不怕虎,無妨!土司請進。」乾隆笑著搖頭,手一伸,示意眾人進殿落座。
  
  「這就是你的小女兒塞婭公主?」待眾人各就各位,乾隆指著塞婭饒有趣味的問道。
  
  「這正是臣最寶貴的女兒,塞婭。這是臣的兒子強巴丹達。」巴勒奔指指女兒,又指指兒子,滿臉自豪。
  
  「不錯。塞婭,朕早年見過一面,沒想到已經長成大姑娘了,強巴丹達到是頭一回見。」乾隆視線移到體格健壯的青年身上,瞥見他眼裡暗藏的一抹凶狠野性,眸光沉了一下,繼而雲淡風輕的轉頭,揚眉,朝自己身後的一排皇子們一指:「這是朕的嫡子,十二阿哥永璂,這是朕的三子,永璋……」
  
  乾隆特意將永璂拉到自己身邊,而後才挨個按排行介紹下去。他的這一舉動讓眾朝臣們心裡一顫,也讓五阿哥永琪心裡一痛。
  
  以往每次這種場面,皇阿瑪都是第一個介紹他,將他時刻帶在身邊,當做繼承人般培養教導。可自從上次從太廟出來,被攆出宮後,皇阿瑪就再沒召見過他,他幾次求見,都被拒之門外。兄弟們見了嘲諷他,朝臣們見了,疏遠他,短短幾日,他徹底嘗到了從雲端被打落泥底是什麼滋味。
  
  我不會就這樣認輸的!得想個辦法再站起來!永琪握拳,垂頭,掩飾眼裡的憤恨和不甘。
  
  巴勒奔在聽乾隆介紹時,一個個仔細辨認過去。日後女兒還要在京裡生活,多認識些貴人是很有必要的。
  
  「皇上,請問這兩位是哪位貴人的孩子?」見皇上將皇子們都介紹完了,巴勒奔指著站在五阿哥身邊的兩名青年,好奇的問。這兩人不是皇子卻能和皇子們站在一列,必定身份高貴,得問清楚了。
  
  乾隆順著巴勒奔的手指看去,見到同永琪並排而站,表情高傲的福家兄弟,表情立刻陰冷下去。
  
  「兩個奴才罷了。」為了顧全大局,他強忍住心裡升騰的怒火,淡然答道,轉眼尋見隱身在一眾宗室貴族中的小小少年,他微微一笑,朝少年招手,待少年睜大著一雙滿是疑惑的鳳眼上前,他拍撫著少年的脊背,微微一笑,「差點忘了介紹,這是克善世子,端親王的遺孤,如今養在宮中,雖不上皇家玉碟,卻等同於朕的養子。」
  
  連兩個奴才都能同皇子同列,朕的克善怎麼能孤零零站在人後?這是乾隆當時的想法。
  
  皇上這招好,立馬轉移了西藏土司的視線,掩蓋了五阿哥和福家兄弟的腦殘行為。這是眾朝臣的想法。(真是個美麗的誤會。)
  
  待帝王介紹完,克善朝巴勒奔一揖,優雅的行了個禮,態度不卑不亢。引得乾隆暗自點頭。
  
  巴勒奔的注意力也立馬從福家兄弟轉到了眼前這名顯然很受皇帝喜愛的俊雅少年身上。可惜了,年齡有些小。巴勒奔摸摸自己的大鬍子,將氣質宛然的少年仔細看了個遍,內心遺憾的自忖。
  
  無形中處理完這個意外,乾隆和巴勒奔湊在一處言笑晏晏的同時,隱晦的朝身後的御前侍衛們比劃了一個手勢。
  
  看見手勢,幾名侍衛不著痕跡的退出人群,走到還沉浸在帝王『奴才』評價中,臉色蒼白,猶自憤憤不平的福家兄弟身邊,將他們嘴巴一堵,悄然帶出人群,拖到僻靜處,20板子啪啪幾下打完,像處理垃圾般將他們隨意扔到神武門口。
  
  永琪看見侍衛們抓人的動作,連忙上去阻攔。侍衛們也不言語,默默朝御座上的乾隆一指,意思是讓他有意見去找皇上。永琪見狀,義憤填膺的表情當即蔫了下來,在一眾兄弟嘲諷的眼神下重新站回原處。
  
  幾人的動作雖然很小,但還是被座上時刻關注著這邊的乾隆看了個正著。他神色莫測的瞥了一眼已站在原處靜默的永琪,繼續與巴勒奔言笑。
  
  兩個時辰後,這次君臣會面終於順利結束,乾隆爽快的答應了巴勒奔要為塞婭舉行比武招親的請求,並指派永璂為代表,負責招待塞婭和強巴丹達。
  
  第一次受到乾隆委派差事的永璂回阿哥所的路上興奮的直蹦跶,跟在他身後的世子卻微微蹙眉,自忖:塞婭公主還好,眼神乾淨,應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只那個強巴丹達卻有些玄。他眼裡隱藏的那種獸類般的殘忍和野心,無論如何也逃不過他的眼睛,怕不是個好相與的。永璂第一次辦差,別出什麼岔子才好。

☆、秘密

  永璂接了差事後很用心,每天早早的出宮去驛站,領塞婭兄妹到京城各處遊玩。世子作為永璂的伴讀,也得每天隨伺左右。
  
  對世子來說,奉旨玩樂,既可以睡個飽覺,還不用每日讀書200遍,真是個最好不過的差事。美中不足的是,五阿哥不知怎麼說服了永璂,也帶著福家兄弟日日跟著,極是煩人。
  
  不過也虧了福家兄弟整日圍著塞婭轉悠,逗她開心,才免了世子親自去伺候。原本以為塞婭天真爛漫,是個好相與的,卻原來這塞婭竟是天真過了頭,變成了無知。不諳世事也就罷了,還處處想當然,以自我為中心。在街市上看見新奇的東西就大呼小叫,喜歡就要據為己有,不給,拿起腰間的鞭子就一頓亂抽,儼然將京城當做她的西藏一般橫行無忌。短短幾日,街市上的遊人和攤販見了她就四下逃散,其嬌蠻刁橫的名聲傳的和小燕子一樣遠。
  
  反觀強巴丹達,卻大大出乎了世子的意料。五阿哥幾個對塞婭慇勤備至,對他卻處處輕視怠慢,他不聲不響,全數忍耐了下來,其城府之深令人不可小視。
  
  想著這幾天的情形,克善依著一顆大樹,朝遠處正在釣魚的一群人看去,嘴角勾起一抹興味的笑容。
  
  京郊,一條小溪邊,永璂正手把手的教強巴丹達如何拿魚竿,如何裝魚餌,福家兄弟和五阿哥正圍著塞婭公主,慇勤的為她服務,引得她嬌笑連連。侍衛們則遠遠的守著,不時警惕的四處巡視一番。
  
  伺候人和獻慇勤從來不是世子的強項,現在這兩個工作都有人替他做了,他也樂得輕鬆,見永璂和強巴丹達相處的很好,沒什麼問題,就把身形往大樹身後一隱,斜倚著樹幹開始打盹。
  
  「爾康,明天就是塞婭公主的比武招親了。你也知道,爾泰上次被皇阿瑪打了板子,傷勢還沒痊癒,恐怕上不了台,一切全靠你了!幸好你與那些御前侍衛有些交情,打的不重,否則今次我們就沒有機會了。」
  
  世子才眯了一刻鍾不到,他背靠的大樹後突然傳來五阿哥低沉的說話聲,世子耳尖動了動,眼睛卻沒有睜開。
  
  「永琪,我怎麼能上去比武?紫薇看見了會傷心的!」福爾康的聲音聽著很為難。
  
  「你上去,先把比武招親拿下再說。反正塞婭還要待在京裡,日後我們給爾泰多製造些機會讓他和塞婭培養感情,只要塞婭能喜歡上爾泰,主動去皇阿瑪那裡請旨賜婚,別人也不能說什麼。你們是兄弟,誰娶都一樣。你也知道我現在處境艱難,出宮開府只得了個貝子銜,連那個廢物永璋都不如!皇阿瑪拒不見我,我那些兄弟和以往拉攏的朝臣如今都疏遠我,甚至落井下石。若我今次能得了西藏土司這一大助力,日後才能更進一步。你想想,小燕子和紫薇還在宮裡,她們的事情若被皇阿瑪知道了,那是要殺頭的,我們不盡力將權力抓在手裡,怎麼保護她們?你放心,紫薇那裡我會去幫你解釋的。」
  
  五阿哥的聲音充滿了苦悶和迫切。他的話落,福爾康默然很久,沒有回話,顯是在認真考慮。半晌後,一聲低低的「好」傳來,五阿哥愉悅的『呵呵』笑了一聲,兩人又嘀嘀咕咕輕聲交流了一陣,這才悉悉索索的離開。
  
  待兩人的腳步聲遠去,世子才睜開眼睛,斜飛入鬢的眉梢高高挑起,一雙本就明亮的眸子此刻流光溢彩,閃動著莫名的情緒。
  
  讓手下靠聯姻去拉攏西藏土司?世子白皙纖長的食指輕輕摩挲著自己下巴,眼眸眯起,思忖半晌後,低低的笑了,笑聲裡滿是譏嘲。
  
  西藏土司也能算是一大助力?莫說乾隆熱衷於『改土歸流』,削弱土司勢力,改為委派流官。單說這西藏形勢吧。西藏遠在大清邊疆,土地貧瘠,道路不通,人民生活貧苦,算不得富庶之地。西藏土司在大清,一無勢力,二無財力,三無兵力,可以說半點根基也無,整一個龜縮一隅的土皇帝而已,拉攏過來能得到什麼助力?雖說他手裡有自己的軍隊,可若真出了事,等他帶著軍隊,從青藏高原上突破八旗的層層哨卡殺下來相助,不死光,黃花菜也涼了。
  
  世子想著想著,再次忍俊不禁。這個五阿哥該說他是沒腦子呢?還是沒腦子呢?還是沒腦子呢?本來還想著適當提醒永璂對他稍加防備,現在看來不用了,隨他們折騰去吧。不過,小燕子,紫薇,殺頭?這其中倒是藏著一個驚天大秘密啊!世子眸光微微閃動,嘴角再次勾起。
  
  又思忖了半晌,覺得對小燕子和紫薇的秘密稍微有些頭緒後,世子悄悄隱進小溪邊的矮樹林,繞了一圈,從大樹相反的方向走出來,加入眾人釣魚的隊伍。在其後的幾個時辰裡,他一反前幾天的萎靡,興致頗好,惹的永璂頻頻向他側目,用眼神詢問。
  
  世子朝他微微一笑,不做解釋,至始至終對偷聽的事守口如瓶。
  
  
  翌日,塞婭比武招親的日子終於到了。乾隆早囑咐宮人在保和殿外的空地上搭起了高高的比武台,鋪上紅毯,台下四週五米處用柵欄圍了一圈,其後擺上桌椅供人觀看。
  
  朝臣都已經來齊,按文臣武將劃分區域,各自站好,克善同永璂則站在阿哥、宗親們的區域裡,等候乾隆偕同巴勒奔一塊兒進場。
  
  一刻鐘後,乾隆微笑著從保和殿正門出來,走到主位前負手而立,身後跟著表情謙恭的巴勒奔。他朗聲,簡短的說了一段開場白,又鼓勵了參加比武的勇士們一番,然後手一揮,示意比武正式開始。
  
  隨著帝王落座,眾人相繼在自己位置上坐下,饒有興致的朝比武台上看去。只見台上一溜兒的站了八個西藏勇士,個個高大威猛,一臉戾氣,看著極有氣勢。若有誰能接連戰勝這八名勇士撐到最後,誰就是這場比武招親的魁主——西藏公主的額駙。
  
  一時間,場中人聲鼎沸,眾人對著八個壯漢指指點點,卻遲遲無人主動站出來挑戰。又等了片刻,八名壯漢都有些面露不耐的時候,乾隆皺眉,暗暗朝身後侍衛做個手勢,片刻後,一名體格高瘦的年輕男子跳上台迎戰,打破了僵局。
  
  按說尚公主是一件非常榮耀的事,塞婭長的又嬌俏可愛,她的比武招親本應該有很多人踴躍參加。無奈她在京城遊蕩的這幾天,其刁蠻凶狠的名聲早傳了出去,說是和還珠格格有的一比。滿洲八旗,稍有些權勢的好兒郎拿著還珠格格同塞婭公主一對照,心涼了半截。臨到這天竟是無人想上去挑戰,惹的乾隆心裡暗惱,不得不派自己的御前侍衛上去拋磚引玉。
  
  克善坐在台下,對台上的冷場並不感到驚奇,早在塞婭刁蠻名聲傳出去的時候他就料到了今日的情況。不過他不像乾隆那樣,擔心無人上場落了巴勒奔面子,反正這塊雞肋一定會有人去爭的。相對於比武而言,他現在對還珠格格和那個宮‧女紫薇更感興趣。
  
  垂頭,反覆思忖著那日五阿哥的話,克善擰眉,不自覺的轉動手裡輕捏的茶杯。
  
  「加油啊!上啊!把他打趴下!」一陣熟悉的女子叫喊聲突然從後宮女眷們的位置傳來,克善挑眉,循著聲音望過去,看見小燕子那蹦蹦跳跳,咋咋呼呼的身影,他淡淡一笑,問坐在身邊的永璂,「還珠格格不是被禁足了嗎?」
  
  永璂點點頭,「嗯,是禁足了。不過昨天令妃娘娘跑去找皇阿瑪求情,皇阿瑪仁慈,提前將她放出來了。皇阿瑪又想到你姐姐也在佛堂抄了許久的經,把你姐姐也叫出來了。諾,就在還珠格格身邊,你沒看見嗎?」
  
  永璂邊說邊朝小燕子身邊指了指。
  
  克善聞言,擰眉一看,這才發現小燕子身邊,同紫薇坐在一處正低聲交談的那個素服少女赫然是他的姐姐新月格格。
  
  許久不見新月,她好似蒼白了很多,消瘦了很多,眼裡沒了少女憧憬般的光亮神采,整個人像從黑白畫片中走出來的一般,暮氣沉沉。
  
  看見這樣的新月,克善沒有一絲心疼的感覺,反而覺得放心很多。他緊盯著新月又看了兩眼,新月依然對他的視線無知無覺,同紫薇說完話,就開始抬頭四顧,然後突然間摀住嘴,對著一個方向痴望不動了,眼裡隱隱泛出淚光。
  
  克善朝她發痴的方向掃去,看見同樣滿臉情深不悔,與她對望的努達海,他眼裡閃過一絲戾氣,捏緊手裡的杯子,垂下頭輕輕嗤笑一聲。這兩人還真是痴情,可惜了,撞到他手上,為了端王府聲譽,他非常願意棒打鴛鴦一回。
  
  笑完,世子再抬起頭來時,眼裡的戾氣已經消散。
  
  他饒有興趣的再次朝還珠格格的方向看去,見到和新月表情如出一轍的紫薇時,他心裡一動,順著她的視線尋找,果然,福爾康正昂著頭,同她眉目傳情,他身邊的五阿哥則痴痴看著還珠格格,而還珠格格的注意力全放在台上,對他的視線毫無所覺,惹的五阿哥痴情的眼神中帶上了點點幽怨。
  
  福爾康和紫薇,五阿哥和還珠格格,一個是私相授受,一個是兄妹亂‧倫。有趣!有趣!發現事情比自己猜測的更加精彩,克善被新月帶壞的心情迅速回升。他屈起食指,用指關節輕輕的,有節奏的敲擊桌面,半垂的眼眸裡滑過各色光彩,最終凝成兩畦幽深的寒潭。
  
  呵呵!有好戲看了!半晌後收回心神,瞥見台上福爾康半摟著塞婭公主,以風流倜儻的姿態結束了這場比武招親,世子呷一口茶,玩味的暗忖。

☆、挑釁

  比武招親最終以福爾康的勝利告終,他也成了塞婭公主的准額駙。乾隆開始時還對這個結果不滿,但轉而想到塞婭是巴勒奔留在京城的人質。西藏公主的額駙,雖然說出來好聽,實際上卻並沒有什麼地位,將來他也必不會重用,讓福爾康這樣的奴才去做再合適不過,也免得白白糟蹋了滿清貴族的大好兒郎們。
  
  前後一想通,帝王高興了,急急招了巴勒奔父女進宮來商議婚事,就怕夜長夢多。
  
  巴勒奔父女去了養心殿議婚,強巴丹達不耐滿族成婚這許多繁文縟節,聽了一半就告罪退出,由乾隆指派的御前侍衛帶著在御花園閒逛,打發時間。
  
  看著皇宮裡滿目的亭台樓閣,金碧輝煌,再想到一路上見識到的大清的富庶,強巴丹達暗沉了眸色,自忖:大清真是一塊兒好地方啊!
  
  「你們十二阿哥現在在哪裡?」逛完御花園,強巴丹達轉頭去看跟隨在他身後的侍衛,用生硬的漢語問道。
  
  侍衛拱手,答,應是在校場上騎射課。
  
  強巴丹達一聽到騎射二字,眼睛就是一亮,連忙要求侍衛帶他過去觀摩。侍衛稍稍思忖一番,覺得皇子上課的校場並不是軍機重地,也就同意了,走到前面為他帶路。
  
  兩人到達校場時,剛好碰見皇子們上騎術課,強巴丹達聽見一陣高昂的叫好聲,走過去一看,只見五阿哥永琪神色倨傲,騎著一匹駿馬從遠處奔過來,近到前來,動作瀟灑的一躍而下,他身後另一名騎馬的少年姍姍跟著,面露憤然之色。
  
  兩人顯然正在比試騎術,五阿哥贏了,剛才的叫好聲就是他的伴讀福爾泰發出的。
  
  「五阿哥好騎術!這馬也是難得的好馬!」強巴丹達並沒有看見過程,但這並不妨礙他對五阿哥的恭維。
  
  永琪對著強巴丹達自得的一笑,一下一下撫摸自己坐騎的鬃毛,「哪裡!本阿哥騎術平平,只是,這馬卻是好馬,是上次回疆進貢的大宛寶馬,皇阿瑪特意賞賜給我的。本阿哥能贏也是佔了它的便利。」
  
  這話是對眾皇子的示威,警告他們,雖然他現在處境不好,但是有聖眷隆恩在前,將來未必沒有起復的時候,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眾皇子,特別是比試輸掉的四阿哥,聽了他的話,眼裡俱都帶上了深深的妒恨。
  
  克善和十二騎著馬剛鑽出樹林就看見永琪挑釁眾皇子的一幕。十二完全沒感覺到雙方劍拔弩張的氣氛,笑著打馬上前,同強巴丹達和各位兄長打招呼。
  
  克善撫撫抽痛的額角,無奈的跟上。這孩子,咋這麼遲鈍?
  
  有了憨厚的十二來暖場,氣氛馬上緩和下來。但是五阿哥的話好似激起了強巴丹達對大宛寶馬的強烈興趣,熱切要求十二和永琪即刻帶他去馬場參觀一番。
  
  「啟稟十二阿哥,此次我西藏也帶了一批千里馬進貢皇上。只不知我們西藏的千里馬和大宛寶馬有什麼區別,十二阿哥能否帶我去見識一下?」強巴丹達笑的很直爽,眼裡閃爍著濃濃的求知慾。
  
  十二躑躅了。馬場雖然沒有嚴格禁止出入,卻也算的上大清的軍事場所,隨便帶外臣去不大好吧?而且,馬場最近新進了一批戰馬,管制好像更嚴了。
  
  強巴丹達很能看人臉色,見十二為難,大方的擺手,以退為進:「既然十二阿哥為難,那就算了。」
  
  「本阿哥帶你去吧。他做不了主。」永琪見強巴丹達好似認定永璂似地,自己站在一邊竟問也不問,終於忍不住插口進來允諾,順帶還輕蔑的瞥了永璂一眼。十二算什麼?一個不受寵愛的中宮嫡子,擺設罷了。這個強巴丹達真是沒眼光。
  
  強巴丹達眼睛一亮,轉頭去看永琪,「哦?五阿哥能做主?」
  
  永琪不耐煩的點頭,「這點小事本阿哥怎能做不了主?這邊來!」說完,自顧往馬場方向走去。
  
  強巴丹達見機立馬跟上。他身後跟隨的御前侍衛幾次欲開口勸阻一二,都沒找到機會,見兩人走了,為難的站在原處。
  
  「還楞著幹什麼?趕快就近去軍機處尋個主事大人去馬場跟著。」克善走到侍衛身邊,擰眉吩咐。
  
  「謝世子提醒!奴才這就去。」侍衛聽了世子的吩咐,恍然大悟,匆匆謝過他,急慌慌往軍機處奔去。
  
  「咱們也跟上你五哥看看去。」拍拍還在皺眉躑躅的小孩,克善淡淡一笑。
  
  永璂為難的立在原處不動:「這不好吧?前一陣馬場拖來一批軍馬,打那以後我們皇子沒了皇阿瑪的允許也不能隨意前去,五哥這個時候帶了強巴丹達去,會被罵的!」
  
  克善聽見小孩的話,詫異的揚眉,「哦?你不是很崇拜你五哥嗎?剛才怎麼不提醒他?是好兄弟就一塊去,挨罵也一塊兒。」
  
  永璂敬謝不敏的擺手,「剛才提醒他,不就等於告訴強巴丹達軍馬的事了嘛?那怎麼行!我早不崇拜五哥了,他對我不好,每次受表揚的都是他,挨罵的都是我,我不去。」
  
  克善聽了小孩直白的話,心下感覺欣慰,臉上笑容也明朗了幾分,「走吧,我讓侍衛去請一名軍機大臣前往陪同,若有變故或皇上責罰下來,自然由他頂著,你不用擔心。咱們去,全當看戲。」
  
  永璂瞥見他眼裡的揶揄和興味,嘟嘴委屈道;「你怎麼不早說啊,那咱還等什麼?快走快走!」
  
  兩人施施然到得馬場門口時,正好遇見偕同那名侍衛急忙趕來的傅恆。幾人簡單見過禮後,快步往圈馬的圍場走去。
  
  此時的永琪已經帶著強巴丹達到了圈養軍馬的那片區域,正指著圍欄內彪悍強壯的馬匹吹噓著,福家兄弟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一副與有榮焉的驕傲表情。
  
  強巴丹達邊聽著永琪的介紹,邊仔細觀察欄內的馬匹,又走到圍欄前,摸摸就近的一匹馬的脖頸,俯身觀察它的四蹄,半晌後直起身來,眼底略略帶了輕蔑和自得之色,轉回頭後卻將所有情緒隱藏起來,嘴裡連連誇讚「好馬」。
  
  隨後趕到的傅恆看見對著軍馬品頭論足的四人,暗道自己來晚了,臉色微不可查的僵硬了一瞬,而後上前見禮。
  
  傅恆是大清猛將,強巴丹達對他自然不陌生,連忙回禮,待兩人直起身時,強巴丹達微微一笑,指著身後的群馬問道:「富察大人,聽五阿哥說這是大清最彪悍的戰馬?每匹都是精挑細選的寶駒?」
  
  傅恆聽了他的話,臉上笑容更加僵硬,機械的搖搖頭道:「寶駒到不至於,品質尚可。」
  
  看馬也就罷了,五阿哥竟然連這是戰馬的事也透露出去了?傅恆不敢置信的想,覺得自己有些頭暈。
  
  強巴丹達當他在謙虛,臉上的笑意更深,「我西藏前日也進上了一批好馬,不知和這些寶駒比起來如何?」這是他來京後首次露出狂傲之態。
  
  這就是大清的頂級戰馬?和我西藏駿馬一比,真是不值一提!強巴丹達暗忖。
  
  塞婭婚事已定,他就是鐵板釘釘的西藏未來土司,吃了定心丸,自然而然的,行事間就露了狂妄的本性。
  
  傅恆再次擺手,臉上的笑容卻有些發冷,「我還沒去看過西藏進貢的良駒,不好言說。」這是打算和稀泥。
  
  「那咱們這就去看看吧?本阿哥正好想見識一下。」永琪揚起下巴,神情倨傲道。西藏的馬好似不怎麼出名,怎麼能跟咱們的寶馬比?鄉巴佬,待本阿哥殺殺你的銳氣。
  
  「如此正好!五阿哥請!」強巴丹達伸手相邀,裂開嘴笑。
  
  「嗯。」永琪微微頷首,一馬當先走到前面,福家兄弟隨後跟上。剩下被完全忽視掉的傅恆氣白了一張臉,握緊雙拳,表情僵硬的站在原處。
  
  「富察大人,咱們跟上去看看吧。」克善瞥見他隱怒的表情,心裡同情萬分,走上前淡淡提醒。
  
  「十二阿哥,克善世子先請。」傅恆見到少年雲淡風輕的表情,彷彿受到感染似地,心情馬上平靜下來,連忙伸手指引,匆匆跟上。
  
  這個五阿哥,行事越發荒唐,不但洩露軍機,還連這麼明顯的不懷好意都沒看出來,輕易就被人撩撥耍弄!若他當了儲君,富察家第一個不答應。一路上,傅恆表情沉鬱的自忖,又仔細回想剛剛強巴丹達察看戰馬時的一言一行,非常草率隨意,不像是刺探軍情的,這才稍稍放寬心。
  
  幾人先後到了西藏貢馬的圈養區域,永琪神色莫測的仔細將馬場裡的馬匹打量了個遍,強巴丹達則雙手環胸,一臉驕傲的看著場中奔馳的馬兒,等待著永琪的驚嘆聲響起。
  
  克善越過永璂向前走了幾步,仔細觀察西藏這批貢馬。這批馬與剛才那批膘肥體壯的戰馬完全不同,個個體型欣長,身上肌肉看著並不發達,卻線條優美流暢。
  
  「西藏貢馬也並不怎樣,體格有些瘦弱,跟我們的戰馬完全不能比。」傅恆走到克善身邊,和他一起仔細相看一番後,低聲道。
  
  克善聽了他的話,勾唇一笑,擺手答道:「非也。相馬除了看馬的體格外形,還要綜合考慮馬的生長環境,這批馬不比剛才那批馬差。」
  
  「哦?」聽了克善篤定的話,傅恆驚奇的轉眼向他看去。這樣一個弱冠少年,說話行事卻極為老練沉穩,話中的自信和強勢讓人無法忽略,讓他一時間竟有些懷疑自己相馬的眼光了。
  
  可惜不等他拉了少年問個明白,五阿哥那邊再次出了簍子。
  
  「哈哈,強巴丹達,本阿哥當西藏進貢的都是些什麼絕世好馬呢!你看看這些馬,腿腳都瘦的跟蘆柴一樣,莫不是沒吃飽吧?」五阿哥相看完,負手大笑,對強巴丹達越來越陰鬱的表情視而不見。
  
  聞言,強巴丹達渾身都透出強烈的煞氣。這些馬是他一手馴化出來的,好與不好,他心裡清楚,巴勒奔要將這群馬送給大清皇帝時,他還為此與巴勒奔生了間隙,此刻聽了永琪的譏笑,心裡的怒火無論如何也按捺不住。
  
  他冷著臉走上前,陰測測的一笑:「既是如此,五阿哥可敢拿您的寶馬與我的馬比試一番?」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永琪見他臉色陰沉,話中飽含濃郁的戾氣,再遲鈍也感覺出了他的挑釁,不屑道,「想同本阿哥比試?先贏了本阿哥的侍衛再說。」同一個番邦小子較真,有失身份。
  
  強巴丹達緊咬不放道:「若我贏了您的侍衛又如何?」
  
  「本阿哥親自跟你比。不過,也要你贏了再說。來人,給爾康挑一匹好馬!」永琪被他三番四次咄咄相逼,也帶了怒火,令馬場一名侍從牽了匹頂級好馬過來給福爾康。
  
  跟著這五阿哥,每天都不乏好戲看啊!不同於永璂和傅恆的憂慮,克善看著對面鬧騰起來的幾人,表情頗為興味。

☆、護短

  強巴丹達見福爾康翻身上馬,好整以暇的看著自己,鼻孔揚的老高,一副蔑視之態,也不再言語,從圍欄裡隨意挑了一匹馬騎上。
  
  「以圍場邊緣為界跑五圈,先到者勝。」福爾康指指圍場邊緣被漆成褐色的柵欄,轉頭對強巴丹達說道。
  
  「好。」強巴丹達頷首,笑容輕蔑。
  
  一眾人讓開道路,傅恆站在一旁,手高高抬起,忽而放下,示意比賽開始。兩人在他手放下的同時,如離弦之箭,疾馳而出,瞬間就跑出老遠。
  
  「沒想到這馬瘦歸瘦,速度卻很快。」傅恆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感嘆道。
  
  「是啊!真看不出來!」永璂跟著點頭,臉上滿是驚奇。
  
  克善走到圍欄邊,又將裡面的西藏貢馬一匹匹仔細看過後淡淡說道:「看不出來的還在後面。這馬不但速度快,耐力更加驚人。」
  
  傅恆瞥一眼神情篤定的少年,眼裡滿是探究。對比試結果更加期待。
  
  事情果然如克善所料,福爾康開始時還能與強巴丹達並駕齊驅,三圈過後就落了半個馬身,臨到最後一圈,兩人前後相差五米之遠。
  
  看著強巴丹達一馬當先跑過來的身影,永琪黑了臉,揮手示意馬場的侍從將自己的寶馬牽過來。
  
  到了終點,看見牽馬而立,等候在場邊的永琪,強巴丹達一臉自負,「讓五阿哥久等了,我們這就開始吧。」
  
  永琪咬牙,指指他身下的馬,「你難道不用換匹馬比嗎?本阿哥以逸待勞,贏你很容易!」
  
  強巴丹達咧嘴,拍拍馬脖子,笑的極度自傲,「不用了,才五圈而已,全當熱身。這次咱們跑,再多加五圈如何?」
  
  聽見他的話,在場眾人都變了變臉色,唯獨克善微微笑起來。
  
  永琪見他不識好歹也不再多勸,心裡打著贏了定要好好羞辱他一番的主意,二話不說就點頭同意,而後翻身上馬。兩人再次極速衝向馬場外圍。
  
  「這個強巴丹達真是託大,五哥的坐騎可是皇阿瑪欽賜的大宛寶馬,他這次輸定了。」永璂現在對強巴丹達的自負也有些看不慣了,努努嘴,氣哼哼的道。
  
  克善拍拍小孩的腦袋,「那可不一定。大宛寶馬爆發力強,速度快,耐力卻不行,十圈下來,勝負還未可知。」
  
  傅恆這次不發表評論,卻是側耳仔細聽著世子的話,心裡微微一動,看向馬場邊緣領先強巴丹達十米遠的五阿哥,神色莫測。
  
  兩匹馬開始時距離還相差甚大,五阿哥的優勢相當明顯,但一圈圈跑下來,兩人之間的距離漸漸縮小。直到最後半圈時,強巴丹達突然狠狠夾住身下馬匹的肚子,猛然加速。五阿哥只能幹看著他一點點將自己超越,狠抽身下馬兒想要提速,卻是有心無力了。
  
  兩場比試皆以強巴丹達的完勝告終。
  
  看著神情挫敗,滿臉通紅的五阿哥打馬姍姍來遲,強巴丹達朝他拱手,嘴裡說著「承讓」,臉上的表情卻更加狂傲,眼底的輕蔑絲毫不加掩飾。
  
  「怎樣?十二阿哥,您可有興趣也同在下比試一下?」打擊完五阿哥,強巴丹達還覺得不夠,定要將這地位尊貴的大清嫡子也踩在腳下。他們西藏從來是獨立的國家,何時需要俯首稱臣,攀附大清才能過活?也只有他那軟弱無能的阿爸才能做出這種下‧賤的事。
  
  強巴丹達心裡的野獸不甘的叫囂著。
  
  「不不不,本阿哥騎術不精,還是算了吧。」十二緊張的擺手。對自己的騎術,他頗有自知之明。
  
  「您是看不起我嗎?」強巴丹達試圖用激將法。
  
  「本阿哥騎術真的很爛,不用比也是你贏。」永璂笑的很憨厚,說話也很直誠。
  
  聽見十二的自貶,克善嘴角微不可見的抽了抽。這孩子,說話也太不知道委婉的藝術了,有這麼在外人面前說自己的嗎?
  
  「如此,那就算了吧。」強巴丹達仔細審視十二的表情,見他眼神乾淨澄澈,不似說謊,只好悻悻作罷,轉頭將馬牽進圍欄時,低低用藏語說了一句話。
  
  克善是懂藏語的,聽了他的話,臉色一變,慣常淡然的雙眸帶上了翻騰的怒火,他身邊的傅恆也忍不住握緊了雙拳。
  
  「大清的五皇子是個草包,嫡子也是個無用的豬玀!不知阿爸怕那大清皇帝什麼?」這是強巴丹達嘀咕的原話,只可惜他太得意忘形,竟沒想到在場有人聽的懂藏語。
  
  傅恆在西藏邊境駐紮過,簡單的藏語還是能聽懂的,聽了他侮辱性的話,正要出手教訓,卻不想被身邊的克善搶了先。
  
  只見之前還表情淡然的少年此刻換上了一臉的嚴肅,眼裡閃動著灼灼的火光,襯的整張臉明豔非常。他上前幾步,負手攔在強巴丹達身前,輕輕啟口,「本世子作為十二阿哥的伴讀同你比試也一樣。你敢應戰嗎?」
  
  少年下顎微揚,眼含挑釁,首次將周身強勢的氣場盡數釋放,瞬間hold住了全場。
  
  傅恆默默放下抬起的手,背到身後,眼裡興味的光芒越來越濃郁。
  
  強巴丹達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身形瘦弱的少年,傲慢的回道:「有何不敢?還是老規矩,我用這匹馬再同你跑十圈。」
  
  克善垂眸,輕輕一笑,「這回規矩由本世子來定。咱們來刺激一點的,只跑一圈,但是,一路上用這些柵欄每隔50米橫設一道路障,我們控馬躍過路障,先到者贏。如何?」
  
  他白皙的指尖朝身邊那些頂部均被削尖的木製柵欄點點。
  
  和高原駿馬比耐力和速度,不行,那就比比障礙跑吧。不經過特殊訓練,這樣的賽跑,馬兒是做不到的。想來,在西藏那一馬平川的地方,這強巴丹達不會想到特意給馬兒做類似訓練。
  
  強巴丹達盯著柵欄頂部被削尖的樁刺,喉結微不可見的動了動,有些猶豫。
  
  「怎麼?不敢?」世子的笑容極淡極淡,但那笑容中隱含的譏嘲卻極濃極濃。
  
  強巴丹達被他這笑容刺激的紅了眼,咬咬牙,「我有何不敢?牽你的馬來!」
  
  世子聞言,立刻叫人去馬場將自己慣用的馬帶過來。
  
  傅恆看著侍從牽過來的那匹馬,眸光閃了閃,遲疑的開口:「克善世子,要不,你騎我的馬吧?」這匹馬也忒普通了,頂多只能算中等。柵欄頂部那些尖刺太銳利,若馬兒跳躍度不夠,越不過,很可能連人也會受傷。
  
  強巴丹達也面露譏笑。五阿哥和福家兄弟則是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悠哉悠哉站在一旁看戲。
  
  克善朝傅恆微微一笑,搖頭拒絕。
  
  「富察大人不用擔心!克善的騎術可棒了。」永璂也一臉樂觀的朝傅恆擺手。他騎射課時經常和克善騎馬偷跑進校場邊的小樹林遊玩,克善在小樹林那枝椏橫生,溝壑遍地之處還能縱馬如飛,如履平地,躍幾個柵欄簡直不值一提。
  
  傅恆見克善和永璂自信滿滿的樣兒,也不再多說什麼,擰眉讓到路邊,任侍從們拆下柵欄,隔50米在路上橫釘一道。
  
  兩人騎在馬上,待侍從將柵欄放好,齊齊向旁邊發令的傅恆看去。傅恆舉起手,停滯了幾秒後猛然放下,兩人兩馬同時極速奔出,帶起一地塵囂。
  
  一跑出始點,強巴丹達就領先了五六米的優勢,但是,當他的馬跑到第一道柵欄前時,卻硬生生停住了,在柵欄前徘回,再不肯前。
  
  克善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奔到他身邊,輕飄飄的朝他一瞥,一甩韁繩,馬兒輕鬆楊蹄,飛躍過柵欄繼續向前。
  
  強巴丹達見狀,一咬牙,退後幾米,朝身下的馬兒狠狠一抽,朝柵欄猛衝過去,馬兒越過了柵欄,可惜,柵欄也被它的後蹄晃晃悠悠帶倒在地。
  
  強巴丹達一人一馬被倒下的柵欄絆了一下,險些跌倒,好不容易穩住後,繼續朝已經遠遠將他們甩下的世子急追過去。
  
  「這是怎麼回事兒?」乾隆收到傅恆托宮人上稟的口信,帶著巴勒奔父女和一眾侍衛匆匆趕到馬場,看到的就是這驚險刺激的一幕。
  
  看著躍過一道道尖刺柵欄的瘦弱少年,他暗沉了臉色,語氣因巨大的焦慮和擔憂而僵硬起來。怎麼才一會兒工夫,竟然鬧成這樣?誰准許克善做這種危險的事的?
  
  傅恆被帝王射過來的,帶著極大震怒和譴責的眼神看的冷汗直流,俯身過去,低低將事情前後交待清楚。
  
  「哼!妄自尊大!其心可誅!此人不可留!」乾隆聽完傅恆稟報的情況,沉聲低叱,心裡的怒火燃燒的更加猛烈。他視線片刻不離的鎖定場上飛馳的少年,每當他躍過一道障礙,心頭都要顫抖一下,幾次恨不得衝出去,終止這場比試,但見少年輕鬆的姿態,又最終理智的控制住了。
  
  待這事一完,有些人得好好清理一下了。乾隆看看強巴丹達在場上踉踉蹌蹌的狼狽身影,又看看一旁,每當克善成功躍過障礙就滿臉失望的永琪和福家兄弟,身上狂炙的怒火轉為森然的煞氣。
  
  克善專心控馬,對帝王的到來一無所知。他不停的打馬向前,眼看到了最後一道障礙,他腿肚子用力夾緊馬腹,馬兒感受到他的心意,用盡最後的力氣高高揚起前蹄,飛一般輕鬆躍過障礙,落地後疾馳出十米方堪堪停住。
  
  撞翻了無數柵欄,強巴丹達勉強撐到最後這個障礙,或許是因為前面已經跑了十五圈,或許是因為一路連跌帶撞受了傷,他的馬已經完全脫力,最後一躍,前蹄剛剛揚起,就重重磕到了削尖的樁刺上,馬腹瞬間被刺穿,鮮血噴湧而出,馬身也隨即無力的側翻過去。
  
  這一切變故太過突然,強巴丹達還來不及跳馬就被馬兒重重摔下,額頭擦過樁刺破了皮,左腿夾在馬鐙裡順勢一拐,『咔嚓』一聲,清晰的骨裂聲傳來。
  
  早已等候在終點的圍觀眾人見此情形,一陣陣驚恐的喧嘩聲此起彼伏,世子卻只是挑眉,神色淡淡的看著一人一馬摔倒在血泊中的慘狀。
  
  他輕揮韁繩,優雅的打馬踱步過去,停在強巴丹達身邊,微微俯身,眼裡寒光電閃的逼視對方,用標準的藏語一字一句緩慢問道:「你說,現在誰是無用的豬玀?」
  
  少年清冽森冷的話音一入耳,強巴丹達憤恨不甘的表情頃刻間變成了深深的恐懼。
  
  少年是故意的,他聽的懂藏語,也聽見了他那句羞辱大清的話,所以才會用這種方式來算計懲罰他,心機簡直深沉的可怕!

☆、打臉

  強巴丹達剛摔倒在地,巴勒奔和塞婭就雙雙衝了出來,朝他疾奔過去,臉上滿是焦急。待兩人近前,剛好聽見世子用藏語迫問他的那句話。
  
  塞婭惡狠狠的朝世子瞪了一眼,顯得極是憤恨,不明白這個往日溫文惇厚的少年今天怎麼這麼惡毒,贏了比試,還要用如此刻薄的話羞辱對手。
  
  巴勒奔卻是個人精,從世子這句話中聽出了玄機,心裡升起不祥的預感。豬玀,這是他兒子慣愛用來羞辱人的口頭禪,莫不是兒子不知道世子能聽懂藏語,所以私下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吧?
  
  巴勒奔這樣想著,跪到兒子身邊,用詢問的眼神朝他看去,目光一與兒子對上,從他眼裡看見深切的恐懼和懊悔時,他的心咯噔一下,暗道:糟了!
  
  但此時卻不是他細問的時候,因為乾隆一行人也匆匆跟了過來。
  
  巴勒奔父女奔過來時,世子已經將冰冷的視線從強巴丹達身上移開,再直起身時,臉上已帶了清淺溫潤的笑容,哪見半點先前冷血煞星的樣兒。他轉頭朝永璂等人行來的方向看去,見到領頭的明黃色身影,眸光閃了閃,連忙打馬上前,嘴裡請安:「克善見過皇上,皇上聖安。」
  
  請安的同時,他並不下馬,而是抖了抖韁繩,馬兒接到他的示意,左蹄向後彎曲俯身,頭高高昂起又低低垂下,竟是動作優美自然的行了個半跪禮。
  
  看見馬兒這套標準的請安動作,眾人眼裡的錯愕又加深了幾分,對世子騎術之精湛又有了更高一層認識。永璂則張大了嘴,眼裡閃動著熱切的崇拜光芒。看來,這孩子的偶像,如今已經換人了。
  
  世子被眾人灼熱的眼光看的頗為不自在,這才反映過來,他竟將在英國給女王表演馬術時的習慣性動作帶到了清朝。這時的人馴馬只知道怎麼讓馬兒更強壯,跑的更快,如盛裝舞步那幾十種華麗花哨的動作,這時的人還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怪不得一個個將他當怪物一樣看待。
  
  一弄清楚狀況,世子神色尷尬,利落的跳下馬,奔到乾隆身前,屈身想再行一個禮補過。
  
  「起來!」不等少年的腰彎下去,乾隆先一步上前,抓住他胳膊將他托起。
  
  他的手狠狠箝制住少年纖細的胳膊,用了極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想將少年拉入懷中,將他全身上下都扒拉個遍,看看他有沒有受傷的衝動。看見他帶著馬兒在荊刺上起舞,他又是驕傲,又是擔憂,全身的肌肉都因為對少年的過分專注而僵硬,連發聲也不能。
  
  因此,當看見少年被自己箝制的疼痛而露出疑惑表情時,他張口,卻連一個字也講不出來,只能緩緩放輕手上的力道。
  
  乾隆沒有發話,塞婭卻先聲奪人,她將強巴丹達的頭輕輕扶住,靠在自己懷裡,朝著乾隆大喊:「皇上,您一定要給我哥哥做主!克善世子欺人太甚,贏了就算了,還……」
  
  只是,不等她將話說完,巴勒奔先一步扯住了她的胳膊,阻斷她後面的話,而後起身擋在她前面,雙膝跪地,頭顱朝著乾隆深深埋下,「皇上,吾兒魯莽,吾兒有罪,請皇上責罰。」
  
  塞婭不服氣的還想暴起,辯解些什麼,強巴丹達立時也扯住了她的衣袖,道,「妹妹,是我有錯在先,算了。」
  
  他只輕飄飄的說了句算了,既不認錯,更不請罪,可見心裡還不是真正服氣,姿態也沒有真正放低。
  
  乾隆將克善輕輕撥到自己身後護住,神色莫測的看著對面形容狼狽的三人,半天沒有講話,只渾身散發出森冷迫人的寒氣。
  
  他不說話,在場眾人也不敢發聲,現場一時間寂靜的有些可怕。巴勒奔頭還埋在雙手之間,看不見帝王神色,但在這寂靜中等待,他臉色已是變的慘白,冷汗順著臉頰滴下,滲入泥土中,染濕了一片。若皇上真要追究,他們這次京城之行怕是有來無回了。
  
  又過了半晌,連神經遲鈍的塞婭也受不住帝王的威壓,慘白了張臉,低下頭去,乾隆這才覺得稍微滿意。他手一抬,沉聲道:「起來吧。治傷要緊,其它的事日後再說。來人,速速將人抬到太醫院去醫治!」
  
  帝王一發話,圍場內守職的侍衛立馬跑過來將強巴丹達抬了下去,巴勒奔和塞婭再次告了罪,憂心忡忡的跟著他們朝太醫院的方向疾奔。
  
  待巴勒奔一行人走遠,乾隆回頭,表情嚴厲的俯身看向克善,眼裡隱隱藏著兩簇未熄滅的怒火,「知而慎行,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個道理你該明白?」天知道,當他看見這孩子竟然拿自己的命完全不當回事的時候,他心裡的怒火燃燒的有多麼猛烈,恨不得當場就沖上去將他從馬上拽下來,好生訓斥一番。
  
  世子本來還以為,乾隆發怒是因為他這次做的太過,完全沒有給強巴丹達和西藏土司留臉面,哪知道他竟是在為自己的安危擔憂,一時間心裡被莫名的情緒狠狠撞擊,在這撞擊之下,厚重堅硬的心牆上裂了道縫,縫裡,某種熾熱的東西流了出來,緩緩將他周身包圍,說不出的舒服,安心。
  
  回味著這暖暖的舒適感覺,世子剛剛還凌厲非常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對著帝王淺淺一笑,恁是醉人:「克善知道。但是,他侮辱您,侮辱大清,所以我不能容忍,得給他個教訓。」
  
  世子爺看重的人,誰也不能欺負!這唯二的人中,真心與他相交的十二算一個,給予他身份地位和安全感的乾隆如今也算上一個。強巴丹達一張口,連踩了世子爺兩個地雷,換來如今身殘的結果,已經算是他命大,本來在世子爺的預計中,不排除他意外身亡的可能。
  
  他侮辱了朕,所以你可以連命也不顧嗎?自動忽略『侮辱大清』四個字,聽著少年堅定的宣言,看著他對自己綻放的柔軟笑容,乾隆心亂如麻,一陣接一陣如潮水般的悸動撞擊的他心臟隱隱作痛。這痛中卻又帶著滿滿的欣悅和感動,瞬間將他的怒火熄滅,只恨不得將少年大力揉進自己的懷裡,置於自己的羽翼之下,好生呵護。
  
  然而,非常明白現下環境的帝王終是忍住了內心將少年擁入懷中的渴望,只抬起手,輕輕摩挲一下他嫩滑的臉蛋,放柔表情,溫聲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有什麼事,告訴朕,朕自會解決。如他那般低賤的人,怎配朕的克善拿命去相拚。」
  
  世子一句話就將帝王深沉的怒火消弭於無形,轉為和風細雨,又聽了帝王昭示愛寵,極其護短的一番話,在場的眾人,有眼色的都暗暗對視一下,再看向世子時,神態間多了幾分慎重。
  
  世子很想反駁說,我不是拿命去拼,我的騎術很精湛,一點兒事沒有。但見帝王一副很感動的樣子,轉而想,誤會就誤會吧,這樣也好,遂點點頭,不再言語,顯是遵從了帝王的教誨。
  
  見少年乖巧溫順的樣子,乾隆溫柔一笑,忍不住又伸手捏捏他尖細的下巴,手指在他滑膩溫潤的肌膚上流連了好一會兒才艱難的放下。而後看向站立在一旁的永琪和福家兄弟,眼裡的溫柔盡去。
  
  「永琪,站過來。」
  
  永琪依言站到帝王面前,一副認真聆聽教誨的正經表情。
  
  看見他無一絲悔悟認錯的表情,乾隆冷冷一哼,突然朝他臉上狠狠一巴掌扇去,『啪』的一聲脆響,讓在場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深入朝堂的人都知道,皇帝打兒子,哪怕氣的再狠,也只是抽幾鞭子,踹幾腳,從來不會打臉。皇子的臉面在特定的時候比命還重要,若一個皇子被打了臉,這是極大的侮辱,若這樣的侮辱來自於他的父皇,那代表,這個皇子十有八九要被廢了。
  
  如此,不難想像眾人在看見乾隆動作後,內心的震動有多巨大。永琪當場就懵了過去,福家兄弟冷汗淋漓,面無人色,其他人雖然表情錯愕,但心底大多感到暢快無比。這五阿哥行事越來越蠻橫荒唐,早該被打了!
  
  「皇阿瑪,兒子做錯什麼了,要這樣懲罰兒子?」半晌後,反應過來的永琪捂著即刻紅腫不堪的面頰,不敢置信的看向他的皇阿瑪,聲音滿是憤恨不甘的問道。
  
  乾隆一巴掌過後,心裡正暗忖自己是否做的太過。聽了他的詰問,反倒堅定了心意,沉聲開口:「朕日前已有旨意,馬場內戰馬不遷走前,無朕准許,任何人不得擅入。你今日不但擅入,還帶了外藩使臣,若他有意刺探軍情,或心懷不軌投毒,其後果你可能承擔?這幾日你接連犯下大錯,不是疏忽大意,實乃昏聵無能,不堪大用!你滾吧,回府後每日誦讀《聖祖訓》,哪日讀通了,想透了,哪日再出來見人。」這是要無限期禁足了,和圈禁也沒什麼兩樣。
  
  教訓完永琪,也不管他是否心服,乾隆逕自看向他身後站立的福家兄弟道:「你們也不用做什麼侍衛伴讀了,都給朕滾,沒有宣召,不得靠近宮廷一步。來人,押他們出去!」若不是塞婭看上了福爾康,他今日絕不會如此輕易放過兩人。
  
  帝王呵斥一聲,立馬走出一列侍衛,拖了神色怔忪的三人下去。現場空氣立時清新了不少。
  
  看著自己五哥受了皇阿瑪如此嚴苛的對待,永璂嚇白了臉,戰戰兢兢的走上前跪下,「皇阿瑪,兒子有罪,兒子也擅闖了馬場,還沒攔住五哥,請皇阿瑪責罰。」說完,圓潤的小身子不自覺抖了抖。
  
  永璂一走出來的時候,世子爺就默默扭頭,捂臉,內心哀嘆:不是吧?小屁孩,你不要這麼實誠吧?皇上不提,你就當沒這回事唄,還自動領罪這麼麻煩?!
  
  暗嘆自己教育無方的同時,世子不得不無奈的上前,在永璂身邊跪下,一起認罪。他清楚,以眼下的狀況,皇帝根本不會懲罰他們,跪跪就跪跪吧,當是陪小屁孩玩兒,也順便給皇帝留個為人忠直的好印象。
  
  看著面前跪倒的兩個小身影,乾隆表情嚴肅,不發一言,眼裡卻悄然浮上笑意。不錯,這兩個孩子不但至忠至孝,還極有擔當,實是難得!
  
  五阿哥被皇上責打,傅恆不但不勸阻,還樂見其成,眼下看著十二阿哥和克善世子也要被罰了,他有些站不住了,連忙出來求情:「回皇上,十二阿哥和克善世子也是因為情況緊急,才會貿然行動,且事發後第一時間通知了奴才,讓奴才稟告皇上,算不得擅闖。」
  
  其實,十二若不自動請罪,乾隆根本就沒想到這一茬。兩人能自動站出來承認錯誤,他心裡偎貼滿意的很,哪裡會捨得懲罰?故作嚴肅不發話,只是做個樣子逗逗兩人罷了,見傅恆求情,於是順勢道:「算了,事急從權,下次別這麼魯莽了。」
  
  「兒子(奴才)遵命。」兩人聞言,表情放鬆,雙雙站起。
  
  起身後,世子接收到永璂投過來的『大難不死』的慶幸眼神,暗自內傷:天然呆的實誠孩子,真心傷不起!

☆、私心

  馬場麻煩都解決了,乾隆悠悠然走到西藏貢馬的圍欄邊,負手,看著圈內或躺,或臥,或奔馳的駿馬感嘆道:「看不出來,這西藏貢馬雖然體型瘦長,但速度卻絲毫不遜於那些彪壯的大宛寶馬,難得!」
  
  「是啊!可惜剛剛死了一匹。」永璂跟在自家皇阿瑪身後,一副肉疼的表情感嘆道。
  
  他那一副割肉的擰巴表情實在太過活靈活現,惹的在場眾人內心暗暗憋笑,乾隆則不客氣的大笑起來,摸摸他的腦袋,心裡喟嘆,自己竟然還有這麼一個單純實誠的孩子。
  
  克善世子則再次默默捂臉。這孩子,忒給他丟人了!
  
  傅恆忍笑了一會兒,才頂著一張憋紅的臉上來,拱手道:「皇上,這批馬品質上等,不如併入剛才的那批戰馬,下發到各大驍騎營去如何?」
  
  乾隆略想了一會兒,點點頭,「可以。」
  
  克善正專注的觀察著圍欄內每匹馬的情況,轉回頭聽見兩人的對話,行到乾隆面前,一雙清亮的眸子直視他道:「皇上,這批馬有問題,若真要啟用,起碼還得再觀察四個月。」
  
  這批馬乾隆剛剛也仔細相看過,並沒看出什麼問題,但說話的是克善,他不疑有他,不由自主的就重視起來,此刻也凝重了表情問道:「克善看出什麼問題了?」
  
  「回皇上,這批馬來自西藏,西藏地勢高,空氣稀薄,那裡的人和動物只靠稀薄的空氣卻能支撐一天的活動,故而氣息綿長,耐力驚人。到了我們這裡,有了充足的空氣,這種特性則更加明顯,這就是強巴丹達為何能用一匹馬,連贏福爾康和五阿哥的奧秘所在。」克善說到這裡,停了停,見眾人都是一副非常感興趣的樣子,又繼續開口。
  
  「但空氣充足也會致使他們的身體適應不良,出現相應的水土不服之症。譬如嗜睡,易怒,多動,嚴重時往往還會突然昏厥。這些症狀一般要等到四個月之後才會慢慢好轉。」
  
  克善邊說邊朝圈內的馬頻頻指點。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些馬昏昏欲睡,看著很沒精神;有些馬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爭鬥,撕纏;還有些馬則毫無緣由的順著圍欄一圈一圈跑動,全無停止的意思。
  
  乾隆見狀忙招了負責照顧這批馬的役使來詢問,聽見他說幾天來,這批馬都是如此,甚至還有三匹無故昏倒時,乾隆滿意的頷首,將役使揮退。
  
  「世子看來對馬很有研究,竟然連這種極其少見的狀況也知道的一清二楚。」役使走後,傅恆看向克善的眼裡滿是欣賞。
  
  克善對傅恆微微一笑,解釋道:「因為我以前也養過一批西藏來的駿馬,故而得知,實乃僥倖。」
  
  世子說的是前世,但此時端王已經沒了,這樣解釋,別人也無從考證。
  
  乾隆聽了世子的解釋,含笑走到他身邊,稍彎下腰,盯著他的眸子問道:「克善很喜歡馬?」
  
  克善點點頭,嘴角微勾,寒星般的眸子閃過愉悅,「嗯,很喜歡。」
  
  看見少年眼底的愉悅,乾隆內心一動,拍拍他的頭說:「既是喜歡,去朕的御馬場挑幾匹好馬送你。跟朕走。」
  
  話落,乾隆不顧克善滿臉的錯愕,攬住他的肩膀將他朝御馬場方向帶去。
  
  在場眾人聽見帝王的話,看向世子的眼神又有了不同的含義。御馬場可不是誰都能進,皇上也是個愛馬之人,很少將自己的寶馬賞賜給別人。能得他一匹寶馬,那是天大的恩寵。這克善世子,只怕今時不同往日了。
  
  永璂不像別人那樣心思內斂,聽見乾隆的話,忍不住羨慕的驚嘆了一聲。
  
  聽見永璂滿含羨慕的驚嘆聲,乾隆這才想起自己的兒子,低低一笑,也拍拍他的頭道:「叫什麼,跟皇阿瑪走,你也有份兒!」
  
  永璂這回不驚嘆了,而是直接歡呼起來,那直白的可愛表情惹得乾隆大笑連連。笑完,他轉身路過剛剛強巴丹達摔倒的地方,看見地上還未清洗的一畦血水,臉色又凝重起來。
  
  「哼,這個強巴丹達是西藏未來的土司,卻狼子野心,若放他歸去,西藏日後必成一患!傅恆,你可有辦法不著痕跡的將他除去。」
  
  乾隆這話並不避著兩個孩子,其教導的意思不言而明,傅恆是人精,也不在意,上前幾步沉吟道:「回皇上,容奴才仔細斟酌一下。」
  
  乾隆聽了他的話,略略點頭,眼角餘光卻盯著兩個孩子的表情不放。永璂正皺著眉,似在冥思苦想,克善眸子半斂,眉眼低垂,嘴角卻突然掛上一抹笑意。
  
  看見他的這抹笑意,乾隆無端端想起了雪地上狡黠的小白狐狸,濃眉一挑,直勾勾的看著他,戲謔道:「克善笑成這般,是不是有主意了?」
  
  克善早在決定懲治強巴丹達時就想好了對策,若他傷了,算他命大,若他死了,自然要給巴勒奔打一棒子,再塞一顆甜棗。乾隆問起,他自然而然的想到自己那個主意,如今強巴丹達沒死,那主意豈不是更加陰損,更加有趣?
  
  這樣想著,克善臉上的笑容加深,狹長上挑的眉眼似要飛起,無端多了幾分明媚的豔色,看向乾隆的眸子更顯晶亮,「回皇上,克善是有個主意,只是,怕有些上不得檯面。」
  
  很少看見克善這內裡蔫著壞的豔麗表情,乾隆此刻心裡如被一根羽毛不斷撩撥挑弄著,癢癢的不行!喜歡的不行!費了天大的力氣才忍住了內心的騷動,強裝一副嚴肅的表情開口到:「說說看,上不上得檯面,朕自有定奪。」
  
  「是」克善點頭,啟唇道:「我日前陪同塞婭公主遊玩時無意中聽到她的侍從用藏語私下交流,說是西藏土司屬意的繼承人原本是塞婭公主,無奈大清的規矩是男子承繼家業,怕皇上心裡膈應,怪罪下來,才臨時改了主意。如此,皇上不如成全了西藏土司這個念想。塞婭公主是個女人,女人再強,成了婚,心就都到男人身上去了,哪裡顧得上政務?我大清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委派流官協助,加強對西藏的掌控。且西藏女土司向來是三夫四侍,奴才這幾天看那福爾泰好似也對塞婭公主頗為傾心,皇上若許了塞婭公主土司之位,不妨將福家兄弟雙雙賜予她帶走,成就一段佳話,也昭示您對西藏土司的隆恩浩蕩。」
  
  克善將自己的主意娓娓道來,而後眨了眨眼睛,期待的看向乾隆。
  
  除了考校功課,乾隆還是第一次聽他一氣兒說這麼多話,那清亮婉轉的嗓音不停在耳邊縈繞,伴上他生動的各色表情,恁是賞心悅目。乾隆心裡愛的不行,待他說完,竟有一種意猶未盡之感,頗為遺憾的問道:「說完了?」
  
  克善仔細觀察乾隆表情,見他面容平淡,看不出什麼端倪,遂略略點頭:「啟稟皇上,說完了。」
  
  乾隆盯著他的眸子,一言不發,仿似在認真思索他的話,半晌後表情漸漸轉為嚴肅,俯身湊近他白皙的面容,捏住他尖細的下巴問道:「女土司,歷來有之,這個主意委實不錯。但,將福家兄弟送去和親……朕記得日前校場上,你與福爾泰有隙,將他攀扯進來,你是何意?」
  
  在場眾人聽見乾隆的質問,看著他略顯嚴厲的表情,都收斂了聲息,大氣不敢出,就怕觸了龍鱗。永璂和傅恆則面露焦慮之色,擔憂的向被帝王箝制住的世子看去。
  
  克善被乾隆捏住下巴,表情卻絲毫不變,仍帶著那清清淺淺的醉人笑容。他說這番話,自然是故意賣一個破綻試探帝王的底線。他看的出來,乾隆對他很欣賞,甚至有幾分喜愛。但他喜愛的只是他偽裝的完美一面,內裡,他依然是那個自私重利,睚眥必報的主兒,待他成了天子近臣,再讓乾隆知曉他這一面,惹了他的猜忌和厭棄,不如趁著此刻他年幼,自己暴露出來。凡是上位者,可以容忍下屬的不完美,卻不能容忍下屬的欺瞞,他做過上位者,對這個道理知之甚深。
  
  想了這麼多,外間只是一瞬,一瞬後,克善輕輕啟口,「回皇上,攀扯福爾泰,克善確實存了私心,因為克善向來睚眥必報。請皇上責罰。」
  
  他並不迴避乾隆直直看來的探究眼神,將自己內心的想法展露無疑。嘴裡說到『睚眥必報』時,還一字一句念的極為清晰,甚至亮了亮發音時露出來的雪白利齒。這番話出口,他是在賭,賭輸了,最多換來乾隆的責罰和厭惡,日後他還可以再另尋機會,徐徐圖之。因而,此刻他內心並無多少緊張焦慮。
  
  世子不急,可急壞了一幫看客,傅恆聞言眉頭緊皺,永璂則默默握拳,心裡發誓:雖然克善算計人不對,但是等他挨了皇阿瑪板子,我一定上前給他擋住!
  
  乾隆此刻心裡翻騰著各種情緒,卻絕無旁人猜測的憤怒不滿。
  
  他眼睜睜的看著少年向自己亮出牙齒,毫不避諱的展露他的私心,像一個溫順的小獸,突然間伸出自己的小爪子,露出自己的小脾氣,可愛至極。乾隆只覺得舒心,前所未有的舒心。面前這個小東西終於不再偽裝,這是一種信任的姿態。面對這種姿態,他每個毛孔都舒張開來,從中溢出滿滿的愉悅。
  
  渾身被愉悅縈繞,乾隆嚴肅的眉眼開始鬆緩,眼底滲出笑意,忽而放開箝制少年下巴的手,改為將他圈進自己懷裡,仰頭朗笑,邊笑邊不時拍撫少年的背脊,高聲說道:「好極!好極!人無完人,誰沒有個毛病?克善對朕如此坦誠,何罪之有?更談不上責罰!二男爭一婦,這種好戲不可錯過!」一番話,竟是流露出對世子公報私仇的行為縱容到底的意思。
  
  帝王說完,又是忍俊不禁的一場大笑,笑聲歡暢至極,惹得眾人也跟著嬉笑開來。
  
  克善俯在乾隆懷裡,感受著他強健的手臂將自己緊緊環住,拍撫自己脊背時看似大力,落下卻極盡溫柔,每一個動作都向他傳遞著縱容和愛護的訊息。他忍不住也跟著低低笑起來,心內喟嘆:帝王的懷抱,原來可以這麼溫暖。
  
  「這塞婭公主的後院越亂,於我大清越有利。皇上,依奴才看,我大清不妨隔一年再選送一個有能力的俊男過去,徹底把持住塞婭公主,如此,連委派流官的程序也可以省略了。」傅恆見眼前的一切原是虛驚一場,心情舒緩過來後連忙又出了一個更陰損的主意。
  
  「可行!」乾隆強迫自己放開懷中的世子,轉頭對傅恆贊同一聲,隨即皺眉,「那個強巴丹達,朕本來還想暗中除去,如今看來,卻是不用。塞婭奪了他土司之位,放他回去,他必不會善罷甘休,待他鬧出事來,朕正好以此為藉口將八旗駐軍滲入西藏腹地。」
  
  「皇上英明!」傅恆略略一想,也歎服道。
  
  「嗯,西藏歷來是朕心頭的一根刺。雖然朕頒布了改土歸流的策令,但無奈西藏天高地遠,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朕鞭長莫及。如今雙管齊下,西藏日後盡在朕的掌握。」乾隆沉吟,而後愉悅一笑,加快了腳步,「既無事了,咱們去御馬場挑馬吧!」
  
  眾人齊聲應是,在帝王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向御馬場而去。

☆、染黑

  一行人到了御馬場,乾隆金口一開,許永璂和克善隨意挑選駿馬,不限數量。但兩人到底沒敢放肆,轉了一圈後各自選了一匹中意的就停了手。
  
  看著圍著自己的新坐騎上看下看,愛不釋手的兩人,乾隆搖了搖頭,薄唇上挑,「看樣子你們今兒是捨不得走了。如此,把馬牽出去溜兩圈吧,朕和傅恆大人還有政務處理,先行一步。」
  
  「兒子(奴才)恭送皇阿瑪(皇上)」兩人相視一笑,齊齊半跪行禮,送乾隆離開。
  
  乾隆微微頷首,走出幾步,似想到什麼,又突然回轉身來,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世子,唇抿成一線,表情嚴厲的說道:「你們給朕老實點,遛馬就遛馬,不許再做什麼危險動作,眼看著快到飯點兒了,晚膳前定要回去,朕會派幾個侍衛看著你們,知道了嗎?」
  
  兩人低頭,齊聲應是,待皇帝走遠,才雙雙直起身來,迫不及待的朝自己的新坐騎走去。
  
  克善輕柔的撫弄著坐騎脖頸上油亮順滑的鬃毛,想著乾隆臨走時的警告,明顯是衝著自己來的,這種被人當調皮小孩般訓斥關懷的感覺,他兩世以來,從未體驗過,一時感覺很新鮮,轉而想起自己的真實年齡,又覺得頗為尷尬,臉上不自覺升起兩抹嫣紅。
  
  將心內奇怪的感覺丟開,轉回心神的世子訕訕一笑,這才感覺到周圍安靜的反常。按慣例,剛得到一件好東西,永璂應該興奮的嘰嘰喳喳,話癆個不停的,今兒怎麼這麼安靜?
  
  察覺到不對勁,世子朝永璂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見他對著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躑躅表情。
  
  「怎麼了?有話直說。」世子輕扶著馬頭,對永璂揚揚下巴。
  
  永璂面上有點訕然,撓撓耳朵,遲疑的開口,「皇阿瑪說你和福爾泰有隙,到底是什麼事讓你要算計他?我一直跟你在一起,竟然一點不知情。」
  
  早知道你憋不住要問!世子心裡暗忖,開口將幾月前福爾泰在校場上算計陷害自己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就因為他害你手上割傷了個口子,你就要讓他去西藏那苦寒之地給人做妾?」永璂語氣中流露出明顯的不敢置信。
  
  若不是永璂的語氣不對,克善差點因為他形容福爾泰的話而笑場。做妾?真真貼切!
  
  抿唇,忍住笑意,克善點頭:「不錯,他如何害我,我必要加倍償還於他。不止他,連強巴丹達受傷的事,我也是故意為之。」世子半斂眉眼,將強巴丹達暗地用髒話侮辱大清的事也說了一遍。
  
  永璂邊聽著他緩緩的述說,邊白了一張臉,本就圓溜溜的眼睛瞪的更大,半晌不發一言。
  
  克善盯著永璂明顯一副接受不能的表情,心裡暗暗喟嘆:終於到了這一步!身處黑暗中的孩子,不能眼中無視黑暗,心裡卻憧憬著光明。黑暗中,光明雖然可貴,但這份可貴只是一種幻境,海市中的蜃樓,除了不斷麻痺自身,讓自己更加軟弱,半點好處也無。他正是看到永璂這一點,才總想著找機會讓他真正用心來看世界,今天,機會就在眼前。若想在這宮廷中活的更好,更肆意,染黑是必然的。
  
  打定主意要好好刺激永璂一番,克善說起話來不留餘地。
  
  他上前幾步,直視永璂不斷閃躲的眸光,戲謔道:「是不是覺得我很陌生?是不是覺得心裡很恐慌?」
  
  永璂想點頭,又想搖頭,心亂如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五官糾結成一團,顯得很是痛苦。
  
  克善見他皺成一團的小臉,低低一笑,而後長嘆口氣,「我為人就是如此,誰算計我,我總要想辦法將他打落泥底。誰動我的人,我總要讓他得不償失,悔不當初。其實,不光是我,這宮裡的人,誰不精於算計?不努力往上爬,就只能被人踐踏。」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瞥一眼永璂更加蒼白的面色,繼續開口,「你想想為什麼你是皇子,卻連福家兄弟那樣的奴才都不將你看在眼裡?你想想為什麼你是中宮嫡子,卻連你那些庶兄庶弟都能隨意侮辱排擠?本該高高在上的人卻活的如此窩囊,這到底是誰的問題?」
  
  一連三問,眼見著永璂在他的逼問下搖搖欲墜,站立不穩,克善低嘆一聲,暗道不能太過了,方才閉口不言,任他僵立當場,細細尋思。
  
  又過了半時辰,永璂還垂首立在原處,連手指頭也沒動一下,大有石化的趨勢,克善無奈的搖頭,上前拉他手臂,「好了,一時半會兒你也想不清楚,先回去用晚膳吧。若你想明白了,覺得我這樣的伴讀你接受不了,大可以去稟明皇上將我遣走,我不會介意。」
  
  永璂聽見他勸慰的話,咬緊下唇,腳步不自覺的挪動,渾渾噩噩的被他拖回了阿哥所。
  
  
  養心殿,同一時間,乾隆和傅恆正在商議冊立西藏女土司的細節問題。討論告一段落後,傅恆暗暗打量帝王神色,估摸著他心情還好,大著膽子問:「皇上今兒大大打了五阿哥臉面,如此處置,是不是有些嚴重了?」
  
  乾隆臉色一暗,唇抿成一線,「朕打的就是他的臉面。雖然這幾年朕沒有明旨下詔,冊封他做太子,但也是全心全意把他當做繼承人來培養的。這朝中,明眼人多著呢,誰不知道永琪是隱形太子?原先朕看著他還好,但最近不知為何,行事越發不著調起來,朝中怨聲載道,朕清楚的很。立儲有利於朝局穩定,但所立非人又是另一碼事!不見聖祖在世時,朝堂混亂不堪的樣兒麼?朕無論如何也不能重蹈覆轍。」
  
  乾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寒光乍現,「是以,朕今日就一巴掌廢了他隱形太子的位置,安安朝中老臣的心。今後幾年,立儲之事休要再提,朕自有定奪!」
  
  傅恆在帝王冰寒目光的注視下,寒毛倒豎,尾椎緩緩爬上一股涼意,連忙知機的轉移話題,「立儲之事,事關重大,奴才不敢妄議。今日,奴才觀那克善世子,實乃不可多得的人才,行事練達不說,還智勇雙全,為人忠直,是個好苗子。」
  
  說到世子,乾隆即刻緩和了神色,絲絲愉悅將眸子中的寒氣驅走,連語氣也溫柔起來,「朕觀察了這麼久,克善委實不錯,年紀雖小,卻不乏大智大勇,很合朕的心意。著力栽培幾年,必將成為朕的一大助力。」
  
  見帝王露了笑臉,傅恆鬆了口氣,笑眯眯接口:「不知皇上打算如何栽培他?依奴才看,他行事大開大合卻滴水不漏,為人又頗為率性,是個做將帥的好料子。送他到西山驍騎營歷練兩年,必成大器。」
  
  將帥?想著克善瘦弱的小身板披掛上亮閃閃的大號甲衣,乾隆莞爾,繼而聽聞傅恆提議送他去軍營,又皺起了濃眉,沉聲道:「克善還小,朕還想多留他兩年再看。待他長成,日後未必沒有更好的出路。」
  
  想到送克善離開宮廷,乾隆心臟抽痛一下,呼吸也錯亂了一拍,回神後毫不猶豫的否決了傅恆的提議。
  
  12歲還小?我兒子福康安8歲就跟著我上戰場了!傅恆心內暗暗腹誹,卻也看出了帝王對世子的不捨,識趣的跟著打哈哈,將這個話題混過去,心裡卻對世子更高看了一眼。
  
  乾隆專斷獨行,對朝政的把持達到了大清開國以來歷代帝王的巔峰。在這朝堂上,家族勢力,人際關係,那都是虛的,只有帝王的愛寵才是實的。沒有帝王愛寵,再大的世家也會被一朝端平,有了帝王愛寵,平步青雲,一朝富貴也不是神話。以今日皇上對克善世子的態度來看,正如皇上剛剛所說,世子日後未必沒有更好的出路。哦,不,應該說是,日後必定會有更好的出路。
  
  傅恆心裡暗暗衡量世子的價值,打定主意和他交好後,同乾隆又敘了一會兒話就告辭離去了。
  
  
  坤寧宮,皇后忙完一天宮務,鬆緩鬆緩筋骨,正待侍從傳膳,就看見永璂慘白著一張臉,神色糾結的走進來。進來也不開腔,更不行禮,直接扎進她的懷裡不動了。
  
  這反常的舉止可嚇了皇后一跳,暗忖他是不是闖了什麼禍,或遭了別人欺負,連忙將他拉出自己懷抱,一迭兒聲的追問。
  
  待皇后問的口都幹了,該安慰的話也見了底兒,永璂這才眼眶蓄了兩泡眼淚,哀哀淒淒的開口:「皇額娘,您說,我是不是該換一個伴讀?」
  
  「怎麼無端端說這種話?克善欺負你了?」皇后一聽他的話,心火立刻升騰起來,表情嚴厲的追問。
  
  永璂淚珠兒打一個轉,搖搖頭,「不是的。今天……」
  
  他將今天馬場的事前前後後,原原本本向皇后詳細說了一遍,說完,瞪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她,只等她來開導自己,告訴自己該怎麼做。他原本以為克善是善良的,是單純的,與他最是投緣相像,卻原來這都是他一廂情願的臆想。克善坦誠內心的那一刻,他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糊了,思考不能,找不到方向的恐慌感源源不斷襲來。
  
  皇后沉著臉聽完永璂的敘述,高懸的心放了下來,轉眼看見他糾結狼狽的樣兒,一口氣堵在喉頭,要吐,吐不出,要咽,嚥不下,臉立時青了,好半響說不出話來,這才發現自己對永璂的教育有多失敗,竟連一個半大的孩子也不如。
  
  「孽子!你給本宮跪下!」緩過氣的皇后將椅子扶手一拍,嚴厲的呵斥一聲。
  
  永璂乖乖在她面前跪了,隻眼裡透著委屈和疑惑。
  
  皇后看見他眼裡的委屈和疑惑,閉了閉眼,強自讓自己狠下心來,打定主意與克善裡外夾擊,狠狠刺激他一下。想罷,再睜開眼的皇后俯□,摟住他的小腦袋,低低述說起來,將自己這麼些年在後宮的艱辛一一道來。
  
  述說告一段落,她摸摸明顯受了二度打擊,正在皸裂中的永璂的頭,哀聲道:「皇額娘錯了,皇額娘不該將你保護的這麼好,早讓你知道這些,你也不會糊塗成這樣,整天渾渾噩噩的。你只當本宮是皇后,是一宮之主,可以護著你,你皇阿瑪是帝王,可以保著你。其實不然,你皇阿瑪對咱們不喜,本宮這個皇后做的戰戰兢兢,連一個包衣出身的小小妃子也能壓我一頭。你是中宮嫡子,卻並無嫡子之實,你那些兄弟對你半點尊敬也無。你我二人稍不小心著了道,那就是萬劫不復,必會被人取而代之!以你的出身,你那些兄弟,母妃們,哪個能容你?你被額娘護著,只覺得萬事順意,有不順意的,退一步,忍讓了就成,但一步步這麼退下去,忍下去,早晚等著咱娘倆兒的就是一條退無可退的絕路!永璂,你該長大了!」
  
  說到心酸處,皇后摟著一言不發的永璂嚶嚶哭泣。
  
  「皇額娘,我從來沒深想過,原來咱們在這個宮裡過的這麼艱難。」永璂反摟住皇后,聲音似有若無的從她懷裡傳來,帶著一點兒了悟,一點兒滄桑。
  
  「所以,你以後不能不想!克善是個好的,他有能力,對你也盡心,所思所想,所說所做,處處是為你好,你不要因此和他生了間隙。」生怕兒子轉不過彎,和克善生分了,皇后忍不住又勸告一句。
  
  永璂在皇后懷裡點點頭,悶悶的說道:「兒子知道了。皇額娘容兒子回去再好好想想。」
  
  知道這孩子今天受的刺激太大,皇后也不強留,遣兩個精幹的嬤嬤將神思不屬的十二送了回去。
  
  待他一離開,皇后頹唐的靠倒在椅背上,長長出了口氣:「嬤嬤,十二終於要長大了啊!本宮原就知道克善是個好的,卻沒想到他為人行事竟是這般大氣!見識深遠,手段狠辣,說話亦針針見血,恁是犀利!難為他還如此坦誠,這般為十二考慮。說句滅自己威風的話,十二能得他誠心相待,真真是造化!大造化啊!」
  
  容嬤嬤心有慼慼焉的點頭,連連回答「可不是嘛!」
  
  「呵呵~今日永琪算是廢了,本宮預感,咱們的好日子快來了。」想到十二說的,永琪被乾隆狠抽一巴掌的事,皇后陰鬱的心情轉好,身子也坐直起來,臉上慢慢有了光彩,「嬤嬤記仔細了,日後克善的吃食用度要更精細些,凡十二有的,都不能忘了克善。」
  
  容嬤嬤肅著一張臉點頭:「娘娘您放心,必不會虧了世子一星半點兒!」

☆、黑了

  次日,世子起身後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等永璂來叫自己,而是先行一個人去了上書房。他料想那孩子反射弧有點長,若要想通,總得要個三五日才行。
  
  卯時也就是臨晨五點,天微微才露一線白光,啟明星半遮半掩在雲層之中穿行,霧靄徐徐散去,露出殿宇和草木上附著的一層細小水珠,未經污染的微涼空氣吸入鼻孔時,極為提神醒腦。
  
  這是一個同往日完全一樣的清晨,世子站立在書房外的小徑上,遙看房裡橘黃色的燭光,卻又覺得這個清晨特別的不一樣。彷彿靜靜矗立的此刻,他才真切的有一種立身此世的感覺,有一種微妙的安心和歸屬感悄然浮上心頭。
  
  但傷春悲秋,感懷身世向來不是世子的強項,只一瞬,他便清醒過來,一步一步,優雅的向書房行去。
  
  書房裡已經聚了不少人,三三兩兩的坐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聽見有人進門的響動,紛紛抬頭看去,見是世子,眾人的眼睛蹭的亮了一下。
  
  世子被眾人聚光燈一般炙熱的眼神看的一愣,腳步微不可見的停滯一下,而後面容平淡的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克善,昨天五哥被皇阿瑪打了一巴掌,聽說你和十二當時也在場,可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四阿哥永珹湊到世子身邊,試探性的問。
  
  昨天永琪頂著腫了半天高的豬頭臉被御前侍衛押送回府,眾目睽睽之下路經整個皇宮,那架勢忒招搖,宮裡人想不知道都難。有心人紛紛前去打探,但無論怎麼詢問,除了探得那傷是皇上打的外,其它一概不知。因此,當時在場的克善和永璂今日注定不得安寧。
  
  「回四阿哥,克善不知。」世子拱拱手,禮貌性的一笑,只一句不知就應付過去,連多餘的解釋也沒有。
  
  乾隆未明旨下詔冊立女土司前,馬場的事就是機密,豈能隨意洩露?看這群人如無頭蒼蠅般四處打探就知道了,乾隆定是早先一步封鎖了消息。因而,他寧願得罪人也不願犯口舌之禁。
  
  「你怎會不知?你當時不是在場?」永珹被世子的態度弄的臉色暗沉一下,語氣頗為不善的逼問。
  
  克善挑眉,眸子中寒光電閃,直直向永珹看去,壓低嗓音緩緩說道:「皇上當時也在場,四阿哥若真的心急,可以自己去問皇上,若不方便,奴才代您去問也可。」話中威脅的意思不言而明。
  
  永珹雖然知道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卻也拿世子沒有辦法。雖然探不得具體的情況,但永璂和世子得了欽賜寶馬,這消息卻是真真的,如今誰人不知他兩個是皇阿瑪面前的紅人,惹急了他,真跑去告御狀也不是不可能。
  
  永珹細細回想世子平日的為人,突然間發現,他時而淡泊,時而圓滑,時而剛硬,行事進退間總拿捏的恰到好處,簡直滴水不漏。此刻看著他高挑的眉梢下那寒光凜冽的眸子,他忽的打了個冷戰,默默退了開來,只當自己什麼也沒問過,吃下他給的釘子。
  
  書房眾人都豎著耳朵探聽兩人對話,見四阿哥兩回合就敗下陣來,又見世子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表情,紛紛打消了上前的念頭。
  
  世子的氣場太強大,後台太硬,使他免於眾人的騷擾,可苦了隨後進門的小十二。他平時就是個脾氣好的,人又單純好哄騙,眾人不約而同的將火力對準他,各種方法齊齊上陣,就指望能從他嘴裡掏出真相。
  
  看見眾人或明或暗的試探舉動,世子起初還皺皺眉頭,擔心十二不知輕重,胡亂透露信息。但幾秒鐘之後,他就將心放進了肚子裡。
  
  只見十二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一臉憔悴的看著圍著他的哥哥們,真誠而憨傻的搖搖頭,「我得了新坐騎簡直太高興了,騎著跑了好多好多圈才停下,等我停下,五哥已經被皇阿瑪打跑了。」
  
  眾阿哥們眼露狐疑。
  
  不信?不信請看我真誠的眼光!十二眨巴眨巴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直直向哥哥們看去,那小眼神要多純潔有多純潔。
  
  接收到他直誠眼神的眾阿哥們對視一眼,紛紛悻悻然的相繼離開。
  
  看見十二精彩的表演,克善淡然表情不變,但一雙晶亮的眸子裡卻透出深深的笑意。十二出息了啊!演技不錯!世子愉悅的暗忖。
  
  一場鬧騰,眾人探不出個子丑寅卯也就消停了,克善和永璂一前一後坐著,不像往日那樣時不時湊一起說說話,兩人一個看書,一個練字,各幹各的,一句交流也沒有,冷淡的可以。
  
  如此,終於熬到了申時下學。
  
  「你是打算都不理我了嗎?」亦步亦趨跟在世子屁股後面晃悠的永璂終於忍不住開腔,聲音滿含委屈。
  
  克善莞爾一笑,回頭看向他時已面無表情,「不是你不想和我說話嗎?怎麼,想通了?」
  
  永璂漲紅著臉點頭,「想通了。你說的對,是我太不爭氣,太笨了,所以才總是讓人家欺負,還要你費心來保護我。比如今天,他們就老是來纏著我,問都不敢問你一聲。」
  
  說到這裡,永璂鼓鼓腮幫子,顯得有些不忿。
  
  「我以前只知道傷心為什麼哥哥們都不喜歡我,也不跟我玩兒,如今才知道,都是因為我出身的緣故。我這麼沒用,偏還佔了嫡子的位置,他們一定很不服氣。」
  
  看著面露恐慌神色的小孩,克善微微頷首,暗道:難為你總算認清事實,知道害怕了。
  
  「所以,我以後會認真讀書,變強,像你說的那樣,沒人敢來欺負咱們,看不起咱們!以後,換我來罩著你,啊?」永璂握拳,信誓旦旦的說完,走上前安撫性的拍拍克善的肩膀,「對不起,昨天是我糊塗了,你別和我計較。」
  
  世子乜一眼永璂拍撫自己肩膀的小胖手,終於繃不住臉上嚴肅的表情,笑了,「嗯,以後克善能否飛黃騰達,就指著十二阿哥了。」
  
  見世子笑了,永璂鬆了好大一口氣,也呵呵笑起來,心裡的負擔一掃而空,拍拍胸脯豪氣道:「沒問題!你以後瞧好了!」
  
  小胖子充壯士,場面著實滑稽,世子又忍不住笑起來,暗嘆這孩子不但大智若愚,還很聽得進人言,實屬難得!心下對他的未來更加看好了。
  
  兩人言笑晏晏又走了一段,碰上專程來尋人的容嬤嬤,被帶到了坤寧宮用晚膳。
  
  
  坤寧宮裡,皇后整了一桌永璂和克善愛吃的菜,正等著兩人。
  
  「免禮,免禮!趕快洗洗,過來用膳。讀了這麼久書,該餓了!」看見言笑著走進殿門的兒子和伴讀,皇后鬆了口氣,連忙笑眯眯的上前,扶起準備跪下行禮的兩人,回身招呼宮人伺候他們淨手,漱口。
  
  待兩人收拾停當,坐到飯桌前,看著滿滿噹噹一桌子自己愛吃的菜,都愣了。
  
  「愣著幹嘛?快吃吧。」看著表情一致,頗為默契的兩個孩子,皇后心裡特別舒泰,親自給兩人各夾一筷子菜。
  
  「謝皇后娘娘!您也吃!」克善眉梢一動,馬上會意過來皇后如此熱情的緣故,也不推辭,謝過禮後,大大方方的吃起來。
  
  「皇額娘,這個是您最愛吃的三味燈籠蝦,您別光看著我們呀,您處理宮務,比我們讀書辛苦多了,應該多吃點!」永璂將一碟子燈籠蝦掃了一半兒進皇后面前的碗裡,還細心的壘成一堆小山,將自己的孝心表達的淋漓盡致,惹的皇后立馬濕了眼眶。
  
  兒子越來越懂事,她感覺這日子終於有了盼頭了。如此一想,心裡鬆快了,拿起筷子來,往日吃膩了,味同嚼蠟的御膳竟覺得美味無比。
  
  三人秉著食不言寢不語的原則默默用餐,坤寧宮裡一時靜的出奇,但那寧靜中透著溫馨的氛圍卻悄然瀰漫於各個角落。
  
  可惜,天不從人願,這難得溫馨的場面被一名突然闖進來的宮‧女打斷了。
  
  那宮‧女肅著一張臉,輕手輕腳行到容嬤嬤身邊,俯在她耳邊低低回稟著什麼。本來還笑眯眯的容嬤嬤在她回稟的過程中臉色漸漸變黑,直至黑如鍋底。
  
  她垂眸,朝宮‧女擺擺手,將她遣退,而後上前,行到皇后身邊,湊近她耳朵將聽來的事情又複述一遍。
  
  克善自那神色不安的宮‧女進門就察覺事情有異,臉上卻分毫不露,仍然自顧自的一口口進食,直到皇后聽完容嬤嬤回稟,突然間怒氣勃發,摔了面前的碗碟為止。
  
  「豈有此理!宮中竟然會發生混淆皇室血統這等醜事?當本宮這個皇后是死的嗎?容嬤嬤,走!隨本宮前去問個清楚!」
  
  摔了碗碟,皇后還覺不夠,立馬打點一下儀容,起身朝殿外行去,打算興師問罪。
  
  永璂被皇后突然發怒給嚇住了,還沒回過神來,嘴裡含著一口飯,傻乎乎的看著她起身離去。
  
  克善卻通過皇后的一句怒斥就分析出了端倪:混淆皇室血統?原來的阿哥,公主們被狸貓換太子的可能性很小,那麼就只剩那個私生女小燕子了。一個私生女和誰混淆?又被誰告發?電光火石間,世子馬上想起了那個神情倨傲的宮‧女紫薇。
  
  看看氣勢洶洶的皇后,再看看呆呆傻傻的永璂,世子暗嘆自己命苦的同時,不得不起身勸阻:「皇后娘娘請留步。您是後宮之主,這種事,皇上自然會知會於您,您不如安心在殿中等候聖上宣召。未經宣召,貿然前去,皇上怒火正炙,反而不妥。」
  
  世子清亮的聲音不溫不火,隱隱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若是旁人,皇后絕不會理會,但屢次見識到世子處事不凡之處,皇后猶豫了,站在殿門前躊躇不前。
  
  這個時候,永璂也在世子一個瞪視之下回過神來,連忙嚥下嘴裡的飯,走上前拉住皇后的衣袖,「是啊,皇額娘。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您生這麼大氣?您先跟我們說說,我們給您出出主意。」
  
  寶貝兒子都來勸了,皇后心情也平靜下來,順勢轉身回殿,命宮人撤了菜席,將兩人攏到身邊,詳細將還珠格格和宮‧女紫薇到養心殿自爆真假格格身世的情況跟兩人說了。
  
  反正這麼大的醜聞,連她這消息最不靈通的坤寧宮都知曉了,宮中別處怕早就傳遍了,沒什麼不可說的。
  
  永璂聽完,徹底懵了,嘴巴張的能塞下兩個拳頭。世子卻默默垂首,將臉上深受打擊的表情掩藏起來。
  
  猜到了事情的結局,卻沒猜到經過!這事竟然是她們自己跑到御前暴露出來的!?這讓本想著利用這些人的秘密挾制一下五阿哥的世子覺得,自己忒弱了!什麼陰謀詭計?在腦殘人士面前,那都是浮雲!

☆、爛事

  勸住了皇后,見她心情不愉,克善和永璂自發留下,陪她小坐一會兒。
  
  三人隨意撿些話題斷斷續續聊著,半時辰後還不見乾隆宣召,皇后有些坐不住了,頻頻向殿門看去。
  
  克善拿起身邊的茶杯,輕抿一口,眼角餘光掃到皇后坐立不安,蠢蠢欲動的樣兒,眉頭微蹙一下,暗忖:從這幾個月觀察,皇后性格剛硬,行事衝動,說話率直,和獨斷專行的乾隆對上,不但次次鎩羽而歸,還加深了帝王對她的厭棄。難怪歷史上,她和永璂會淪落到那等地步。乾隆現在必定怒火狂炙,若讓她此時前去,等於是火上澆油,說不定還會平白牽累十二,得想辦法安撫下她才好。
  
  想罷,克善放下茶杯,抬眸看向皇后問道:「克善有一個問題想問娘娘,不知可否?」
  
  皇后慈愛一笑,輕輕抬手示意,「克善有問題儘管問吧。」對世子,皇后現在拿他當半子看待,自然很是包容寬和。
  
  「敢問娘娘,這紫薇進宮,可是經了娘娘同意的?」世子也不拐彎抹角,直言不諱的問道。
  
  皇后聽聞他的問題,眼裡閃過疑惑,而後搖頭,笑的苦澀,「不瞞你說,這紫薇進宮,本宮當時竟是一點消息也沒收到。直到她闖下耽誤朝政的大禍,本宮這才知悉,可想而知本宮當時的憤怒。自還珠格格進宮後,本宮屢次被皇上訓斥,統攝六宮的權利被捋了一半,歸於延禧宮的令妃所有,這紫薇進宮,就是她一力安排,連知會本宮一聲也無。」
  
  皇后緩緩說道,剛剛還急躁不堪的心情漸漸被悲涼和憤怒取代。
  
  克善聽了皇后的話,眼裡憂色消散,垂眸低低一笑,「呵~~如此就好。初時,這小燕子進宮,娘娘您因質疑她的來歷而被皇上嚴苛訓斥一場,當時是令妃娘娘一力擔保這還珠格格的身世,而後又是令妃娘娘一力促成紫薇進宮。如今,娘娘身上責任盡去,不沾半點葷腥,可說是穩坐釣魚台,只悠哉悠哉看戲就好。您不急,自然有人急,皇上的怒火,總該有個人來承受,卻絕不是娘娘。」
  
  世子這話說的不算隱晦,皇后腦子一轉,立刻回過味兒來,將還珠格格進宮後的一系列爛事又回憶一遍,這才發現:可不是嗎?樁樁件件與她毫無干係。而且,事實證明,她所說所做不但沒錯,反而頂頂正確。
  
  一想明白,皇后立時撫掌,用帕子摀住嘴笑的前仰後合,「還是克善腦子清明!說的也是,本宮急什麼?皇上不宣召本宮,本宮就好生待在坤寧宮看戲。」
  
  克善見皇后想通了,也展眉一笑,繼續乘勝追擊,堅定皇后心意,「娘娘決斷沒錯,此時,以靜制動是最好的應對方法。待這著急的人去直面皇上怒火,一切塵埃落定後娘娘再出面收拾殘局,還可博一個賢良方正的名聲。」
  
  皇后越聽越滿意,心內的那點焦躁和不忿消失的一乾二淨,招來宮‧女再給兒子和世子添了茶水和茶點,繼續敘話。敘話中臉上笑容連連,去興師問罪的想法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後。
  
  待天色漸晚,不能再留人,皇后才依依不捨的放兩人離開。
  
  出得坤寧宮,永璂雙眼晶亮,極其崇拜的看向世子:「克善,你好厲害啊!今天你不說,我皇額娘去了乾清宮,又得挨一頓罵!你腦子到底怎麼想的啊?說什麼都那麼有道理!什麼難事到了你面前,就都不是難事了,真神奇!」
  
  克善聽了永璂的盛讚,忍俊不禁,摸摸他的禿頭:「遇見事情,腦子先行,思慮周全後,方才身體力行,這是最安全的行事準則,你要記住了。以你現在的閱歷,看事情還有些淺薄,不要著急,慢慢來。」
  
  永璂撅嘴,沮喪的說:「我的閱歷淺?可是,你也和我同歲啊,說到底,還是我自己沒用。」
  
  同歲?世子訕然一笑,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似是而非的說:「閱歷和年齡不能混為一談。等你以後經歷的事情多了,見識也就多了。人活一世,不經歷點挫折就不會成長。這所謂的閱歷,就是從一次次挫折中得來的。」
  
  見世子半斂下眉眼,似嘆息,似寂寥的表情,永璂想到他經受的滅門之禍,若有所悟,不忍再問,清澈的雙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愧疚。
  
  瞥見他的愧疚,世子莞爾,想著這孩子真能腦補,到底沒解釋什麼,舉步繼續往阿哥所走去。
  
  行到兩人院門前的岔口,該分道揚鑣時,世子突然想起什麼,叫住永璂交待:「這件事還沒完,如今西藏土司還在京裡,這件事牽扯到塞婭公主的夫婿,皇上必會先想辦法打發了他們,再另行處置兩人,此番下來,也要個兩三日,你務必安撫著,讓皇后娘娘不要著急。還有,塞婭公主要帶福爾康回藏繼承土司之位的事情,皇上在馬場時已封了口,這件事是如何傳入還珠格格和紫薇耳中?其中必有蹊蹺,你讓皇后娘娘這幾日整肅一番坤寧宮上下,莫要著了別人的道兒。」
  
  這些話,以他的身份告知皇后已是踰越,因而才想著讓永璂轉述。
  
  永璂聽了他的囑咐再次瞪大了眼,感嘆克善頭腦之精明的同時,帶著高山仰止的崇敬心情回了院。
  
  立在原處,微笑著目送永璂一副崇拜至極的表情進門後,世子才施施然朝自己院子走去,一路上想到那個因被塞婭公主橫刀奪愛而衝動的跑到乾隆面前表白身世的還珠格格和宮‧女紫薇,他譏諷的挑眉,暗嘆自己果然穿的是一部愛情劇,主角可以因為愛情而罔顧倫理綱常,甚至自身性命。於他而言,簡直不可思議。
  

  這個夜晚注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整個皇宮暗潮湧動。
  
  延禧宮裡,令妃摔了一地的器具擺飾也無法平息她內心的怒火和挫敗。
  
  她本以為福爾康和小燕子是一對,憑小燕子在皇上跟前受寵的程度,福爾康尚了主,福家被皇上提攜起來,於她是大大的助力。
  
  後來,福爾康去爭那塞婭公主的額駙之位,她轉念一想,有了西藏土司的扶持,情況也很樂觀,然而,就在今天,當她收買的皇上身邊的一個近侍偷偷告訴她,皇上要改立塞婭為女土司,放她回去,而福爾康會從堂堂西藏額駙淪為塞婭眾多夫侍中的一名時,她心急了。福家是她在朝堂上早就埋好的棋子,花了她諸多心血,輕易不能廢棄。因而她將消息私下透露進了漱芳齋,指望性情火爆,行事衝動的小燕子去乾隆跟前爭取一下,把福爾康拽回來。
  
  但是,誰來告訴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福爾康喜歡的不是小燕子,竟然是那個宮‧女紫薇?小燕子不是皇上的親生女兒,紫薇才是?這消息一個比一個勁爆,直炸的令妃頭昏目眩,心緒紊亂,遍體生寒。如今,她只能默默祈禱皇上大發善心,將這件事輕輕帶過。
  
  但是可能嗎?
  
  令妃冷靜下來,垂眸沉思,忽而笑了。既然事情已經鬧大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再放把天火將這局面攪的更亂,讓別人去理吧!宮外不是還有一個五阿哥嗎?
  
  令妃到底是從包衣奴才爬上來的宮斗高手,並不像克善預想的那樣亂了陣腳,貿然去養心殿請罪求情,而是禍水東移,派人去宮外漏了消息,暗暗將永琪攀扯了進來。
  
  
  翌日,事情果然如世子所料。
  
  由於小燕子和紫薇去養心殿呈情時並不避人,真假格格的事情迅速傳遍宮廷。幸而巴勒奔一行住在宮外驛站,才沒收到消息。乾隆怒火滔天,卻偏要強自按捺,先行處理西藏土司的事,只能將小燕子和紫薇兩人秘密關押起來,待巴勒奔走後再行處置。
  
  不想,在他擬定冊立女土司詔書的時候,永琪偕同福爾康雙雙闖進養心殿,當著在場幾名重臣的面表明了心跡,讓乾隆又迎來了第二波打擊。
  
  乾隆面無表情,當機立斷讓侍衛們堵住兩人嘴巴帶下去,同小燕子和紫薇關押在一起。而後頂著朝臣們同情的目光,繼續若無其事的擬詔,而後下旨,當天就將歡天喜地的巴勒奔一行打發出京。
  
  巴勒奔和塞婭猛然間被這麼大一餡兒餅砸中,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哪裡還顧得上計較額駙換成福爾泰的問題。反正回了西藏,塞婭想要多少男人,任她挑就是。本著怕夜長夢多的心情,他們根本不用乾隆催促,當即收拾東西走人,連強巴丹達聞聽聖旨後突然病情惡化,昏厥過去也不能阻止巴勒奔的腳步。
  
  又過了兩日,安安逸逸待在坤寧宮裡看戲,每天派人打聽延禧宮的動靜,一聽見宮人匯報令妃又砸了多少東西就要大笑一場的皇后娘娘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大清帝王。
  
  「臣妾見過皇上,皇上聖安。」看見高大的明黃色身影踏入殿門,皇后掩住嘴角幸災樂禍的笑容,帶領一眾宮人屈膝行禮。
  
  乾隆面無表情,目不斜視的直直越過皇后,走到主位上徑直落座,而後才抬手道,「起來吧。」
  
  皇后從容起身,行到帝王身邊坐定,眼角瞥見殿門口站立的兩個少女,突然變了臉色。
  
  「皇上,她們……」她們怎麼還在這裡?您怎麼不將這兩個罪人處死?
  
  看見穿戴整齊,雖然瘦弱憔悴了一些,但明顯沒怎麼受苦的小燕子和紫薇,皇后眉眼倒豎,直直向乾隆瞪去,目光裡滿是抑制不住的狂猛怒火。
  
  乾隆知道皇后必是這個表情,事實上,她能忍住這幾天而不動肝火,大出他的預料。但是,他此次,不是看皇后發怒,聽她那些忠言逆耳來的。因而,他果斷的抬手,制止了皇后未出口的話。
  
  「皇后,朕知道你想說些什麼。但經過查證,紫薇確實是朕的骨血,朕不會讓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已賜封為明珠格格。另,小燕子當初進宮,朕說的是收她做養女,這一點無可辯駁,她不算欺君,不能隨意給她治罪。朕帶她們來,是給你請安的,也是正式確立她們的身份。」
  
  乾隆冷冷逼視皇后,釋放出自己強大的氣場,生生將她的怒氣壓制下去,接收到她不甘,卻表示屈服的眼神,這才朝兩人揮手,「還不快點上來給你們皇額娘磕頭。」
  
  看著小燕子和紫薇一臉戰戰兢兢的表情走進殿內,皇后有苦難言,氣怒難當,當即紅了眼睛。
  
  乾隆盯著兩人走近,雖然面無表情,腹內卻充斥著森寒的煞氣。
  
  這兩個女人,如果可以,他恨不能當即打殺了,將她們存在的痕跡盡數抹去。可是不行。她們將事情鬧的盡人皆知,多少雙眼睛看著,悄然處理已無可能。再加上後來永琪和福爾康當著朝臣的面在養心殿裡公然表白,難度就更大了。
  
  永琪和紫薇用性命相脅,迫他放過小燕子和福爾康,他極度憤怒,卻不能真看著這一雙兒女去死。兩人無端端沒了,即使封鎖了消息,明眼人一想便知,傳揚開來,皇子皇女為一對賤‧奴殉情,皇室必將顏面掃地,淪為天下笑柄。
  
  為了皇室的臉面,他即使再恨,也不得不息事寧人。
  
  好吧,你們想活?想雙宿雙棲?朕就成全你們。留你們一條性命,朕有的是法子讓你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須知,朕這一輩子,最不缺的就是兒女。乾隆狠狠捏緊手裡的茶杯,抑制住從眼底流露出的濃烈殺意,好半晌平靜下來後,冷冷忖道。
  
  紫薇和小燕子小心翼翼走到皇后近前,偷瞟一眼皇后的表情,正要屈膝行禮就被殿外通傳『十二阿哥,克善世子求見』的聲音打斷了。
  
  心情剛剛平復下來的乾隆聽見這聲稟告,手上力道猛然失控,差點捏碎掌中的茶杯。

☆、雷霆

  真假格格事件爆發,乾隆不是沒有想過這件事會對皇室,對自己的帝王威嚴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但這些於他而言都是小事。他能運用自己的權勢、手段,將這些負面影響一一抹平,也能將這些個欺騙他,膈應他的人一一料理,這整個天下,誰敢非議他一句?
  
  但,直到聞聽克善覲見的此刻,他才恍然憶起,克善會怎樣看他?會否覺得他武斷失察?會否覺得他昏聵無能?會否覺得他偏聽偏信?更嚴重的是,會否對他失望?
  
  想到這裡,乾隆不敢再深思下去。全天下人的看法他都可以不在乎,但,獨獨,他不想在那溫雅少年清澈透亮的雙眸中看見對自己的失望,一星半點也不可以!故而,雖然這麼些天以來,他一直處在暴怒之中,卻是頭一次對自己的情緒失去了控制。
  
  將手裡的茶杯捏緊,再捏緊,直到一絲微不可聞的碎裂聲傳來,他才猛然間回神,堪堪住手,引頸朝坤寧宮大門望去,卻又立即移開了視線,面無表情的看向別處。
  
  一個帝王,竟連直視一個人的勇氣也沒有,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但此刻,乾隆心情太過糾結難堪,根本沒想過去探究這種詭異想法是如何產生的。
  
  克善和永璂得到通傳後徐徐走進殿中,看見殿內站立的兩名少女時,他倆步伐一頓,轉瞬又恢復過來,行到兩名少女身旁站定,給主位上的帝后行禮。
  
  兩人都沒向小燕子和紫薇見禮,連一個眼神也沒施捨過去。永璂想著這兩人不知該怎麼稱呼,覺得尷尬,世子卻是覺得沒有必要。以這兩人闖下的滔天大禍,乾隆為了大局不得不留住兩人性命,但必不會讓她們好過。對於兩個注定被炮灰掉的小角色,世子絕不會浪費精力去關注。
  
  兩人剛跪到一半,皇后先乾隆一步開口叫起,如此踰越,明顯有跟乾隆對著干的意思。但乾隆這次並不覺得被冒犯,他正沉著臉,看向別處,不知在想些什麼。
  
  皇帝沒叫起,即便皇后開了口,兩人也沒敢動,依然垂首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又過了片刻,見他還不開口,世子抬眸朝看似發呆的帝王看去,試圖找出他臉上遷怒的痕跡。
  
  事實上,在看見殿裡小燕子和紫薇的身影時,世子就開始暗暗後悔,不該在這個時候來請安,被皇后或乾隆遷怒,那簡直是必然的。但立馬轉身出去更不現實,他只能硬著頭皮進來受難。
  
  似有心靈感應般,在世子探究的視線看來時,乾隆剛好從怔忪中回神,轉過頭來,兩人視線在空中相遇,瞥見世子眼裡的小心翼翼,乾隆這才意識到他們的狀況,連忙抬手示意他們起身。待兩人站定,他撇開視線,嘴唇緊緊抿起,表情看似不快,實則僵硬。
  
  「若朕沒記錯,這個時候你們應該還沒下學?」乾隆色厲內荏的質問。
  
  世子和克善垂頭答道:「回皇上,紀師傅身子不適,突然昏倒被送去太醫院了,故而今天提前下學。」
  
  這個紀曉嵐,早不昏倒,晚不昏倒,偏偏這個時候昏倒,真是沒用!乾隆惱怒的腹誹,卻也不好再說什麼,更不能開口趕剛來的兩人離開,只能轉而看向小燕子和紫薇,繼續讓她們給皇后行禮。
  
  「還愣著幹嘛?快給你們皇額娘跪下!」若細心觀察就會發現,乾隆此刻的語氣,除了煞氣更濃郁之外,還多了幾分僵硬的不自然。自己做下的醜事要在克善眼前上演,於他來說簡直是種煎熬。
  
  小燕子和紫薇在乾隆森冷的呵斥下抖了抖身子,顫巍巍的跪下。
  
  皇后撇開頭,眼不見為淨。
  
  乾隆死死盯住兩人動作,眼裡被寒氣氤氳。這兩人簡直是他的恥辱,是他平生最大的污點。試想,若當初他真冊立紫薇做了貴人,事情會如何?乾隆心裡一顫,不自覺的向克善望去。
  
  父女相‧奸,世人唾棄!想到那寒星般的眸子中流露出對自己的鄙夷,厭棄,乾隆感到一陣眩暈,忍不住閉了閉眼,手上一個用力,掌中的茶杯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咔嚓』聲。
  
  在碎裂聲傳來的同時,乾隆猛然將手裡的杯子朝紫薇狠狠擲去,茶水混合著瓷片在她裙裾邊炸開,瞬間將她弄的一身狼狽,跪著的兩人悚然一驚,差點失態的跳起來。
  
  「這就是你們的規矩?禮是這樣行的嗎?手放哪邊?頭下垂幾寸?你們竟然還敢直視帝后聖顏?」乾隆面無表情,語氣極度冰寒,一字一句緩緩逼問。他顯然忘記了,克善剛剛行禮時也直視了龍顏。只能說,這就是差別待遇。
  
  皇后在乾隆發難時就詫異的轉回頭,不可思議的看向勃然大怒的帝王,眼裡滿是困惑。要認她們的是您,要為難她們的也是您,這又是抽的哪門子風?
  
  乾隆不管皇后怎麼想,他盯視地上兩人,手一抬,厲聲呵道:「重來一遍!」
  
  小燕子和紫薇無法,表情既是不甘,又是害怕的站起,重新跪下。
  
  「啪」!又一個杯子在小燕子身上壯烈犧牲。皇后,永璂,克善都忍不住為乾隆的大力抽了抽眼角,齜了齜牙。疼啊!
  
  「這又是哪門子禮儀?恩?下跪時哪只腳先落地你們沒學過嗎?」乾隆擲出又一個杯子後,滿臉狠戾的質問。
  
  皇阿瑪,我們真沒學過!小燕子和紫薇心裡叫屈,卻不敢頂著乾隆渾身暴湧的煞氣犟嘴,只能自覺的再站起來,心裡默默回憶一遍動作,再次跪下。
  
  「啪」!這次杯子在紫薇頭上開了花,茶葉,茶水,混著她額頭的鮮血往下流入脖子,沒入衣襟。她搖搖欲墜,不敢置信的看向乾隆,樣子分外楚楚動人,惹人愛憐。
  
  乾隆絲毫不為她的表情所動,眼裡對她的厭惡又加深一分。當初,就是這個眼神,這個表情誤導了他,如今看來,對著自己生父也能此番作態,當真令人作嘔。
  
  「看著朕做什麼?又忘了行禮時不可直視龍顏嗎?重來!」
  
  兩人再次起身,跪下,反反覆覆。乾隆再次呵斥,砸杯,毫不手軟。
  
  這下皇后終於看出問題來了。皇上擺明了是刻意折磨這兩人嘛!轉念一想,是了。這兩個賤‧人如此狡猾,將事情鬧的那麼大,還牽扯進了五阿哥在朝臣面前以命相保,皇上這不受人威脅的性子,定是厭棄了他們,又殺不得他們,留著慢慢整治呢!
  
  一想通,皇后嘴角不自覺的翹起,朝容嬤嬤暗使一個眼色,讓她再添一套茶具上來。砸吧,砸吧,今兒就算砸了坤寧宮內所有瓷器,本宮也不會心疼。
  
  可惜,乾隆並沒有砸光坤寧宮瓷器的打算。看著地上的兩人已經由開始時的齊整變成眼下的狼狽,渾身抖索的癱軟在地,臉上,手上,各處俱被碎瓷片割的一道一道,鮮血迸裂,慘不忍睹,衣服也被茶水打濕,粘貼在身上,露出身體曲線,他終於住了手。
  
  「克善,永璂,時辰差不多了,你們回去溫習功課吧!」乾隆眸色暗沉的向鎮定自若的世子和臉色慘白的十二看去。
  
  這兩個賤‧人形容太過不堪,可不能污了克善和永璂的眼目。這是乾隆此刻的真實想法。
  
  「兒子(克善)告退。」兩人齊齊彎腰行禮,退出坤寧宮正殿。世子步伐不緊不慢,並不受乾隆此番暴戾發作的影響,反觀十二,就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兒了。
  
  待兩人走遠,乾隆看向皇后溫聲道:「小燕子和紫薇如此不成器,日後有勞皇后嚴加管教了。」
  
  皇后微微一笑,恁的舒心,「臣妾遵命,定不會讓萬歲爺您失望。」
  
  地上被乾隆整治的奄奄一息的小燕子和紫薇聽見皇后春風化雨般溫柔的回答,禁不住內心的恐懼,顫抖起來。她們本以為皇上能輕易放過她們,定還會如往常一般,對她們寵愛有加,如今看來不是。
  
  想到乾隆剛才對她們冷酷無情的懲治,兩人內心的惶恐絕望如潮水般湧上,雙雙仰頭,神色哀戚的向他看去,面露祈求之色。
  
  乾隆對她們哀求的表情無動於衷,得到皇后的保證,微微頷首,頭也不回的甩袖離開。
  
  
  行到乾清殿,乾隆撿了張椅子坐下,呷一口茶舒緩緊繃的情緒,熱茶氤氳出的白色霧氣將他神色莫測的俊顏襯的更加深沉。半晌後,他頹唐的靠倒在椅背上,喃喃問道:「吳書來,小燕子這件事疑點重重,朕問也不問就確認下來,如今鬧到此番局面,別人會不會覺得朕很昏庸?」這個別人是誰,自然只有乾隆一個人清楚。
  
  吳書來定了定神,小心答道:「哪兒能呢!萬歲爺行事英明,殺伐果決,開創大清一代盛世,明眼人都看著呢。您執掌的是整個天下,凡事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偶有失察,那也是別人刻意誤導欺瞞的結果。」
  
  吳書來說的有人刻意誤導欺瞞,自然說的是小燕子,今兒他算看出來了,萬歲爺對還珠格格已經厭惡到了極點,他往日平白受了她那麼多鳥氣,不適時上點眼藥,實在對不起自己。
  
  但他的話,卻使得乾隆往更深的地方想去。將事情前後又細思一遍,乾隆眸光一閃,斜飛的濃眉緊鎖,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將馬場之事洩露給漱芳齋的人查到了沒有?」半晌後,他斂目,朝虛空中問。
  
  一名黑衣侍衛突然出現在殿中,半跪行禮後拱手答道:「回皇上,已經查到,系烏拉那拉家族名下一包衣奴才所為,他目前在乾清殿擔任皇上內侍。」
  
  「哦?」乾隆抬眸,挑眉看向黑衣侍衛,「那將紫薇和小燕子的消息透露進永琪府上的人查到沒有?」
  
  「查到了,也是烏拉那拉家的包衣,在內務府擔任主事,負責管理譜牒。」侍衛答完,深深埋下頭,不敢去看乾隆表情。
  
  預想中的暴怒沒有來臨,乾隆忽而沉聲笑起來,「呵~~烏拉那拉家?皇后的手筆嗎?還查到什麼?」
  
  侍衛被乾隆笑的渾身發寒,垂頭悶聲回道:「查到這裡,再無一絲線索。」
  
  「你下去吧!」乾隆頷首,面無表情的將黑衣侍衛遣退。
  
  烏拉那拉?皇后?當朕白痴嗎?雖然今次事件爆發,看似皇后最得利,但皇后被他連番奪權,連個坤寧宮也管制不過來,何以能將手伸到朕的身邊?伸進內務府?管理譜牒的奴才也能收用,那上三旗所有大家世族的戶口譜系薄豈不是任此人隨意篡改?膽子未免太大了!
  
  想到此處,聯繫到令妃輕易就能改了紫薇漢女戶籍為包衣,將她弄進宮,乾隆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猛烈的怒火,手大力拍向身邊的桌面。桌子轟然倒地的巨大聲響震的殿內侍從慘白了臉,雙股戰戰。
  
  「吳書來,你可聽見了?將那名內侍給朕找出來,即刻杖斃。」站起身,乾隆看向吳書來,語氣淡然的下令。
  
  知道乾隆語氣越是平淡,心裡越是震怒,吳書來不敢耽誤,立馬著人下去拿人行刑。
  
  「擺駕延禧宮!」見吳書來佈置妥當了,乾隆舉步朝延禧宮走去。
  
  阻止了延禧宮外守職太監的通傳,他悄然進殿,驚的正暗自得意的令妃直接從椅子上跳起,忘了行禮。
  
  「見了朕,你這是什麼禮數?恩?」乾隆徑直在主位上坐下,周身氣場冰寒瘆人。
  
  「臣妾見過皇上,皇上聖安。」令妃立即反應過來,風情萬種的領著回神的宮人們跪下行禮。
  
  「令妃的阿瑪是內務府總管魏清泰?」乾隆並不叫起,斜睨跪著的令妃一眼,輕飄飄問道。
  
  令妃從面上看不出乾隆情緒,只能微微一笑後答道:「回皇上話,魏清泰正是臣妾阿瑪。」
  
  乾隆點頭,繼續垂頭沉思,任令妃跪的雙膝痠痛,從左腳換到右腳。她身後的一眾宮人更是內心忐忑,身子顫慄不止。
  
  「朕沒叫起,你個賤‧婢豈能妄動?來人啊,拖下去,杖斃。」沉吟中的乾隆突然將手邊的茶杯砸向令妃身後的一名宮‧女,(您今天砸夠沒有?)面色黑沉的怒叱道。
  
  令妃白著臉回頭一看,被砸的正是她平日最為倚重的大宮‧女臘梅。
  
  守在門邊的侍衛得了帝王命令,立馬走出來兩人,將喊冤連連的臘梅拖了下去。
  
  「令妃,連自己的貼身宮‧女也調‧教不好,你如何協同皇后管理後宮事務?如何有資格做這延禧宮一宮主位?朕看,你不如即日起在延禧宮偏殿修身養性的好。令妃聽旨:日前令妃深蒙聖恩,曾委以重任,協理後宮;然其恃恩而驕,恃寵放曠,縱私慾,進讒言,結黨營私,弄權後宮。今革除其令妃封號,貶為令嬪,移居延禧宮偏殿悔過靜思。」
  
  乾隆一通訓斥後又發下降位聖旨,其行事雷厲風行,絲毫不給令妃反應的時間。看著令妃在自己面前一副深受打擊,搖搖欲墜的樣兒,乾隆滿意了,暗道:這就是專橫弄權,愚弄朕的下場,可惜,事情還沒完呢。
  
  丟下受了太大打擊,還回不過神來的令妃,乾隆又即刻回養心殿擬旨,貶責內務府各部官員,打殺了那名管理譜牒的主事,割除了魏清泰一切職務,壓入大牢候審。
  
  做完這一切,乾隆才感覺大大鬆了口氣。
  
  令妃持寵弄權,其行事之隱秘,竟連他的暗衛也探查不出,內務府更被她牢牢把持,若再過兩年,待她勢力坐大,宮中是何局面?是否連朕也奈何不了她?想到這裡,乾隆內心升起一股戾氣,猶覺得對令妃的懲治還遠遠不夠。
  
  不急,慢慢來,看著一個人在垂死中掙扎還猶不自知,豈不是更為有趣?平息下胸中狂湧的殺氣,乾隆摩挲著骨節上的扳指,森然一笑。
  
  收斂起冷笑,似想到什麼,他轉頭看向吳書來,語氣已是溫柔如水,「今日朕在坤寧宮連番發難,可能嚇到克善和永璂了,你去朕的私庫尋些靜氣寧神的藥材和補品給他倆送去,越貴重越好。對了,克善好像很愛賞玩古董字畫,你將朕那本顏真卿的《湖州帖》也給他送去。」
  
  吳書來聽見乾隆最後一句吩咐,瞪大了眼睛,遲疑的朝他看去,懷疑自己聽錯了。《湖州帖》?萬歲爺,您平時不是很寶貝麼?連履親王和莊親王想借來一觀您當初都不同意,今兒是怎麼了?
  
  乾隆知道他在遲疑什麼,也不解釋,手一揮,神色不耐的打發他下去,「還愣著幹嘛?快去!」克善喜歡就好,一些個死物,有何捨不得的?
  
  「咋!奴才馬上去。」吳書來見帝王面露不耐,頭一低,動作快速的弓腰退下,心內暗忖:今兒在坤寧宮到底誰受了驚嚇啊?十二阿哥好像有點,這克善世子,那是一直面帶微笑,連眼也沒眨過喂!《湖州帖》萬歲爺也舍得送,看來皇上對世子的寵愛,連皇子阿哥們也越不過啊!
  
  
  坤寧宮裡,皇后送走乾隆後睨向地上癱軟如泥,看不出人形的兩人,心情舒暢,也沒興趣再折磨她們,草草說了些規矩就叫來侍從將她們帶下去安置在偏殿。反正皇上發了話了,這兩人,她可以日後慢慢調‧教,不急於一時。
  
  又過了沒多久,容嬤嬤一臉喜色的走進殿中,將令妃被貶,魏清泰被關的消息眉飛色舞的詳述一遍,皇后聞言,恨不得仰天大笑三聲,只感覺這些年來,被令妃打壓的郁氣一掃而空。
  
  「如今想來,世子說的真對啊!娘娘您這次什麼也不做就大獲全勝了!」容嬤嬤稟告完,忍不住有感而發。
  
  皇后垂眸尋思片刻後,臉上神采奕奕,笑嘆道:「經過此次,本宮算是看出來了,多說多錯,少說少錯,輕易不能走岔一步。本宮今後只管做好本宮分內的事,照顧好永璂和克善,其它的事,隨她們鬧去吧,有萬歲爺在,看誰能翻了天去!」
  
  與年前的憋屈一對比,皇后終於悟了。

☆、論戰

  吳書來去庫房領了東西,絲毫不敢耽誤的相繼送到永璂和克善院裡。
  
  看見宮人們抬進來的一箱箱貴重藥材和補品,世子表情淡然,朝吳書來微微一笑,拱手道:「有勞公公代克善謝過聖上隆恩。」
  
  吳書來連忙擺手,避開他的見禮,從身後小太監手裡接過一個精緻的小盒子雙手捧給世子,笑眯眯說道:「這是當然。盒子裡的東西是皇上特別交代,送給世子平日賞玩的。要不,世子您現在打開看看?滿不滿意您給個話,奴才也好回去向皇上覆命。」
  
  皇上賞賜的東西,按理是不能當即打開驗看的,但吳書來特意留了個心眼,想著萬一皇上問起來,自己也好有個交待不是。因而才如此詢問世子。
  
  世子從小在國外長大,那裡的禮儀是收到禮物要當眾打開觀看,還要適時表達自己的歡喜之情。聽了吳書來的話,一時也沒回過味兒來,微微頷首後就乾脆的掀開了盒蓋。
  
  他原本想著,無論乾隆送什麼,無論自己喜不喜歡,當著吳書來的面,裝也要裝出一副萬分喜歡的樣兒來,不想,當看清盒內的東西后,他當即愣住了,只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圓睜起來,眸光灼熱。
  
  吳書來看著世子小心翼翼的拿出盒內的書帖,細細摩挲,認真翻看,雙眼微眯,雙唇抿緊,不笑,也不言語,心裡就有些忐忑。這是什麼反應?沒有受寵若驚?沒有激動莫名?這讓咱家回去可咋說啊?
  
  正在吳書來上下拿不定主意的時候,世子開口了,「這是顏真卿的《湖州帖》?真跡?」他的眼光不會錯,這確實是真跡。但是,顏真卿的真跡大多早已失傳,這本書帖,莫說在現代,就算在清朝,那也是價值連城。在他記憶中,只米芾的臨摹本,也足夠珍貴到令故宮博物館珍而重之的收藏。
  
  如今,真本就在眼前,世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急需找個人來確認一下。
  
  聽見世子詢問,吳書來連忙點頭,「回世子,這是皇上費了諸多心血,耗了大量人力才尋來的,定然是真跡。」
  
  世子聞言,垂眸頷首,雙眼盯住手中薄薄的書帖,半天捨不得移開視線,片刻後,似憶起房中還杵著個大總管等著自己回話,這才抬眸,燦然一笑,「禮物非常珍貴,我很喜歡,謝皇上隆恩。」
  
  沒有長篇累牘的感恩之詞,也沒有春葩麗藻的恭維之語,只簡單幾句加上一個真誠的笑容,已足夠吳書來領會世子滿滿的歡喜之情。對於一向表情淡淡,連笑容也極致冷清的世子,一露齒間能讓他領略到如沐春風之感,委實難得!
  
  吳書來滿意了,恭恭敬敬的行禮告退。
  

  養心殿裡,乾隆還未休憩,手裡拿著一本書閒看,只那書頁,久久不見翻動。聽見殿外傳來的一陣輕巧腳步聲,他將書隨意一丟,直起身子朝殿門望去,眼中暗藏幾絲迫切。
  
  待看到果然是吳書來辦差回來了,他緩緩將身子再次靠倒,抿唇掙扎半晌後,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東西可還合他們心意?」
  
  雖問的是他們,吳書來自然能領會其中深意,前面賞賜都一模一樣,然,獨獨世子得了本價值連城的書帖,不難看出萬歲爺的心偏在誰身上。他暗暗感嘆自己果然料事如神,不愧為大內第一總管的同時,連忙躬身上前回話。
  
  「回皇上,東西都很合十二阿哥和克善世子的心意,他們讓奴才代為叩謝皇上隆恩。」說到這裡,吳書來停了停,偷覷乾隆表情,果然見他暗沉了眸光盯住自己,臉上似有不滿之色,連忙垂眸繼續回話,「特別是克善世子,對您送他的書帖很是喜歡,當即打開賞玩個不停,那笑容,簡直像花兒一樣!」
  
  末了,吳書來湊趣世子兩句,間接的拍乾隆一記馬屁。
  
  「嗯,」乾隆故作淡然的點頭,費了老大力氣抿住想高高翹起的嘴角,繼而揮手遣退殿內眾人,「朕乏了,想一個人待著,你們都退下吧。」
  
  宮人們應諾,魚貫而出。
  
  待吳書來拉上殿門,隔絕了外界目光,乾隆這才止不住的微笑起來,摩挲著自己下顎沉吟:『像花兒一樣』?那是怎樣?帝王頭腦中反覆勾勒世子清雅的面容,最後得出結論:不管什麼樣兒,定然賞心悅目至極!繼而想到,這樣的笑容,自己沒看過,竟叫一個奴才先看了去,便又是氣怒,又是懊悔,暗忖自己不該拘於身份等候在養心殿裡,應該親自去看看才是。
  
  但,無論怎麼懊悔,總歸這份禮物是送對了,克善很喜歡。那下一步就該重新樹立自己在克善心中英明神武,勤政愛民的高大形象了。養心殿裡,一代帝王為了討一個人的歡心,如此煞費苦心,簡直不可思議,偏偏他本人還不自知,該說做皇帝的,果然個個都是愛無能人士嗎?
  
  
  當初的隱形太子五阿哥廢了,被圈禁貝子府,他的伴讀被送去西藏和親,貼身侍衛被皇上杖責一百,如今還半死不活,這早已不是新聞,皇上打算重新培養眾皇子,從中選擇一個立為儲君,這才是最近天大的新聞。而這一新聞,最先是從上書房裡傳出來的。
  
  傳出這種說法,也不是空穴來風,乾隆最近光顧上書房的頻率確實很高,基本上隔兩三天就來那麼一趟,一來就輪番的考校皇子伴讀們的功課,惹的紀曉嵐私下也疑心起來,看眾皇子們的眼光都帶了幾分審視,猜度著這其中誰會是未來儲君。
  
  其實乾隆的心思很簡單,幾天不見克善,他就隱隱不安,心裡百般抓撓的癢癢,一得閒,腳步總不自覺的往上書房挪,他自己也無法控制。來了又不能直接對眾人說:你們看你們的書,朕看克善兩眼就走。這種做法未免太過匪夷所思,他自己也接受不了,心裡又困惑難解,只能苦苦壓抑著,裝成是特意考校功課來的。
  
  那邊乾隆對世子心心唸唸的日日牽掛,逮著機會就要來看上兩眼,作為當事人的世子卻無知無覺,只覺得乾隆在執政前期果然很勤奮,對皇子們的教導更是嚴格,是個好皇帝。
  
  這日,乾隆如同往常一樣,處理完政務就帶著一班人馬向上書房開撥,臉上表情並無往日的悠閒從容,微微鎖起的眉頭透露出他此刻煩悶的心情。
  
  踏入房門,迎著眾人的請安聲,他穩穩坐到主位上,而後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習慣性的先搜尋克善的身影。見他面容平淡的站在眾人之間,嘴角還是那抹慣常的清淺笑容,悠遠寧靜,光是看著,他心頭的煩悶已是漸漸淡去,進而消散。
  
  乾隆收回視線,嘴角微不可見的上挑,雖然不解為何每次見了克善,心情就好上那麼一點,心跳就急促了那麼一點,但他不想去探究,這個小東西在自己身邊,如此便夠了。
  
  「今日不考校功課,考校政務。你們盡可暢所欲言,朕不怪罪。」乾隆撇開雜念,肅著一張臉沉聲說道。
  
  宮中傳言他有意重新栽培眾皇子,從中擇選繼承人,事實確是如此。故而,他有意增加了皇子們對政務的學習和對實政的接觸。今日,他便是特意來探察眾皇子們資質的。
  
  聽了乾隆的話,偷覷他嚴肅的表情,眾皇子伴讀們不敢怠慢,齊聲應諾後腦子高速調動起來,只等帝王提問。
  
  乾隆看見眾人反應,滿意的頷首後開口,「今日朕收到奏報,大小金川再起戰事。日前我軍與反賊郎卡呈膠著狀態,錢糧兵力皆為不繼,損失日趨嚴重,是戰,是退?」
  
  乾隆說完,肅然掃視眾人一圈,手指向四阿哥永珹說道:「永珹先來。」
  
  永珹上前一步,躬身回稟:「回皇阿瑪,兒子主張懷柔為主,武力打擊為輔。先派使臣前去招安,招安不成再遣援軍出兵攻打。若郎卡為利益所誘願意臣服,可免了我朝折損軍力,若他不願臣服,也給了我軍一個喘息的時間。」
  
  這個回答思慮周全,也是朝廷剿匪慣常的作法,旁聽的眾人很多都紛紛點頭表示贊同,紀曉嵐微笑著摸摸鬍鬚,乾隆面無表情,斂眉,抬手示意他退下。
  
  克善側耳聆聽永珹的主張,聽完後嘴角微微一勾,暗含譏嘲。
  
  郎卡盤踞大小金川,擁兵自重,絕不是普通匪患,豈可貿然招安?這無疑於放虎歸山,養虎為患。莫說他知悉歷史,知道乾隆對此次戰役的真實意圖,就是不知道,他也萬不會主張四阿哥的這個蠢辦法。堂堂天朝被幾個跳樑小丑挑釁,不壓著對方殺至灰飛煙滅,怎麼揚我朝天威?
  
  想到這裡,世子蹙眉,幾絲凌厲悄然浮上眼底,忽而似想起什麼,擔心的朝永璂的方向看去,見永璂埋頭苦思,彷彿還未有定論,他撇開頭,不再去看。若想讓小鷹學會飛,就該先放開環護的手,這個道理,他懂。
  
  四阿哥說完,六阿哥,八阿哥,十一阿哥相繼出列闡述自己的觀點。有附議四阿哥的,有將四阿哥的說法改頭換面,再說一遍的,有紅著臉舉棋不定的,乾隆一一聽來,俱都是面無表情的頷首後揮退,並不多作評價,這讓還沒輪到發言的人心裡更加忐忑,對帝王心思揣摩不停。
  
  終於輪到永璂發言,永璂小臉一紅,朝世子瞥去,見世子正看向別處,沒主意到自己視線,他只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咬咬嘴唇悶聲道:「兒子以為,此戰該打!」說完後頭深深埋下,差點抵到自己胸口。
  
  沒了?就這麼簡單?等了片刻後見永璂遲遲沒有下文,乾隆嘴角抽了抽,手撫上薄唇,掩飾住自己不莊重的表情,追問道:「哦?為何該打?」
  
  永璂抬頭,怯怯瞟一眼自己皇阿瑪,又快速低頭,「郎卡想獨佔大小金川,那是謀反,反賊就該打!」
  
  紀曉嵐低頭,捂嘴忍笑,暗忖:這個十二阿哥當真是個妙人,看似頭腦愚鈍,但偏偏最能看清事情本質,找到最簡單直接的解決辦法。只是這口才嘛~~亟待提高啊!
  
  顯然乾隆也和紀曉嵐想法一樣,他嘴角微不可見的勾起,眼裡的冷厲柔軟了幾分,手一揮,溫聲說道:「嗯,下去吧。」
  
  永璂趕緊退下,站定後大喘了口氣,自然而然的向世子看去,見世子朝自己燦然一笑,還微微點了點頭,看樣子是暗讚自己表現的不錯,他不自覺的裂開嘴,回了一個更燦爛的笑容過去。
  
  乾隆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瞥見克善少有的真摯笑容,他的心被狠狠撞擊了一下,莫名的悸動中夾雜著強烈的不滿,湧上心頭。為何對朕從未展露過這樣真實的表情?!他大力握拳,控制住自己想走上前,將兩人視線隔絕的衝動,唇越抿越緊。
  
  感受到帝王周身氣場的改變,紀曉嵐困惑的朝他看去。十二阿哥的回答應該是最合皇上心意的才是,怎麼感覺皇上好像更加生氣了呢?
  
  接收到紀曉嵐疑問的眼神,乾隆垂眸調整自己情緒,半晌後語氣略顯僵硬的開口,「克善,說說你的看法。」
  
  帝王眸色晦暗不明的朝無知無覺的世子看去,直到世子站出一步,看向他,眼中只容下他的身影,面上只對他展露笑容,他心中狂湧躁動的獨佔欲和不滿才漸漸平息下去。
  
☆、解憂

  世子聽見宣召立刻上前一步,頂著帝王過於幽深,過於專注的目光行了個禮,心裡為這怪異目光略感疑惑的同時,鎮定的啟唇說道:「回皇上,奴才附議十二阿哥,此戰該打,更該狠狠的打。」
  
  世子一開口,紀曉嵐眸光閃了閃,暗嘆這所有皇子伴讀們腦袋加起來也不如世子一個好使。
  
  乾隆則忍不住嘴角上挑,內心暗忖:果然,克善穎悟絕倫,從不會讓朕失望。
  
  他幽深晦暗的目光在世子已經抿起的粉色薄唇上流轉幾圈,而後滿臉興味的問道:「狠狠的打?如何才叫狠狠的打?」
  
  世子抬眸直視龍顏,眼角眉梢帶上幾分凌厲,朗聲說道:「回皇上,八旗重兵壓陣,裹血力戰,直至誅滅郎卡,廢黜大小金川土司制,這就是奴才所謂的狠狠的打。」
  
  少年眉眼飛揚,暗含鋒芒,言語間透著不可忽視的自信和強勢,只站在原地,什麼也不用做就牢牢抓住在場眾人的目光。看著耀眼奪目的少年,乾隆瞳孔劇烈的收縮了一下,暗自捏緊骨節上的扳指,抑制住內心的悸動,正要開口說話,不想被四阿哥永珹打斷了動作。
  
  「你可知,按你的提議,我八旗將會折損多少軍力?耗費多少錢糧?用如此巨大的耗損換取區區一個彈丸之地,未免太過得不償失了吧?」永珹搶出一步,斜睨世子,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
  
  乾隆合上半啟的薄唇,靠倒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看著眼前上演的一幕。好!既是討論,自然是要有分歧有反駁,且越激烈越好,如此才能將各人心性和資質看的更透徹,更全面。
  
  世子轉頭看向永珹,略略點頭,正要開口,永璂一個箭步站到他們中間,滿臉不忿的瞪著永珹說道:「四哥說的未免太過了。你也說大小金川那是一個彈丸之地。我堂堂大清怎麼會連攻打一個彈丸之地的錢糧都出不起?皇阿瑪治下有方,我大清國富民強,一人扔一塊銅錢也能把郎卡砸死。」
  
  四哥竟然用蔑視的眼神看克善,太過分了!克善比你聰明到哪兒去了!永璂邊說邊氣呼呼的想。
  
  若不是場合不對,在場眾人幾乎都要被永璂的話逗的大笑起來。
  
  世子默默扶額,暗嘆:小屁孩,你為我出頭我很高興,但是,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話說的那麼……那麼「直誠」?咱含蓄點不成嗎?
  
  主座上的乾隆也繃不住露出一絲笑意。軍餉錢糧不夠,這是事實,也是他此次攻打大小金川最大的顧慮。但聽了永璂天真的話,這種顧慮和煩悶驟然間減輕很多。是啊,我大清國富民強,這點銀錢,各處騰挪一下,總會有的。
  
  永珹從未被永璂這麼不客氣的頂撞過,面上禁不住顯出怒容,冷冷諷刺道:「十二弟什麼都不懂就不要胡亂開口。大小金川地勢險要,環境惡劣,郎卡的軍士都是一群茹毛飲血的未開化之民,各個好勇鬥狠,窮凶極惡。且今年各地天災旱澇不斷,糧食歉收,國庫存銀盡數調撥出去賑災,沒有多少錢糧可供備戰。郎卡此次佔盡天時地利人和,貿然攻打,我八旗將折損多少兵力在他手上,十二弟想過嗎?」
  
  他說完,對著永璂和克善輕蔑的撇撇嘴角,表情得意非凡。往年大小金川鬧過一次,乾隆也是如此處理,再加上今年朝廷財力不濟的狀況,他自詡摸準了乾隆心思,內心對自己的觀點更加堅信不疑。
  
  永璂被永珹的反問難住了,這些個問題他確實沒考慮清楚。想到克善告誡他的,凡事先思慮周全再身體力行,他還是沒能做到,內心羞愧的同時,不自覺向克善看去。
  
  克善接收到永璂小狗狗般可憐的求助眼神,朝他安撫一笑後直直向永珹看去,「四阿哥此言差矣。攻打大小金川,問題不在錢糧,而在我朝聲威。天下多少人在看著我滿洲八旗對大小金川的處置,若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他得逞,就是給天下人一個暗示:凡負隅頑抗,擁兵自重者,就能佔地為王。那後果會是如何?今日有一個大小金川,明日就會有更多個大小金川,直至我大清疆土被寸寸佔盡。錢糧軍力可損,我大清疆土,天朝聲威,絲毫不可損。」最後一句,震耳發聵,發人深省,也將對方辯駁的餘地完全堵死。
  
  徐徐將自己的觀點闡述完,瞥一眼永珹被駁斥的啞口無言,卻仍心有不甘的狼狽樣兒,世子輕蔑一笑,轉而面向乾隆拱手道:「啟稟皇上,奴才的話說完了。」
  
  永璂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也跟著拱手,永珹搜腸刮肚後無話可說,只能不甘心的垂頭,保持沉默。
  
  經過四阿哥和世子的一場交鋒,眾人自忖絕無可能辯過世子。世子的口才之好,那是眾所周知的,且他字字珠璣,讓人辨無可辨,因而大家都不約而同的立在原處觀望,上書房一時安靜的落針可聞。
  
  乾隆不發一言,神色莫測的盯著站在前列的三人,不知在想些什麼。他不開口遣退,三人也就站在原地不敢妄動。
  
  這場辯論很精彩,克善和永璂的表現很合乾隆的心意,字字句句都說到了他心坎上。來上書房之前,在軍機處同大臣們討論時,他的看法與克善幾乎完全一致,克善同他心靈相通,他本該為此感到愉悅。但恰恰相反,克善和永璂兩人在辯論當中展露出來的親暱與默契讓他的愉悅感蕩然無存,轉為深深的鬱結。
  
  這兩人短短幾月竟默契的有如一體,外人輕易不得插‧入,這讓乾隆打心底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慌。他不知恐慌何來,直覺卻清楚的告訴他,事情不能發展成這樣!克善是他的人,只能依靠他,只能被他攏到羽翼之下呵護,旁人絕不能沾染半分。
  
  看見兩人一來一往的眼神交流,看見兩人互相維護,乾隆覺得這一幕礙眼至極,直刺的他眼睛生痛。
  
  「很好,你們退下吧。」帝王沉默了許久後,終於平靜的開口。
  
  三人倒退一步,跨回原處站好,永珹站定後,眼神刻毒的暗暗剜了世子一眼,世子眼觀鼻鼻觀心,對他仇恨的目光視而不見。
  
  視線一直牢牢鎖定世子身影的乾隆自然沒有錯過永珹這個目光。他拿起身旁一杯茶水,緩緩啜飲一口,斂目掩住眸子中閃動的寒芒,內心暗忖:永珹心性狹小,無容人之量,且目光短淺,只重表象,絕不是帝王之材,可以棄了。相比之下,永璂雖然稚嫩了些,但勝在心性平穩,頭腦清明,有大智,可塑性極強。其它皇子們,資質都很平庸。
  
  想罷,乾隆再無考校下去的興趣,放下茶杯後蹙眉看向眾人說道:「今日考校就到這裡。朕先行一步,你們繼續上課。」
  
  帝王未對考校下定論就要離開,眾人雖好奇卻也不敢多問,齊聲應諾。
  
  乾隆起身,眼神複雜的瞥一眼站在一處的永璂和克善,而後負手離去,邊走邊想:永璂朕要著力栽培幾年。作為有可能繼承儲君之位的皇子,和下臣過從甚密是萬萬不可的,朕得想辦法盡快將兩人隔開。
  
  沒有深究對克善莫名的獨佔欲,乾隆為自己的私心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後,頭腦中立刻閃現出千百種分開兩人的辦法。
  
  
  帝王的視線太過銳利,雖然他極力隱藏鋒芒,克善仍然察覺到了他臨走時投在自己身上那感情頗為複雜的一瞥。不似憤怒,不似不滿,更似深深的憂慮。
  
  自己有什麼地方能讓帝王感到憂慮?克善坐回原位後擰眉沉思。猜度半晌仍一無所獲後轉而將頭腦發散開來。這憂慮不一定是對自己,那麼就是對此次考校的論題了?此戰無可避免,但軍餉錢糧也確實是個大問題。難道大清的財政已經困難到這種地步,連一場中小型戰爭也無力發動了嗎?
  
  心思太過精細複雜,對感情又極其遲鈍的世子覺得自己抓住了真相。
  
  想著乾隆平日對他的種種關愛,想著最近新得的那本《湖州帖》和自己後院裡一庫房價值連城的古董字畫,世子斂目,食指摩挲下顎,內心暗忖:是不是該想個法子幫幫乾隆呢?
  
  有仇必報,有恩必還,這是世子做人的原則。因此,只略略思索了片刻,世子就暗下決定,下學後去養心殿面見乾隆,提出幫忙的請求。若他信得過自己,他定當盡力而為,若他信不過自己,他也就不再多事。
  
  完成一天的學業,世子回到阿哥所,簡單梳洗一番,換上乾淨的外袍,帶著兩名侍從款步往養心殿走去,剛走到殿門口,正好碰見迎面出來的吳書來。
  
  「奴才見過世子。世子是來求見皇上的嗎?」吳書來匆忙打了個千,恭恭敬敬的迎上去問道。
  
  克善微微頷首,「正是。不知皇上此時可得空?若有空,勞煩公公代為通傳一下。」
  
  乾隆心情不好,吳書來正憂心的很,見到矩步方行而來的世子,暗讚自己運氣不錯,聽了他的話,求之不得,連忙躬身回道:「皇上這會兒正得空,世子稍等,奴才進去給您通傳。」
  
  養心殿裡,乾隆看著手上戶部剛剛送來的,匯報財務狀況的摺子正煩悶的不行,聽見克善求見的消息,心中一喜,唇角一勾,將摺子甩到一邊急切的說:「還等什麼?快讓世子進來。」
  
  得到宣召,克善緩步走進殿裡,正要躬身行禮,胳膊已經被疾步迎過來的乾隆擒住,大力托起。
  
  「免禮。克善怎會想到來養心殿看朕?真是難得。」
  
  乾隆將克善拉到自己身邊坐下,抬手示意吳書來上茶,神情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愉悅。
  
  被帝王的愉悅感染,克善也微微笑起來,露出亮白的牙齒,「回皇上,奴才是有事求見。」
  
  乾隆挑眉,表情有些意外。克善向來安靜,能力卓絕,又堅強獨立的很,即便他時時想寵著護著,亦覺得無處下手,常常為此挫敗不已,只能挖空心思給他找些精巧貴重的古董送去。他主動找到自己面前來,尚屬首次。
  
  想罷,乾隆嘴角上挑的弧度更加明顯,俯身看進他清亮的雙眸,溫言軟語道:「克善有什麼事儘管開口,朕給你做主。」
  
  「如此,奴才踰越了。敢問皇上,此次迎戰大小金川,軍餉錢糧是否真的一點兒也籌措不出了?」克善問的很直接。他不怕乾隆責他妄議朝政,刺探軍情。這不算刺探,當著帝王的面問,他願意,自然會告訴他,不願意,將他狠狠訓斥一頓再攆走也就是了。
  
  這種想法很光棍,很大膽,全不似世子往日的行事風格。他向來是個行事謹慎的,但自進宮以來,被乾隆不著痕跡,明裡暗裡的寵著,縱著,竟漸漸放下心防,顯露出了在現代時的幾分肆意灑脫。
  
  聞言,乾隆雖然有些意外,卻並不因他對朝政的直言探問而生怒,反倒對他的大膽很是受用。他喜歡克善對他的直接,對他的肆意,對他的坦誠,若能更親暱點,如他對永璂那般就更好了。
  
  因此,他半點也不隱瞞,直視克善回答道:「籌措不出到不至於,只是有點拮据。每分每釐都要力圖節約才行。」
  
  聽見乾隆的回答,克善垂眸沉吟,頭腦高速運轉的想著應對之策。
  
  乾隆專注的盯著他精緻的側臉出神,眸色漸漸轉為暗沉。若旁人得見,定會為他此刻眼中熾熱濃烈的寵溺和愛戀而觸目驚心。
  
  「啟稟皇上,奴才有辦法保證這批軍餉錢糧每分每釐都用到刀刃上。若皇上信得過奴才,給奴才七天時間擬一個章程出來。若皇上信不過奴才,就當奴才今日什麼話也未曾說過。」
  
  世子沉吟片刻後看向乾隆說道,語氣很是誠懇。
  
  他此來,接下籌措軍備的事,不是為了博一個出位的機會,單純只是為了替乾隆排憂解難。這份差事雖看著讓人眼熱,但關係重大,牽扯甚廣,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絕對的吃力不討好。若不是為了這份人情,他完全沒有必要如此自苦。反正他還年幼,往上爬不急於一時,機會多得是。
  
  怔忪中的乾隆被世子的話喚回心神,覷見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淡淡憂慮,即刻也猜度到了他的心思,心募得揪痛了一下,而後漸漸滾燙起來。
  
  他壓制住內心的滾燙,但臉上的笑容卻無論如何也壓制不住,終是伸出手去,神情滿是愛憐的輕撫世子腦後烏黑髮亮的發辮,柔聲開口,「克善有心,朕怎會信不過?七天時間可夠?還需要什麼幫助?」對眼前的少年,怎麼縱容也不嫌過分。單只為他這份心意,不管他能否做到他許諾的事,乾隆都不會捨得拒絕或苛求。
  
  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被拒絕的世子見乾隆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心裡驚異,而後止不住的展顏一笑,暗讚:果然是帝王,舉才大膽,有魄力!
  
  「回皇上,七天時間儘夠了,現在只需統計一番迎戰將士的確切人數,再報給奴才知道既可。」世子笑完,提出自己的具體要求。
  
  乾隆被世子的笑容晃花了眼,勉強拉回心神,收回置於他腦後的手,調整一番情緒後開口:「這簡單,朕即刻吩咐下去,讓他們今日酉時之前統計出來,將數目呈給你。」
  
  得到想要的結果,世子很滿意,略略點頭後當即告辭,「多謝皇上信任,時間緊迫,奴才這就下去籌措了。」
  
  乾隆留之不及,看著世子匆忙離去的背影表情頗為錯愕,而後忽然低笑起來:你就這麼急著去為朕分憂嗎?竟連告退的禮數都忘了!真是說不出的可愛啊!

☆、軍備

  世子自請了差事後便將自己關在院中連日加班加點的籌算,期間謝絕了所有探視,連永璂也不得其門而入。
  
  他去養心殿時光明正大,並不避人,因而沒多久,阿哥所的眾位皇子們便得了確切消息。
  
  籌措軍備?這等大事交由一個空有頭銜的親王世子去辦?皇阿瑪對克善的寵愛連當日號稱隱形太子的五阿哥也勝過多矣!這是眾皇子浮上心頭的第一個想法。軍備都已在籌措中了,豈不是說皇阿瑪早就決定了要攻打大小金川?那天的考校說是考校,其實是一種試探?這是他們的第二個想法。
  
  前後連貫起來,皇子們人人頂了一腦門兒的虛汗,想到那天的表現被皇阿瑪一一看在眼裡就懊惱羞愧的有如萬爪撓心,又回想世子和永璂近來的表現,這才驚愕的發現,了不得!皇阿瑪最近頻頻考校,能夠做到次次令他滿意的,可不就只有這兩人嗎?是他們自個兒沒眼色,還隔著門縫看人!
  
  自此,永璂再去上書房,即使沒了世子相陪,眾人待他的態度也與往日不同了,多了些慎重和尊敬,再沒人有事沒事去擠兌他,排擠他。那些擠兌過他,排擠過他的人,暗自都捏了把冷汗,生怕十二阿哥是個記仇的性子。
  
  世子一心撲在軍備預算上,七日未出院門一步,對永璂地位得以改善的情況一無所知。
  
  七日後,緊閉的院門終於打開了,世子膚色比往日更顯蒼白,但精神看著還好,嘴角帶著一抹如釋重負的微笑,領著一名侍從,捧著厚厚一摞資料往養心殿走去。
  
  養心殿裡,世子閉關的這幾天乾隆一直心神不寧,見他日日閉門不出,心裡的擔憂焦急難以言喻。若不是世子院裡的奴才都是他精挑細選過的,且日日將世子的情況上報,他就要衝進去將人給硬拉出來了,待聽到養心殿外世子求見的稟告聲,他心情竟少有的激動了一下,這才驚訝的發現,單只七日,他對這孩子的掛念已經如此深重了。
  
  「快,快請世子進來。」低沉的嗓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迫切。
  
  「奴才叩見皇上,皇上聖安。」克善走進殿裡,嘴裡請著安,正要下跪行禮,就像上次那樣,被乾隆擒住胳膊大力托起。
  
  「日後,若只有朕和克善兩人,就不要那麼多禮了。」將克善拉到身邊,細細探看他臉色,還好,除了蒼白了點,並不見憔悴,乾隆放心了,溫聲囑咐道。
  
  克善點頭,唇角微勾,大大方方的接受了帝王的提議。對這些繁文縟節,雖然他適應良好,有時候也會覺得頗為不耐。
  
  見克善毫無拘謹就接受了自己的建議,行止間無一絲扭捏之態,乾隆心裡偎貼,將人拉到自己身邊坐下,親自倒了杯茶水送到他手邊,待他慢慢喝下,面露放鬆,這才開口,「事情做完了?」雖不知克善短短七天能搗鼓些什麼,但絲毫不影響他對克善能力的信任。
  
  「嗯,做完了。」克善放下茶杯,微微頷首,轉頭去看早捧了一沓紙,立在他身後的一名宮人,「把東西拿上來!」
  
  宮人小心翼翼的上前,將那沓紙放在兩人中間的茶几上。
  
  克善看著堆滿茶几,厚厚一摞資料,輕輕蹙眉,眼角餘光向殿內巨大的御桌瞟去。
  
  乾隆瞥見他眼神瞟去的方向,心中暗笑,拿起資料,將他小肩膀一攬,起身往御桌帶去,「這裡地方狹小,去朕的御桌上看。」
  
  兩人行到桌前,桌面上已經被吳書來收拾的乾乾淨淨。乾隆將資料放下,抬手示意吳書來搬張椅子放在自己身邊,安置好克善,這才認真的一張張翻看起來。克善貼近他身側坐著,頭倚在他臂彎處,同他一起觀看,每看一張,就低聲將裡面的要點詳述一遍,手指時而給乾隆點出一些容易錯過的關鍵點。
  
  少年的體溫透過衣料不斷傳到兩人相貼的臂膀上,使得那處肌膚有如火燙,鼻端吸進他清爽宜人的淡淡體香,乾隆開始時還有些神思不屬,心跳加劇,但漸漸將文字看進去後,心思就完全被這份計算周詳的軍備單給牢牢吸引。
  
  他越看眼裡的驚異越深,最後情不自禁的站起身,鋪開地圖,拿著資料一一比對,查看起來。克善也跟著站起,偎在他身邊,將他有可能想不明白的地方指出來。養心殿裡一時間只聞兩人低低交談的聲音,氣氛和諧中透著點兒親暱。
  
  「哈哈,好,好極!有了克善的這份軍備籌措方案,此次大戰,我八旗再不用為軍資發愁了。」兩個時辰過去,終於將資料全數看完,乾隆輕拍克善肩膀,止不住朗笑出聲。
  
  克善這份資料極其詳盡,詳盡到每個兵士每日配備多少兵器,衣物,藥材,糧食,軍餉,都一一羅列籌算的一清二楚,全無遺漏,真正做到了他當日允諾的『每分每釐都用到刀刃上』。
  
  執政以來,發動過許多次戰爭的乾隆從來不知道軍資竟然可以計算到一分一釐,軍備運用可以預估到細枝末節,這讓他大開眼界。
  
  其實,世子只是簡單運用了現代預算學和後勤學的一些原理,系統性的將整個大戰需要的物資數目預估並羅列出來。但是古代人打仗,向來只粗粗估計一番所需軍餉和錢糧,開戰後再根據戰況適時調整,往往不是浪費了,就是短缺了,並不會精細詳實到這等地步,因而乾隆才會如此震驚。
  
  克善並不為乾隆的誇獎露出得色,只微微抿唇,一笑而過。這人覺得有幫助就好,不枉他這幾天如此辛苦。
  
  乾隆笑完,突然俯身湊近他面龐,滾燙的呼吸噴到他臉上,眼中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熱切的啟唇問道:「朕真想看看克善的腦子裡到底還能裝下多少東西。這麼複雜龐大的計算量,短短七日,你是如何做到的?」
  
  宮人們回稟時只說世子整日俯在案上寫寫畫畫,並沒見他撥弄算盤,這一個個龐大的、微末的、詳實的數字,他到底是怎麼得出的?乾隆並不懷疑這些數字的真實性,他只是對克善的能力極度好奇。
  
  這個少年不但才兼文武,還精於算學,每每當他以為他已經足夠優秀的時候,他又會帶給他更大的驚喜,像一個取之不盡,挖之不竭的寶山,引得他只想牢牢將他掌控起來,永不放手。
  
  帝王滾燙的呼吸吹拂到臉上,與自己鼻息交纏,肌膚相近,連對方體溫也能隱隱感知,克善被兩人之間逐漸升高的溫度熏紅了臉,不自在的撇頭,又被帝王擒住下巴轉回來,只能半斂眼瞼,不自在的開口,「以前生活需要,演算是家常便飯,時間久了就熟練了,速度自然比常人快一點,唯一個熟能生巧罷了,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
  
  世子前世學的是金融,對數字尤為敏感,商界號稱『人形計算機』,這些數字看著龐大,演算起來,不過是些簡單的加減乘除罷了,對他來說是小菜一碟。
  
  但這簡單的解釋聽進乾隆耳裡又變成了另一番意思。生活需要?家常便飯?難道克善以前的生活需要他對錢糧日日精打細算到這等地步?端王到底是如何對待他的?
  
  這一連串疑問剛浮上心頭,乾隆心裡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怒氣。該死的端王竟然如此苛待朕視之如珠如寶的人!若早知如此,朕該趁早滅了他!克善若自小由朕照看著長大,其尊榮,其成就,何止於此?
  
  乾隆越想,心裡的怒火夾雜著憐惜,燃燒的越加旺盛,竟忘了收斂氣勢,隱露怒容。
  
  克善見他幽深的雙眸突然流露出幾絲深沉的怒氣,帶動的兩人周圍的氣場也緊繃起來,心頭困惑自己如何招惹了他生怒的同時,手指大膽的覆上他的手背,輕晃幾下,「皇上,您怎麼了?是克善哪裡做錯,惹您生氣了嗎?」
  
  克善的指尖微涼,輕觸之下即刻喚回了乾隆的神智,轉眼看見少年眼中的憂慮和不解,他緩緩直起身子,將人圈進懷裡,沉聲說道:「你沒做錯,朕也不是生你的氣。日後有朕照看,克善用不著再為這些雜事操心。」
  
  朕必讓你過的萬事順意,喜樂安康。他內心暗暗發誓。
  
  突然被乾隆擁進懷裡,克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會兒便很快放鬆下來。被帝王擁抱,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這個懷抱帶給他的強烈安全感,他至今仍記憶猶新。雖然還是沒弄明白他為何突然生氣,又為何許下這種莫名其妙,有如誓言般的許諾,但他不想多問,只將臉頰在帝王懷裡輾轉摩挲一下,嘆道:「有些人,有些事,克善不得不去操心。」日後這個身體長大了,要操心的人事,數不勝數,想躲也躲不掉。
  
  乾隆聽見他的回答,自動將自己代入這『有些人』的範疇之內,嘴角不自覺高高翹起,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泰。他稍稍拉開對少年的圈抱,俯身看進他眼裡,刮刮他挺翹的鼻頭,戲謔道:「那你只為朕操心就好,其他事朕給你兜著。」說完,又止不住心中的愉悅,朗聲一笑。
  
  鼻尖被搔刮,溫熱麻癢的感覺傳來,克善臉頰微紅,竟感到微微羞赧。他不自在的轉開頭,粉色薄唇卻抑制不住的逐漸上揚,心裡暗忖:這動作,這說話的語氣,當我小孩子一樣誘哄嗎?不過,日後你是我直屬上司,我確實只需為你操心。
  
  將克善羞赧的神色盡收眼底,看見他因臉頰的兩抹嫣紅更顯精緻瀲灩的眉目,乾隆暗沉了雙眸,笑容逐漸隱沒,圈抱他身體的手越收越緊,慢慢伏下頭去。
  
  正當殿內氣氛越來越曖昧的時刻,殿外突然傳來侍從高昂的通報聲:「啟稟皇上,穎嬪娘娘求見!」
  
  被這聲響震回心神,乾隆猝然放開懷中的少年,轉頭向殿門看去,心頭驚異於自己剛才竟然有親吻克善的衝動,卻無時間繼續深想。他狠狠鎖緊濃眉,心裡氣怒交加:該死!朕好不容易在克善面前重樹起來的勤政形象,別又被一個前來博寵獻媚的女人給毀掉了!
  
☆、催熟Ⅰ

  侍從稟報後,乾隆內心懊惱,第一時間向克善看去,見他表情淡然,自顧翻開地圖查看,並無反感之色,鬆了口氣的同時又略略感到失落,心情複雜難辨,對穎嬪的不請自來更加厭惡。
  
  「養心殿乃議政之所,豈是後宮嬪妃想來就來的!?吳書來,去!好好教教她何為規矩。」乾隆語氣嚴厲,說出口的話正氣凌然。
  
  吳書來領命後轉身出去,行到殿外詫異的揚眉:萬歲爺是咋了?往日娘娘們求見,哪怕心情煩悶不也來者不拒嗎?怎得今日如此疾言厲色?還讓奴才去教規矩,養心殿哪兒還有這麼條規矩喲!
  
  不管內裡如何腹誹,聖上口諭還是要帶到的。吳書來板著臉,表面強硬,心裡賊虛賊虛的把『後宮不得擅闖養心殿』的規矩複述了一遍,將錯愕不已,委屈萬分的穎嬪打發走。
  
  「人走了?」待吳書來再進殿,乾隆沉聲問道。
  
  吳書來點頭應是,乾隆瞥一眼站在自己身側認真查看地圖的世子,輕咳一聲開口,「後宮嬪妃不得擅入養心殿,這是規矩!你們都給朕記住了,日後遇見這種情況,直接將人打發走,不用通報!」
  
  吳書來躬身,連連應諾,手裡捧著一個食盒欲言又止。
  
  乾隆見他立在原處,還不退走,不耐的皺眉問道:「還有什麼事?」
  
  「回皇上,這是穎嬪娘娘給您送的白果甜湯,您看……」吳書來捧著盛湯的食盒,表情苦哈哈的問。自令妃遭貶斥後,穎嬪最為得寵,這又是帶給聖上的東西,他不敢擅自處理。
  
  乾隆暗恨吳書來的多事,咬牙開口,「拿下去倒掉,朕不需要。」
  
  吳書來點頭,連忙轉身,想著趕緊把湯處理了,在堪堪跨出殿門時又被乾隆叫住,「等等,你說這是什麼湯?」
  
  吳書來悄悄抹把汗後回頭,「啟稟皇上,這是白果甜湯。」
  
  乾隆點頭,朝吳書來招手,「呈上來吧。朕記得克善最愛喝白果甜湯。」
  
  被突然點名,克善抬首,詫異的向帝王看去。他怎麼知道自己愛喝白果甜湯?但不等他詫異完,乾隆已親自接過湯盅,舀了一碗送到他面前。
  
  瓷碗中湯汁奶白醇厚,燉的熟爛卻形而不散的白果,幾顆鮮紅的枸杞間或點綴期間,溫熱的湯霧飄散,馨香誘人,使人垂涎欲滴。
  
  這確實是克善最愛的一道湯品,再加上御廚高超的技藝,克善在美食的誘惑前隱晦的嚥了嚥口水,感覺有些餓了。
  
  他艱難的將視線從湯碗中移開,看向乾隆擺手拒絕,「這是穎嬪娘娘特意燉給皇上的,奴才怎麼能喝?」
  
  瞥見克善眼底小心隱藏起來的渴望,看見他微微滑動了一下的小巧喉結,乾隆被他這欲迎還拒的可愛表情逗的只想發笑,勉強繃住薄唇,抿成直線,一本正經的說:「朕不愛喝甜湯,倒了也是可惜,克善就幫朕喝了吧。議了這麼久的事,也該餓了,朕著人下去準備晚膳,你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先喝著墊墊肚子也好。」
  
  克善看看乾隆嚴肅的表情,再看看濃香醇厚的奶白色湯汁,遲疑的開口,「如此,奴才卻之不恭。皇上您也一同用些吧?」這個身子腸胃虛弱的很,他每日儘量做到少食多餐。來養心殿許久,再不墊些吃食進去,確實扛不住了。
  
  乾隆見他答應,莞爾一笑,指指食盒溫聲道:「不了,朕不餓。這裡只有一副餐具,你且用吧。」而後朝吳書來揮手,「下去傳膳,世子腸胃不好,備些容易克化的吃食上來。」
  
  吳書來點頭應諾。
  
  克善拿著湯匙,驚訝的再次瞥了乾隆一眼,輕輕蹙眉。他知道他愛喝白果甜湯,也知道他腸胃不好,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心中困惑猶疑,轉而想到帝王對臣屬的強烈控制慾,他又很快釋然,表情平淡的開始用湯。
  
  早過慣了萬眾矚目生活的世子對乾隆專注的目光有強大的免疫力,人又遲鈍的理解不了他目光中隱藏的複雜感情,於是,殿裡一個動作優雅的喝湯,一個神情愉悅的欣賞,氣氛極為溫馨和諧。
  
  待湯喝完,隨意交談幾句,膳食也擺好了,兩人移步到偏殿用餐。
  
  如果將乾隆知道他愛喝白果甜湯和腸胃不好的事情看成是帝王對臣屬的控制慾的話,看著滿滿一桌自己愛吃的菜式,世子心情複雜,不知該如何開解自己才好。
  
  哪怕前世給了他最多關愛的母親,也不能對他的喜好瞭解的如此清楚。沒有融入真情實感,沒有花費大量心思,試問誰能做到對一個人的生活習慣,興趣愛好,瞭解的事無鉅細?偏偏乾隆做到了。世子遲鈍,卻並不粗心。看著帝王又吩咐侍從將幾盤菜移到他觸手可及之處,而這幾盤菜好巧不巧都是他平日最愛吃的,世子咬唇,眼波流轉間對著一桌子美味佳餚怔怔發呆。
  
  這個帝王,一次又一次打破他對『天家無情』的定義,讓他越來越無所適從。
  
  「怎麼了?不喜歡嗎?」乾隆見克善盯著膳食卻不動碗筷,忐忑的問道。
  
  「沒,很喜歡。」被帝王低沉的嗓音喚回心神,克善感情複雜的看向他,繼而輕笑一聲補充,「都是奴才平時最愛吃的。」
  
  聽了克善的回答,乾隆舒了口氣,低笑著開口,「愛吃就多吃點,你這幾天都瘦了!」朕很心疼!
  
  將最後一句話咽進肚裡,乾隆眼神暗了暗,將他最愛吃的幾道菜各夾了一點放進他碗裡,示意他可以開動了。
  
  克善拿起被帝王填的滿滿噹噹的碗,動作優雅的開始進食。食物剛入口,鮮香濃郁的味道在味蕾上綻開,令他享受般的微眯雙眼。恩,好像比平時更加好吃!世子暗忖,囅然而笑,視線在琳瑯滿目的碗碟中搜尋,終是選了一道四味鴨珍夾起,輕輕放進乾隆碗裡,略略勾唇道:「您也吃。」
  
  見到世子的動作,乾隆愣了愣,心情募得飛揚起來,眉飛眼笑的摸摸他後腦勺粗黑的發辮,而後拿起筷子將鴨珍送進嘴,細細品嚐。
  
  兩人心情都很愉悅,不約而同的,吃的也比平日多了些。
  
  在氣氛和諧的晚膳過後,乾隆又拉著世子問了些細節問題,這才親自將他送到養心殿門口,不厭其煩的柔聲叮囑:「明天朕會叫上一干大臣在軍機處共同商討你這份軍備方案。主將阿桂也會到場。他看著人很嚴肅,實際上個性直爽,很好相處,你不要被他的樣子嚇住。若實在緊張,說不順溜或出了差錯,都沒關係,朕已經將這份方案想透了,自會給你善後,沒人敢看輕你,知道嗎?」
  
  克善眉眼含笑的頻頻點頭,認真聆聽乾隆的淳淳教誨,心內暖暖。沒想到乾隆囉嗦起來,和他以前的管家有的一拼,感覺很親切。
  
  見小孩溫順乖巧的可愛表情,乾隆手指發癢,勾唇,俯身,捏捏他嫩滑的小臉蛋,而後戀戀不捨的放開,朝吳書來招手,「吳書來,送世子回阿哥所。」
  
  世子進出養心殿,皇上著大總管親迎親送!看見這一幕的殿中侍從們眼神都變了變,心裡各自思量,紛紛將世子列為宮中最不可得罪人物排行榜第二,僅次於乾隆。
  
  出得養心殿,為了消食,世子走的很慢,待晃悠到阿哥所外百米處,忽然感覺下‧身一熱,他不適的皺眉,緊走兩步,隨著步伐的加快,渾身有如火燙,腿腳也痠軟起來。
  
  吳書來見世子突然加快腳步,連忙緊跟上去,偷眼去瞥世子臉色,見他面色潮紅,眉頭緊鎖,心裡就是一驚,而後又見他腳步踉蹌一下,似要摔倒,連忙伸手去扶,入手溫度哪怕隔著兩層布料也高的嚇人,吳書來心裡咯噔一下,止不住叫起來,「哎喲,世子,您這是怎麼了?身上燙的嚇人!」
  
  世子閉目咬唇,表情隱忍而痛苦,虛軟的半靠在吳書來身上,沒有答話。
  
  「快!快幫著扶世子進去!來人啊,趕緊去叫太醫!」
  
  急慌慌忙亂一通,吳書來接住世子,招來一個侍從合力將他扶進阿哥所安置,又遣人去養心殿通知皇上,隨即用冷水浸了條濕帕子擰乾,先給他敷在腦門上降溫。
  
  太醫沒來,乾隆卻先行趕到。
  
  聽到侍從回稟的消息,他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敢耽誤的朝阿哥所疾奔過來,來了之後見太醫速度竟然比他還慢,親自給克善換了條帕子後,坐在床邊,緊緊握住他的手,面沉似水的等待。
  
  帝王周身散發的煞氣太過濃郁,令他身後的一干侍從大氣兒也不敢出,內心不約而同的為姍姍來遲的太醫默哀。
  
  「奴才來遲,請皇上恕罪!」太醫被克善的貼身太監領進房,見到坐在床邊,難掩焦急,面色黑沉的帝王,腿腳一軟,當即跪下請罪。沒辦法,這撲面而來的殺氣太冰冷刺骨了,他年紀大了,受不住。
  
  乾隆起身讓開床邊的位置,厲聲朝他喝道,「知道來晚了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點過來診脈!?」
  
  太醫不敢耽誤,連忙爬起來過去診脈。
  
  診脈之中,皇后也聞訊趕來,表情頗為焦急。匆忙施了個禮,她正要開口詢問情況,被乾隆一個眼神殺來,心中一凜,連忙閉口保持安靜,眼含擔憂的向床上躺著的少年看去。
  
  少年蹙眉閉目,眼角因為極力隱忍痛苦而沁出幾顆晶亮的淚珠,沾濕了挺翹濃密的睫毛,睫毛微顫,淚珠便順著色澤嫣紅的嫩滑腮側流下,落入同樣粉嫩誘人的脖頸,脖頸下的衣領因為他的摳撓,半敞開來,現出形狀優美的鎖骨,形容雖狼狽,卻顯出三分病態,七分豔容。
  
  見此情景,皇后瞪大眼,心跳錯亂了一拍,突然間發現,本以為清新俊逸的少年,私下裡竟隱藏著這等勾魂攝魄的魔魅之姿,如出沒於黑暗中的精怪,誘人沉淪。

☆、催熟Ⅱ

  查看完世子狀況,皇后定定心神,朝坐在一旁等候,面無表情的乾隆看去。不知為何,她隱隱覺得乾隆今日的身形坐姿特別僵硬,好似在極力隱忍著什麼。
  
  許是太過擔心了吧。知道乾隆對克善寵愛的程度,皇后沉吟,默默坐到他下首靜候。
  
  「如何?」太醫剛放下診脈的手,乾隆便沙啞著嗓音,語氣急迫的追問。
  
  太醫上前施禮,「敢問皇上,世子今日是否進食過藥物或藥膳?」
  
  乾隆朝世子的貼身侍從看去,侍從搖頭否認。乾隆沉吟良久後看向太醫問道:「為何這樣問?」
  
  太醫斟酌一番說辭後開口,「世子這症狀,定是攝入了促精活精的藥物,導致元精外洩。世子身體稚嫩,藥物強行催化,身體承受不住,這才導致了高熱。」世子想經人事也太心急了些,竟走如此偏鋒,唉~~(腦補帝啊!)
  
  在他眼皮子底下,誰能下藥?乾隆聽後眸光一閃,朝吳書來看去,吳書來心領神會,不久便拿了一個空的湯盅過來,「太醫,您看看這湯有沒有問題?」事情發作的太快,這湯盅還放在養心殿未被收走。
  
  皇后見狀皺眉,瞥了乾隆一眼,終是忍住什麼也沒問。
  
  太醫將湯盅置於鼻端輕嗅,又粘了一指湯液置於口中品嚐,半晌後拱手回道:「啟稟皇上,這湯裡添了人參,熟地黃,枸杞,制首烏,紫河車粉混合熬煮,促精效果驚人。若是成人喝了,身體不會出現不適,卻可使妻妾易於受孕,若是未長成的少年人喝了,就會如世子這般。」罪魁禍首找到了。
  
  「呵~~」促精活精,易於受孕?是了,他今日翻了穎嬪的綠頭牌。這些女人,為了爭寵,為了承嗣,為了權勢利益,什麼事幹不出來?乾隆冷冷一笑,走到床邊坐下,攏好克善扯開的衣襟,小心翼翼的輕撫他滾燙的面頰,沙啞著嗓音開口:「既已找到禍源,還不趕緊對症下藥?!」
  
  太醫垂首道:「回皇上,藥物壓制會損了世子根本,還是疏導為主。奴才事後給世子開幾幅滋補身體的湯藥既可。」
  
  疏導?怎麼疏導?乾隆針刺一般的目光朝太醫看去,太醫瑟縮了一下,連忙戰戰兢兢的行禮告退,到偏房去書寫藥方,別的話一句不敢多說。
  
  這時皇后沉吟著開口,「疏導?容嬤嬤,找兩名宮女過來,要年紀相當,體態端方,模樣清秀的!快!」
  
  容嬤嬤答應一聲後火急火燎的出去了。
  
  乾隆目眥欲裂向皇后瞪去,厲聲呵道:「皇后,你要做什麼?」緊緊握拳的手青筋暴起,骨節發白。
  
  皇后被乾隆滿是戾氣的粗噶嗓音嚇的身形一晃,強自鎮定道:「回皇上,當然是找人來替克善疏導啊!他這樣憋著可不是辦法。」
  
  乾隆聞言朝床上斂眉閉目,不時難受的低吟幾聲的魔魅少年看去,這一看竟再也移不開眼,呆怔在原地沉迷。半晌後,憑著超人的意志力拔回視線,乾隆額角青筋暴凸,身形僵直,心不斷拉鋸撕扯。
  
  「啟稟娘娘,人找來了。」容嬤嬤帶著兩名年紀稚嫩,長相秀麗的宮‧女走進來。
  
  宮‧女們顯然事先得了交待,俱都羞紅了一張臉,垂首任皇后上下左右,仔細的打量。
  
  「嗯,就你吧。」半晌後,皇后指著一名體態更加豐滿一點的宮‧女說道。那名宮‧女馬上屈膝行禮,口裡應是。
  
  「皇上,咱們走吧。再憋下去,克善會受不住的。」少年低吟的聲音越來越痛苦,皇后皺眉向坐在他身邊,緊握他雙手不放的帝王催促道。
  
  乾隆背影晃了晃,盯住少年面龐久久不動,直到少年又止不住的呻‧吟出聲,下唇咬出血來,他才用指尖柔柔替少年拭去血跡,慢慢起身,步伐略顯凌亂的朝門口行去,行到那名宮‧女身邊,眸色晦暗不明的盯視她幾秒,一言不發的甩袖離去。
  
  『砰』的一聲巨響,帝王重重甩上房門,震的宮‧女打了個哆嗦,一股涼意頃刻間遊遍全身,直從腳底竄上頭頂。剛剛皇上瞥她那眼,冰冷無情,是看死物的眼神。當差這麼久,這種盈滿殺氣的表情她絕對不會認錯!
  
  宮‧女心中疑慮惶恐,卻毫無辦法,只能認命的朝躺在床上的少年走去。
  
  克善在乾隆摔門的巨響傳來之後稍稍恢復了神智,勉強睜開眼。
  
  他下‧身腫脹,疼痛難忍,渾身火燒火燎,雖沒力氣睜眼,亦口不能言,但太醫和帝后的對話他卻聽的清清楚楚,當即明白了自己如今的處境,不禁大嘆自己命苦。瞥見怯生生走到床前,正要伸手解開衣襟盤扣的宮‧女,連忙虛弱的開口阻止:「我不用你伺候。你出去,給我弄一桶冷水進來,我要沐浴。」
  
  這個身體還未發育,強行逼出元陽已經大損根本,若再加上一場歡‧愛的折騰,不丟了半條命才怪!上一世就極其注重養生的世子心中早有主意,用冷水沐浴,將體內熱氣緩緩排出才是最好的疏導之法。
  
  宮‧女見世子睜眼朝自己看來,腳步頓了一下,正想義無反顧的脫衣獻身,卻被世子阻止了,一時愣在原地,半晌後反應過來,遲疑的開口問道:「世子真不用奴婢伺候?」
  
  「打桶冰水進來沒聽見嗎?!」世子皺眉,撇開頭,虛弱的語氣中透著顯而易見的不耐。
  
  「是,奴婢這就下去打水。」宮‧女急急應下,扣好衣襟轉身出去,心裡說不出是失落多一點還是釋然多一點。
  
  聽見開門聲,一直等候在偏房的帝后連忙出來查看。時間這麼短,這就完事兒了?
  
  「請皇上、娘娘恕罪!世子不用奴婢伺候,將奴婢趕出來了,他說想用冷水洗浴。」見帝后目光灼灼的看來,宮女慘白著臉跪下請罪。
  
  乾隆肅然表情不變,但細看就可發現,他緊皺的眉頭舒展了些,捏的發白的指關節悄然鬆開。
  
  皇后的反應卻比較激烈,指著宮‧女厲聲訓斥:「世子正在病中,頭腦不大清醒,說不讓你伺候你就出來了?你怎麼辦事的?」
  
  「夠了!皇后!克善虛弱成那樣,再經不起折騰了!」乾隆疾聲阻斷皇后的訓斥,看向她的眼裡滿是冰冷無情的煞氣,兩人對視良久,直到皇后受不住他森然氣場的壓迫,率先移開目光,表示妥協,他才轉向周圍的侍從們急急下令:「來人,趕緊下去打水!」今日,任何女人也休想再碰克善一下!
  
  侍從們得令,連忙行動開來,不敢稍有怠慢。
  
  乾隆看向滿臉不甘,立於身側的皇后,放緩語氣開口,「今日那湯盅是穎嬪拿到養心殿的。哼!妄想龍嗣也不看看她有沒有那個命來承受!皇后,這件事就交給你了,穎嬪隨你處置,朕不想再看見她!滿宮裡宣示下去,再有此等狀況發生,不管是誰,即刻杖斃!克善這裡有朕看著,你放心吧。」這是隱晦的趕人了。
  
  被趕的皇后絲毫沒有察覺帝王用意,當即屈膝行禮連聲應諾,斂住眼底的喜色,心甘情願的匆匆離去。
  
  穎嬪仗著皇上愛寵日漸張揚,隱隱有做第二個令妃的趨勢,若她有孕,日後必是她和永璂的心腹大患。如今,皇上連『沒命承受』這等刻毒的話都說出來了,可見對她厭惡到了極點,她得趁著這個機會趕緊將隱患收拾了。想承嗣?想和本宮的小十二爭?做夢去吧!
  
  待皇后走遠,乾隆迫不及待的推開房門,走到克善床邊。宮人們已打來一桶冷水,置於屏風後,正準備給世子脫衣,扶他入浴。
  
  「朕來!你們退下!」如刀的眼神剜向宮人伸到世子衣襟邊解盤扣的手,帝王大步上前,將少年虛軟滾燙的身體半擁進懷裡。
  
  宮人立刻退開,垂眸,任帝王手腳笨拙的趴下世子衣衫。
  
  少年粉色的肌膚裸‧露於空氣中,柔滑細膩,散發出瑩潤的光芒。淡淡的清爽體香在滾燙肌膚的烘焙下顯得濃烈醉人。少年微眯著盈滿水汽的眸子朝帝王看來,微微一笑,紅唇如火,似夢囈,似呢喃的迭聲叫著「皇上」,裊裊餘音,撩人心弦。
  
  乾隆腦袋『嗡』的眩暈了一下,臉色驟紅,情不自禁的柔聲低應「是朕」,而後彎腰,手在他褻褲上停滯幾秒,利落的扒下。
  
  少年赤‧條‧條,軟綿綿,熱騰騰,嚴絲合縫的嵌進乾隆懷裡。乾隆懷裡滿滿噹噹,心裡也滿滿噹噹,將少年如嬰孩般抱起,走到桶邊,空出一隻手試試水溫,很冷!用手掌舀水,點點拍撫到少年胸口,看著他因驟然的低溫打了個寒顫,唇不滿的撅起,帝王眉梢上挑,眼中暈染出淺淺笑意,又舀一點水拍濕他胸口,直至少年習慣這溫度,才慢慢的,輕柔的,如安置易碎珍寶般將少年放進桶中。
  
  「冷嗎?」帝王趴伏在少年耳邊,沙啞著嗓音問道。
  
  世子迷迷噔噔的搖頭,水潤的雙眸看向帝王,撒嬌般的低聲道:「很舒服!」
  
  「呵~」乾隆輕笑,「舒服就好。」抬手揮退欲上前給世子擦澡的侍從,接過他手裡的澡帕逕自給世子擦身,動作輕柔,流暢,竟似做過千百遍般自然。
  
  侍從們眼觀鼻鼻觀心,再不敢多看一眼。
  
  半晌後,不知帝王碰到哪裡,世子輕呼一聲,「不要!」
  
  乾隆動作僵硬了一下,手掌繼續緩緩抽‧動,粗噶著嗓子勸慰:「克善乖,不發洩出來不行。」
  
  「嗯~~真的不要了!」世子屈膝躲避,用力抓住乾隆作亂的手,「沒到時候就洩了元陽,對身體有損,順其……順其自然吧。」好容易將話說完,世子氣喘吁吁,剛才觸電般的快‧感還深深停留在他腦海裡。前世,因為心臟病,因為藥物的副作用,這種歡愉他從未享受過,真正體驗時,太過刺激的身體感受讓他有些惶恐。
  
  乾隆停住動作,雙眸微眯,考慮半晌後終於放開手,「好吧。這水溫度太低,不宜泡太久。再過兩刻鐘,即使沒好,你也得出來。」
  
  世子乖巧的點頭。
  
  兩刻鐘後,在冷水的不斷撫慰下,沸騰的身體終於平息下來,世子重重喘了口氣,有一種又活過來的自覺。上一世遺‧精是在夢中,無知無覺就過去了,沒想到這一世竟然被強行催熟,個中痛苦,筆墨難以形容,只能說,揠苗助長,苗果然會死!
  
  乾隆見他竟露出劫後餘生的誇張表情,低笑一聲,突然將他抱起,不管他的驚呼,三兩下將他全身擦淨,放進被窩裡,又接過侍從遞來的驅寒湯,動作利落的一氣兒給他灌下,將他按倒,用被子嚴嚴實實的蓋住。
  
  「看朕做什麼?快好好睡一覺!明天若是生病起不來,就不用去軍機處了。」見世子雙目圓睜,表情詫異的看著自己,乾隆坐到床榻邊,捏捏他粉嫩的臉頰,戲謔道。
  
  「皇上,您好像很會照顧人。真讓人意外!」睏意襲來,身體極度疲憊,世子臉頰在他指尖蹭蹭,嘟嘟囔囔的說,如一隻愛嬌的小貓兒,露出少有的孩子氣。人在最困苦的時候得到撫慰,總是特別容易流露出自己的脆弱和稚嫩,眼下世子就是這樣。
  
  很會照顧人?乾隆搖頭嗤笑。
  
  「朕只會照顧你。」捏捏少年挺翹的鼻頭,帝王的聲音低沉感性,暗含幾多難以述諸於口的溫柔。
  
  這份溫柔縈繞在少年耳邊,伴他安心入夢,表情酣然。
  
  見少年呼吸平穩,緊閉的眼瞼不再顫動,顯是陷入了熟睡,乾隆長長呼了口氣,直起腰,眸色暗沉的向下‧身瞟去。那裡堅硬滾燙,如一根燒紅的烙鐵,自見到少年那刻起就精神奕奕,不得消停,若不是外袍足夠寬大,他恐怕就要出糗當場了。
  
  又過了片刻,腫脹的欲‧望終於平息,帝王起身,替少年仔細掖好被角,輕手輕腳的離開,留下一室靜謐。
  
☆、鋒芒

  在確定克善無虞後,乾隆面無表情,一路沉默的回到養心殿,進到殿裡,隨意撿了張椅子頹唐的倒下,扶額靜坐良久,不知在想些什麼。
  
  「皇上,您身上衣服都濕了,再不換下會染上寒氣,奴才著人給您備水沐浴吧?」見帝王一身狼狽,卻全沒有收拾的打算,吳書來躊躇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嗯?」乾隆聞言抬起頭來,眼露疑惑的朝他看去,顯然是沒有聽進他剛才的問話,又斂眉回思,半晌後才微不可見的頷首,「嗯。去吧。」
  
  吳書來躬身告退,下去張羅熱水,一刻鐘後,浴室便被收拾的水汽氤氳,溫暖舒適。
  
  乾隆遣退浴室中伺候的眾人,靜靜坐在寬大的浴桶中閉目養神,卻無論如何也安不下心來。
  
  盈盈的水目,粉嫩的肌膚,嫣紅的嘴唇,柔韌修長的精緻軀體,嵌進自己懷中時的無比契合,那一聲聲吟哦呢喃而出的『皇上』……克善房中的一幕幕不斷在帝王腦海中縈繞回放,如走火入魔般,越是想要抑制,遺忘,記憶反而越加清晰,深刻。
  
  乾隆睜眼,看向再次挺立起來的欲‧望沉聲嗤笑,笑聲滿是苦澀和諷刺,諷刺自己竟愚鈍至此。
  
  萬萬人中總是第一眼便看見他的身影;一日不見便心心唸唸,神思不屬;想時時疼他,寵他,將最好的,最珍貴的東西盡數捧到他面前,只為他淺淺的一個笑容;甚至,想擁抱他,親吻他,進而佔有他。這哪裡是一個天子對臣屬的看重?分明是男女之間的愛情!且不知不覺間早已深入骨髓,濃烈到了極致!
  
  他越想越加覺得自己可悲可嘆。活了三十多年,自以為冷心冷情,閱人無數,臨到頭來,卻栽到一個孩子身上,直到彌足深陷方才遲遲了悟。但是,想到克善如今隱隱綻放的光華,想到他長成後該是何等的驚才絕豔,他又覺得自己栽的不冤,怪只怪那孩子太過特別,太過惑人。
  
  只是,如今該怎麼處理?是放棄遠離還是掠奪霸佔?克善是個孩子,還是個男孩子,這兩個限定讓這段感情的實現難上加難。
  
  帝王盯著淋漓的水面陷入沉思。
  
  放棄遠離?光是想像,胸腔中剜心般劇烈的疼痛便告訴他,他無法做到。掠奪霸佔?想到那雙寒星般的眸子逐漸暗淡,想到那人強勢自信的風采被消磨殆盡,他內心更為不捨,克善是躍躍欲飛的雛鷹,不是以色事人的孌寵!左右不行,那便送他直入青雲吧。讓他綻放屬於自己的華彩,讓他擁有無上的尊榮,讓他的心主動向自己靠攏,到那個時候,他的命運與自己牢牢綁縛在一起,只能更加接近,不能稍加遠離,如何撕掠也撕掠不開。到那時,這人無處可逃,只能屬於自己!幸而克善還小,他還有很多時間去籌謀佈置,預先取之,必先予之,這從來是得到一樣東西,最隱晦,最有效的辦法。
  
  終於將自己混亂不堪的情感一一理順,乾隆眼中苦澀盡去,眼波流轉間閃爍著勢在必得的狩獵光芒,將他刀削斧鑿的俊顏襯得魔魅非常。他手握住下‧身的昂揚,快速抽動,閉眼勾勒心愛之人俊逸的容顏,直到桶中熱水逐漸轉涼才低吼著釋放。
  
  看著乳白色粘液在水中緩緩暈染開來,他皺眉,大步跨出浴桶,拿起桶邊預備添加的一盆熱水草草沖洗一番健碩的身體,這才轉向屏風外沉聲下令,「來人,進來伺候朕更衣。」
  
  吳書來領著幾名手捧換洗衣物的宮‧女進來,聞見室內撲鼻而來的濃烈麝香味兒,腳步頓了頓,又立刻恢復自然。幾名宮‧女則將頭埋的更低,臉頰緋紅。沒辦法,那味道本就濃烈,再加上熱氣的燻蒸,更加容易讓人想入非非。
  
  乾隆對眾人怪異的表情視而不見,自在的展開手臂任宮‧女給他擦乾身體,穿上衣物。
  
  看著表情淡然的帝王,吳書來內心猶豫半晌,終於試探性的開口,「皇上,您看……您今天是不是重新翻一次綠頭牌?」穎嬪不能伺候了,後宮還有很多娘娘可以提供服務,犯不著您親自動手。
  
  聽見吳書來的話,乾隆皺眉,厭惡的擺手,「不了,朕乏了,不用人伺候。」認清了自己的感情,一想到後宮那些矯揉造作的女人,他就膩歪的緊,提不起半分興趣。
  
  吳書來見帝王厭惡神色不似作偽,想著他今日怕是被那促精湯膈應到了,也不敢再勸,伺候著他休憩後默默退下。
  

  翌日,傅恆,阿桂,豐升額,明亮等武將早早來到軍機處等候乾隆召見。
  
  他們早得了消息,皇上將此次大戰籌措軍備事宜交給了一個從未領過差事的半大小子來操辦,對這等輕率的決定,他們頗有微詞,正聚在一起商討著等會兒如何殺殺這小子銳氣,讓皇上儘早改變主意。
  
  傅恆站在一邊,微笑著旁聽他們討論,不置一詞。
  
  他知道,接下這份差事的不是別人,正是上次和他在馬場有過一面之緣的端王世子克善,這個孩子可不是普通的孩子,小小年紀運智鋪謀滴水不漏,行事果決,手段狠辣,比之朝中眾多老臣也毫不遜色,且皇上英明神武,絕不會拿這等軍機大事開玩笑,說不得這次會議會讓他們大吃一驚也不一定。
  
  正想著,侍從通報「皇上駕到」的聲音傳來,片刻後便見一高大的明黃色身影左右攜著兩名少年款步而來。
  
  眾人見狀紛紛拜倒行禮。
  
  「起來吧。」乾隆頷首,轉頭去看兩名少年,讓他們同各位大臣見禮,互相熟悉,而後走到主位上坐下,等待眾人各自安置。
  
  見到同帝王相攜而來的兩名少年,眾位大臣心裡一動,開始考慮乾隆帶他們來的更深層次意義。沒想到被皇上首次帶到軍機處聽政的皇子竟是宮中最為普通的十二阿哥,眾人心中詫異,又見接下此次差事的是十二阿哥的伴讀克善世子,本想一上來就進諫否職的幾位大臣內心遲疑了。
  
  五阿哥廢了,皇上莫不是要著意培養十二阿哥?克善世子是十二阿哥的伴讀,皇上這次難道是為了十二阿哥日後鋪路?
  
  越想越複雜的幾名大臣內心猶疑,本要出口的諫言卡在喉頭說不出了。
  
  乾隆根本無心去管眾人心思如何,今日是克善展露鋒芒的第一步,從今日起,他要將他一步步送上雲端,看著他大放異彩,耀人眼目,直至到達自己身側最貼近的位置,成為自己最親密的人。
  
  因而,雖然一夜被綺夢困擾,不得安睡,他依然精神奕奕,心情斐然。
  
  「今日招你們來,主要是為了商討克善擬定的迎戰大小金川軍備方案,這是具體內容,你們都看看吧,有疑問儘管提。」克善昨日一番折騰,傷了元氣,今日又不聽勸解,強撐著精神過來,因而乾隆打著速戰速決的主意,一上來就直入主題。
  
  他一揮手,身後的侍衛便將擬好的幾份章程逐一發放到各位大臣手中。大臣們雙手接過,翻開扉頁認真觀看,軍機處裡一時間安靜的落針可聞。
  
  永璂雖然在阿哥所也看過一次,但還是有些地方沒弄明白,這會兒手裡正拿著一份咬唇冥思。整個房間大概只有乾隆和克善最為清閒。
  
  兩人見眾人忙碌,相視一笑,各自捧起茶杯慢慢啜飲,同樣優雅的動作,同樣淡然的表情,一股難以言喻的和諧氛圍在兩人之間流轉,看著竟是極為默契,甚為般配。
  
  半時辰後,幾人先後看完軍備預算草案,心裡的驚異,筆墨難以形容。這份草案真是一個孩子的手筆?莫不是皇上為了給十二阿哥和世子造勢,請人代勞的吧?不過也不對啊!有這等軍事人才,向來愛才如命的皇上怎麼可能委屈他替人作嫁?這不是暴殄天物麼!
  
  心裡各種猜度,阿桂率先開口試探,「世子,您這份方案中,軍備使用極為節儉苛刻,連每個士兵每日耗損的米糧,藥材,衣物,餉銀也要侷限,這恐怕不妥。軍備可超出,卻絕不可拮据,萬一遇見意外狀況,無多餘糧餉添補,會造成軍隊極大的混亂。」
  
  克善放下茶杯,迎著乾隆鼓勵的目光微微一笑,轉頭朝阿桂看去,淡然說道:「敢問阿桂將軍。兩個人數相當的軍隊對壘,配置同樣數量的軍備物資,一個軍隊按將軍的軍備規劃作戰,一個軍隊按本世子的軍備規劃作戰,哪個軍隊會最終勝出?」
  
  眾人聽見世子提問,俱都垂頭沉思,若有所悟,阿桂眼中的驚異歎服則毫不掩飾。這個問題無需細想,答案已經在他腦中,人數軍備都相當的兩軍對壘,自然是軍備使用越節省,時間支持得越久的軍隊獲勝。
  
  世子見阿桂不答,眉梢微挑,逕自說道:「對戰中,以少對多,拼的是智謀,以多對少,拼的是兵力,以多對多,拼的是軍備。誰的軍備最多,運用效率最高,最持久,誰就是最後的贏家。本世子這份方案,使軍餉的每分每釐都發揮了它最大的效用,並無不妥。」話中的強勢,自信,讓阿桂這種身經百戰的老將都有些汗顏。
  
  他們這些老將上戰場,籌措軍備時頂多叫手下文職粗粗估算一番,再把最大值上報朝廷,戰爭中的花用也很隨心,反正有朝廷隨時增補,故而貪墨浪費軍餉事件頻頻發生,何曾如世子這般,對軍備運用考慮的這麼精細過?
  
  其實,世子只是用淺顯的例子粗粗闡述了一點現代後勤學的原理,在21世紀,國與國之間有了爭端,無需真正開戰,只要輪番進行一場軍備競賽,誰在軍備競賽中拔得頭籌,誰就是贏家,軍備的運用已經發展成了一門獨立的科學——後勤學。但在這個靠血肉拚搏,軍備後勤還未受到足夠重視的年代,這種系統科學的運用軍備的做法卻是一種創舉,發人深省。
  
  世子並不知道自己的話對眾人造成的影響,見阿桂和眾將領睜著一雙雙牛眼瞪著自己,還以為他們仍然不服,表情淡然的抽出一份章程遞出去,「若你們還是不信服,這裡有一份應急預算方案。專為應付阿桂將軍說的意外狀況。」
  
  阿桂傻呆呆的接過世子遞來的章程,牛眼瞪的更大了一點。這第一份章程的計算已經夠精細,夠具體,夠駭人的了,他竟然還考慮了特殊情況,又計算統籌出了一份應急方案!這麼龐大的計算量聽說是他七天裡弄出來的,這世子腦子是怎麼長的?人家戶部那麼多人,光是發放餉銀就要連續加班加點的算上半個月,他這麼一弄,還讓不讓人活了?
  
  在旁悠閒喝茶看戲的乾隆將眾人痴傻的反應盡收眼底,嘴邊笑痕不斷加深,看向世子的眼裡滿是自豪和隱晦深沉的愛戀。這就是他愛上的人,特立獨行,驚才絕豔。如今年紀尚幼已然如此優秀,待他長大,會散發何種風采?定是獨一無二,天下無雙!
  
  微眯起眼,定定直視少年,將少年俊秀挺拔的身影收入眼底,藏進心裡,乾隆置於椅子扶手上的大掌緩緩的,用力的收攏,彷彿迫切的想要抓住些什麼,掌控些什麼。
  
  乾隆身邊的永璂則早已經呆掉,看著克善的眼睛閃爍著狂熱崇拜的光芒。
  
  阿桂和眾將領將世子遞來的應急預算方案迅速看完,表情已經是目瞪口呆,啞口無言。這絕不是找人代筆的!特麼的!誰這麼大本事七天裡寫出這麼個東西,還躲在暗處廝混什麼?早成了一代名將了!
  
  眾人持續沉默,一直未曾開口的傅恆卻在此時放下手中章程,提出疑問,「軍餉使用方面,世子考慮的很周全,不過,這糧草卻還有一個問題。請問世子,軍隊從京中開撥時,你章程中提出朝廷只需提供糧草20萬石,這20萬石糧草僅夠軍隊從京城進發到小金川的美諾紮營。開戰後糧草不足該如何解決?世子不要光想著厲行節儉就忘了實際情況。」語氣頗為不客氣。
  
  乾隆為傅恆的語氣皺眉,朝他投去銳利如刀的一眼。
  
  被剜了一眼的傅恆苦笑,暗嘆:多日不見,皇上對世子的縱容寵愛又更上一層樓,竟連別人對他說話語氣稍微嚴厲一點也無法容忍。
  
  世子對兩人眼神間的交流沒有察覺,攤開地圖連連指出將大小金川包圍的幾個偏遠小鎮說道:「京中那20萬石糧草本來就是為了大軍路上開撥準備的行軍糧,若所有軍糧都由朝廷調撥,再運送到前線,路上便要被運送人員和騾馬耗損吃用掉大半,得不償失。紮營開戰後的糧草由這幾個臨近我軍大營的偏遠鄉鎮提供最為划算便利。這幾個鄉鎮處於地勢低窪,土地肥沃的盆地,糧食出產率極高,完全可以籌措出足夠的糧草。」
  
  傅恆聞言走上前查看,其餘人紛紛圍攏過來旁觀。
  
  明亮看完地圖後點頭,沉吟一會兒又搖頭,開口提醒,「世子有所不知,這幾個地方地勢偏遠,交通不便,那裡的鄉民民風彪悍,極為排外。他們生活自給自足,少與外界交流,你若拿銀子去那裡籌集糧草,他們不肯賣也就罷了,說不定還會肆意發起攻擊。此法不妥。」
  
  其他人聞言紛紛點頭,乾隆則高深莫測的微牽嘴角。
  
  世子聽了明亮的話淡然表情不變。他是誰?前世的商界鬼才,在C國,斂財他稱第二,沒人敢排第一,只是徵集些糧草罷了,在他看來毫無難度。
  
  「明亮大人說的這個問題我早就考慮到了。這幾個地方地勢偏遠,少與外界聯繫,因而我去徵糧,並不用銀錢交易,而是以物易物,拿食鹽,茶餅,織物,瓷器等生活用品前去兌換,他們必然願意。」
  
  這腦子是咋生的?眾人再次瞪眼。何止是肯換啊?你不換,人到時還得哭著求著你來換。對生活在偏遠山區的人而言,這些平常很普通的生活用品那是有錢也買不到的。這下不但不用為糧食發愁,還省去了大筆買糧的錢。食言,茶餅,織物這些東西內務府每年得浪費多少去?直接勻一點過來拿去交易就成了。
  
  眾人還沒驚訝完,世子在地圖上連番指點,再投一枚炸彈,「其實此次大戰並不需要籌措這麼多糧草。解決戰爭中糧草問題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因糧於戰』。何謂『因糧於戰』?就是哪兒有糧,往哪兒打,以戰養戰。若按步騎混合式打法,騎步兵從後方到線,攜64石糧草,在路上就會足足損耗掉63石,浪費甚巨!若按蒙古式驃騎打法,則根本無需配備糧草。我們將八萬大軍分成每隊數萬人的小股騎兵,兵分三路,採取分進合擊、割裂圍殲的打法,快速奔襲閃擊敵營,打完後盡數劫掠物資,再迅速轉換陣地。將周邊小營地掃蕩乾淨後再重點攻擊美諾,僧格宗,宜喜三個大營,到時,這三營一無援軍,二無援資,何愁大小金川不破?如此打法既快速,又省力,還不費錢糧,一舉多得。如上一次大戰中張廣泗那種『以碉逼碉、逐碉爭奪 』的戰術,真真是既耗錢銀,又損兵力,著實不妥,最後落得個戰敗收場。」
  
  世子說到最後一句,皺眉,輕嘆一聲,語氣頗為遺憾,轉頭去看傅恆等人,這才發現他們的表情都很奇怪,眼睛灼灼看著自己,瞪的賊大,彷彿自己是個怪物。世子這才發現,雖然他談的是徵集糧草,可無意中卻涉及到了戰略戰策問題,在一軍主將面前指手畫腳,這種做法著實無禮至極。
  
  世子小臉一紅,表情頗為尷尬,反射性的向乾隆看去。
  
  乾隆收到世子求助的目光,心裡柔成一團。這孩子向來堅強獨立,關鍵時刻卻會想到依賴他,是將他看成最為親近可靠之人了吧?這樣想著,心裡的滿足和愉悅迅速膨脹,幾欲撐破胸腔。他按住胸口,抑制住內裡洶湧澎湃的愛意,勉強維持住臉上肅然的表情,朝世子微不可見的搖頭,示意他無事。
  
  得了乾隆的示意,想到昨日他說過會為自己善後的話,世子很快調整好情緒,沖阿桂拱手致歉,「克善妄言戰事,實是無意,若有言語失當之處,還請阿桂將軍,眾位大人恕罪。」
  
  果然言多必失,他一個毛頭小子在一群身經百戰的老將面前指指戳戳,怪不得這群人看他不順。
  
  世子道歉後,眾位大人還是瞪著他,沒有言語。沒辦法,本是說糧草問題,可這小世子一通指點,連最佳的戰略方案都輕描淡寫的提了出來,真可謂一鳴驚人,語驚四座。他們內心遭受了巨大的震盪,一時間竟吶吶難言。
  
  永璂擔心的頻頻環顧大人們的臉色,乾隆則直接皺眉,大力拍擊一下桌面,沉聲問道:「怎麼?一群老臣還同一個小輩計較?克善的策略朕看極之可行,你們難道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案?」
  
  克善在乾隆還未出聲時就慢慢踱步到他身邊站好,好似在他身邊,自己就有了依靠,感覺極為安心。自來到這異世,最關心他,照顧他,寵愛他的人非乾隆莫屬,雖然對昨日的記憶有些模糊,但兩人之間那親暱的感覺仍在,潛移默化中,從未感受過多少溫情的世子早已經對他敞開心扉,將他當做了自己精神上的支柱而不自知。
  
  乾隆瞥向悄然走到自己身側的少年,嚴厲的眼中慢慢暈染上層層柔光,手伸到他身後輕輕拍撫他挺直的背脊,潛台詞在說:不要擔心,有朕在,得罪了這幫子重臣也沒有關係。
  
  被帝王怒斥喚回心神,阿桂眨巴眨巴眼睛,慌忙擺手解釋,「不不不,皇上您誤會了!奴才們怎麼會同世子計較?是世子『因糧於戰』的說法太精妙了,我等一時想不明白,魔怔了而已。至於世子提出的戰略,計深慮遠,算無遺漏,很是高明,我等更加沒有意見。」這『因糧於戰』的打發他們領兵時都有意無意使用過,但如世子這般用精煉的語言總結出來,形成理論,這還是第一次聽聞,一時便想的痴了。
  
  其他將領們待他說完連聲附和,看向世子的灼熱眼光中多了幾分尊重謹慎,初來時的輕視之心盡去。
  
  這克善世子不但精通算學,精於理財,連用兵策略也極有章法,自成體系,如此鬼才般的人物,百年難得一見,再加上今日皇上對他百般愛寵維護的態度,他日後定是大清的肱骨之臣,與他交好是必須的。
  
  世子眼光快速掃過眾人表情,見他們謙和的態度不似作假,看來心中並無芥蒂,這才略略垂眸,心中稍安。還未出入朝堂就無意中得罪了這幫實權人物,對他來說不是好事,哪怕有乾隆護航,被人穿小鞋也在所難免。
  
  阿桂見乾隆表情緩和下來,斟酌一番用詞後謹慎的開口,「奴才等不但不會怪罪,還有求於世子。」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抬眼去看乾隆和世子表情,見乾隆微微頷首後繼續往下說,「世子這套管理軍備的辦法太過精妙,我等對戰以來聞所未聞,具體施行後怕會手忙腳亂,世子可否隨我八旗軍隊前去大小金川,負責監管後勤?」
  
  說白了就是世子這套方案太複雜太精細了,他一粗老爺們兒玩不轉。
  
  世子聞言抿唇一笑,「若有助於將軍,克善莫敢不從。只是,此事還需皇上應允」去不去並不在他,全賴乾隆一句話罷了。
  
  乾隆早已料到阿桂會有此一說。實際上,在來軍機處之前他就起了將克善送到大小金川去歷練的心思。克善負責的是軍需後勤,無需上戰場,再給他派一隊武藝高強的侍衛隨身保護,應不會出什麼問題。待他從大小金川回來,掙了軍功,他也好將晉封克善為端郡王的旨意昭示下去,為他日後鋪路。
  
  感情才剛覺醒就要把心中至寶送走,乾隆不是沒有過掙扎和不捨,但克善還是個孩子,他作為年長的一方,必定要多多為他考慮,不能因為自己的私心便大肆掠奪,罔顧他的想法,扼殺他的才華,以至於讓他還未耀世便早早隕落。克善是雛鷹,他便會放手讓他高飛,因為他要的不是單方面強制性的歡悅,而是水乳交融,兩廂情願。若想完全擁有這個時而凜冽如天山雪蓮,又時而魔魅如曼莎珠華般的惑人少年,只有給予他絕對的自由和空間,給予他最大的尊重和包容,才有可能掙得他以心換心。
  
  因而阿桂的請求正中乾隆下懷,他下意識的朝克善看去,瞥見他眼裡的期待,沉吟片刻後便點頭應允了。
  
  見克善要走,永璂坐不住了,立馬站起身,跪到乾隆面前,「啟稟皇阿瑪,兒子也想跟克善一同前去,請您准許!」
  
  看著永璂表情堅定的小臉,乾隆想也沒想就語氣嚴厲的拒絕,「不行!」
  
  永璂愴然欲泣。
  
  克善側目,微蹙眉頭看向乾隆。
  
  心肝寶貝因為別人而對自己不滿,乾隆覺得頗為憋屈,稍一沉吟後故作慎重的開口,「戰場上刀劍無眼,很是危險,你去了皇阿瑪不放心。如今南方水患嚴重,你跟著劉統勳去南方學習治水吧,這件事關系到千萬百姓的生死,不比征戰輕鬆多少,你可願意?」
  
  永璂垂頭沉思,而後朝克善看去,見克善嘴角微微一勾,立刻心領神會,堅定的說:「兒子願意!」
  
  終於將這兩人遠遠隔開了!再見面起碼得三五個月才行,到時關係也該生疏了些吧。乾隆滿意了,頷首說道,「很好,起來吧。今日會議就到這裡。其餘人先走,阿桂留下。」
  
  眾人聞言行禮告退,獨留下主將阿桂。
  
  待人走遠後,乾隆看向表情慎重的阿桂說道:「留你並無什麼大事,只一點:朕將克善的安全託付給你了。你要記住,切不可讓他靠近戰場,切不可放他單獨行動,每隔七日便將他的近況夾在戰報裡送進京給朕知道,若他有個什麼損傷,朕拿你試問!你可記住了?」
  
  阿桂張大嘴,表情錯愕。沒想到皇上如此慎重的將他留下竟是為了吩咐這事?皇上對世子的愛寵究竟深到了何種地步啊?若世子是皇上血脈,這會兒怕是早被冊封為儲君了吧?!阿桂不合時宜的想。
  
  乾隆見他只顧著發愣,忘了答話,不耐的皺眉,沉聲問道:「你可聽清楚了?還要朕再重複一遍嗎?」
  
  阿桂清醒過來,連連擺手,「不敢!奴才聽的很清楚,一定好生照看克善世子,保證不會讓他受丁點損傷。」
  
  「如此便有勞你了。」
  
  將阿桂的錯愕和不敢置信看在眼裡,乾隆並不覺得如此光明正大的為克善徇私有何不對。他的寶貝他自然要想方設法的寵著,護著,何需向旁人解釋。

☆、開戰Ⅰ

  大小金川戰事一觸即發,各項戰略準備就緒後,大軍即刻開撥。
  
  這日,乾隆領著一干朝臣和皇子們為大軍送行。
  
  克善領了督軍一職,身穿一襲銀灰色素緞行服,面容整肅,腰背挺直,站在一群身穿甲冑的武將中氣勢絲毫不弱,尤為醒目,讓人一眼望去就被吸引。
  
  乾隆勉勵主將阿桂和副將明亮幾句,徑直走到世子身前站定,拍拍他肩膀,表情極為嚴肅的囑咐,「戰場上刀劍無眼,甚是危險,你專職軍備後勤,如無必要,切莫接近前線,記住了?」
  
  世子聞言瞪圓了眼睛。他本來還以為乾隆是要交待他幾句『好好幹,奮勇拚搏,殺出條血路』之類的勉勵之詞,哪知道竟是叫他遠離戰場?他們這可是戰前動員大會啊,這話說反了吧?
  
  見世子狹長的雙瞳瞪的溜圓晶亮,驚詫的表情如小貓兒般可愛,乾隆微微俯身,湊近他耳旁低語,「驚訝什麼?此去金川,殺敵,拚命,掙軍功,那都是別人的事兒,你給朕乖乖的在後方待著,保護好自己不受傷就是最大的軍功,朕在京裡等你回來。」藉著這東風,朕才好為你的將來仔細籌謀一番,不然,朕如何捨得將你送離身邊?
  
  乾隆嚥下未盡的話,輕柔的撫了撫克善的小腦袋,又替他整肅一番著裝,幽深雙眸中的不捨絲毫不加掩飾。
  
  世子為乾隆的交待震動,雙瞳瞪的更大。這人送他去大小金川竟是純粹讓他鍍金去的,還說的如此坦然,看來是早早便為他謀劃好了一切。他何德何能讓一個日理萬機的帝王為他考慮到如此地步?
  
  世子內心猶疑,眼下的狀況,用他前世『等價交換』的處事原則已經無法解釋了,他困惑的同時,卻偏偏覺得很滿足,一股滾燙甘甜的滋味從心頭緩緩湧出。這滋味太過美妙新奇,讓向來不會虧待自己的世子不想拒絕。
  
  你待我的好,他日我必加倍償還你。心裡慎重許下誓言,世子對著乾隆粲然一笑,乖巧的點頭應諾。他沒有武藝防身,雖然騎射功夫還行,上了戰場就完全不夠看了,沒得拖累大家也把自己命也玩掉。兩世都沒什麼熱血,又極為自私重利的世子自然不會去幹那等傻事,軍需後勤才是他大展拳腳的地方。
  
  「嗯,乖!」見到世子乾淨剔透的醉人笑容,乾隆心裡一窒,忍不住伸出手去拍拍他粉嫩的臉頰,讚許道。而後直起身子,臉上溫柔寵溺的表情轉瞬間變為威嚴莊重,無視掉一臉急切,蠢蠢欲動想上前說話的永璂,轉頭朝等候在一旁的阿桂下令,「好了,時間不多了,大軍出發吧。」
  
  「末將遵命!」阿桂拱手領命,帶著陣容整肅的軍隊緩緩開出城門,漸行漸遠。
  
  眼睛略過萬人,只盯住那銀灰色的小小身影,乾隆負手,注視良久,直到那身影遠去消失在視線中,他才轉身回宮,以往幽深晦暗的雙眸更顯空寂。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克善身兼籌措糧草的任務,先大軍一步,帶著商隊趕往馬爾康,阿壩等地徵糧。
  
  正如他原先所料,雖然這些地方,鄉民多是少數民族,民風彪悍,尚武,又極為排外,但見到他們帶來交易的物品,紛紛踴躍拿糧食交換,態度極為熱情,短短半月便收集了足夠的糧草,由兵士護送著運到美諾的八旗大營中囤積起來。
  
  一個月後,待阿桂率領大軍隨後趕到,看見被管理的井井有條的大營和囤滿糧草的倉庫,再次被世子的高效率震撼了一下。
  
  「阿桂將軍要不要在營地裡巡視一下,看看哪裡還需改進,我好即刻著人修整。」進入主將大帳,世子同他見過禮後態度誠懇的問。管理跨國公司他是一把好手,管理軍營卻是頭一次,不知成效如何。
  
  阿桂點頭,伸手相邀道:「也好,有勞世子帶路,領我四處轉轉。世子請。」
  
  「將軍請。」世子退後一步,伸手示意阿桂先行。
  
  兩人相攜在大營裡轉了一圈,看過糧倉,馬廄,營房等各處,均無任何問題,阿桂辭別世子,木著張臉回帳。
  
  「如何?」明亮早已等候在帳內,見他進來,滿臉好奇的問。
  
  阿桂行到主位上坐下,率性的灌了一大口茶水,用袖子順手一擦嘴角,感嘆道:「後生可畏啊!這克善世子不但腦子好使,行動力和執行能力更加卓絕。這大營我看了一圈,竟是一點問題也沒有,讓我這帶了幾十年兵的人來做,大抵也是如此了!」
  
  明亮挑眉,表情並不驚訝,「來之前你還擔憂他是個紙上談兵的呢,這下被鎮住了吧。我早聽傅恆說過這孩子了,小小年紀就能把人西藏土司玩弄於鼓掌,你當他是吃素的?今日我大軍開到,這大營井然有序,絲毫不見散亂,沒點手段,如何能夠做到?這把寶刀還未出鞘就如此鋒利,日後可怎麼得了哦!」
  
  明亮撿張椅子往上一癱,長出口氣嘆道。
  
  阿桂心有慼慼焉的點頭,撫著下巴沉吟,「難怪皇上對他如此看重。好生培養幾年,日後定是皇上手裡最得用的利器。我得專門派個人把他看好了,磕著碰著,我可賠不起。」
  
  想罷,阿桂把小將福康安叫來,將這個光榮的任務慎重的交給了他,完全無視他苦哈哈的憋屈表情。
  
  福康安從阿桂大帳裡出來,心情頗為苦悶。他是來上戰場殺敵的,可不是給一個小屁孩當保鏢的!
  
  心裡腹誹,福康安走進世子營帳時,表情不大好看。
  
  他朝俯在案上寫寫畫畫的世子拱拱手,悶聲道:「末將福康安見過世子。」這毛還沒長齊的小子竟是督軍?官職比自己還高?福康安心裡有些不平衡。
  
  「你是福康安?」清朝名將?見到未來的大清名人,世子抬眸仔細審視他面容,而後微挑眉梢問道。
  
  福康安再次拱手,「正是在下。在下奉將軍之命前來保護世子,如今戰事激烈,即便在大營也不是十分安全,世子無事不要亂走,免得遇見危險。」語氣隱隱有些不耐。
  
  果然還是個孩子,連情緒也不知掩藏。將十六七歲青澀少年眼中的不甘盡收眼底,世子心內暗笑,頷首道:「我有人保護。」話落,指指自己身後站立的幾名高壯侍衛。
  
  福康安順著他手指看去,心裡一驚。這些人身形沉穩,氣息綿長,氣穴暴凸,一看就是大內高手。這世子果然來頭很大啊,怪不得阿瑪送他離京時千交代萬囑咐,讓他和世子搞好關係。
  
  見福康安臉色微微變了變,世子垂眸,繼續道:「這些人在我身邊已經足夠,我亦不會貿然出去涉險,擾亂軍紀。富察小將請放心。男兒當浴血沙場,奮勇殺敵,若我身懷武藝,早衝到前線去了,因此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你且去吧,不用管我,我自會同阿桂將軍解釋。」三兩下便直白的道出了福康安的小心思。
  
  福康安被他說得臉頰微紅,深感自己態度失當,對這麼乖巧又善解人意的小孩怎麼能心懷怨憤的?再說,人也是憑真本事上位的,讓他去管這許多雜七雜八的事,他早蔫菜了!這麼一想,福康安看克善是越看越順眼,心裡的不甘瞬間消散。
  
  「不,軍令如山,我既應諾了,自然要做到,你不用去找將軍分說了。你放心,我一定護你周全!」福康安擺手拒絕世子好意,笑容爽朗,透出一點兒親近之意。
  
  世子見他態度真誠,也不再推拒,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日後就有勞富察小將了。我這裡並無什麼大事,無需時時看護,你自去忙你的,我若有事會差人去叫你。」
  
  這樣正好皆大歡喜。福康安略略一想便答應下來,對世子的印象更好上一層。這世子進退有度,言信行直,不像個孩子,倒比他還沉穩些。
  
  兩人對彼此的第一印象都很不錯,很快就熟悉起來。至此,若無戰事,福康安便帶著世子行走軍中各處,廣泛結交身份相當的八旗子弟。
  
  世子為人謙和,見識不凡,加之後台夠硬,很快便與這些人打成一片。
  
  時間轉瞬即逝。
  

  宮中,養心殿,乾隆放下手裡的湖筆,按揉眉心,表情疲憊。
  
  「吳書來,今日可有戰報呈上?」
  
  吳書來上前一步躬身道:「啟稟皇上,沒有,還得再等兩日。」
  
  乾隆輕嗤一聲,喃喃自語,「人人都說阿桂用兵如神,沒想到攻打一個大小金川竟然耗時幾月都無法拿下,真是徒有其名。」
  
  吳書來斂目後退,似乎並沒聽見帝王的抱怨。自從大軍開撥之後,萬歲爺就時時心神不寧,日日坐立不安,每隔三五天就要問上這麼一遍,他都習慣了。
  
  本就是自言自語,乾隆無需別人回應,單只為了發洩心中煩悶罷了。
  
  他高估了自己的耐力,低估了自己對克善的感情。克善離開的第一天他便魂牽夢縈,神思不屬,雖然宮殿還是那個宮殿,但缺了心中最重要的人,便空寂冰冷的宛若囚籠,看什麼都心煩,做什麼都了無趣味。活了三十幾年,他這才發現,自己並非無情,而是將這些感情全部冰封起來,如今盡數投於一個人身上,其來勢之兇猛,竟連他自己都感到害怕。若最終沒有得到克善,他想,他會瘋掉。
  
  「呵~~」想到這裡,帝王低笑,笑聲苦澀難言。思量這些做什麼?總歸,他看上的人他會竭盡全力去爭取。
  
  甩掉內心的猶疑不定和徬徨不安,帝王站起身行至內殿,「吳書來,朕要去書房,找個人伺候朕更換常服。」
  
  吳書來躬身應諾,招來一名宮‧女進內殿伺候。
  
  乾隆展開雙手,讓宮‧女替自己解開衣襟,卸下長袍,無意間朝垂首斂目的宮‧女臉龐看去,突然定住雙眸。
  
  只見宮‧女皮膚白皙,眉梢眼角微微上挑,粉色薄唇形狀優美,唇角自然勾起,即便是板著臉,也帶了三分笑意,讓人見之生喜,與克善竟有五分相似。
  
  乾隆盯住她面龐,心中一動,開口詢問,「你看著很面生,朕好似沒怎麼見過,你是做什麼的?」
  
  宮‧女彷彿被帝王突然開口嚇到了,身子顫了一下,臉頰飛起兩抹嫣紅,戰戰兢兢的屈膝回話,「啟稟皇上,奴婢是剛調來的四品芳婉,專門負責替皇上掌管朝服衣物。」
  
  「嗯。」乾隆頷首,任宮‧女繼續跪著,細細審視她面容,半晌後冷聲道:「日後你不用伺候朕更衣了,去書房專司筆墨吧。」即便只是面容相似,看著它在自己面前顯出奴顏媚骨之態,他心裡亦很不舒服,調去書房就不用面對這等卑微姿態了。
  
  由掌管衣物到專司筆墨,這等於是變相的晉陞,誰不知道皇上每日在書房待的時間最久?想到屆時那紅袖添香的情景,宮‧女面上一喜,勉強維持住語氣的平靜,柔柔弱弱的應了聲是。
  
  乾隆聽見她矯揉造作的聲音,眉頭緊皺,心情更加陰鬱。果然,不管面容如何相似,到底是根骨不同,那人高貴清朗如夜之皓月,耀眼奪目如日之豔陽,這世上有誰可以模仿?有誰可以取代?
  
  有正品對比,乾隆對眼前跪著的人更加厭惡,厲聲道:「行了,你走吧,換個人進來伺候。」
  
  宮‧女感受到帝王釋放的森冷威壓,臉白了白,不明白剛才還好好的得了他青眼,為何轉眼就變了怒氣。疑惑歸疑惑,受不住這威壓帶來的刺骨寒意,她踉蹌著起身,狼狽的退出內殿。
  
  
  坤寧宮裡,皇后娘娘近來過的很滋潤。
  
  雖然克善被派去了大小金川征戰,永璂被派去了南方治水,她有些寂寞,但待他們回京,其前程都會更進一步,兩人感情深厚,相扶相持,她真沒什麼好操心的了。
  
  「娘娘,慶嬪和嘉妃殿外求見。您看……」容嬤嬤肅著臉進殿,朝坐在榻上悠閒喝茶的皇后回稟道。
  
  皇后放下茶杯,隨意的擺手,「告訴她們,本宮病了,暫不見客。」
  
  容嬤嬤聞言點頭,出去將兩人打發走,再進殿來,臉上帶了幾分憂慮的對皇后說:「娘娘,今兒都來了三波人了,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皇后不以為然的笑笑,「本宮知道她們為著什麼來找本宮。自從上回克善被穎嬪暗害了,皇上已有幾月不入後宮了,她們急了唄。哼!也不看看是誰造的孽!什麼促精湯,多子湯,催‧情湯,前前後後她們灌了多少進皇上肚子裡?皇上如今身體還安泰已是萬幸,不膈應才怪!讓她們著急去吧,本宮不管。」
  
  容嬤嬤心有慼慼焉的點頭,似想起什麼又搖搖頭,「娘娘不要忘了,再過幾日太后娘娘要回宮了,這事兒您現在不能不管,太后老人家問起來,您不好交待啊。」
  
  「是了,本宮差點將這樁事忘了。」皇后斂容,心情迅速低落。
  
  太后對她不喜,每每幫著令妃打壓她,不然,她堂堂一國之母,在這後宮也不至於淪落到那等境況。如今這座大山又要回來了,兩個孩子也不在身邊,皇后突然感覺意興闌珊。
  
  容嬤嬤見她神色不對,連忙安慰:「娘娘不用擔心,若皇上來了,您就把這事在他面前隨意提一提,皇上聽不聽那是他的事,您也沒辦法不是?太后娘娘問起,您也好有個說辭。咱們循規蹈矩,她拿不著咱錯處,也不能把咱怎樣。」
  
  聽了容嬤嬤的勸慰,皇后細思片刻覺得有理,舒展緊蹙的眉頭點頭,但心底仍然有些隱隱的不安。

☆、開戰Ⅱ

  大小金川,戰事持續已有五個多月,從烈日炎炎的夏天打到寒風凜冽的冬天,如今終於將近尾聲,而世子也在戰場上度過了自己的十三歲生日,人拔高了不少,溫潤的五官長開了些,顯得更為精緻,眉眼因戰事洗禮,帶上了幾分堅毅和凌厲,眼波流轉間華光瀲灩。
  
  此刻,他正負手,面無表情的站在高地俯視滿目瘡痍的戰場,沉默良久。
  
  高地之下的戰場屍橫遍野,血流遍地,寒風夾雜著雪粒刮過,撲打在人面上皆帶著濃重的腥氣。
  
  「怎麼?沒見過這種場面嗎?」福康安朝他緩緩走來,站在他身邊挑眉問道。
  
  「從沒見過。很慘烈。」世子轉眼看向他,微微一笑,分明是說著感慨的話,語氣卻極為平靜。
  
  福康安乜他一眼,撇撇嘴,暗道:這小子總是這麼冷靜,真是無趣的很,一點也不像個孩子。
  
  世子對著福康安作怪的表情挑眉一笑,指向下面堆滿屍身,混亂不堪的戰場問道:「你們一般就是這樣打掃戰場的?」
  
  福康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見到數名八旗士兵正拖拽翻看著屍體,把遺落在地的兵器拾起,放進不遠處的大木箱裡,如此往返數次,看著很是忙碌。
  
  福康安不明所以的點點頭,「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世子聞言擺手,蹙眉道:「沒什麼不對,隨意問問。你們打仗辛苦了,這打掃戰場的事情可否交給我來做?給我三百兵士和三百個大背簍就好。運送糧草那種背簍,軍中應該還有吧?」
  
  三百兵士,福康安手頭就有,背簍就更容易找,想著戰事結束,世子許是清閒起來了,想找些事幹,打掃戰場而已,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略作考慮也就點頭同意了。
  
  世子朝他囅然一笑,表示感謝,緩緩步下高地,向戰場行去。福康安先他一步,下去召集了三百兵士,讓每人肩背一個背簍,略作交待後列隊等著世子。
  
  「所有人聽令,從這頭到那頭,每人間隔五米站成一排,向戰場行進,遇見掉落周身五米範圍內的戰略物資就撿起來,放進身後的背簍裡。可聽明白了?」世子抬手,將戰場輻射範圍指出,高聲下達指令。
  
  指令很簡單,兵士們馬上依言而行,站成一排,緩緩掃蕩過戰場,周身五米內掉落的兵器被他們一一撿起,放入身後的背簍收集起來。
  
  福康安見狀挑眉,戲謔道:「你這個法子好,掃的那叫一個乾淨啊!」
  
  世子眸色幽深的看著地上堆積的屍體回道:「嗯,這些兵器無損傷的還可以拿來己用,有損傷的重新煉化了也可買上一筆銀錢。等會兒讓他們將地上的屍體也照這個方法清理乾淨了,置之不理的話很容易滋生疫病。」
  
  福康安點頭,拍拍世子腦袋,笑眯眯的說:「末將遵命,督軍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世子偏頭躲開他作怪的手,嘴角愉悅的上勾道:「無事了,你且盯著這裡,我先走了。」
  
  背轉身去隨意擺手,世子直接撂挑子走人,氣的福康安原地跳腳,哇哇大叫:「小子,打掃戰場不是你的事嗎?」
  
  和福康安一番戲耍,世子本來陰鬱的心情一下子明朗起來,面帶微笑的走進八旗營地,直入阿桂大帳。
  
  看見表情輕鬆,一身清爽的世子,阿桂眸子閃了閃,連忙朝他招手,「世子請坐,此來可是找我有事?」
  
  世子與阿桂見禮後依言在他下首落座,也不贅言,直接開口詢問:「敢問將軍,郎卡和索諾木的土司府可都查抄了?查抄後在兩府抓獲的妻妾奴僕們如何處理?」
  
  世子是督軍,職權僅在主將之下,阿桂聞言也不隱瞞,爽快的答道:「兩府都已經查抄,後院抓獲的人準備日後統統發賣了。」
  
  世子沉吟,半晌後看向阿桂嚴肅道,「只是查抄兩府怕是不夠,與他們兵變有牽連的地方大小領主也應該一併查抄誅滅,否則他們日後怕是會不斷滋事。」
  
  阿桂略略思索後點頭,「這是自然的。」
  
  世子見他同意,繼續說:「從這些人後院抓獲的妻妾奴僕不要隨意發賣,本世子有個主意,不知可否?」說完,朝阿桂看去,見阿桂頷首,便接著開口:「將這些人關押起來,問清楚來歷身世,詳細登記造冊,製成榜文貼出去,讓他們的家人來贖。能嫁入土司府和領主家的女人,多是地方土豪鄉紳的女兒,這點銀錢還是出得起的。贖身費按家世狀況酌情而定。有錢的務必要多出點血,無甚家財的奴僕,十幾二十兩贖銀就將他們放了吧。如此,將這大小金川稍有勢力的土豪盡數搜刮一番,待我八旗軍隊退走,他們積弱積貧,也翻不出什麼大浪了。」這等於是變相的勒索,21世紀恐怖分子慣用的招數,世子突發奇想來試試。
  
  這招夠毒!如此一來,大小金川還不被掏成一個空殼?阿桂瞪眼朝世子看去,思索良久後略顯遺憾的擺手道:「這個想法好是好,但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那些土豪鄉紳未必肯出這個血。」
  
  世子右手手指屈起,指關節有節奏的輕敲桌面,語氣冰冷的緩緩說道:「先在鬧市公開處斬一干反賊,用鮮血震懾一番,然後再將榜文貼出去,將抓獲人員的來歷詳細羅列出來,他們一見便知已被我八旗軍盯上了,想活命,想日子好過的,自然會來贖人,將軍不用擔心。」一招殺雞儆猴已足夠嚇破這些人的膽。
  
  「哈哈,世子說的是。這些人養尊處優,魚肉鄉民,膽小如鼠,偏又不識本分,哪兒有葷腥就往哪兒粘,平日不知為郎卡和索諾木搜刮了多少銀錢供他們造反,的確該狠狠懲治一番!」
  
  阿桂朗笑,心裡卻驚異萬分,暗道傅恆果然沒有誇大,就人這心計,怪不得能把西藏土司耍的團團轉。這主意太特麼的陰損了,不但暴斂財物,還將稍有資本的地方勢力盡皆盤剝了個遍,日後就算不派兵常駐,大小金川也翻不出一個浪頭了。
  
  兩人議定,阿桂即刻將事情交代下去,半月後查抄大小領主兩百餘人,繳獲家財無數,抓獲後院妻妾僕婦三千餘眾,盡數調查清楚來歷,將贖人告示張貼於鬧市之中。在斬首了一批反賊後,果如世子所料,當地豪紳相繼上門來贖人,所獲銀錢累積下來相當可觀。最後剩下些無人來贖的僕婦雜役則集中起來發賣了。
  
  事後,阿桂邊翻看文書上繳的賬冊邊感嘆,打了這麼多年仗,像今次這樣,戰事結束還剩餘三分之一糧草沒有動用,繳獲的財物達50多萬兩之巨,比之當初朝廷調撥的軍餉還多出10萬兩,真特麼的爽!這世子真是個斂財怪物,即便是枯骨,他也能刮下三層油來,吾等拜服!
  
  主將一高興,當即調出幾萬兩銀錢來犒賞三軍,眾人大肆慶祝一番後翌日便拔營回京。
  
  
  京中,乾隆收到阿桂送回來的捷報,止不住朗聲大笑,笑完靠倒在御座上長出了口氣,多日來緊皺的眉頭緩緩鬆開。那人終於要回來了,再不回來,他就快要被心頭的思念逼瘋了。
  
  『枯骨也能刮下三層油』?想到阿桂對克善的形容,想到克善暴斂財物那貪婪的小模樣兒,乾隆又是一陣低笑,養心殿裡自大小金川開戰以來,氣氛還是頭一次這麼輕快。
  
  偏在這時,殿外「五阿哥求見」的通傳聲打破了這輕快的氛圍,令乾隆當即斂起笑容。
  
  「讓他進來。」因著捷報的緣故,乾隆不像往日那般直接將永琪拒之門外。
  
  「兒子參見皇阿瑪,皇阿瑪聖安。」永琪進殿後規規矩矩的行了個禮,臉上再無被圈禁前的傲氣。
  
  「找朕何事?」乾隆懶得與他廢話,開門見山的問道。
  
  永琪抬頭,咬唇,語氣忐忑道:「皇阿瑪,兒子日前所為著實大逆不道,幸得皇阿瑪寬宏,原諒了兒子,兒子無以為報,聽聞山東近來旱災嚴重,特來請旨前去賑災,替皇阿瑪分憂解勞。」
  
  這人怎得突然間如此上進了?莫不是有人暗中指點?乾隆聞言狐疑的皺眉,一言不發,盯視永琪良久後淡然的開口:「此事朕需斟酌一番,你先回府等候消息吧。」
  
  永琪被乾隆神色莫測的幽深目光盯視的頭也不敢抬,被拒絕後也不敢再如往日那般爭辯,悶聲告退,臨走的背影焉頭耷腦,頗為頹廢。
  
  待他走得遠了,乾隆這才冷哼一聲,扶額沉思,眼中寒光凝聚如刀,恁的瘆人。
  
  自太后從五台山禮佛回來,聞聽宮中發生的種種變故,她便連連要求乾隆釋放永琪,直說永琪是被魘鎮了才會鑄下大錯,不是他的本意,令妃也被她隨意找了個藉口提前結束禁足。這些做法無傷大雅,左右他不會再看重兩人,因著孝道的緣故,乾隆並不同太后多做分說,便由了她去,但內心卻漸漸與太后起了隔閡。
  
  永琪和令妃倒了,後宮如今是皇后一人獨大,再加上永璂得了重用,赫然間凌駕於眾皇子之上,這後宮再無別家發言的餘地。乾隆清楚太后那點私心,無非是抬起兩人與皇后和永璂別苗頭,以此牽制皇后權柄,她好暗中繼續在後宮攬權,扶持自己母族。太后的權欲之重,他以往可以理解,可以縱容,但若影響了前朝,礙了他的事,不管什麼孝道不孝道,他也萬萬不會姑息。

☆、回京

  養心殿裡,乾隆一身明黃色龍袍,整裝肅穆,盯著手裡一本奏摺良久不動。半晌後,他微微抬眸,眼神放空,朝殿中虛空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他身後站立的吳書來嘴角止不住抽了抽,反射性看向身旁的西洋大掛鐘,答道:「回皇上,卯時二刻了,該去太和殿上朝,犒賞得勝諸將了。」您這一大早的問了多少遍了喂!
  
  聞言,乾隆立刻放下手裡的奏摺,起身的動作又急又猛,差點帶倒身後的椅子,幸得吳書來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一把。
  
  乾隆瞥一眼表情窘然的大總管,垂頭輕咳一聲,掩飾內心的尷尬。
  
  這到底是哪個祖宗定的規矩?大軍班師回朝不能即刻進京,得在京郊城外紮營整頓一天,上得諭旨宣召後,軍中諸將方可面聖。就因為這一條,克善昨日午時便隨軍抵達了京城,他日思夜想偏要到今早才能得見,這種近在咫尺卻如遠在天涯的感覺著實讓人難耐,被思念瘋狂折磨的帝王恨不得伸手直接將鐘錶往前撥快幾個時辰才好。
  
  心裡不斷腹誹,乾隆快步走到殿內一面西洋水銀落地鏡前,將自己著裝,上下左右的仔細審視一番,而後朝境內映射出的大總管問道:「朕看著還行吧?」
  
  大總管低頭,掩飾再次抽搐起來的嘴角,小心答道:「皇上英明神武,氣勢迫人。」
  
  乾隆滿意的頷首,抑制住內心的急切,步伐略快的朝太和殿進發,臨走時特意交待吳書來將冊封克善為端郡王的詔書拿好。
  
  吳書來在帝王視線的監督之下將詔書捲起,小心翼翼的放進明黃色錦盒內,雙手捧在懷裡,亦步亦趨隨行帝王身後。
  
  他瞥一眼懷中的詔書,心情複雜。這份詔書早在一個月前,捷報傳來的那天就開始起草,大軍歸程的一個月中,帝王又經過了無數次的修改,每字每句都反覆斟酌,添減,力求將世子功績和優點盡數展現,直至昨晚才最後定稿,由帝王親自謄抄,檢視無誤後慎重的蓋上大印。而犒賞其他將領的詔書則由吏部官員代筆,上繳帝王批閱後集中放置於太和殿御桌之上。
  
  若到了現在,吳書來還看不清皇帝這幾月來心神不寧是為了誰,他就白做了大內第一總管這麼多年。萬歲爺對世子竟看重到了這等地步,莫說視如親子,哪怕真是親子,也稍嫌太過了!觀萬歲爺剛才養心殿種種表現,不像去見臣子的,倒像是去見心愛的姑娘的!
  
  想到這裡,吳書來腦子『嗡』的轟鳴了一聲,以往帝王同世子相處的情景不斷在眼前閃現,巨大的不安襲上心頭。他,他莫不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了吧?
  
  但到底是貼身伺候了乾隆這麼多年,心理素質相當過硬,看著前面步伐不斷加快的帝王,吳書來收起臉上驚疑的表情,心情再度歸於平靜。左右他是個奴才,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成了,這些個陰私他沒命去理會。

  
  太和殿裡,克善偕同福康安站在武將一列,邊小聲的敘話,邊等待乾隆臨朝。他微眯雙瞳,不著痕跡的快速將殿內眾臣掃視一圈,見到和劉統勳站在一處的永璂,嘴角高高揚起。
  
  永璂早發現了世子,頻頻向他看去,滿臉的渴望,見世子正同一名神采奕奕的高壯少年聊天,並沒注意自己,心裡正失落的很,突然見到他望過來的目光和臉上熟悉的笑容,立刻像找到主人的狗狗般歡快的奔過去,眼睛閃閃發亮。
  
  「克善,你終於回來啦!我好想你。」永璂的笑容很憨很傻,說出口的話一如既往的直白,不懂得修飾,引得克善身旁的福康安表情奇異的向他看來。
  
  黃帶子,又同克善如此相熟,這大概就是十二阿哥吧?性子果如阿瑪說的那般直爽。福康安心裡暗忖。
  
  永璂被福康安看的頗為不好意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話又露相了,臉紅了紅。
  
  半年不見,小屁孩長高了,長黑了,口才卻丁點沒長!克善內心既無奈又好笑。知道福康安常年在外領兵,小孩又初入朝堂,兩人定是不認識對方,忙伸手為他倆引見。
  
  引見後福康安連忙朝永璂施禮,永璂態度謙和的受了,反又對他見禮,讓福康安對永璂的第一印象更好。這個十二阿哥為人恭謙爽直,比那鼻孔朝天的五阿哥強到哪兒去了,皇上這次總算沒看走眼。
  
  待兩人相互見禮後,克善方才拍拍永璂肩膀低聲詢問:「十二阿哥回來多久了?如今已經上朝聽政了嗎?」
  
  永璂撓撓耳尖,一臉苦相的回答,「比你早回來三個月,一回來皇阿瑪就讓我跟著上朝聽政。」好多事聽不懂啊!比上書房讀書辛苦千萬倍!他擰成一團的包子臉明晃晃如是說。
  
  克善睇他一眼,輕笑一聲開解:「萬事開頭難,你日前沒接觸過這些,自然覺得無從下手,皇上既然叫劉統勳大人帶著你,你若有不懂之處只管問他就好,時間久了自然會越來越輕鬆。你現在是不是感覺比三月前要進益很多?」
  
  永璂蹙眉回想,片刻後一臉釋然的連連點頭,「克善說的是,感覺的確比三月前輕鬆很多。」世子回來就是好啊,一下就找著主心骨了!
  
  克善伸手想去摸他的小禿頭,手抬到一半才醒悟到如今兩人身在朝堂,這種動作很不莊重,又改為去拍他手臂,讚許道:「這就是了,再過段時日,十二阿哥必會更加得心應手,獨擋一面。」
  
  永璂被克善誇的小臉通紅,嘴角止不住的咧開,回他一記燦笑,語氣帶著崇拜道:「我不聰明,當然要勤奮一點啊。你們才是真的厲害,這次在大小金川戰功赫赫,皇阿瑪可高興了,等會兒他一定會好好獎勵你們一番。」
  
  福康安連忙擺手,謙讓道:「十二阿哥謬讚!能上場殺敵,為國效力,是我等武將職責所在,不敢承皇上嘉獎。」
  
  克善睇一眼突然謙虛起來的福康安,湊近他耳邊低聲戲謔道:「富察小將不要謙虛,等會兒一個鑲黃旗滿洲副都統是跑不了的。」那聲『富察小將』從世子嘴裡緩緩吐出,調侃意味兒十足。
  
  被一個半大小孩壓了一頭,還見天的被他稱『小將』,這是福康安內心永遠的痛,他表情糾結了一會兒,方才弱弱的咬牙回道:「多謝世子吉言。世子也不要著急,說不得冊封世子為郡王的詔書等會兒就發下來了。」
  
  這話純屬戲言,除了連連點頭表示認同的傻小子永璂,沒人拿它當真。畢竟世子才13歲剛出頭,哪怕14歲後出宮自立門戶,按慣例,也要等到弱冠之年才可襲爵,如今頂了天去也不過領一個六部的差事或虛銜罷了。
  
  如是想著,待乾隆進殿,將犒賞諸將的旨意一一宣示下去,克善手捧冊立自己為端郡王的詔書目瞪口呆。
  
  領受著周圍人看過來的,錯愕的,審視的,質疑的各色目光,他瞥一眼御座上雙眸滿含撫慰期待的帝王,微微笑了,笑的意氣風發,光彩奪目,而後動作極其自然的將詔書納入懷中,竟是毫不心虛的受下冊封。
  
  管別人如何猜度,這爵位既是那人精心為他籌謀的,他便不會拒絕,亦不想拒絕,他的能力擺在那裡,這位置,他坐的心安理得,定不會讓王座上的人失望。
  
  一直鎖定克善身影的乾隆看見他朝自己綻放的璀璨笑容,看見他眼裡的堅定自信,看見他雲淡風輕的接下郡王之位,無視週遭一切質疑,心如擂鼓,巨大的歡欣,愛意,堵在胸口不得抒發,逼得他暗暗急喘了口氣,不自覺捏緊掌下御座的扶手,克制住想即刻擁他入懷的衝動。他一早便知,克善斷不會讓他失望,這份尊榮,合該是屬於他的。
  
  無視掉詔書頒下後朝堂中輕微的議論聲,乾隆瞥向吳書來,吳書來知機,連忙高聲唱和:「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議論聲漸小,眾大臣見得勝歸朝的諸將都無異議,文官首列的劉統勳更是一動不動,紛紛歇了上表的心思,站在原地保持沉默,不約而同的暗忖:這端郡王小小年紀便隆恩浩蕩至斯,加上他在此戰中展露的心計手段,今日絕不能輕易得罪了去!13歲出頭就是郡王,過個兩年,人指不定就位列親王了。
  
  乾隆表情威嚴的環視眾臣一圈,見無人出列上表,滿意的點頭,沉聲吩咐道:「下朝。」而後起身快速離開殿內。
  
  皇帝一走,朝堂上緊繃的肅穆氣氛立刻鬆弛下來,大戰中與世子相熟的將領紛紛圍攏來向他道賀,連劉統勳也湊過來,說了幾句勉勵之言。多虧了永璂的大力宣傳,他對世子的印象那是相當的好。
  
  待相熟的人散開,一旁用豔羨的目光審視他這『大清有史以來最年輕異姓郡王』的大臣們也三三兩兩的過來,說幾句道賀的話,拉近關係。
  
  世子風頭一時無兩。
  
  好不容易應付完一波波道賀的人潮,世子按揉額角,表情疲憊的向早已等候多時的永璂走去,卻被突然冒出的努達海攔住。
  
  世子皺眉,面露不耐的問道:「他他拉將軍有事?」
  
  努達海神情憔悴,躊躇半晌後猶豫的開口:「努達海恭賀端郡王晉封之喜。郡王近來可好?新月近來可好?」顯然,最後一句話才是重點。
  
  聽了他的問話,瞥見他一副痴情不悔的哀怨狀,克善心裡膈應的慌,蹙眉,正準備開口教訓,卻被踱步上來的永璂搶了先。
  
  「郡王好不好,一看便知,將軍這話問的著實有些多餘。還有,新月格格人一未出閣的少女,不勞他他拉將軍整日惦念,還將她的閨名掛在嘴邊,被別人聽去了,於格格清譽有損。」語氣一反平日的親切和藹,帶了三分不耐,七分嚴厲。
  
  被十二阿哥插口訓誡一番,努達海慘白了臉,嘴巴張張合合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好,一時怔楞在原地。
  
  克善不耐看這個老男人表演深情的戲碼,心內為雁姬不值的同時,表情冷冷的朝他拱手告辭。待離得努達海遠了,他才轉頭,仔細審視身旁永璂的表情,狐疑的問:「今日心情不好?態度那麼衝!」待人如此嚴苛,即便是貴為皇子,放在永璂身上也是非常少見的。
  
  永璂聽見克善問話,腳步一頓,眼裡流露出幾絲苦澀,半晌後,顧左右而言他的回道:「你出去許久,大概不知我皇瑪嬤回來了吧?等會兒你和我去給她老人家請個安,她喜歡孝順又守規矩的小輩,在宮中生活,討她喜歡很有必要。」
  
  小屁孩!一句話就露餡了!克善心內好笑的暗忖,直接開口戳破他心思,「是不是你皇瑪嬤對你不喜?你難過了?」說到請安時一副哀怨狀,是人都看的出來。
  
  「你小聲點,這還沒出太和殿呢!」永璂臉色一白,連忙緊張兮兮的低聲提醒,而後表情挫敗的說:「怎麼什麼都瞞不過你!?皇瑪嬤是不喜歡我,更不喜歡我皇額娘,我們不管做什麼都討不了她的好,五哥和令嬪娘娘犯了那麼大的錯她都能原諒,真不知道為什麼。」
  
  瞥一眼兀自煩悶不已的小孩,克善略略思索後俯身湊近他耳旁低語:「這有什麼難以理解的?若她真的重規矩,就萬不會容忍你五哥和令嬪那樣的人。無非是抬起一個,壓制一個,她好從中制衡,獨攬後宮權勢罷了。你與你皇額娘一個是後宮之主,一個是中宮嫡子,名正言順,與她權勢有礙,自然是被壓制的一方,她不好生敲打你們才怪。」這太后權勢欲未免太重了!
  
  克善一番低語過後,永璂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後,抑制不住的深沉悲哀湧上心頭,這就是皇家,沒有親情,只有權勢,他越是瞭解便越是心冷。
  
  見到永璂心灰意冷的表情,克善輕嗤一聲,不以為然的低聲開口:「出生是無法選擇的,坐在這個位置便要承受它帶來的一切。努力抗爭,讓自己過的更好才是正理。想想你皇額娘,想想那些需要你,依靠你的人,你就該更加強硬,更加出息,讓人不敢輕視才對。你看,太后現在除了打壓你皇額娘,難道還能對你做些什麼?你如今領了差事,在皇上面前是自稱『兒臣』的人了,她身在後宮,管不到你前朝的事兒,更壓制不了你,只能想方設法的讓你皇額娘日子難過以此膈應敲打你罷了。你不要去管她是否喜歡你,更別想著向她妥協靠攏,以此討好她,這只會讓她變本加厲。將我這話仔細同你皇額娘分說了,為了你,她再難也會受著,左右不過看誰熬的過誰,她有的是時間。」最後這話恁的大膽,想來,只有肆意如克善,只有面對永璂,他才會如此直言不諱。
  
  永璂起初被世子的話嚇了一跳,很快回過味兒來,竟拍著他肩膀,低低笑起來。跟克善相處這麼久,他也不是全無長進,至少性情上多了些不羈和灑脫,聽見克善大逆不道的話,第一反應不是駁斥,而是快意,幾月下來積累的抑鬱,憋屈,在這一刻,在這低笑聲中,盡數釋放。
  
  看著兀自笑個不停,邊笑邊拍自己肩膀的永璂,克善莞爾,暗道幾月不見,這小小少年穩重了,成熟了,有了幾分嫡子的肆意和尊榮大氣。
  
  兩人對視,又笑了一會兒,這才收斂表情,款步離開太和殿,剛走出殿門,便見吳書來表情焦急的遠遠迎上來。
  
  「哎喲喂,小郡王,您怎麼這會兒了才出殿啊?皇上讓奴才尋您半天了!」吳書來匆匆跑到克善面前,又是打千兒,又是哈腰的快速說道,竟連向永璂行禮都忘記了。
  
  克善見吳書來表情焦急,皺眉問道:「皇上找我可是有急事?」
  
  「那倒不是。」吳書來擺手,「只是請小郡王去養心殿敘話。您也知道,您一去這許久,皇上想念的緊。」說完,瞅見他身邊的永璂,連忙再次打千,行禮,表情很是尷尬。沒辦法,皇上這會兒正虎著臉在養心殿等著呢,再找不見人,滿殿的人都得吃掛落,他也是急懵了才忽視了十二阿哥。
  
  克善聞言,心內稍安,伸手道:「既是如此,咱走吧。」說完,看向永璂,用眼神詢問他是否一同前去請安。
  
  永璂想著克善去了,定是要同皇阿瑪說上許久的話,沒他什麼事兒,他還是不去湊那個熱鬧了,因而連忙擺手拒絕。
  
  吳書來見十二阿哥主動拒絕了小郡王相邀,心裡鬆了口氣。若他今早的猜測是正確的話,這會兒帶了十二阿哥一同前去,萬歲爺非把他生吃了不可!
  
  領著新出爐的小郡王,吳書來緊趕慢趕回到養心殿,見到乾隆乍然露出的激動神情,快速起身親迎的急切動作,吳書來隱到郡王身後,垂眸腹誹:萬歲爺,您這下真栽了!為了小郡王著想,您日後好歹悠著點兒,莫要表現的這麼明顯,奴才們難做啊!奴才們不是瞎子!
  
  乾隆不是不懂得為克善考慮,但在養心殿,在他自己的地盤,他不想壓抑。事實上,若不是顧慮克善年歲還小,不識情‧事,有可能被他的熱情嚇到,他恨不得立刻將人拉進自己懷裡一訴衷腸,然後細細密密的親吻個夠。
  
  十五歲,朕頂多只能忍耐到你十五歲!看著款款行來,俊逸非凡的少年,他內心抑鬱的忖道。

☆、排頭

  克善許久不見乾隆也很是想念,看見親自上前迎接自己的帝王,臉上笑容一改往日的淡然,透著滿滿的欣悅和歡愉,膝蓋一彎,就要跪下行禮,被帝王先一步伸出手去拽住。
  
  「朕不是說過了嗎?私底下無需這般多禮。」將人拉至自己身邊,乾隆眉眼舒展,笑容寵溺,手柔柔拂過少年頭頂故作嗔怒道。
  
  與乾隆一起,克善總感覺極為安心舒適,此刻微眯了雙瞳,略略羞赧道:「許久不見皇上,一時激動,竟忘記了。」
  
  克善不知,對著乾隆,他說話並不像往日那般保留三分,心裡有什麼盡皆訴之於口,不加修飾。他這不作偽的真誠態度,對對方全心的信任和話中隱隱透出的思念之情,極大的愉悅了帝王,讓他止不住朗笑起來。
  
  克善真是個寶貝!他料想的沒錯,一步步打碎這少年的心防,待真正走進他心裡,得到他全部的愛戀,那種感情必是熱烈到極點,純粹到極點,專一到極點的。他們是同一種人,不愛則已,愛了,便毫無保留。對這份決絕到極致的感情,他日夜的期待著,瘋狂的想要得到!
  
  努力抑制住內心洶湧澎湃的愛意,克制住想要更加貼近對方身體的欲‧望,乾隆笑完,嘶啞著嗓音擺手道:「罷了,下次記住就是,若再這樣多禮,小心朕罰你。」
  
  攬住少年的肩膀,乾隆緩步偕同他進殿落座,看見吳書來先一步緊緊挨放在一塊兒的兩張椅子,他朝對方投去滿意的一瞥。
  
  吳書來微微垂眸,得意的暗忖:這就是咱家在這大內一直立於不敗之地的原因啊!
  
  兩人坐好,乾隆親自倒了一杯茶水遞到少年手邊,不忘慇勤的交待:「慢著點兒,小心燙!」一個帝王,如此小意溫柔的對待一個少年,若讓旁人見了,非得嚇掉眼珠子。
  
  克善微笑著點頭,緩緩啜飲一口,並沒有察覺兩人動作之間透出的親暱和隨意。
  
  待克善喝完茶水,放緩情緒,乾隆才不緊不慢的開口詢問:「下朝這麼久了,你不回阿哥所,幹什麼去了?朕許久找不見人。」
  
  克善放下茶杯,抿抿被茶水浸潤的水亮的粉色薄唇,柔聲解釋,「和永璂在太和殿前敘了會兒話,因而出來的晚了。」
  
  乾隆眸色深沉的盯住克善水嫩的嘴唇,喉結微微顫動一下,而後艱難的轉開視線,斂目,捏緊手邊的茶杯,語氣略顯僵硬的說:「就那麼急嗎?有什麼事也等回了阿哥所再說不遲。」
  
  說完,他睇一眼少年表情,見他面容恬淡,沒有不喜之態,這才繼續開口:「永璂如今不用去上書房讀書,跟著劉統勳在戶部學習辦差,再者,你如今是郡王了,身份貴重,日後也會較為忙碌,這伴讀之職朕就給你免了,你看如何?」到底不捨對少年太過專橫,臨到頭來還得問問他意見。
  
  克善擺手,毫不在意的回道:「皇上做主就成,克善沒有意見。」永璂如今確實不需要他陪伴了,政務方面,一個乾隆,一個劉統勳,足夠引領他成長起來。
  
  兩人說到這一段,吳書來眼角抽了抽,內心腹誹:皇上,您這醋吃的,都沒邊兒了!人家那是純潔的伴讀關係喂……您也要花這心思給人拆散咯……
  
  乾隆見克善表情淡然,回話時態度直爽,略微陰鬱的心情再度愉悅起來,伸手從茶几上拿起一份單獨放置的奏摺,展開後用指尖點點,溫聲道:「你這份戰後財物結算的摺子朕已經看過了,內容詳實,疏無遺漏,朕很滿意。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辛苦羅列出這些數字,朕即便誰都不信,也不能不信你。」
  
  被帝王最後一句話說的內心暖暖,克善眉眼彎彎,笑容溫雅中帶了幾絲明媚,「皇上信任奴才是一回事,奴才盡好職責又是另一回事。做這份財物總結報表,一則為讓您省心,二則,為日後處理戰利品時有據可查。既然戰前要做好軍備預算,戰後自然要做好軍備結算,這叫有始有終。」
  
  乾隆展眉,撫掌朗笑道:「好!好一個有始有終!如此管理軍備財物,朕日後何須為貪墨軍餉事件屢禁不止而發愁?克善,你真是朕的寶貝!得了你,朕實在是幸運!」舒心太過,竟將心裡話說了出來。
  
  吳書來默默捂臉。
  
  克善卻全沒往別處想,只微紅著臉擺手謙虛道:「皇上謬讚,為您分憂本就是奴才的分內事。其實,這種方法不但可以運用到管理軍備後勤上,也可廣泛運用到六部之中。六部每年調撥的財物沒個定數,其中被貪墨浪費掉的銀錢不計其數。若每年開年讓六部之首擬一份預算方案出來,寫明今年全年計畫要做些什麼事,每件事各需多少銀錢,將花費總量計算出來,呈報朝廷,由朝廷組織精於算學的人才審核過後批覆下去。年終時再上交結算報告,查驗工作進度,審計財務狀況,撥款剩餘多少,剩餘的款項如何處理;撥款短缺多少,是何原因造成短缺,誰人為此負責,如此種種俱都解釋交待清楚,以此作為考核政績的憑據。到那時,即便不能杜絕貪墨和浪費,這些情況也會大為改善。」
  
  克善說完,眼含期待的看向乾隆。對於乾隆執政期間國家財政混亂不堪,貪墨浪費極其嚴重的現象,他看不順眼許久了。
  
  乾隆在少年語音未落的時候便垂首沉吟,眉頭越皺越緊,顯是很認真在考慮少年話中的每一字每一句。半晌後,他眼神灼熱的看向少年,手輕捏他臉頰,語氣熱切道:「朕真想看看你這小腦袋瓜裡還能裝下多少奇思妙想!這個辦法極好!只是,一時間在六部同時施行,恐怕會引起朝局動盪。再者,這精於算學的人一時也無法召集到很多,需要一定時間籌措才行。這樣吧,這套管理辦法,你先在兵部施行一年,卓有成效後朕再推廣到其它五部。如今的兵部尚書正是阿桂,他日前也上表朕,借調你去兵部,將那套管理軍備的辦法製成法度沿用到八旗各大營當中。你若去了他那裡執掌這個差事,他定會支持你。若還有他解決不了的難事,儘管來找朕,朕為你做主。」
  
  政治嗅覺向來很敏銳的乾隆第一時間便洞悉到了這種管制辦法對改善如今大清財政狀況起到的巨大作用。若真正施行起來,不止六部,幾乎在朝政的各個領域,這個辦法都可沿用。這樣的改革,動作不是太大,只略微增加了各部的工作量,因而,到時推廣施行下去,受到的阻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然而起到的效用卻是顯著的。
  
  第一時間受到肯定,克善再次見識到乾隆雷厲風行的執政手段,內心震盪的同時也為他對自己的信任而欣喜,當即表情肅穆的點頭應下這份差事。雖然未來會很辛苦,但為著不讓眼前這人失望,他一定竭盡全力。
  
  見到少年眼中明白透出的自信和堅毅,乾隆止不住內心滿滿的自豪和欣悅。他看上的人,果然足夠優秀,足夠耀眼。今日他能破格晉陞少年做郡王,依仗的正是少年的優秀,他相信少年能彈壓的住種種質疑和非議。否則,剛才朝堂之上,阿桂,傅恆,劉統勳等朝中文武元首早耐不住跳出來反對了。這郡王的位置,若說是他為少年精心籌謀的,不如說是少年憑著自己的真本事掙來的。
  
  兩人就預算法案的施行又討論了些細節問題,瞥見少年眼瞼周圍的一圈淡淡黑青和他白皙俊顏上隱隱顯露的倦容,乾隆心疼的收住話頭,大拇指指腹萬般溫柔的摩挲過他眼簾,溫聲道:「好了,今日就議到這裡,連日來隨軍疾行回京,你也該累了,即刻回阿哥所去休息吧!兵部的事不急,朕先和阿桂打好招呼,待你休憩三五日,養好身體再去。」
  
  被帝王溫柔的摩挲眼簾,克善心裡感到輕微的不自在,待他收手後,垂下頭去,臉頰微微泛紅,啟唇道:「聽十二阿哥說太后回宮了,奴才給太后請過安再回去休息。」雖然對永璂口裡的太后不喜,但在宮中生活,禮數務必要做到完美。
  
  乾隆聞言,雖然心疼克善,也不好再勸,只能蹙眉道:「既是如此,朕正好無事,隨你一起去吧。」說完起身,握住克善的小手將他徑直往慈寧宮帶去。
  
  殿內侍從在吳書來的指揮下,魚貫隨行在後。
  
  吳書來偷眼朝兩人緊握的手頻頻看去,再覷小郡王表情,竟還是無知無覺,一派自然,他按揉突然疼痛起來的額角,為帝王的命苦默哀幾秒。這得忍到什麼時候啊喂!?

  
  慈寧宮裡此刻正熱鬧的很。小燕子和紫薇正滿臉委屈的跪在太後面前述說著什麼,五阿哥站在太后左下首,心疼萬分的盯著小燕子,時而憤憤朝皇后睇去幾眼。皇后偕同永璂和新月站在太后右下首,表情無奈的向她看去。晴兒則在太后耳邊低語,似在勸慰。
  
  「皇上駕到」的聲音傳來,打破了殿內的吵鬧,眾人連忙跪下襬好姿勢,只等乾隆進門後問安,唯獨太后老神在在的坐在原處喝茶。
  
  乾隆行到慈寧宮門口便戀戀不捨的放開克善柔滑細嫩的小手,略略前行幾步,率先跨過門檻,見到殿內齊聚一堂的眾人,訝異的挑眉,而後同太后問安,見太后點頭,便不緊不慢的在皇后身邊坐下,示意眾人起身。
  
  克善跟在乾隆身後,側身避過眾人跪拜,而後站出來給太后請安。太后神色淡淡的點頭,叫起,隨意問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便叫他退至一旁,表情涼薄,態度冷淡。
  
  如此明顯的冷淡態度引得乾隆眼神晦暗的瞥她一眼,心情立刻陰鬱下來。帝王心氣兒不順,不能光明正大的對生母發作,自然要拿旁人開刀。他轉眼看見殿中還跪著的小燕子和紫薇,神色莫測的問道:「這是怎麼了?」
  
  太后慢條斯理的用杯蓋刮走茶杯上浮起的茶渣,徐徐開口:「你自己問問這兩個孩子。」
  
  乾隆皺眉向跪著的兩人看去,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兩人不自覺抖了抖,顫顫巍巍的開口,再不見方才的滿腹委屈和理直氣壯:「皇后娘娘叫我們學規矩,大家明明動作都是一樣,容嬤嬤偏偏不罰新月,單罰我們,我們覺得……覺得不公平。」說話聲音越來越小,竟給人心虛之感。
  
  太后心裡暗暗冷哼。這兩個也就是窩裡橫,明明剛才還口齒伶俐,說的皇后啞口無言,這會兒就心虛了!真是扶不起的阿鬥!若不是看在這兩人深恨皇后,個性又單純衝動好哄騙,一來事兒便每每激的皇后發瘋失態,是給她當槍使的不二人選,她才不耐去理會這兩個不知哪兒來的野‧種。話說,皇后脾氣長進了,都這會兒了還不見失控,讓她刮目相看。
  
  乾隆聽了她們的話不置一詞,閒閒的喝著侍從進上的茶水,任兩人跪到膝蓋痠軟。
  
  等了半天不見皇帝開腔,太后坐不住了,只得伸手扶起兩人,表情和藹,語氣親暱的數落道:「快些起來。你們這些傻孩子,單看皇后賞罰不明,處事不公的一面,就沒深想她的苦心?你們好歹是皇上養女,掛著皇室名頭,代表的是皇室臉面,規矩自然要嚴一點,怎麼能和一個連宗室都算不上的格格相比?罷了罷了,這事兒就這麼過了,日後學規矩用心點就是。」
  
  這話連消帶打,既彷彿數落了皇后,又彷彿在替她開脫,還暗指新月在這宮裡身份低微,連帶貶斥了一番克善。沒辦法,誰叫克善最近風頭正勁,又是永璂的伴讀和助力,敲打他那是必須的。
  
  乾隆聞言皺眉,大力摩挲骨節上的扳指,眸色幽深的向太后看去。
  
  打壓永璂,他可以理解,無非是永璂身份貴重,又有皇后身後的母家支持,太后插不進手,不比永琪容易掌控。面對太后刁難,永璂該自己去想辦法化解,若連這點本事也無,他儘早不用考慮冊立他為儲君了。但因而牽連克善,讓克善遭人貶低打壓,這是他無法忍受的。領地意識極其強烈的乾隆感覺自己的底限正在遭受挑戰。
  
  然而,暗地被貶斥敲打一番,心氣兒極高的克善比乾隆動作更快。
  
  他斂眉,垂眸,動作優雅的出列跪在太後面前,語氣誠懇道:「奴才謝太后娘娘寬宏!太后娘娘既往不咎,皇后娘娘寬和相待,這是您們仁慈,奴才們受皇家庇佑,卻不能心安理得的領受這份仁慈。既是格格們說大家規矩都一樣,都該罰,家姐自是不能獨善其身,克善代家姐領下責罰,以正宮規。」你們想要公平?那便給你們。想讓我一個照面就憷在太后權勢之下?那我只能對你們說聲抱歉了。
  
  新月聞言,緊緊咬唇,委屈又不敢置信的看向克善,被克善冷冷瞥過來,略帶煞氣的眼神脅迫,垂頭思量半晌後,終是敵不過對他的懼怕,慢慢挪步到他身邊一同跪下,抽噎著說:「新月有錯,願與格格們一同領罰!請太后成全。」
  
  本來想借此機會敲打一番皇后,讓乾隆看看皇后為人處事何其不公,苛待皇子皇女,不配執掌六宮,順道拿新月做筏子敲打一下風頭正勁的克善。沒想到不但乾隆置之不理,還被克善一頓攪合,反倒顯得她仗勢欺人,有理也變了沒理,讓她罰也不是,不罰也不是,左右為難,心裡從沒這麼憋屈過。
  
  太后鐵青著臉猶豫,乾隆卻在這個時候冷冷開口:「新月和克善年幼失怙,皇后稍加照拂有何不對?值當你們如此斤斤計較,跑到太后這裡來喊冤?你們的規矩好與不好,朕心裡有數!」說到這裡,乾隆大掌置於身旁的茶杯上,用力按了按,表情瞬間森冷異常。
  
  小燕子和紫薇看見他這個動作,不約而同的屏住呼吸,緊緊盯住他手底的茶杯絲毫不敢亂動,身體則止不住的輕微顫抖起來。上次乾隆的『杯刑』留給兩人的印象太過深刻,讓她們至今還心有餘悸。
  
  乾隆瞥見兩人反應,眼含不屑的繼續開口,「太后年紀大了,經不住你們時不時這樣折騰,日後若無事便多跟皇后學習規矩,少往慈寧宮跑,打擾她老人家清靜。規矩學好了,自然不怕受罰!如今新月都已開腔,主動跟著你們領罰,那便罰吧。照規矩每人掌嘴十下。你們三個去給格格們掌刑!吳書來,還不快扶端郡王起來!」
  
  指點出三名自己的貼身內侍讓他們行刑,乾隆立馬喚吳書來將跪了半晌的克善扶起。這孩子心氣兒也忒高了,竟連太后給的排頭都不肯吃,寧願自損八百也要還回去,這脾氣……壞的太過可愛!
  
  太后聽見乾隆處置,又聞知克善小小年紀竟已經位列郡王,心裡就是一驚。她得來的消息是乾隆很寵愛這一雙野‧種,欺君死罪也能輕輕放過,怎得如今看來情況完全相反?太后看著克善被自己兒子招手叫到身邊,安撫性的輕拍他背脊,關懷撫慰之情溢於言表,不禁暗暗後悔自己今日的魯莽。又加之被兒子生生打了臉面,對皇后和永璂一系的忌憚更深。
  
  小燕子和紫薇在坤寧宮被乾隆慘無人道的折磨,形容狼狽,不堪入目,自是被皇后和乾隆不約而同封了口。太后久久不在宮中,加之皇后幾月來對後宮的掌控力大勝以往,她如何能夠得知這些內幕?今日的挫敗便是對她自以為是的一個教訓。
  
  被點名行刑的三名太監都是乾隆心腹,自是很明白形勢。皇上對還珠格格和明珠格格的冷血懲治還歷歷在目,對端郡王的愛寵一日勝過一日,如今該怎麼做,他們心裡有數。
  
  三人上前,看似輕重一致的掌嘴,可打到臉上的感覺完全不同,待十巴掌扇完,受刑的三人雖都是微紅了臉頰,小燕子和紫薇痛的眼角抽搐,張嘴不能,新月卻仍有餘力按揉兩腮,緩解疼痛。
  
  掌嘴期間,永琪幾次想衝出去,都被太后嚴厲的眼神制止。想到不久前被圈禁的絕望和淒涼,想到皇瑪嬤對他的照拂和指點,他雙手握拳,勉力忍耐下來。太后見他克制住了,暗暗鬆了口氣,看向小燕子的眼神隱隱帶了殺意。哪怕小燕子這桿槍再好使,為著永琪的儲君之位,為著鈕鈷祿一族在她百年後的繁榮昌盛,這個女人不能不除!
  
  一旁皇后和永璂的表情就全然不同了。雖然兩人都板著臉,看不出喜怒,但細細觀察便可發現,幾絲快意在兩人眼底閃過,轉瞬消失不見。
  
  乾隆身邊的克善則表現更加直接,乾脆撇開頭,來個眼不見心不煩。感受到乾隆間或拍撫他背脊,暗含撫慰之意的大掌,他垂首,嘴角微不可見的上揚,寒星般的眸子裡柔光點點。
  
  乾隆見克善扭頭避開行刑一幕,以為他內心難受,邊時時拍撫他脊背安撫,邊將太后和永琪之間的互動盡收眼底,眸色漸漸轉為暗沉。
  
  儲君之位可不是誰都能肖想的;他的意志也不是誰都能左右的。想扶持一個阿斗?想後宮干政?想壯大外戚?那就做好跌的很慘的準備吧!視線同樣向小燕子看去,乾隆玩味的摩挲下顎,一個來歷不明,身份卑賤的皇子嫡福晉?恩,儲君這個位置,太后和永琪可以不用去想了!
  
☆、失控

  乾隆在慈寧宮裡掌摑了三位格格,硬生生打了太后臉面,這讓一直以來順風順水的太后感到挫敗不已。
  
  待帝王領著皇后幾人離開,看著摟作一團互相安慰的永琪三人,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郁悴。今日慈寧宮裡立威敲打的舉動,不但沒有達到她預想的效果,反倒有些弄巧成拙了。
  
  「好了,崔嬤嬤,帶她們下去上藥吧,永琪留下,哀家有話同你說。」表情疲憊的扶額,太后語氣不耐的開口將小燕子和紫薇打發下去。
  
  永琪聞言和小燕子難捨難分的惜別,又引得太后額角青筋直跳。
  
  「你和小燕子之間是怎麼回事兒?真如外界傳聞的那樣?」太后還是不敢相信,她精心挑選培養了這麼多年的孩子會做出那麼離譜的舉動。回來至今,她一直堅定的認為那些傳言都是居心叵測之人惡意的誹謗,必不是真的,哪怕是真,也不會那般不堪,那般誇張。
  
  永琪卻偏偏不如她的願,一臉情深不悔的點頭,語氣堅定,「是的,皇瑪嬤,我和小燕子是真心相愛,我要娶她做我的嫡福晉。」
  
  太后按揉額角,閉了閉眼,努力讓自己表情不要顯出猙獰。不過一個女人罷了,不礙的,不礙的!只要她消失,永琪會好起來的。永琪可是她花了大力氣培養起來的,文武雙全,滿人出生,又無母妃外家支持,與自己感情深厚,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決不能輕易棄了!
  
  太后不斷催眠了自己一會兒,這才睜眼,語氣平靜的說:「你也知道你皇阿瑪最近對你不喜,若你將這事求到他面前,他必不會答應。你如今還是想辦法趕緊領個重要的差事,在朝堂上展露一番頭角,重新取得你皇阿瑪的看重才好。他看重你了,自然對你的要求無有不應。」
  
  乾隆的性格是典型的『愛則欲之生,恨則欲之死』,這一點沒有人比永琪更加清楚。因此,他略略一想,便覺太后的話極有道理。彷彿突然找到了人生方向,他慎重的應諾,並向太后保證:一定努力在乾隆面前爭取一個差事,辦好,讓他刮目相看。
  
  回京幾月,將永琪弄出貝子府,勸導他,指點他,花了太后天大的功夫,她與永琪對話,從來沒像今日這般輕鬆過。看著永琪表情雀躍而充滿希冀的離開,太后垂眸,暗忖自己是否選錯了人?為著一個低賤的女人瘋魔至此,這真是她以往認識的那個隱形太子永琪嗎?但事到臨頭,皇子阿哥們都大了,還有誰能供她重新選擇?還有誰的出生能比永琪更加合適,沒有依仗,只能向她靠攏?反覆思量,太后最終又堅定了信念。
  
  太后獨自靜坐半晌,一名行色匆匆的嬤嬤肅著臉進殿,恭敬的走到她身邊回話:「啟稟太后老佛爺,都打聽清楚了。」
  
  太后聞言挑眉,「哦?說說看。」
  
  那名嬤嬤微微垂眸,不敢直視太后聖顏,語氣恭敬的道:「這克善世子今日早朝剛剛被晉封為端郡王,朝中文武大臣竟無一人反對。他此去大小金川征戰不是沾了十二阿哥的光,更不是因著皇上寵愛而被送去鍍金的,全是憑著真本事。據說阿桂和傅恆大人經此一役後對他交口稱讚。至於具體情況如何,奴婢目前還沒打聽清楚。」前朝的事,她們後宮之人想立馬查問的一清二楚確實有些難度。
  
  太后微微點頭,自嘲的輕嗤一聲:「是哀家武斷了,以為他年歲小,即便有些聰明,也能耐不到哪兒去,誰知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今日他在慈寧宮的應對你們看見了吧?字字句句謙恭知禮,卻偏偏逼的哀家退無可退!哼!有這樣的人物在十二身邊,永琪還有什麼搞頭?」自克善進宮以後,永璂便開始入了皇帝的眼,太后對這一點相當介懷。
  
  那嬤嬤點頭,陰沉著嗓音道:「太后不要著急,這端郡王再能耐,到底還是個孩子,咱們可以想辦法離間他和十二阿哥的關係,然後把他拉攏過來。」
  
  太后沉吟,對嬤嬤的建議不以為然。這樣有心計有手段的人,即便是個孩子,也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拉攏的,再加上皇上對他的寵愛,還是不要妄動他為好。她看出來了,皇上今日已經對她不滿,明裡暗裡的幫著皇后一系,公然給她難看。
  
  自回宮後,這後宮權柄乍然間被皇后收攏,再不見往日她哭著求著來尋她做主的場面,也不見令妃以宮務相詢,暗地巴結討好的場面,她一下真如一個垂暮老人般被閒置供養著,往日在潛邸時被打壓制肘的不堪記憶再次浮上心頭,令她情緒鬱結,行事便激進偏頗了些,最近還是先穩穩為好,像克善這種刺兒頭,還是不招惹為妙。
  
  打定主意,太后擺手,語氣嚴肅道:「離間之計可行,卻不要從端郡王那方著手。十二是個傻的,讓永琪隨意尋他說些話便可。如今最緊要的事還是得想個法子除去那還珠格格。這個女人恁的有手段,竟引得永琪為她瘋魔的不成樣子,再繼續下去,哀家半輩子的籌謀都要毀在她手上,你們尋個機會不著痕跡的將她除了。」
  
  嬤嬤表情陰狠的應諾,沉吟半晌後猶猶豫豫的開口:「回太后,這幾月裡,皇后得了皇上支持,對後宮大力整頓了一番,咱們埋好的很多釘子都被她拔了,做這種事恐怕不比往日那般容易得手。」
  
  太后臉色立刻陰沉下來,微眯雙瞳冷聲道:「不打緊,左右永琪如今還在哀家掌控之內,你們慢慢尋機會就是了,只給哀家記住一點,行事小心為上,千萬別讓人抓住把柄。」
  
  嬤嬤態度恭敬,連連點頭應是,顯是做這種陰私之事的老手。

  
  自克善回宮又過了三日,主要將領受封后,軍中凡有軍功者皆被犒賞了個遍,眾兵士在心滿意足中被有序的解散,遣回各自原先所在兵營。犒賞後剩下的戰利品和財物被盡數上繳國庫,看著瞬間充實了很多的庫房,既打了勝仗又發了橫財的乾隆心情大好,又正值元宵佳節之際,他立刻拍案決定,召開一場盛大的宴會,君臣同樂。
  
  在異世的第一個春節是在行軍路上度過的,因時間和條件的侷限,軍中並沒有大肆慶祝,只草草吃了頓比較豐盛的年夜飯,如今乾隆補上一個盛大的元宵節,克善對此頗為期待。
  
  細細撫平衣襟上的皺褶,將穿戴打理整齊,他披上乾隆新賜的銀狐皮大氅,在吳書來的帶領下往養心殿行去,準備與乾隆一起入宴。
  
  「十二阿哥如今可到了養心殿了?」將大氅上的風帽攏到腮側擋住撲面寒氣,克善邊走邊轉眼看向吳書來問道。
  
  「回小郡王,奴才出來之前皇上已經派人去叫了,這會兒應該到了。」吳書來瞥見郡王被寒風吹拂的嫣紅的臉蛋,輪廓精緻完美的五官,波光瀲灩的雙瞳,一時看傻了眼,語氣略微不自然的回答道。
  
  哎喲喂,小郡王真是越看越好看,今日配上這銀白的大氅,恁的是俊逸非凡,迷死人不償命啊!難怪萬歲爺對他會起那種心思。話說人無完人這話還真有道理,哪怕這小郡王長的再好,腦子再聰明,可遲鈍這一點真是沒得治了。萬歲爺對他那麼愛寵他都沒感覺,咱家這大內第一總管不被派去接十二阿哥,反倒被派來接他,他竟也沒覺著奇怪,萬歲爺命苦啊!對上這樣的人,有的熬了!
  
  兩人一個賞景,一個腹誹,徐徐走近養心殿,遠遠便看見永璂帶著一名侍從,滿臉期待的站在養心殿前的轉角處等待。
  
  「克善,你可來了,我等你好久了,咱兩一塊兒進去吧。」永璂一上來便拉住克善衣袖,上下晃動。雖然這孩子最近成熟了不少,可在克善面前,還是會不自覺露出最本來的面目,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態度。
  
  克善對他的親近很受用,拍拍他肩膀戲謔道:「來了便先進去,等我做什麼?當心受涼。」親暱之情溢於言表。
  
  兩人相攜走進大殿,見到整裝肅穆等著兩人的乾隆,連忙跪下行禮。
  
  乾隆神色莫測的盯視永璂剛剛拉住克善衣袖的手,半晌後方才揚揚下巴,示意兩人起身。
  
  「你如今已領了差事,算是個大人了,行事該更加穩重才是,拉拉扯扯成何體統?」到底沒忍住內心的不虞,乾隆語氣儘量保持平淡的訓誡了永璂幾句。
  
  他對克善的佔有慾越來越強烈,莫說克善被別人碰觸,哪怕是言語上的冒犯,他也無法忍受。
  
  乾隆訓誡的理由冠冕堂皇,兩人沒有察覺不對,俱都斂容應諾,表示認錯。
  
  吳書來默默捂臉。自從他發現了這個驚天大秘密,捂臉這動作他做的越來越純熟了。
  
  乾隆見兩人乖順的認錯,滿意的頷首,先一步走到前面,帶兩人去保和殿參加宴會。
  
  受邀而來的眾大臣看見帝王相攜兩名少年入殿,齊齊跪下行禮的同時,腦袋高速運轉起來。
  
  這種大型國宴,皇上獨獨帶了十二阿哥和端郡王進殿,重視之情太過明顯了。這兩人一個是中宮嫡子,最近頻頻領差,跟隨劉統勳大人學習政務,儲君之位看來是八九不離十了。一個是朝廷新貴,大小金川一戰成名,少年得意,以13歲稚齡晉封郡王,之前又是十二阿哥的伴讀……看來,這朝堂的風向要徹底變了!
  
  心中猜度不定,眾大臣對兩人更加關注。
  
  永璂和克善才不管別人心思如何,在乾隆的示意下,表情淡然的行到自己位置上落座。因為沒有冊立儲君,永璂按排行坐在最末,緊挨著他的便是宗室們的位置,宮人們猜度帝王心思,特意將兩人座位安置在一起。
  
  乾隆眼睜睜看著兩人表情愉悅的坐到一塊兒,目測一下克善與自己之間的距離,再轉眼朝文武大臣之首劉統勳和阿桂的位置看去,垂眸沉吟:果然,唯有飛的越高,克善才會離他越近。怎麼辦?他已經沒有耐心一點點等待下去了。
  
  握拳,克制住內心突然暴漲的不耐,他抿唇,調整一番情緒後簡短的說了幾句祝詞,而後宣佈開宴。
  
  既是君臣同樂,又以犒勞武將為主題,宴中也不太注重規矩,武將們齊齊站起,先敬御座上的帝王一杯,而後傳杯換盞,將宴席氣氛推向高‧潮。
  
  半年來同吃同住,克善已經與這群將領很是熟悉,再加之他性格跌宕不羈,與溫雅的外表完全相反,很得眾人喜歡,一時間,來與他共飲者不計其數,再加上身旁有一個疑似未來儲君的十二阿哥坐鎮,前來敬酒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永璂性格直爽,來者不拒,世子兩世來都是酒量驚人,也不推諉,兩人位置周圍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乾隆眸色暗沉的盯著豪飲的兩人,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終於忍不住對身後的吳書來開腔:「去,給十二阿哥和端郡王送兩盅醒酒湯過去,提醒他們悠著點,飲酒過量小心傷身。」
  
  吳書來躬身應諾,立馬派人下去張羅醒酒湯,乾隆身旁的皇后則滿含情誼的瞥他一眼:皇上最近越來越有人情味了,對十二很是關心,真好。
  
  太后聞言眸子閃了閃,神色不虞的朝兩人的位置看去,掃過永琪時微微揚了揚下巴。
  
  接到太后暗示,永琪雖然面露不甘願,卻還是端起酒杯,朝永璂走去,瞥見克善被一幫少年武將圍著敬酒,分‧身乏術,他心裡稍安,舉杯,壓低嗓音對永璂道:「十二弟,你我難得一聚,趁著今日元宵佳節,哥哥敬你一杯。」
  
  十二心裡雖詫異他的主動示好,面上卻絲毫不顯,拿起酒杯回敬:「多謝五哥,我也敬你。」
  
  兩人仰首對飲,氣氛看似非常和諧。
  
  灌下一杯烈酒,永琪酒氣上頭,說話聲音大了點,「十二弟,哥哥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表情頗為躊躇。
  
  來了!永璂眸光電閃,面上卻憨憨一笑,語氣真誠的道:「五哥既然如此為難,那便不說了吧。」
  
  永琪未出口的話被噎在喉頭不上不下,臉瞬間漲的通紅,好不尷尬。這十二是真傻啊,還是假傻啊?怎麼這麼難纏?
  
  心裡腹誹,永琪咬咬牙當沒聽見他的回答,繼續開口:「十二弟能有今天,全賴克善的照拂,他真的很能幹,小小年紀爵位比你這皇子還高,真是少年可畏啊!」這下該傷自尊了吧?該心裡不舒服了吧?
  
  永璂連連點頭,語氣那叫一個熱切,態度那叫一個真誠,「五哥說的是,我能有今天多虧了克善,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他才好了!」
  
  永琪這回的臉被噎的發青,瞪著眼朝永璂看去,見他真誠態度不似作偽,半晌後頹然垂頭,擺手無力道:「你想謝他就請他多喝幾杯,哥哥走了。」
  
  看著永琪滿是挫敗頹廢的背影,永璂憨憨一笑,眼裡卻透出幾分與憨傻完全不搭調的狡黠。
  
  「怎麼樣?離間計可還成功?」待五阿哥走遠,克善拍拍永璂肩膀,戲謔的問道。沒辦法,五阿哥喝酒後聲量越放越大,他就坐在兩人旁邊,想裝作沒聽見都難。
  
  永璂端起酒杯,小小抿一口,萬般享受的微眯雙瞳,閒閒的啟唇,「口才實在太挫,所以沒成功。」
  
  一個口才更挫的人竟然還敢嫌棄別人?太喜感了!克善聞言邊拍擊桌面,邊朗笑出聲,不似平時的淡笑,冷笑,微笑,而是真真正正的大笑,身子前仰後合,笑聲舒朗清脆,璀璨奪目的笑顏和悅耳動聽的嗓音引人留戀遐思,一時間,殿內眾人紛紛側目。
  
  乾隆眼睛血紅的掃過注視克善的眾人,而後眼睛牢牢盯住那人從未展現過的奪目笑顏,心臟如被重錘碾過,鈍鈍發痛。這豔麗到極致的表情竟是為他人而綻放,他嫉妒的幾欲發狂!
  
  「朕乏了,先行一步,你們繼續。」重重放下手裡的酒杯,乾隆冷冷朝皇后交待一句,而後快速起身離席。
  
  皇后還沒反應過來乾隆已不見了身影。不過,管他呢!她兒子還在下面,且尊榮無限,她得好好享受這一刻。
  
  乾隆疾步退出保和殿,猛然在一處光線昏暗的角落剎住腳步,轉頭朝吳書來下令:「端郡王已經醉了,去!將他叫出來,朕送他回阿哥所!」語氣滿滿都是壓抑不住的怒氣和妒意。
  
  吳書來連忙垂頭應諾,半點不敢耽誤的快速往殿裡走去,一路上暗暗腹誹:小郡王也忒招人了!攤上他,萬歲爺也忒辛苦了!
  
  吳書來靠近時,克善依然笑的歡暢,聽見他低聲回稟的話,詫異的揚眉:「你說皇上醉了,要我送他一程?」這麼多奴才相送還不夠?
  
  吳書來躲在克善身後的暗處,悄悄抹了把汗,輕輕回道:「是啊,皇上如今正在殿外等著郡王您呢。許是路上有什麼話對您說吧。」
  
  郡王酒量匪淺,壓根兒沒醉!他一個奴才怎麼好一上來就強硬的說『您醉了,您快跟奴才走!』,這不是找抽呢嗎?無奈之下只好連哄帶騙,先把人弄出去再說。
  
  聽見吳書來的解釋,克善不作他想,和永璂交待一聲,馬上起身同他離開,行到保和殿轉角,被突然冒出的高大人影拽住手腕。
  
  「別掙了,是朕。」感覺到手裡人不斷掙扎的動作和微微急促起來的呼吸,乾隆沉聲開口。
  
  吳書來默默退走,將隨侍的宮人們趕至兩人視線之外。
  
  「皇上?您這樣很嚇人知不知道?」喝了點小酒,克善今天膽子比以往更大,竟公然抱怨帝王,語氣似嗔怒,似撒嬌,恁的醉人。
  
  乾隆捏住他手腕,將人帶進懷裡抱緊,刮刮他挺翹的鼻頭,萬般寵溺道:「果然醉了,竟連朕也敢抱怨。」被克善嗔怪的語氣一質問,乾隆心情奇異的轉好,剛才的憤怒,嫉妒慢慢消散。
  
  「奴才沒醉。」聳聳被搔刮的很癢的鼻頭,克善語氣堅定的否認,伸手去推帝王越收越緊的懷抱。
  
  乾隆不敢太過逼迫他,順著他的力道緩緩鬆開懷抱,沙啞著嗓音低笑一聲,「呵……不管你醉沒醉,這裡你是不能再待了,朕送你回阿哥所。」
  
  想到這人殿中來者不拒的豪爽姿態和受歡迎的程度,乾隆心情再度陰鬱,放開對他的摟抱,改為牽住他小手,快步向阿哥所走去。明明近在眼前,所有人都能肆意的同他親近,偏偏他為著這難言的愛戀要苦苦壓抑,這感覺真特麼的讓人難以忍受!
  
  越想心情便越糟糕,乾隆不顧克善的意願,強硬的將他半拉半扯的帶著疾行。
  
  克善被帝王大力握住手掌,既掙脫不開,又拒絕不得,只能儘量加快腳步跟隨,以免自己摔倒。但兩人身高差距大,步伐弧度不同,路上又光線昏暗,他還是無可避免的踉蹌了一下,險險摔倒,在快接觸地面的當口,被帝王大力撈回懷中抱緊。
  
  乾隆攬緊少年腰肢,語氣緊張的喃喃發問:「克善,你沒事吧?是朕不好,朕反應過激了。」
  
  反應過激?什麼反應過激?心裡的疑問還未得到解答,帝王灼熱的呼吸突然吹拂到他脖頸之上,而後,某種觸感溫潤的物事貼近他臉側摩挲,一路上移,印在他耳垂上。這感覺是……嘴唇?
  
  帝王隨後的動作證實了克善的猜測。他張開薄唇,含住了少年珠圓玉潤的白皙耳垂,輕輕啃咬,柔柔允吸,動作熱切中含著萬般的小心和珍視。半晌後,放開少年已經被允吸的滾燙的耳垂,他嗓音低啞著說:「對不起,朕今晚失控了。」
  
  用力推開乾隆滾燙的懷抱,克善表情奇異的看著他,久久不言,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他終於艱難的開口,聲音僵硬低沉,「沒關係,咱們走吧。」
  
  就這樣?乾隆瞪大眼,直直看進少年眼底,少年雙頰殷紅似血,偏頭望向別處,避開他的直視,粉色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側面的線條透著幾絲困惑,幾絲猶疑。
  
  罷了,已經夠了,不能再逼迫他了。這樣想著,乾隆收回目光,重新牽起少年的手,感受到他手指微微的僵硬,苦笑著說:「嗯,回吧。」
  
  一路無言,兩人在阿哥所前分道揚鑣。
  
  看著乾隆漸漸隱沒在夜色中的高大背影,克善淡然的表情頃刻間消失不見,摩挲還在暗暗發燙的耳垂,表情糾結:為什麼親吻我的耳垂?是夜色濃重之下造成的誤會還是你故意為之?過激,失控,又是何意?我該作何想?
  
  糾結了半晌也沒得出個頭緒,克善搖頭苦笑一聲,心裡暗忖:有什麼好糾結的,日後試探一番,自然便清楚了。待弄清楚狀況再想應對之法不遲。
  
  打定主意,他負手回房,頭沾枕即眠,一夜無夢,全不似某人的輾轉反側。
  
☆、察覺

  乾隆別了克善,一路陰沉著臉回到養心殿,頹然的靠倒在一張大背椅上,長嘆了口氣。今日他到底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這份感情隨著時間流逝不但沒有變淡,反倒更加濃烈,一日賽過一日,哪怕他意志再堅定,自控力再強,也能清晰的預感到:他支撐不了多久了。
  
  剛才他魯莽的舉動克善到底是怎麼想的?有沒有受到驚嚇?有沒有感覺噁心厭惡?有沒有察覺他的感情?此時此刻,乾隆首次對克善強韌無比的心性和淡漠的性格感到無力。若他如普通少年那般,情緒外露一點,他也就不用花這麼多心思在這裡不斷猜測,心神不寧了。不過,若真如普通少年,克善也就不是克善了,他也不會為他瘋狂至此。
  
  活了半輩子,首次嘗到為情所困的滋味,帝王抹一把臉,垂頭低笑,笑聲幾多無奈,幾多苦澀。
  
  吳書來默默站在他身後,將他的掙扎困苦看在眼裡,微微斂眉,心情五味雜陳。這樣的萬歲爺是他從沒見過的,伺候他這麼多年,他如今才恍然間意識到,萬歲爺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睥睨萬物的帝王。
  
  在大總管暗自感慨的當口,一名內侍捧著盛放綠頭牌的盤子輕手輕腳進殿,將盤子朝他舉舉,用眼神詢問是否可以讓皇上挑選了。
  
  吳書來皺眉,連連往後擺手,示意他趁著皇上還沒看見,趕緊出去。沒見皇上這會兒正煩著呢嗎?沒眼色的東西!
  
  皇上這半年甚少翻綠頭牌,就算翻了,匆匆在后妃寢宮走個過場,最多一盞茶功夫便獨自回養心殿,吳書來如今想起來心頭更加驚異。皇上為了小郡王竟已經禁慾半年有餘,他直到最近才發現,這大總管當的太失敗了!
  
  吳書來心裡正做著深刻的反省,不想乾隆聽見動靜,回頭看來,瞥見內侍匆匆端走的綠頭牌,冷哼了一聲。不管殿中四角還站著守職的侍從,他神色莫測的問吳書來:「今日的事情你看見了?」
  
  吳書來當時離他們最近,雖然為著不嚇走克善,他強忍住沒有掠奪他的薄唇,可允吸耳垂這種調‧情的曖昧動作,吳書來看見後,不可能想不到這其中的關竅。事實上,他相信吳書來應該早已察覺了自己這段禁忌的感情。他壓抑的夠久了,在自己的地盤上,對著自己的心腹,他急需找個人發洩心中快要決堤的情潮。
  
  吳書來心中一驚,勉強維持住臉上鎮定的表情,聲音微微僵硬的答道:「啟稟皇上,奴才都看見了。」
  
  在他答話的同時,殿中侍從們不約而同的深深埋頭,僵立在原處不敢稍有動彈。
  
  乾隆表情空茫,微不可見的點頭,繼續開口,「那你覺得如何?」什麼如何他並沒有明說,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不知自己想問些什麼,或許,這一問,單只為了釋放連日來面對克善求而不得的壓力,並不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吧。
  
  吳書來靜默半晌,努力思索著該如何回答這定義相當模糊的問話,但大總管到底是大總管,他啟口,輕聲道:「端郡王很好!」答案相當的藝術性,卻讓乾隆一聽便愉悅起來。
  
  「呵……」乾隆性‧感沙啞的低笑聲響起,「克善確實很好,事實上,是太好了。」所以才能讓朕無知無覺的愛上,愛到極致!所以才能讓朕日日夜夜陷入不安,唯恐他被人奪了去。
  
  吞下未盡的話,乾隆長長嘆息一聲,再次陷入沉思:今天他竟然為了一個笑容便露了相,看來,他的意志力並沒有當初他預估的那般高。經此一事,克善會做何反應?會躲著他嗎?
  
  心中太多的不安和忐忑,帝王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經過元宵節那曖昧的一晚,克善確實有七八天時間未見乾隆一面,但卻不是乾隆設想的逃避,而是應阿桂相邀,去兵部整理大戰後遺留下來的賬冊,並以此為案例建立科學管理軍需後勤的體系,列出條陳,製成法度,沿用到各大營當中去。
  
  待忙完了這一陣,他才恍然憶起那突兀的一吻,心情波瀾起伏:是直接跑到乾隆面前詢問?還是利用手段從側面試探?或是乾脆將之遺忘,不去在意?舉棋不定間,他感覺前所未有的心煩意亂。
  
  煩躁的丟開手裡的賬冊,他轉眼看見桌上列好的條陳和法度,呆怔了半晌後最終將條陳拿上,舉步往養心殿走去。他還是想去試探一番,徹底弄清楚狀況。不弄清楚,他心裡著實迷茫不安的緊,這感覺讓他無所適從。那一夜,那一吻,應該是個誤會吧?
  
  內心糾結,克善的腳步走的極為緩慢,專揀無人僻靜的小徑繞行,不自覺的拖延著時間。這彆扭的心態,兩世來從沒愛過的他自然無法理解,甚至感覺這種如被困在迷宮,遍尋不到出路的茫然情緒相當的莫名其妙,讓他手足無措,失了常態。
  
  經過一座巨大的假山,養心殿近在眼前,克善舉步,正要從中穿行出去卻被一陣說話聲止住了腳步。
  
  假山前出口隱秘處正有兩名宮‧女在怯怯私語,因著視線角度的關係,她們都沒有發現近在咫尺的端郡王,而向來行事頗有紳士風度的郡王亦不會貿貿然出去,驚擾兩人,他轉身,手指抵唇,制止身後侍從發聲,眼睛四處搜尋,欲另找一條小路繞過兩人。
  
  「叫你別抹那麼多胭脂了,紅的像猴子屁股一樣,難看死了!抹再多皇上也不會多看你一眼,你當你是賈姑姑麼?人家那才叫天生麗質!頭一回當值伺候皇上更衣便被看上,立馬從四品芳婉晉為三品柔婉,調到書房日日伺候皇上筆墨,風光著呢!指不定哪天就做了娘娘!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你就知道,再裝扮也是白搭!」
  
  一名宮‧女略帶揶揄意味的話成功止住了端郡王欲離開的腳步。他頓了頓,回頭看向嬉戲打鬧起來的兩人,默默回思兩人的戲言。皇上最近對一個宮‧女情有獨鍾?
  
  他按揉又開始微微發燙的耳垂,神色莫測的立在原處陷入怔忪。半晌後,凝重的表情逐漸轉為平淡。他動作不急不緩的轉身進入另一條小徑,漫步往養心殿行去,將內心輕微的沉悶和不適感壓制到內心深處。
  
  走到養心殿正殿,乾隆正好不在,殿內守職的侍從態度慇勤的告訴小郡王:皇上目前在書房辦公。郡王於是在侍從的引領下又往書房轉去。
  
  走到書房門外站定,克善候在一旁,等待侍從通稟他到來的消息,片刻後,帝王略帶激動的嗓音從房內傳來,「還不快領郡王進來!」
  
  聽見乾隆一如既往透著急切和親熱的嗓音,克善略微陰鬱的心情突然變的明朗起來,甩掉腦中紛紛擾擾的雜念,輕輕一笑後推門進去。
  
  「克善見過皇上,皇上聖安。」
  
  並不下跪,只微微躬身見禮,他親暱而隨意的動作引得乾隆焦慮了七八天的心情瞬間晴空萬里。
  
  「快起來!最近幹什麼去了?」乾隆將人拉至自己身邊,按坐下來,勉力維持著平靜的語氣問道。這幾天,他每日都活在緊張焦慮當中,瘋狂的思念眼前的少年,卻偏偏要克制住想見他的欲‧望,就怕再度驚嚇到他,讓他躲的更遠。
  
  克善被帝王按壓,順勢在他身旁坐下,將手裡的條陳放到兩人之間的茶几上,微笑道:「最近被阿桂大人叫去兵部整理賬冊,順便將管理軍需後勤的辦法製成了條陳。皇上您看看哪裡還需修改?」
  
  伸出白皙纖長的手指,克善將條陳推到乾隆面前,揚揚下巴,示意他看一眼。工作狂人的郡王一被問到公事,立馬忘了來書房找皇帝的初衷。
  
  原來是為了公事,不是躲避自己!乾隆聽了他的話,心情完全放鬆下來,拿起厚厚一本章程,還未翻看便先皺了眉頭,「這麼多?不是吩咐過你好好休息幾天再辦差嗎?這個阿桂……」
  
  不敢表現的太過明顯,乾隆將譴責阿桂的話吞下,開始一頁頁翻看條陳,神情逐漸轉為專注,書房裡一時安靜的落針可聞。
  
  克善坐在一旁沒事可幹,靜靜盯著帝王刀削斧鑿的俊挺容顏發呆。人說認真的男人最有魅力,果然如此。面前的人雙眸凝神,眼中閃動著睿智的光芒,臉部線條立體深刻,透著霸氣和堅毅,僅一眼便讓人為之沉淪,難怪這宮中上至嬪妃,下至宮‧女,無不挖空了心思,就為了博得這人一夜的臨幸和一時的寵愛。
  
  想到這裡,克善微紅著臉挪開視線,為自己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感到驚異。他向來不會去想這些沒用的東西,但是,事關這人,他不由自主的便會多想,這到底是怎麼了?內心再度糾結,憶起假山裡無意聽來的私語,他皺眉,視線不自覺的朝書房四下里掃去。
  
  書房的佈置相當簡潔大氣,除了一面巨大的書櫃和兩張桌椅,再無多餘家具,書櫃上和桌面簡單擺放了一些裝飾品,俱都是風格沉穩大氣的青銅器具,整體給人莊嚴肅穆的感覺,和乾隆的氣勢很般配。
  
  看完書房擺設,郡王眼睛似有意,似無意的掃過房裡唯二伺候的兩人。吳書來大總管他是認識的,還有一人就是站在書櫃旁垂頭靜默的宮‧女。房裡再無第二個宮‧女伺候,這人大概就是她們說的那個三品柔婉了吧?
  
  如此猜度,郡王視線便忍不住多看了宮‧女兩眼,但無奈,那宮‧女頭垂的極低,只能稍稍瞥見她挺翹纖長的睫毛,面容隱沒在陰影裡,看不分明。
  
  乾隆看完條陳抬頭,正好瞥見郡王暗地打量宮‧女的目光,見他表情專注,眼露好奇,心裡驟然刺痛了一下,聲音僵硬冷沉的開口,打斷他的注目,「朕看完了。」
  
  聞聽帝王啟口,克善立刻收回目光,轉眼看向他,表情自然的問道:「可有什麼需要修改之處?」
  
  乾隆抿了抿薄唇,極力忍耐住內心湧動的陰鬱和嫉妒,指點出兩處說道:「這兩處界定有些模糊,容易被人誤解或鑽了空子。」
  
  克善靠近他臂膀,就著他手指的方向細細查看,半晌後點頭,「嗯,確實存在漏洞,皇上覺得該怎麼修改更好?」
  
  乾隆收回繁雜的心思,認真處理政務,沉吟片刻後將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兩人湊在一起低聲交談,書房內本來略有凝滯的氣氛再次變的和諧起來。
  
  半個時辰後,將條陳逐一討論了個遍,乾隆已經完全忘了剛才莫名其妙的怒氣,手一揚,對房內正在伺候的人高聲下令,「來人,給朕研磨。」趁著思緒清明,他得趕緊將補充的內容填寫上去。
  
  吳書來腳步一動,卻被站在書櫃旁的那名宮‧女搶了先,她步態婀娜的走到乾隆身邊,一手做蘭花狀,姿態優美的籠住衣袖,一手捏住墨條緩緩轉動,低垂的頭微微抬起,露出妝容明豔的小臉和線條優美的脖頸。
  
  克善隨意朝她面容瞥去,視線卻突然定住了。這張臉,怎麼看怎麼熟悉,竟讓他有種怪異的違和感。
  
  見到克善再次盯住宮‧女久久不動,乾隆轉頭狠狠向她瞪去,見到她特意裝扮的嫵媚非常的臉,深沉狂猛的怒火燃燒的更炙,厲聲呵斥道:「朕叫你上前伺候了嗎?不懂規矩!給朕滾出去!吳書來,還不快過來研磨!」這些女人,除了獻媚勾‧引,就不會幹些別的嗎?要知道,克善如今的年齡最是耐不住異性的刻意撩撥!
  
  顯然,乾隆這會兒完全忘了將這個宮‧女調來書房的原因。有克善在前,哪怕同他再相似,這宮‧女的眉眼便不再是眉眼,而是一些抽象凌亂的線條,無法讓他多看一眼,更無法讓他記住。
  
  宮‧女乍然間被怒斥一番,不敢置信的覷他一眼,淚眼朦朧的放下墨條,楚楚可憐的連連告罪。見帝王還是不為所動,甚至怒氣更為深沉,眼中隱有殺意,她連忙收起眼淚,形容狼狽的快速退出書房。
  
  待她退走,吳書來默默放下捂臉的手,上前接下她未盡的工作。
  
  克善在乾隆怒斥宮‧女的時候便從違和感中恢復過來,面容平靜,眸色幽深的睇視沉怒中的帝王一眼,垂頭掩容,不知在想些什麼。
  
  書房裡,因為一個小小宮‧女,氣氛再次陷入僵冷,乾隆心情郁躁,克善心不在焉,兩人都無心再辦公,草草將條陳修改一遍後就結束了這次會談。
  
  無需再做什麼試探,克善行禮退出書房,眉頭緊皺的緩緩步行一段,看見書房轉角處默默飲泣的宮‧女,他負手站立不動,眸色暗沉的盯視宮‧女被淚水沾濕的面容許久。
  
  這眉,這眼,這薄唇,無不透著清新秀麗,組合在一起,竟然與他有五分相似,是巧合還是某人特意的安排?為著什麼目的?那晚的親吻若不是誤會,最終意味著什麼?
  
  許多疑問一起浮上心頭,克善眸中閃過一道亮光,轉瞬消失不見。他按住驟然間慌亂不已,劇烈跳動起來的心臟,身子輕微搖晃了一下。
  
  勉力穩住身形,又神色莫測的站立了一會兒,他蒼白著臉繞開啜泣的少女,腳步快速而凌亂的逃離該處。
  
  克善一退出房門,乾隆便耐不住內心狂炙的怒火,重重拍擊桌面,朝吳書來厲聲喝道:「那宮‧女到底是誰弄來的?一個賤‧婢也敢公然勾‧引郡王!吳書來,馬上將她遠遠的弄走,浣衣局,辛者庫,隨便你。」
  
  吳書來垂頭應諾,退出書房去遣人處理那名宮女,一行到帝王視線看不見的拐角便默默捂臉,內心腹誹:萬歲爺喂!不帶這樣遷怒的!這宮‧女明明是您自個兒弄來的,您怎麼能怪到奴才身上?!還有,人家分明勾‧引的是您,關人家郡王什麼事兒啊?人小郡王今年才13歲啊!13歲!
  
☆、茶道

  自那天從書房落荒而逃,克善私下裡派人去打探了那名宮‧女的一些消息,聞聽那宮‧女是自他離京後突然間受了提拔,又在他上次離開書房後被乾隆遠遠打發去了辛者庫,他內心觸動,太陽穴隱隱作痛。
  
  雖然很是震驚迷茫,因著上一世心臟病的關係,習慣了抑制情緒的克善隱而不發,每日依舊表情平靜的去上朝,在兵部的差事也安排的井井有條,一絲不苟,不露半點端倪。
  
  這日上朝。垂頭躲避保和殿上乾隆再次看過來的灼熱視線,站在兵部官員一列的郡王暗暗苦笑。以往他每每遇上帝王的這種眼神都覺得怪異,卻從沒深想過這其中隱含的深意,現在想來,他實在太過遲鈍!
  
  再仔細回憶他與帝王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人對他肆意的縱容,對他刻意的親近,對他百般的寵溺,一幕幕都如電影回放般清晰起來。原來,不知不覺間,乾隆對他的感情已經變質,只他一個人無知無覺,將這份感情誤解成帝王對臣屬的看重,對小輩的關愛,直到那突兀的一吻發生,他依然自欺欺人,還天真的想著是否直接去帝王面前求證。
  
  若真跑去問了,以乾隆強勢的性格,定會直言不諱的道出他的感情吧?到時他除了震驚,傻眼,還能作何反應?
  
  想到這裡,即便在朝堂上,帝王和眾臣都看著,向來冷靜自持的郡王還是忍不住想去捂臉。他不知道自己竟然會遲鈍到這種地步!
  
  正暗暗發窘,吳書來高昂唱和『退朝』的聲音傳來,驚醒了神遊中的小郡王,他連忙垂頭斂容,肅著臉跟隨眾人疾步退出大殿。頂著乾隆緊隨其後的灼熱視線,他有如芒刺在背,心內不禁暗暗苦笑。
  
  這麼躲著不是辦法,但他如今腦海中除了空茫還是空茫,絲毫不知該怎麼處理這份感情。被一個男人愛上,他兩輩子來想都沒有想過,連做夢都不曾。
  
  乾隆眼睜睜看著克善迴避自己的視線迅速遁走,步下王座時眸光變了變,頃刻間幽深懾人如兩汪漆黑的寒潭。這是發現什麼了嗎?這幾天他每每看去,少年不是垂首就是偏頭,極力躲避與他對視,下朝後也走的飛快,卻又並不回阿哥所,沒日沒夜的泡在兵部辦差。
  
  他雖然有千百種藉口將少年找來與自己獨處,揭破這層窗戶紙,讓他直面自己的這份感情,但他卻偏偏不想這樣逼迫。看著少年手足無措如受驚的小兔子,他便覺得萬分可愛,心癢難耐。不得不說,能讓向來淡定從容的少年露出這少見的慌亂情態,算是他的一種成功,如此,讓他再逃避一兒,徹底想想清楚有何不可?
  
  但是,他能縱著他逃避一時,卻不能縱著他逃避一世。在自己愛到瘋狂,愛到極致的時候,他卻想轉身退走,徒留他在這禁忌之情的泥沼中苦苦掙扎,這怎麼能行呢?要沉淪,要墮落,也該是他們兩人一起!
  
  帝王負手漫步而行,嘴角揚起一抹邪肆的笑容,眼神中充斥著滿滿的狂熱和期待。

  
  克善退出太和殿後步伐加快,急急往兵部行去,卻被身後永璂的連聲呼喚阻住了腳步。
  
  「十二阿哥有事?」克善停步轉身,維持著淡然的表情問道。
  
  永璂快走幾步奔到他面前,一手搭在他肩膀上蹙眉問道:「你最近有心事?」
  
  有這麼明顯?克善聞言蹙眉,用眼神示意永璂跟著自己走,再停在原處,他怕被吳書來攔截住。待兩人走出老遠,選了一條通往御花園的幽靜小路,他這才看向永璂問道:「怎麼這麼問?」
  
  永璂指指他嘴角,表情擔憂的說道:「你最近都不愛笑了,每天行色匆匆,心神不寧的,很明顯麼!」
  
  克善手指撫上唇角,內心一哂。他本就不愛笑。上一世因著身體狀況和家族傾軋,他習慣了掩飾表情,克制情緒,久而久之,微笑便成了他的固定面具,哪怕他的母親被家族逼迫致死,在她入殮時,他仍能微笑著送她離開。來了異世,因為身份和處境的關係,這微笑的面具他戴的更加嚴密。但如今,只為了乾隆的一個眼神,他竟連習慣性的掩飾情緒都做不到了,這令他內心悚然一驚。原來無知無覺間,那人已經走到他內心深處,擁有了攪亂他思緒、顛覆他情緒的能力。
  
  薄唇越抿越緊,克善表情凝重。
  
  見到他少有的凝重表情,永璂不由擔心起來,連忙開口追問:「這到底是怎麼了?表情擔憂成這樣?這世上還有你克善都解決不了的事兒?」
  
  被永璂的話弄的哭笑不得,克善搖頭道:「我又不是超人,這世上我解決不了的事兒多著呢!」
  
  永璂眼露疑惑,「什麼是超人?」
  
  克善苦笑,悶聲解釋,「超人就是超級有能力,無所不能的人!」
  
  永璂受教的點頭,眼睛一亮,「你不是超人,我皇阿瑪是超人啊!我能力有限幫不了你,你可以去找我皇阿瑪,他對你的事絕不會置之不理的!」乾隆對克善的偏愛,他看的分明。
  
  永璂並沒有追問克善為了什麼事擔憂,若克善想說,自然會告訴他,不想說,他也不會不知分寸的去探問。朋友之間就該相互信任扶持的同時又給彼此留下空間,這是他平日從克善的言傳身教當中學會的道理。
  
  永璂不開解還好,一開解,克善更加抑鬱。這難解的麻煩可不就是你口中的超人帶給我的嗎?對一個年僅13歲的少年也能動心,他到底得有多飢渴?傳說中乾隆與和珅有一段男男戀情,看來十有八九是真的!
  
  克善腹誹,心氣難平。他本就是個極為傲氣的人,哪怕再想在這個未來將會逐漸走向沒落的帝國大展拳腳,扭轉頹勢,可也不想被人以身份相壓,將一份預料外的感情強加到他身上,做一個取寵獻媚的孌寵。對方是帝王,率土之濱莫非王土,若他以權勢相逼,他便退無可退,逃無可逃!所幸他將那人眼中濃烈的壓抑情緒看的分明,內心才不至於慌亂到失了分寸。
  
  乾隆知道要壓抑克制這禁忌的感情便好,這至少證明他還很理智,並沒有向自己明示心意的打算,那晚即使他再失控,最後不也什麼都沒說嗎?那麼他裝傻充愣,行事極盡低調的熬幾年,待到出宮開府,即便不能自請回荊州屯守也能遠遠離了這宮廷,離了帝王,讓這份感情在疏遠中一點點消磨乾淨。(郡王,您也有很傻很天真的時候啊~)
  
  永璂睜大眼,表情訝異的欣賞著郡王不斷變換的臉色。他從來不知道,心性淡薄的克善竟然能有這麼多表情,真讓他大開了眼界。到底什麼事能逼得他如此失態?這下,哪怕知道不能問,他也對克善的心事萬分好奇起來。
  
  等候了片刻,見克善表情歸於平靜,他才小心翼翼的問:「想清楚了?現在去找我皇阿瑪麼?我陪你去!」去吧去吧,我想旁聽!
  
  找你個頭!郡王被永璂期待的表情逼得差點維持不住紳士風度,板著臉拒絕道:「不了,我自己能解決。」
  
  永璂失望的『哦』了一聲,暗暗觀察他臉色,覷見他眼底閃過的憂慮和不確定,垂頭略略思索一會兒,故作輕快地指著園內風景開口,「你能解決就好。你看,今兒這天氣挺不錯的,你就別去兵部辦差了,陪我在御花園賞賞景,喝喝茶,改換改換心情。我日前新得了一套頂級紫砂壺和幾兩極品凍頂烏龍,你陪我試試?」
  
  已經抽條,圓潤不再的欣長少年努努嘴,一副便宜你了的表情。
  
  克善順著他手指看去:橘黃色的陽光照射在純白的雪地上,冷暖交融,襯著幹枯枝頭點綴的豔色紅梅,頗有一番五光十色的熱鬧景象。這時節,尋一處幽靜的涼亭,乘著習習寒風,曬著點點暖陽,賞著豔豔紅梅,燃上一鼎紅泥小火爐,煮上一壺熱騰騰茶水,徐徐啜飲,真是再愜意風雅不過!
  
  腦中光是想像,心胸便覺豁然開朗很多,克善轉眼去看期待中的永璂,為他的善解人意而心暖,微微一笑,略帶戲謔的開口:「既是十二阿哥誠心相邀,克善莫敢不從,只是,沒想到十二阿哥也是個雅人。」
  
  對克善偶爾拿腔拿調的引逗,永璂已經很是習慣,見他答應下來,樂呵呵一笑,立刻遣侍從回阿哥所張羅東西,兩人則徑直往御花園深處走去,尋了一個僻靜的涼亭坐下,準備賞景煮茶。
  
  侍從們的辦事效率很高,兩人等候不到一刻鐘便將各式東西張羅齊整,細緻的在涼亭里布置下來。
  
  克善拿起侍從端上來,造型精緻奇巧的紫砂壺細細觀賞,見壺身色澤油亮玉潤,觸之,手感光滑舒適,略有顆粒感,便先沖永璂點了點頭,以示肯定,接著又用指節輕輕敲擊壺腹,聽到沙、啞、沉的聲音傳來,終於滿意的微笑道:「嗯,果然是頂級紫砂壺!顏色,手感,聲音都很正,別人孝敬的?」
  
  永璂不好意思的撓頭,「戶部的同僚日前送給我的。他說好,我也看不出個子丑寅卯,送我倒是糟蹋了,等會兒你拿回去吧!」
  
  克善大方的點頭,毫不客氣的笑納,送給這小子確實有些暴殄天物了。
  
  鑑賞完煮茶器具,克善興致勃勃,仔細將手洗淨,飲茶入荷,伸手示意永璂觀茶;而後用事先已經煮好,放置於一旁的一壺沸水澆淋在茶壺和一組茶杯上,潔具提溫;提溫過後,將茶葉倒入紫砂壺中,用沸水沖泡幾秒,再馬上將沸水倒出,洗茶;洗完茶,一個鳳凰三點頭,再次倒沸水入壺沖泡茶葉,然後用優雅標準的『春風拂面』手法拂去茶液上漂浮的茶沫兒,蓋緊壺蓋,用沸水遍澆壺身,片刻後分杯,夾起一杯七分滿的茶水奉到永璂面前。
  
  「試試這茶如何。」克善表情恬淡,微微併攏五指,伸手示意永璂端杯試飲。
  
  他前世的家族是百年望族,對子孫教養極為嚴格,他從小便深受古典文化熏陶,精於六藝,茶道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雍容閒雅,再配上他上下翻飛的纖白手指和平靜淡泊的俊美容顏,恁的是賞心悅目,不知不覺間便讓永璂看到痴呆,連茶杯置於自己面前還沒回過神來。
  
  永璂沒有動作,也不出聲,他身後卻突然步出一個人來,沙啞著嗓音說道:「不如給朕也來一杯如何?」
  
  克善一聽見來人聲音,便僵直了脊背,煮茶中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瞬間紛亂如麻。他看向來人,收斂起閒適的表情,跪下行禮。永璂也在此刻回神,急慌慌的跟著轉身問安。
  
  「起來吧,坐。」乾隆聲音暗沉,徑直在克善身旁的空位落座。他得了消息:克善和永璂相邀在御花園喝茶賞景,便馬不停蹄的趕了過來。
  
  自書房那天已經快過半月,憑克善絕頂聰明的腦袋瓜兒,這會兒也該想明白了,卻依然隱而不發,小小的慌亂和逃避一陣兒後,如今竟有心思悠哉悠哉的與人喝茶,這份閒適安逸與自己的忐忑焦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引得帝王內心嚴重失衡,尚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先於頭腦,龍行虎步朝兩人所在位置進發。
  
  行到近前,看見寒風中遺世獨立,典則俊雅的少年,他心臟狂跳,狠狠窒息,怎麼也沒辦法讓自己貿貿然衝出去攪了他此刻的寧靜。罷了,只要他覺得舒心,只要他不想著逃離,他便繼續縱情的護著他,寵著他,不逼迫他,直到這感情潰堤,他再無法自控為止。
  
  便讓你再高興一陣兒!內心柔軟成一灘春水,乾隆放鬆抿緊的唇瓣,看向在自己身旁坐下,表情肅穆,嚴陣以待的少年,輕笑著開口:「不請朕喝杯茶?」
  
  乜一眼帝王輕鬆的表情,見他眼中上一刻還熾熱的情感下一秒消退的乾乾淨淨,只餘點點笑意,克善微不可見的鬆了口氣,揚起嘴角,倒了杯茶水輕輕放在他面前,「皇上請喝茶。」
  
  「嗯。」乾隆微笑頷首,端起茶杯輕嗅茶香,而後分三口緩緩啜飲。香氣濃郁,口感醇厚,且餘味新鮮自然,茶好,泡茶人的手藝更好!
  
  乾隆心裡暗暗將自己的寶貝大肆誇獎一番,放下茶杯後心情舒朗的啟口,「好茶!」
  
  雖然心裡還有些不適,但克善自覺並不是扭捏作態之人,既然乾隆都故作無事,他便也很快平靜下來,轉眼便恢復了常態。三人品茶,言笑,賞景,氣氛和樂融融。
  
  但偏偏有人看不得這和樂的氣氛要出來打斷。
  
  「臣妾見過皇上,皇上聖安。」令嬪婀娜多姿的從涼亭不遠處的轉角走出,儀態萬千的屈膝請安,請安聲嬌柔嫵媚,婉轉動聽。
  
  「女兒見過皇阿瑪,皇阿瑪吉祥!」小燕子和紫薇緊隨令嬪身後,跟著行禮。
  
  小燕子畢竟不是乾隆親女,對他並無多少慕孺之情,被他折磨的怕了,這會兒表情有些懼怕,紫薇卻完全相反,一臉的緊張期待。她知道乾隆因日前真假格格的事情對她不喜,但她仍然堅定的相信,待乾隆見識到她的優秀不凡,見識到她的孝順知禮,必定會再次喜歡上她,變回原來那個高貴仁慈的皇阿瑪。
  
  乾隆冷聲叫起,表情瞬間不耐起來。
  
  令嬪覷見他的不耐,心裡暗恨小燕子和紫薇這兩個帶累了她落到如此地步的罪魁禍首。她不相信乾隆會因為這點小事便徹底厭了她,他只是還在生氣,她尋機會好好哄哄,待他氣性兒過了就好了,以往都是這樣!
  
  令嬪內心篤定,對身後兩個擾了她和皇上獨處機會的拖油瓶更添了幾分厭煩。自她被解除禁足,皇上就再沒去過她寢宮一次,吃穿用度一應物事比之以往粗糙很多。太后見她有失寵跡象,又沒了掌宮之權,待她大不如前,日漸冷淡,位份比她高的嬪妃更是時時奚落,處處刁難。從雲端跌進泥底,這巨大的心理落差是令嬪無法承受的,因而她挖空了心思想著再次承寵,花大價錢買通了養心殿的粗使太監,這才獲知了乾隆的行蹤,沒成想路上被這兩個黴星給截住了,慪的她內傷,偏又不想輕易放棄這難得的機會,不得已帶了兩人前來。
  
  算了,就當是和皇上享受一下天倫之樂得了,當初皇上不就愛這種尋常人家的調調麼?另外,幫紫薇扭轉點日前的糟糕印象,也能連帶著給自己在皇上心裡加分,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嘛。令嬪如是想。至於小燕子?令嬪早看出了小燕子沒得救的本質,這會兒正暗暗思量怎麼才能讓她少說些話。
  
  心裡想了這麼多,外間只過了一瞬,皇上沒有開口讓她們過去,令嬪便腆著臉過來,看向只略略頷首朝她打招呼的永璂和克善,心裡憤懣,面上卻溫柔的問道:「十二阿哥,端郡王,不介意請本宮坐下喝杯茶吧?」語氣倨傲,不自覺的帶著以往後宮第一寵妃的派頭。
  
  「娘娘請坐。(一個小小的嬪也能自稱本宮?!)」克善和乾隆幾乎同時開口,開口後兩人對視一眼,乾隆首先妥協,不耐的揮手,沉聲道:「哼!坐吧,若今後再讓朕聽見你自稱越矩,這令嬪你也不用再做了。」
  
  令嬪哪裡敢坐,立刻臉色青白的跪下,雙眼濡濕,楚楚可憐的迭聲告罪,「婢妾失禮,婢妾知錯,婢妾再也不敢了,請皇上恕罪!」
  
  小燕子和紫薇如今乖覺了很多,又是在怕的要死的乾隆面前,見令嬪下跪,也臉色驚恐的下跪,齊聲請罪。
  
  永璂和克善睇視幾人一眼,不約而同的皺眉。永璂是認識到了令嬪原來的陰險,對她不喜。克善卻是在暗暗後悔自己習慣性的紳士行為。令嬪這般吵鬧,且嬌柔作態,留下來絕不是為了飲茶,怕是為了博得那人關注,意圖復寵吧?
  
  哼,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還不夠,還要在外面招惹良家婦女,如今竟還對他這稚齡少年有了綺念,乾隆真是個沒節操的男人!
  
  盯著眼前的茶壺,摒棄掉幾個女人的告罪聲,小郡王思維持續性發散,臉色越來越差,眼中燃起星星怒火。這怒火來的既突然又莫名其妙,引得他心情更加煩躁。
  
  乾隆偷眼去看克善越加不耐的表情,想著許是令嬪三人不斷告罪的聲音掃了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立馬冷聲喝斥,「夠了!吵吵鬧鬧成何體統?下次記住就是,起來吧!」
  
  三人聞言連忙各自落座,令嬪自動緊挨在乾隆身邊,紫薇和小燕子則離得他有些遠,表情還殘留著剛才恐慌過後的餘韻,有些個怔楞。
  
  相比之下,令嬪不愧是盛寵不衰,橫行後宮數年的老油子,不多會兒便恢復過來,眼淚擦淨後竟連妝容也半點不花,眼眸含情的覷一眼乾隆,見他面色森冷,眼含不耐,當即訕訕的移開目光,又轉眼向表情淡然的小郡王看去,以他為突破口嬌聲啟唇道:「這茶真是好茶,端郡王一身茶道技藝也頗為精湛。」
  
  你看都沒看見便知我茶道精湛?果然這後宮都是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乾隆怎的喜歡這種調調的女人?眼光忒差!克善心裡暗暗譏諷,卻仍然頗有風度的給令妃、小燕子、紫薇三人各自斟茶。
  
  「娘娘謬讚,請喝茶。格格們請。」小郡王伸手相請,禮數週全,動作優雅。
  
  令嬪滿意的微笑,手捧茶杯小小啜飲一口,動作倒是好看的緊,可惜無人欣賞。小燕子一把抓起杯子,仰頭灌下,砸吧砸吧嘴,嫌棄的皺眉。雖然她一句話沒說,仍然讓在座眾人齊齊皺眉。
  
  乾隆再次懷疑自己以前那麼喜歡這個舉止粗鄙的女人,是不是眼睛出了毛病。
  
  紫薇瞥見乾隆朝她們露出不喜的表情,心裡刺痛一下,放下茶杯後弱弱的開口,轉移他視線,「真是好茶!泡茶人的功夫更好!沒想到端郡王也是此道中人!」
  
  克善偏頭睨她,似笑非笑,並不接話,怠慢的態度相當明顯。
  
  紫薇皺了皺眉,心裡有些委屈。
  
  令嬪瞥見她的委屈,悄悄捏捏她掩在桌下的左手,語氣輕快懷念的開口:「別說,咱們紫薇也是個愛茶之人呢!想當初,皇上來了漱芳齋,這茶水都是她親自侍奉,那茶葉,一顆顆的她都用心的挑揀過,去了老葉,留下最嫩,最新鮮的茶芽給皇上衝泡,皇上每每讚不絕口呢!」說完,滿眼含情的朝乾隆看去,寄望以此喚醒他溫馨的記憶。
  
  紫薇也滿含期待,怯生生的看過來。
  
  乾隆濃眉鎖的死緊,張口欲言,卻被克善帶著明晃晃譏嘲的話語阻斷了動作,「去了老葉留下嫩芽?如此的話,作為一個愛茶之人,克善在這裡慎重請求明珠格格,日後切莫再親自泡茶了!您這不是在泡茶,而是在糟蹋茶葉,是暴殄天物。」遣詞毫不委婉,句句犀利如刀,刀刀刮向紫薇。
  
  紫薇表情淒然惶惑,不懂他為何要這樣說。令嬪再能忍,臉上也露了怒氣。她剛誇完紫薇,端郡王就言語刻毒的嘲諷紫薇一番,這不是生生打她的臉面麼?兩人不約而同朝乾隆看去,臉上露出哀怨表情,求他做主申冤。
  
  「什麼舔不舔的?紫薇喝茶動作好看的很!你不要亂說!」小燕子聽不懂克善文鄒鄒的嘲諷,卻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來這必不是什麼好話,當即拍桌怒斥道。
  
  永璂被小燕子的神來之語弄的嗆了一下,連聲咳嗽,直咳的臉色通紅。
  
  克善睨一眼暴怒的小燕子,冷冷嗤笑一聲,而後看向紫薇緩緩的,一字一句的說道:「這世上的茶,葉有葉的喝法,芽有芽的喝法。如信陽毛尖,君山銀針兩茶均以喝芽為主,採茶時芽長於葉,洞庭碧螺春,安溪鐵觀音以喝葉為主,採茶時葉長於芽。但無論是哪種茶,採摘炒制後必定都帶有一芽二葉,有的則三到四葉,如此,沖泡時味道才會醇厚豐富,立體自然。如明珠格格這般去葉留芽,不知糟蹋了多少好茶葉去,採茶制茶的茶農們知道了,必定會哭的!如此,不是暴殄天物是什麼?還請明珠格格日後切莫再泡茶了!」
  
  語氣漸冷,怒氣漸沉,臨到話落,克善自己也有些困惑今日氣性兒為何這般大。想到乾隆還曾連聲讚好,他朝已經羞臊的臉紅到脖子根兒的某人暗暗剜了一眼。
  
  莫說紫薇羞憤欲死,就連乾隆也已經面色通紅,再接收到克善剜來的如刀視線,他恨不得當即在座位底下刨個坑鑽下去。
  
  永璂死掐自己大腿,憋笑憋的很辛苦;乾隆身後的吳書來垂頭,隱晦的以袖遮臉:萬歲爺喂,您以前喝著那等寒磣人的茶葉還能連聲誇讚,您也忒丟人了!還丟到小郡王面前去了……奴才們都連帶著覺得無臉見人!
  
  令妃見幾人臉色,也知道自己失言了,但丟人的到底不是她,她還撐得住,腦子急轉的想著話題,移開在場幾人的注意力。
  
  「咳咳,紫薇當時剛剛進宮,沒見過這等好茶葉也情有可原。許是她們那兒的人慣愛喝茶芽吧。」自個兒也覺得這解釋有些牽強,令嬪再次不自然的咳了咳,轉眼瞟見克善手邊繚繞著青煙的香爐,眼睛一亮,「聽說真正的茶道,煮茶前不但要焚香,還要配樂。如今香是有了,這樂還缺著呢,紫薇彈奏古箏的技藝極為精湛,是這宮裡一絕,不如讓她來表演一番助助興吧?」紫薇,扳回面子的機會可是給你找好了啊!
  
  紫薇深埋的頭微不可見的抬了抬,沒有言語,小燕子卻興高采烈的鼓起掌來,「好啊好啊!喝茶有什麼意思?還不如聽紫薇彈琴,紫薇彈的琴可好聽了,皇阿瑪以前夜夜都要來聽!」
  
  乾隆聞言默默扭臉,他已經失了言語的能力了,生怕多說多錯。
  
  若他沒記錯,乾隆那時還不知道紫薇是他女兒吧?夜夜都要來聽?不軌之心昭然若揭!沒節操的男人!
  
  克善心頭的不屑和怒火又往上竄了竄,置於桌上的手指屈起,有節奏的輕敲桌面,慢條斯理,語氣溫柔的對紫薇說道:「彈奏古箏也免了吧,還是彈奏古琴更好。古箏聲音高昂,古琴聲音低沉。彈奏古箏多為悅人,彈奏古琴則為悅心,三五人聚會,飲茶賞景,不為作樂,只為心愉,還是彈奏古琴較為合適。明珠格格就為我等彈奏一首古琴名曲吧。」話中暗指紫薇彈琴悅人,格調低俗。
  
  在端郡王溫柔的注視下,紫薇一陣陣心冷,羞愧的恨不得當即消失不見,但對方強勢的眼神太具有威懾性,絲毫不容她迴避,她嘴唇不經意已被自己咬破,忍著唇上的刺痛答道:「回,回端郡王,紫薇自幼沒學過古琴。」話落,她再次深深埋頭,恨不得將頭紮進胸口。
  
  果然是不會啊!克善眼含不屑,語氣卻略帶遺憾的道:「哦?真是可惜,那便算了吧!」掩飾在遺憾語氣下的絲絲譏諷引得紫薇身子顫了顫。
  
  一旁的令嬪臉色一變再變,這會兒總算看出來了,端郡王這話可不是無意!分明是故意在刁難她們!她睇視乾隆,見對方扭頭,凝視遠方,似乎在非常專注的欣賞景色,並沒有注意到眼下她們羞憤欲死的狀況,又轉眼去看小燕子和永璂,一個懵懵懂懂,一個幸災樂禍,都指望不上,只能面色難看的對上克善,語氣僵硬道:「端郡王喝茶還真是講究,連皇上都沒這麼多要求。」
  
  「是麼。」克善不置可否的輕應一聲,上挑的鳳眼不著痕跡的斜睨某人。想拿乾隆來壓人?也要看這人得不得靠!
  
  被克善的眼神看的一僵,乾隆這會兒終於耐不住了,表情微微扭曲的朝令嬪冷聲開口:「令嬪,你說夠了嗎?說夠了就給朕滾回延禧宮繼續自省!好好的小聚就毀在你們這些無知粗鄙的女人身上!」
  
  這話說的夠直接,夠毒,可憐令嬪才剛被放出來望風,轉眼又被禁了足,這會兒,哪怕是她臉皮再厚也沒了言語,吶吶的跪下請罪後快速離去,紫薇和小燕子也如蒙大赦,跑的腳下生風。
  
  待幾人走遠,乾隆臉帶討好的看向猶自生怒的克善,訕然一笑,靜候半晌,見他表情慢慢舒緩下來,這才湊近他耳邊,撫撫他臉頰柔聲輕語,「可是不再生氣了?」
  
  克善偏頭避開他伸來的大手,沒能成功,腮側被撫的帶起一抹緋紅,不自在的蹙眉拱手道:「克善言語無狀,冒犯了令嬪娘娘和明珠格格,還請皇上降罪。」
  
  乾隆被他生疏的言語弄的皺眉,轉手去摸他頭頂,一字一句,清楚明白的說道:「你知道,朕永遠不會對你生氣,談何降罪?好了,朕養心殿還有政務處理,先行一步,你們稍後早些回去,莫要受了風寒。」
  
  見兩人乖順的點頭應諾,乾隆滿意的點頭,負手大步離去,走了一段距離後,僵硬的表情漸漸鬆弛下來,頃刻間竟露了一個小小的笑意,那笑意越咧越大,最後轉為一陣高高低低的朗笑。
  
  他從沒見過克善外露的這麼明顯的怒氣和尖刻,像一隻被人侵佔了領地,張牙舞爪的小獸。因為什麼?因為令嬪和紫薇?因為朕以前那些糟心事兒?他這是不滿吃醋了麼?這比淡漠無情或驚慌失措可進步了不止一個檔次!乾隆越想越樂,將剛剛的窘態拋到腦後,直笑的歡暢無比。
  
  不得不說,碰見克善,他內心裡所有的M屬性瞬間都被激發了出來,每次都被克善虐的很是舒爽。
  
  吳書來默默捂臉:萬歲爺今兒丟臉丟的太大,莫不是魔怔了?這也忒可憐了!回去該不該叫個太醫來看看呢?
  
  乾隆走後,涼亭裡也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發笑的人正是十二阿哥。他猛捶桌面,笑的眼淚四濺。今兒紫薇偽才女真二傻的面皮被戳穿這一幕徹底將他給娛樂到了。
  
  克善表情則與他完全相反,臉上不見了剛才的怒氣,隱隱露出憂慮,他在為自己剛才失控的情緒憂慮。
  
  對自己的喜怒哀樂向來掌控自如,他從未這樣不受控制的隨意發洩怒火過,因為乾隆,他卻一再失控,這人的昏聵,荒唐若放在從前,他必不會理會,更不會在意,如今單只想想便覺得萬分不滿。看來,乾隆不僅走到了他心裡,還佔據了一個特殊的位置,而他,面上雖然排斥著這份感情,下意識裡卻已然習慣了,否則,他今日不會仗著他對自己的縱容,肆無忌憚的對著他的兒女和嬪妃極盡嘲諷。若日後繼續這樣的莽撞衝動,足夠他被有心人彈劾,死上好幾百次!
  
  這樣放縱的心態太過危險,還是先躲開一陣兒,等這該死的錯亂情緒平復下來再說吧!無力的暗忖,克善表情陰鬱的看向還笑個不停的永璂,開口打斷他的樂呵:「別笑了。日前皇上派你去山東調查賑災銀被劫案件,你隨行人員確定了沒有?幾時啟程?」
  
  永璂拍拍胸口,咳了咳,好容易憋住笑,聲音沙啞的開口:「確定了,後日啟程,怎麼想到問這個?」
  
  「因為我想跟去幫你,歡不歡迎?」隨口一個善意的謊言,克善眼也不眨,揚起下顎詢問。
  
  「不僅歡迎,還求之不得!我早想讓你來幫我了!」永璂嘴角大大咧開,激動的連連點頭。
  
  「那好,你明天去皇上那裡找他批示我離京的事,我等著你的好消息。」克善一錘定音,毫無愧疚的將最苦逼的差事推到永璂頭上,起身後整理整理衣擺,閒閒遁走,留下即將大禍臨頭猶不自知的永璂兀自傻樂。

☆、出巡一

  自從不在上書房讀書後,沒了克善的陪伴和指點,永璂徬徨失措,心情抑鬱,過了好一陣兒才漸漸習慣過來。這回克善拋下兵部的事,主動開口要幫他,想像著兩人恢復到以往一起讀書時那種相扶相持的關係,他內心又是激動又是盼望,第二日一下朝便迫不及待的往乾隆寢殿跑,找他批示這件事。
  
  匆匆跑到養心殿門口,待侍從通傳,領他進殿後,他才發現阿桂大人也在殿中,看似是被皇阿瑪留下單獨敘話的。
  
  「才剛下朝就趕了過來,可是有急事?」乾隆止住和阿桂的話頭,抬手示意永璂起身,而後問道。
  
  永璂微微點頭,語速略快的開口:「回皇阿瑪,兒臣確實有急事。明日兒臣就要出發了,日前遞給您隨兒臣去山東查案的人員名單能否再添上一人?」
  
  「哦?」乾隆睨他一眼,慢條斯理的問道:「添上誰?」
  
  「添上端郡王,不知可否?」永璂眨眨眼,一臉期待的看向御座上面色深沉,看不出喜怒的男人。
  
  聞聽『端郡王』三個字,乾隆閒閒靠坐在椅背上的腰瞬間繃緊,手迅速握拳,又迅速鬆開,如此反覆幾次,半晌後才平復情緒,找回聲音,徐徐開口探問,「這是你的個人決定?可有同端郡王協調商議過?」
  
  永璂在乾隆沉默時著實緊張了一下,聽見他問話,立馬露出輕鬆的笑意,「其實,這次是郡王主動提出幫助兒臣的,我們已經協商好,只等皇阿瑪點頭同意了。」
  
  傻乎乎的某人不知不覺便將郡王徹底出賣了,若郡王早知殿中這一幕,一定會對忽悠十二來當炮灰的決定後悔不迭。
  
  哦?是克善主動提出的?乾隆垂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就是他縱容的結果,這就是那人逃避了半月,思索了半月後得出的決定?逃離京城?逃離他?這次是山東,下次就是荊州,或許還能再遠點,西藏?
  
  只是這樣一想,心臟就仿似被一雙大手不停揉捏撕扯,幾乎痛到麻木。扶著漸漸冰冷的胸口,乾隆垂首沉思片刻,終於緩緩抬頭,漆黑的眸子盯視永璂一眼,又轉而看向阿桂說道:「端郡王是兵部的人,最近剛在兵部領了一份重要的差事,這事朕做不得準,你問問阿桂大人吧。」
  
  他多麼想拍案而起,第一時間便否決了永璂的提議,可眼下阿桂也在,如此過激的反應必定惹人懷疑,且克善有聰明的頭腦,有敏銳的洞察力,有卓絕的執行力,確實是協助永璂的不二人選,他被永璂的請求弄的措手不及,思緒混亂,一時間竟想不出什麼像樣的藉口。事關克善,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嚴重不夠用,他挖空心思的想將兩人隔離,眼下卻好似弄巧成拙了,這內心的抑鬱,挫敗,失落,傷心……種種情緒摻雜一起,紛糾結亂,筆墨難以形容。
  
  永璂被乾隆盯視的渾身發冷,連忙縮著肩膀看向阿桂。
  
  阿桂脾氣暴躁,性格直率,平生最討厭辦差一心二用,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人,若永璂要的是別人,就算他貴為皇子,他也會直言拒絕,半點不留情面,但他要的是克善,那就另當別論了。
  
  「回皇上,端郡王能力卓絕,工作勤勉,兵部的差事早已提前完成,如今已卓有成效,既然他主動提出幫助十二阿哥,奴才沒有意見。」阿桂大大咧咧的一笑,語氣中滿是對郡王的讚許。對克善的能力滿意是一點,再者,人家本來就是皇上為十二阿哥日後繼位挑選的肱骨之臣,協助十二阿哥辦差那是名正言順,是分內事,他沒有理由回絕。
  
  若眼神能殺人,乾隆不介意當場刺阿桂幾眼。他扶額,掩住突突狂跳的太陽穴,極力思索著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能拒絕永璂的請求。正在他絞盡腦汁,額角開始抽痛的時候,殿外通稟『五阿哥求見』的聲音傳來,拯救了他。
  
  「讓他進來。」乾隆動作自然的放下扶額的手,語速稍嫌急切的開口。
  
  「兒子見過皇阿瑪,皇阿瑪聖安。」永琪進殿後規規矩矩的請安,動作標準,再無往日的敷衍。
  
  「起來吧。」乾隆頷首,語氣和緩,自永琪被圈禁又被放出後,這還是他頭一次對他如此和顏悅色。
  
  永琪感受到乾隆對他久違的寬和態度,激動的眨眨眼,眼角有些濡濕。對阿桂和永璂的見禮頗有耐心,態度謙和的還回去,引得兩人詫異的揚眉。
  
  永琪彷彿對兩人意外的表情沒有察覺,一雙濡濕的眼睛晶亮的看向御桌後的帝王,語氣懇切的說道:「啟稟皇阿瑪,兒子此次前來,是自請為皇阿瑪分憂來的。聽說年前山東賑災銀被劫案件到今日都沒有告破,兒子不才,自告奮勇前去稽查。」
  
  整整20萬兩白銀憑空消失不見,哪怕剿滅了劫銀的匪窩,如今仍然有10萬兩之巨流落在外,這案子從年中查到年尾,派去明探暗探無數,依然毫無線索,案情之重大離奇,震驚朝野,可以說是本年度最受矚目的事件之一。
  
  這當口,若誰能打破僵局,查清案情始末,追回10萬兩災銀,皇上必定會對這人另眼相看,加以重用,無怪太后千交代,萬叮囑,一定要永琪將這個重要的差事從十二手裡奪過來。
  
  永琪當了那麼多年隱形太子,雖被小燕子荼毒了,腦子還是有點的,略略一思索便認同了她的意見,幾次三番的來養心殿面聖,卻都被乾隆拒之門外,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機會,又臨到永璂快要出發,他怎麼的也要想辦法說服皇阿瑪,同意讓他去山東查案。
  
  又是一個自請去山東的?這案件太過離奇,難倒了多少謀臣能吏?就永琪這點斤兩,竟也敢接下這燙手山芋?乾隆聽了永琪的話,狀似認真沉吟考慮,實則派誰去心裡早有定奪。雖說為了給永璂鋪路,暗自劃拉了眾多探案精英進他的班底隨他去山東,可到底過了這麼久時間,許多線索早已模糊,他心裡還是沒有多少把握。若讓心思奇巧,聰穎絕倫的克善去……這案子說不定還有些希望。
  
  心思轉了又轉,乾隆內心不斷掙扎,天人交戰。
  
  殿中的阿桂三人見皇帝沉吟許久都不見發話,齊齊皺了眉頭,靜靜等待。
  
  十二隱晦的看向最近突然振作起來的永琪暗暗皺眉。五哥從小便愛打壓排擠他,他以往懵懵懂懂,可以忍耐,但最近將以前種種都想了個通透,對五哥不著調的作為漸漸有了怨憤和反感,對他越發難以忍受,這差事,哪怕他再想要,也要看看他答不答應。
  
  乾隆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理智戰勝了情感,抬起頭來看向永璂,語氣肅然道:「永璂,你的請求朕准了,明日便偕同端郡王一起出發去山東吧。」
  
  永璂眸子一亮,驚喜的表情還來不及表露,立馬被乾隆接下的話弄蔫菜了。
  
  「永琪也跟著去,當你的助手,這件差事由你們倆共同負責。」瞥見永璂頃刻間蔫菜的表情,乾隆輕扯嘴角,暗道:你當朕會這麼便宜你?將永琪派到你手下,足夠攪的你焦頭爛額!讓你借公事為由同朕的克善親近!
  
  睇視殿中一興奮,一萎靡的兩個皇子,乾隆轉臉看向阿桂,繼續開口:「事關重大,朕決定微服跟兩位阿哥一同前去,監國之事便交由你,劉統勳,履親王,祿親王四人共同負責,你不日便將監國事宜通稟並佈置下去。」
  
  到底還是不放心,怕人走了便不回來,乾隆咬牙,堅決的表示:一定要一同前去,將自己的寶貝看牢了。
  
  阿桂抽抽嘴角,認命的跪下領旨。皇上最愛微服私訪,心血來潮便演上這麼一出,他早習以為常了,隨時準備接下置於自己肩上的重擔。
  
  見所有事情都佈置妥當,乾隆為自己的思慮周全感到相當的滿意。這一路上,即有人幫自己拖住永璂,讓他不能時時來叨擾克善,又給了他充裕的時間和相當的便利與克善獨處,培養感情,這一切真是完美!自己怎麼早沒想到?
  
  憧憬著與克善獨處的美好前景,乾隆心情激盪,急不可耐的速速的遣退苦哈哈的阿桂,沒精打采的十二和興高采烈的永琪,轉回內殿去準備出宮事宜。

  
  本來抱著『死馬當做活馬醫』的心態,最後一次去面見乾隆自請差事,沒想到當頭一個大餡兒餅砸來,砸的永琪頭暈目眩,忘乎所以。
  
  出得養心殿,他馬不停蹄的急急往慈寧宮奔去,想著第一時間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一直支持他的太后知道,不想途中遇見一臉苦悶的紫薇和不停安慰的小燕子。
  
  「這是怎麼了?」瞥見紫薇憔悴不堪的臉,永琪上前幾步,皺眉問道。
  
  「還不是那個……」紫薇垂首沒有答話,小燕子搶先憤憤不平的開口,卻被猛然抬頭的紫薇一手摀住嘴巴,阻斷了話頭。
  
  這麼丟臉的事,對一向自詡才女的紫薇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是一生中無法抹去的污點,她每每想起來便羞憤欲死,怎麼能讓小燕子再將這種醜事說給五哥聽呢?萬一傳到在家養病的爾康耳裡,她不如一死了之!
  
  被紫薇前所未有嚴厲的眼神瞪視,小燕子吶吶不言,轉頭看向別處。
  
  永琪寵溺的一笑,伸手去撫弄小燕子臉頰以示安慰,並不再追問,只當這是她們女兒傢俬下里鬧的小脾氣。
  
  紫薇見永琪沒有追問的意思,鬆了口氣,連忙開口轉移話題,「五哥如此匆忙,又滿臉喜色,這是要往哪兒去?可是遇見了什麼好事?」
  
  被紫薇一問,又面對著自己心愛的女人,永琪一股子豪氣沖上心頭,彷彿自己已經告破大案般。洋洋得意的把養心殿的事複述了一遍。
  
  「五哥要去山東?濟南?」紫薇表情怔忪,眼底浮上深深的思戀和悲傷。那是她的故鄉,是她額娘安息的地方。
  
  「嗯。」永琪點點頭,「可是有什麼東西托我捎回來?」紫薇在濟南長大,這個他是知道的。
  
  「不用,多謝五哥。」紫薇搖搖頭,半晌後咬唇問道:「此去山東,若五哥方便的話,可否帶紫薇一同前去?紫薇想去大明湖畔祭拜額娘,額娘屍骨未寒我便上京尋父,一路上為了趕路方便,又不敢戴孝,實在愧對於她。」
  
  以前她們要出宮便出宮,要微服便微服,只要同永琪或乾隆說一聲就行,因此紫薇的思維還停留在皇女出宮很容易這個邏輯定式上。
  
  小燕子就是個人來瘋,見文文靜靜,不喜出門的紫薇都主動開口了,也跟著湊熱鬧,抱住永琪的胳膊左右搖晃,撒嬌賣乖,無所不用其極的哀求。她性子跳脫,最近又是被關,又是被打,眼看著快瀕臨崩潰的邊緣,對外界生活的渴望達到了一定的高度。
  
  永琪雖然無法拒絕小燕子的請求,可心裡也清楚,就憑眼下皇阿瑪對他們幾人的反感,這種越矩的要求是斷不可能被答應的。可看著小燕子滿臉渴望的小臉,亮晶晶的大眼睛,想著出宮後便能肆無忌憚的和她親熱,不用管這許多規矩,心思一轉,立刻計上心頭。
  
  「求皇阿瑪是不成的,咱們去求求皇瑪嬤她老人家吧?」讓皇瑪嬤再去皇阿瑪那裡說項,尚有六七成把握。
  
  「好啊!快去快去!」小燕子一蹦三尺高,不停推搡永琪的背部催促道。
  
  幾人匆匆來到慈寧宮,不想乾隆竟比他們還快了一步,這會兒正同太后交待著他要微服出巡山東的決定。
  
  看見乾隆,興致勃勃的三人立刻收起臉上多餘的表情,垂首斂目,規規矩矩的跪下行禮。乾隆斜睨幾人一眼,鼻子輕哼一聲算是回應。
  
  太后早從乾隆這裡得了永琪要出門辦差的消息,這會兒正心情愉悅,對乾隆冷淡到極致的態度不以為忤,笑眯眯開口讓幾人起身,拉住永琪的手言笑晏晏。
  
  「你這孩子,別一得意便忘形。這回跟你皇阿瑪辦差,務必警醒著點兒,做出成績來。」
  
  永琪乖順的點頭,幾次在小燕子示意下想開口說話,瞥見一旁表情嚴肅的乾隆,又將話嚥下。
  
  「你想說什麼?明天就要出發了,有什麼要求,建議,儘管同你皇阿瑪開口。」太后瞥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拍拍他手背鼓勵。
  
  永琪沉吟半晌,最終低低回了一聲「無事」。
  
  被永琪不爭氣的表現憋的內傷,仗著有向來對她們和顏悅色的太后撐腰,小燕子跳出來,急急開口:「回皇瑪嬤,咱們想跟著皇阿瑪一起去山東。紫薇想去祭拜她額娘。」總算有些腦子,最後加了個還說的過去的理由。
  
  太后皺眉,一時沒有答話。
  
  乾隆卻冷哼一聲,語氣嚴厲道:「永琪出宮是去辦差,不是去玩。山東去年夏天時旱災嚴重,糧食顆粒無收,賑災銀又被劫,如今嚴冬一來,餓殍遍野,難民路匪處處都是,稍不注意便會發生危險,你跟著去幹什麼?送命嗎?」
  
  聽見『送命』兩個字,太后眼睛一亮,眸子轉了轉。
  
  籌劃了這麼久,依然沒尋到機會不著痕跡的除去小燕子,她有些心急,日前又從乾隆嘴裡探得他有意成全永琪,驚的她出了滿頭冷汗,拿皇子身份一說勸解乾隆,依然不能讓他改了主意,她數夜都不得安眠。這次小燕子自請出宮,到了山東那混亂的地界,死上一兩個人是很簡單的事。
  
  小燕子被乾隆一呼喝,立馬熄了聲氣,委委屈屈的向太后看去。
  
  太后朝她安撫性一笑,轉向乾隆勸道:「孩子們一片孝心,你就准了她們請求吧?紫薇她額娘為咱們皇家留下這條血脈,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確實得去拜祭一下。左右不過多帶兩個人,沒什麼大不了的。」
  
  「皇額娘有所不知,此去山東是為著辦差,同去的都是些大男人,帶上她們著實不方便。」乾隆皺眉拒絕。
  
  太后略略思索,片刻後徐徐開口:「如此,哀家便跟著去吧,再帶上皇后,讓格格們同我們坐船走水路,有水軍護送,並不會出什麼危險。水路快捷,咱們到了濟南,便在大明湖上等你們如何?順便觀賞一番路上風景,讓哀家這把老骨頭也鬆快鬆快。」
  
  帶走皇后,這掌宮之權皇后必定要交由其他嬪妃管理,利用這幾月空擋,她妥善佈置,從中斡旋,必定能再次削弱皇后權柄,奪回後宮話語權,讓皇后從此仰她鼻息而活。雖然她很不耐出宮這一趟,但堂堂太后趁著兒媳婦出宮之際攬權,吃相未免太過難看,有人代勞何樂不為?待到了濟南,尋個機會放鬆對小燕子看管,她必會耐不住寂寞,偷偷溜出去玩,到時她再遣人神不知鬼不覺將她除去,嫁禍到當地流民身上!真真是一石二鳥,再完美不過。
  
  又細細尋思一遍,覺得再沒有比這更周全的計畫,太后暗暗頷首,跟去山東的心意更加堅決。
  
  乾隆再三勸解無法,只能悶悶點頭答應。
  
  半日不到,由最初的十二阿哥單獨離京變成皇室高層大張旗鼓的巡遊山東,其事態變化之快令人咋舌。
  
  從兵部回到阿哥所的端郡王聞聽消息目瞪口呆,當即逮住永璂詢問他具體情況。
  
  「所以,你告訴皇上是我主動要求去山東幫你?」克善不厭其煩的再次詢問。
  
  被問了三遍,永璂撓頭,不明所以的點頭。
  
  克善扶額。他跟著去山東是想理清自己的思緒,被永璂這麼一回稟上去,不知乾隆那多疑的性子要誤解成怎樣。有沒有因此而惱怒?不會是猜疑他要落跑,所以才跟著去監視他的吧?越想心情越郁悴,端郡王看著永璂單純憨傻的疑惑表情,感到深深的無力。

☆、出巡二

  乾隆行事果決,雷厲風行,一做下決定,不到半天時間便把宮中他離開後的各項事宜安排的井井有條。當然,這也與他以往經常性抽風的跑出去微服私訪有很大的關係,畢竟。這種事發生的太過頻繁了,大家也就跟著訓練有素了。
  
  陸路不比水路腳程快,翌日,乾隆便帶著一隊人馬先走水路的女眷們幾天出發。隊伍人員比較精簡,只十二,永琪,克善,傅恆等十名辦案人員另加20名侍衛。侍衛們騎馬,其他人則分別乘坐四輛馬車。
  
  「人都到齊了嗎?」
  
  乾隆來到宮門口時,人員已經來的差不多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敘話,等待著最後出場的帝王。
  
  「回皇上,還有五阿哥未到。」眾人跪下行禮,起身後傅恆回稟道。
  
  「嗯。」乾隆點頭,臉上無喜無怒,「再等等吧。」眼睛無法克制的朝同永璂站在一處言笑晏晏的克善看去。
  
  看見克善靜雅的微笑,雖然心裡惱怒他的逃離,心卻不受控制的柔軟下來,只餘滿腔的溫柔。他最先就是淪落在這孩子的笑容裡,清清淡淡,朦朦朧朧,令他冰冷的心逐漸為之滾燙躁動。
  
  正同永璂說著話的克善感受到乾隆看過來的溫柔目光,敏感的朝他的方向看去,兩人的視線一對上,克善臉紅了紅,立刻撇開頭,看向別處。又來了,就是這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強勢又霸道的溫柔,鏽蝕了他的心防,擾亂了他的思想,令他變的不再像自己。這沒節操的男人著實可惡,咄咄相逼,竟連讓他找個清靜的地兒整理思緒都不准,一來就這麼緊迫盯人,大概真的以為他想借此逃跑吧?
  
  克善越想越憋屈,覺得自己先轉頭的動作未免勢弱了,立馬又轉了回來,朝乾隆直直看去,眼裡的不滿,憤懣,不閃不避。
  
  克善不知道,他眼下的動作和想法,在21世紀有一個非常貼切的詞來形容,那就是『傲嬌』。
  
  乾隆接收到克善看過來的憤懣眼神,當即被逗樂了。怎麼?這人想跑,自己都沒惱怒,他倒先氣上了!這孩子真是被他寵壞了,脾氣越來越大!不過,這不正是他想要達到的效果嗎?將人寵壞,直至離不開自己。這人直到現在還沒發現,雖然慌亂,逃避,抗拒,可他對他的親暱和信任卻沒有因此而減少分毫,大概是潛意識裡就相信著,他不會傷害他,所以才會這樣肆無忌憚的發洩情緒。這種自然而然的信任姿態,很溫暖,讓他那高處不勝寒的心一點點發燙。
  
  想罷,乾隆對未來越發有信心,迎著克善挑釁的眼神回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乾隆五官深刻,每一處線條都透著強勢和英挺,乍然一笑,眉眼完全柔和下來,一反往日的冷硬,極具誘惑力,看的克善呼吸一窒,而後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
  
  難怪這人能當種馬,果然有資本!輕嗤一聲,克善斂目,抿唇,僵硬的移開視線,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與永璂的話題上。這次出宮他本是來冷靜頭腦,整理思緒的,有了這人攙和,一切努力都是白搭,不如順其自然,專注於案情,好生幫助永璂。
  
  見克善不再看自己,乾隆自覺沒趣,摩挲自己下顎,盯著他殷紅的耳尖低低笑了兩聲,頗覺心滿意足。
  
  站在他身旁的傅恆瞥一眼他愉悅的笑容,心裡暗暗納罕:怪啊!五阿哥遲到這麼久,怎得皇上絲毫不見生氣?這麼重要的差事也能讓他攙和進來,難道他要復寵了?
  
  正當兩人一個兀自傻樂,一個暗自憂慮的時候,永琪汲汲皇皇的朝宮門口疾奔過來,看見早已等候許久的眾人,臉白了白,連忙跪下告罪。
  
  「哼,朕還是高看你了!但願你辦差的時候不會犯這種錯誤!出發吧!」變臉比翻書還快,乾隆當即收起臉上的笑容,嗓音森冷不耐的叱責永琪一句,而後甩手步上自己馬車,進馬車前回頭看向不遠處正要與永璂同乘第二輛馬車的克善,嘴巴張了張,瞟向周圍的其他人,最終什麼也沒說。
  
  吳書來仿似沒看見帝王最後那不捨的一眼,待他進車後,表情自然的放下車簾。
  
  車隊緩緩開動,兩個時辰後便離了京城,駛上官道,往山東進發。
  
  馬車裡,乾隆手拿一本書,有一眼沒一眼的翻看,半晌後,煩躁的將書扔到一旁,拿起探子呈上的有關此次案情的諜報看起來。這諜報人手一份,在出發前便已發放到眾人手裡,估計他們這會兒正抓緊時間研究著。
  
  乾隆在探子回報的第一時間便把這東西從頭至尾看了個通透,自然不惜這會兒時間,感覺頗為無所事事。
  
  「吳書來,去,把端郡王和十二阿哥叫來,朕要同他們商討案情。」盯視諜報一會兒,乾隆眸子一亮,鬱悶的表情瞬間舒暢起來。
  
  看見乾隆變換如此迅速的表情,吳書來嘴角抽了抽,應諾一聲後立馬下車去叫人。叫兩人是假,叫端郡王,順帶十二阿哥才是真,他窘窘有神的暗忖。
  
  跑向十二阿哥的馬車,掀開簾子才發現,五阿哥竟也同向來不和的十二阿哥同車。沒辦法,他一個奴才,人微言輕,五阿哥聞聽聖諭硬要跟來,他也不好擅自直言拒絕。反正來多少個皇子那都是順帶的,只要端郡王去了就成。
  
  如此安慰著自己,吳書來表情訕然的領著他們登上帝王御駕,看見帝王僵硬了一秒的表情,深深垂頭。
  
  三人上馬車後齊齊行禮。
  
  「起來吧。」乾隆沉聲叫起,心底不虞。一個十二已經夠礙事的了,怎麼又來一個永琪?朕當初真不該叫上這麼多人!
  
  乾隆暗暗後悔,卻只能咬牙忍下,招手示意他們圍著案几坐下。永琪自動坐到乾隆身邊,十二心裡對乾隆還是有些發憷,神經又不像永琪那麼粗,怎麼虐都不知道害怕,撿了個他對面的位置遠遠坐下。
  
  克善正要在乾隆對面的位置上落座不想被永璂搶了先,動作頓了頓,不自在的朝乾隆瞥去。
  
  乾隆對永璂的識相很是欣賞,暗道自己這個兒子不但有大智,還極為會看眼色,值得培養。他對著看來的克善寵溺一笑,和顏悅色的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揚眉說道:「快坐著吧,案几下放了暖爐,趕緊過來驅驅寒。」
  
  克善無奈,半彎著腰,緩緩走過去,正要屈膝便被帝王拽住手腕,一把拉坐下來,而後,對方動作嫻熟的撩起案几上鋪好的錦被,將他的腿嚴嚴實實蓋好,邊邊角角都掖了掖,再捏捏他逐漸有了些溫度的手,滿意的點頭道:「好了,這樣就暖和了。」
  
  確實很暖和,冰涼的腳被熱氣烘烤,克善全身酥軟,頃刻間放鬆下來,微眯起狹長的眼眸,滿臉享受的朝乾隆燦然一笑。
  
  乾隆心跳失速幾秒,馬上又恢復常態,捏捏他嫩滑的臉頰,笑的極為滿足。真好,哪怕再逃避這份感情,這人也沒有對他產生類似厭惡的情緒。
  
  其實,從21世紀來的克善從來就以為:愛本身是沒有任何過錯的,他可以否定對方的愛,卻不能否定對方的人。因此,他對乾隆本人除了有些逃避,並沒有厭惡反感等負面情緒,甚至,就算知道了他對自己有綺念,怒氣只一瞬間便消弭了,剩下的只有滿滿的慌亂和無措。
  
  永琪被乾隆一系列照顧人的嫻熟動作和兩人之間隱隱透著親暱默契的相處模式給鎮住了,呆呆看著他們,表情驚異。
  
  他原本以為當初皇阿瑪對他已經夠好,夠寵溺了,沒想到今天同端郡王一比,瞬間便被比下了一個台階不只。宮中盛傳皇阿瑪待端郡王比親子還親,看來果然是真的。他深受打擊的朝身邊的十二看去,見對方表情平淡,顯是對此習以為常了,又被刺激了一下。
  
  「五哥有事?」十二被永琪看的有些不舒服,憨憨一笑問道。
  
  他坐下後專心暖腳,對自家皇阿瑪大獻慇勤的動作見怪不怪,視而不見。他從來都知道皇阿瑪對克善是特別的,超越了這宮裡所有的皇子皇女。但對方是克善,他堅定的認為,克善值得這種對待。這世上就是有那麼一種人,他們靜靜的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做也足夠耀眼,足夠吸引住所有的光芒和視線,讓人連嫉妒也無力。
  
  永璂不懂嫉妒,不代表永琪不懂。他恍惚的收回視線,低低的應一聲「無事」,再看向克善的眼神裡暗含了幾絲妒意,幾絲忌憚。難怪皇瑪嬤直說要把這端郡王拉攏過來,就憑現下皇阿瑪對他的寵愛,幸好他不是皇子,否則,這儲君之位怕是早有人選了,他們這些阿哥還爭什麼?不行,不能被一個奴才比下去!
  
  這樣一想,永琪瞬間熱血澎湃,暗下決心這次一定要努力辦差,讓皇阿瑪另眼相看。
  
  克善坐在永琪對面,將他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垂頭淡淡一笑,轉瞬便將這腦殘人士拋到腦後。提防他?以往的教訓告訴他,千萬不要將心機浪費在腦殘身上。
  
  乾隆注意力都在克善一個人身上,對兩個兒子的反應絲毫不去在意,見克善垂頭,笑容恬淡,臉上因為身體回暖而升起兩抹紅暈,很是好看,心情也跟著更為愉悅,拿起案上的諜報揚了揚,溫聲問道:「這東西你們都看過了吧,說說自己的看法。」
  
  被問到的三人靜默半晌沒有說話。永琪和十二齊齊皺眉,垂頭沉思,顯是在整理思路,斟酌用詞。克善看看苦思的兩人,淡然一笑,閒閒靠在車壁上等待。皇子們都沒有說話,他不好先發言,等兩人發表完意見他再開口吧。
  
  瞥見克善閒適的動作,乾隆拿起手邊的熱茶,啜飲一口,掩飾自己不受控制上揚的嘴角:觀寶貝這胸有成竹的悠哉樣子,應該是已有發現了吧?這就是他愛上的人,如一個巨大的寶藏,越是相處,便越加受他吸引,捨棄不能!

☆、出巡三

  永琪和十二斟酌一番用詞後,永琪搶先開口,「回皇阿瑪,這次劫銀案案情重大,僅憑虎山寨這幾十號路匪,怎麼敵得過押送災銀的這兩百多訓練有素的侍衛?兒臣以為,必定還有另一系土匪參與了此次搶劫。咱們去了山東,應該將調查重點放在附近的匪窩身上,清剿了這些匪窩,必定能從中找到另外10萬兩災銀。」
  
  說完,永琪滿臉期待的向乾隆看去,不著痕跡的暗暗觀察他表情。
  
  乾隆一哂,心下已忍不住搖頭,面無表情的瞥他一眼,對他的推論不置一詞,徑直朝十二看去,揚起下顎,示意他開口。
  
  永琪為乾隆冷淡的反應黯然了雙眼,雙拳緊握,牙齒緊咬,憤憤然也朝十二睇去,等著看他能說出什麼高論來。
  
  十二抿抿唇,語速緩慢的開口,邊說邊想,「回皇阿瑪,兒臣有不同意見。案件剛發生時,押送災銀的兩百侍衛中,其實有一人倖免於難,根據他的供詞,當時搶劫災銀的路匪僅虎山寨一路,並無其它匪窩參與,因此,五哥的猜測可以排除。後來這唯一的倖存者也死的相當蹊蹺,一家十人,被一夜滅口,死法是中毒,這等陰狠詭秘的殺人方法,不似窮凶極惡的土匪所為。另外,當初虎山寨的人怎麼知道災銀運送路線?怎麼能準確的在路上設下埋伏,輕而易舉的絞殺了兩百多訓練有素的侍衛?又怎麼會獨獨放過那一人逃出生天?這其中尚有很多疑點,根據這些疑點,兒臣猜測,當地官衙必定出了內奸,這案件有很大可能是官匪勾結,共同做下的。」
  
  十二話落,乾隆嘴角上揚,眼含讚許,暗道這孩子近日確實越髮長進了,不枉他精心栽培。
  
  克善朝眼含詢問的十二看去,微不可見的點頭,示意他的思路很正確。覷見兩人認同的表情,十二暗地鬆了口氣,拿起手邊的茶杯大大飲下一口潤喉。
  
  不待他嚥下茶水,永琪冷哼一聲開口:「當時的與案人員皆已暴亡,十二弟也只是僅憑猜測罷了,有何證據?僅憑那逃脫侍衛的證詞你就能斷定真沒有其它路匪參與?萬一他當時被嚇傻了,頭腦不清醒怎麼辦?」
  
  十二垂頭沉思,沒有回答永琪的話。他不得不承認,永琪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憑一個已死之人不甚清晰的供詞,確實不能證明什麼,任何猜測都有可能成真。
  
  見十二被問倒後永琪下巴高昂,躊躇滿志的得意樣兒,克善微眯瞳孔,掩住眸子中暗含的譏嘲,指關節輕敲案几,側頭直視乾隆徐徐開口,語氣淡然,卻帶著極為強大的自信和篤定,「啟稟皇上,奴才同意十二阿哥的觀點,這次劫銀案件,必有官府中人做內應。」
  
  乾隆面上的笑容加深,斜飛的濃眉高高挑起,語帶興味的問:「哦?有什麼理由?說說看。」
  
  克善頷首,指尖輕點桌面,慢條斯理的開口敘述理由,「其一,劫匪總共89人,卻能輕易絞殺200多武藝高強的侍衛,即使他們憑著地形便利設下埋伏,這個結果也很不合理。因而奴才猜測,這兩百多侍衛裡一定有劫匪的內應,兩者裡應外合才能達到如此效果。其二,劫匪事先便在押送災銀隊伍的必經之路上舍好了埋伏,這個消息是跟哪兒來的?肯定還是內應給的。其三,憑以上兩點可以斷定,那名逃脫的侍衛與此次劫銀事件九成九脫不了關係,但他事後卻也被毒殺滅門,所有人證俱都暴亡,未免太過巧合了,所以,這背後必定還有官階更高一層的人在策劃,行事才會如此乾淨利落。以上就是奴才的觀點。」
  
  克善說完,收回置於桌面上敲擊的手指,朝乾隆瞥去,等待他發表意見。永琪和十二斂目,細細尋思克善的論據,表情若有所思。
  
  乾隆輕笑一聲,摸摸克善的頭頂,眼眸精光四射的繼續追問:「這就完了?你既已猜到這背後有人謀劃指使,可能說出這指使者究竟是誰?」眼裡期待更甚。
  
  克善偏頭,略略躲避他伸來作怪的手,卻仍然被帝王摸個正著,沒好氣的斜睨他一眼,語氣平平的道:「其一:清剿虎山寨時是由山東巡撫方式周親自領兵,下令將劫匪盡數絞殺,不留一個活口,這命令既突兀又違反常理;其二:那名倖存的侍衛是濟南人士,與方式周早年便是同僚,關係熟稔,他完全有可能將運送災銀的具體時間和路線透露給方式周,並為他策反做內應;其三:能將這件大案兜的滴水不漏,相關人等盡數除盡,不留一點蛛絲馬跡,其幕後指使者肯定是在山東隻手遮天的人物,除了這方式周,不做他人想。」
  
  乾隆被克善斜睨過來的視線看的心裡酥麻,待他說完,又伸出手去撫弄他的發辮,嘴裡連聲讚道:「有理!有理!」這人平日表情淡淡,近來面對他時卻頻頻露出各色逗趣表情,真真是可愛萬分,讓他欲罷不能,更加想變著法兒的去撩撥。
  
  髮辮被男人握在掌心,動作曖昧的撫弄,克善忍了又忍才克制住伸手奪回的衝動。這兒還有外人在呢,若真的動手,那就是犯上!不要衝動!不要衝動!他不停催眠著自己。
  
  所以,小郡王,您都把人乾隆看成內人了,還逃避什麼?
  
  乾隆連聲對克善的想法表示贊同,永琪卻在這個時候重重拍擊桌面,大聲駁斥道:「端郡王這猜測真是荒謬!難道你沒仔細看過案情報告?案件發生後,方式周便被作為重大嫌疑犯羈押在牢裡,但是,從他府上蒐羅到的財物賬冊沒有查出任何問題。且這方式周為官清廉,勤政愛民,災銀被劫後盡數變賣家產,湊出5萬兩白銀購買糧食發放給群眾,救活了千萬人。他被羈押期間,民眾嘩然,民怨沸騰,官府受不住民變的壓力才又匆匆將他釋放了。今年冬初至今,他一直開倉放糧,接濟難民,這樣的好官你怎麼能去懷疑?簡直不可理喻!」
  
  永琪雙目圓睜,言之鑿鑿,覺得克善懷疑方式周的言論就是個天大的笑話。看來,這端郡王也就是個信口開河之輩,並沒有傳言中那麼能力卓絕。今日,一定要讓皇阿瑪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面對永琪的輕視和反駁,克善會以對方淡然一笑,閒閒的端起茶杯啜飲,懶得同他耗費唇舌。這種看事只看表象的草包廢物,不值當他花心思去與之較真,平白降了自己的格調。
  
  克善不計較,不代表乾隆也不計較,他睨向永琪氣勢洶洶的臉,冷聲開口:「證據不明時,誰都擺脫不了嫌疑。朕叫你們來是讓你們各抒己見的,不是讓你們來拍桌子瞪眼的。永琪,圈禁幾月,你還是沒有一點長進啊!是不是還想再圈幾月?」說到這裡,他停了停,睨視永琪瞬間蒼白的臉,覺得滿意了這才繼續,「你既然懷疑是濟南城外各處山匪合謀,那麼到了目的地後,你便進山去剿匪吧,看看山匪剿滅後能否找到另外10萬兩災銀。」
  
  乾隆語落,永琪蒼白的臉色瞬間轉為青白。進山剿匪?誰不知道這半年來山東災情持續得不到緩解,又經過一個嚴冬更是雪上加霜,流民無數,各自佔山為匪,這濟南周邊大大小小的匪窩成百上千,他要到何時才剿的完?這其中的凶險暫且不提,單這密密麻麻的匪窩一一搜尋過去,想找到災銀,其難度有如大海撈針!
  
  瞥見永琪難看的臉色,克善默默轉臉,忍笑。十二卻沒那麼厚道了,撲哧一聲竟笑出了聲。
  
  乾隆聽見十二幸災樂禍的笑聲,朝他睇視一眼,挑眉道:「這麼多匪窩,永琪怕是力有不逮,十二你去幫幫他吧。你們負責在城外剿匪,朕和克善負責在城內調查各大小官員行跡,就這麼定了。」恩,如此,就沒人留下妨礙他和寶貝培養感情了。
  
  乾隆一錘定音,十二瞬間萎靡,憤憤斜視永琪一眼,心內極度不平。
  
  克善沒空去管悲催的十二,聞聽進城後要與乾隆同出同進,心裡浮上幾絲小小的緊張和不自在。他敢肯定,就眼下這種不合理的安排,這人一定是故意的!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眼下沒必要為未發生的事而苦惱。
  
  瞬間便淡定下來,小郡王拿起手邊的茶杯悠哉悠哉的啜飲,順便欣賞永琪和十二青白變換的精彩表情以作自娛。
  
  馬車行進了二十多天,終於臨近山東地界,一路上遇見的流民人數漸漸多了起來。看著流民們投注過來的飢餓視線,隨行侍衛們既不忍,又暗暗加強了戒備。若遇見成群的流民,他們便護著馬車快速衝過去,若遇見三三兩兩,人數較少的流民便停住,接濟他們些干糧。

☆、出巡四

  這日,車隊還有四個時辰便要駛進濟南地界,克善坐在乾隆車上,與他對弈,永琪和十二坐在一旁圍觀。
  
  路途生活是枯燥的,沒個消遣實在憋悶,乾隆既然能裝作若無其事的與他平淡相處,克善便也放下芥蒂,不去想自己那糾結紛亂的心思,兩人一路上慢慢恢復到了以往那種和諧自然的相處模式。
  
  乾隆在棋盤上落下一子後,克善擰眉,思量下一步,正在這當口,一名侍衛打馬過來,敲開兩人身旁的車窗,表情嚴肅的報告道:「啟稟皇上,前方20米處有異,車隊是停是走?」
  
  乾隆聞言撩開窗簾,朝前方看去,克善皺眉,湊到他身旁一起查看。永琪和十二見狀,也打開另一邊車窗探出頭去。
  
  只見前方二十米處的路中間倒著一名六歲左右的瘦小孩童,孩童一動不動,眼瞼微微半垂,嘴巴乾裂,一副奄奄一息的樣子,他身旁跪著一名三十歲年紀,衣衫襤褸,臉上髒亂不堪,看不清面容的婦女,婦女跪趴著,大力搖晃孩子的手臂,不停嚎啕大哭,邊哭邊呼喚孩童的名字,場景淒慘至極,催人熱淚。
  
  永琪一見這場景便皺了眉頭,連忙揮手朝侍衛高喊:「還問什麼?趕緊停車,將那孩子抱到馬車上來收治。」
  
  他身旁的十二難得意見一致的點頭。
  
  侍衛對他的命令沒有回應,轉頭去看皺著眉,不置一詞的帝王。
  
  乾隆擰眉,尚在觀望,拿不定主意。這路段兩旁俱是山坳,樹林密佈,地形複雜,極為適合布下埋伏,若車隊貿然停下,受到伏擊那便糟了。雖然眼前只一婦女和病弱兒童,但,是否是人故意布下的苦肉計還未可知。一邊是兩條人命,一邊是己方安全,他一時陷入兩難,舉棋不定間朝身邊的克善看去。
  
  克善沒注意到乾隆看來的詢問目光,他眼神專注的仔細觀察路中間的婦女和那名兒童,瞥見兒童被婦女搖晃起來僵硬如兩節枯木的手臂和眼瞼下略略顯出灰色的渾濁瞳孔,呼吸一窒,緊緊握住身邊人的大掌疾聲說道:「前方有埋伏,叫侍衛們衝過去,千萬別停。」
  
  「嗯?」乾隆怔楞幾秒,回握住他的小手,片刻後便乾脆的點頭,朝車邊等候他命令的侍衛下令:「不要管那兩人,全速衝過去!」語氣篤定,對克善的判斷沒有半分質疑。
  
  克善見他一如既往的對自己深信不疑,剛加固好的心牆又悄然裂開一道縫隙,緊繃的面上不自覺的露出一個極為淺淡的笑容。
  
  侍衛得到帝王旨意,不再遲疑,當即高聲厲喝:「所有人聽命,全力加速,衝過去。」
  
  外間,侍衛們得到帝王指示,沒人敢有異議,馬車行進的速度明顯加快,朝著路中間的兩人極速逼近。
  
  車內的十二和永琪卻是大驚失色的朝下達這個冷酷命令的乾隆和克善看過去。十二硬生生剋制住內心的猶疑,只臉上稍微變色,唇畔抿緊,並不多言。衝動的永琪卻憋不住了,一把抓住克善的衣襟,將他狠狠提起,疾言厲色道:「你沒看見那是一個母親和她奄奄一息的孩子嗎?他們能對咱們造成什麼傷害?僅憑一眼,就一眼,你怎麼能確定前方有埋伏?純屬胡說八道!你怎麼能這麼冷血,這麼惡毒!?」
  
  「永琪,你越矩了。這命令是朕下的,輪不到你質疑。」
  
  乾隆沉聲冷叱,第一時間上前,擒住永琪放肆的那隻手,重重用力,骨頭裂開的『咔噠』聲響起,永琪慘叫一聲,馬上放開抓住克善衣襟的手,只見,那手腕被捏處即刻便紅腫不堪,明顯是乾隆用力太猛,傷到了他的骨頭。
  
  吳書來和十二瞥見永琪的傷勢,齊齊偏頭呲牙,疼啊!
  
  乾隆對他的傷勢和憤懣視而不見,兀自拉過克善攬進懷裡,輕輕揉捏他被衣襟勒到的脖頸,左右查看他頸上的肌膚,生怕他受到丁點傷害,又彎腰,仔細將他被弄皺的衣襟撫平,動作熟稔,表情溫柔,引得克善臉頰微紅的轉臉,卻沒有掙扎。
  
  這人強勢的溫柔總是讓他無法抗拒,也讓他對自己的感情更加無法把握。
  
  永琪扶住痛到麻木的手,眼睛通紅,悲痛又難以置信的看向面前的兩人,跪下咬牙哀求道:「皇阿瑪,兒臣求您了,您快命令他們停下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乾隆擁著克善坐好,將他緊緊攬在自己身側,用案几下鋪設的錦被蓋住他雙腿保暖,而後表情平靜,語氣淡然的緩緩開口:「朕金口玉言,下達的命令怎能輕易的收回?即便收回,這會兒也晚了!」
  
  話落,車輛劇烈顫動一下,明顯是壓倒了某個物體之上引起的顛簸。車內的人受不住突如其來的震盪,東倒西歪。
  
  乾隆眼明手快的圈住身側克善的小腦袋,死死把人按進自己懷裡,將他護的嚴絲合縫,免受外界一切撞擊,自己卻再無多餘的手攀住車壁固定身體,手肘和後腰被案几連撞兩下,痛的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幸好他身後的吳書來快速的撲擋過來,才免於接下來他頭顱即將受到的撞擊。
  
  好險!吳書來護在乾隆身側,睇視一眼堪堪就要扎進他太陽穴的桌角,出了一頭一臉的冷汗。萬歲爺也忒瘋狂了,為了小郡王竟連命也不顧了!愛新覺羅家咋盡出這種情種啊?!
  
  又是一陣輕微的顛簸過去,路況漸漸恢復平穩,車內幾人坐直後,永琪和十二立刻撩開車簾朝身後望去。
  
  只見那名婦女早在車輛撞來之前便躲了開,此時正站在路邊眺望漸行漸遠的車隊,臉上面無表情,並不見預想中的悲慼,咒罵和哀嚎。路中間的孩童大腿根部被從中碾斷,暗色血跡斑斑點點,量卻很少,並不見鮮血四濺的猙獰場面,顯是已經死亡很久,血液已凝固了。又過了一會兒,路兩旁的山坳和矮樹林裡陸陸續續鑽出來很多流民,手裡俱都拿著鋤頭,鐵鏟,砍刀等器具,攔路打劫的意圖不言而明。
  
  永琪和十二見到黑壓壓的一群暴民,俱都白了臉色,默默放下車簾不敢再看。
  
  乾隆隨著車簾的放下,收回探視車外情景的視線,冷哼一聲,垂頭去看懷中表情詭異,正專注的盯著他默默不言的小孩。
  
  「克善不是早知道的麼?怎麼還被嚇傻了?」捏捏表情怔忪的少年的臉頰,乾隆強忍後腰的劇痛,戲謔道。
  
  被乾隆一捏喚回心神,克善眸色複雜深沉的睇視他一眼,緩緩搖頭答道:「沒被嚇著。你受傷了?傷勢如何?」慌亂中抓住對方衣襟的手緊了緊,而後戀戀不捨的放開,動作輕柔。那聲悶哼,他在這人懷裡聽的分明。
  
  小孩的表情乖巧可愛,寒星般的眸子閃動著柔順的光芒,靜靜依靠在自己懷裡,半點沒有掙扎,此情此景只有在夢中才出現過。乾隆瞳孔收縮一下,垂頭直面他玉白的臉龐,低低一笑,笑聲滿足而愉悅的答道:「無礙,只是被撞了兩下,有些疼痛,過一陣就緩過來了。只要你沒事就好。」
  
  感受到帝王低沉性‧感的笑聲正透過震動的胸膛傳進自己身體,引起一陣顫慄和酥麻,克善頷首後偏頭,掩飾臉上羞赧的表情和內心的動容,動作輕巧的小心掙開他懷抱,扶他坐好。
  
  一旁的十二和永琪聞聽乾隆受傷,也連忙湊過來表示關心,卻被乾隆不耐的揮開。兩人又動了動,想上前伺候,瞥見乾隆更加黑沉的面色和顯而易見的嫌棄表情,當即停下動作,悻悻坐在原處,不敢再多事。十二被嫌棄慣了,一會兒便恢復了常態,眼睛晶亮的去看克善。永琪卻低低垂頭,掩住眸中的陰霾,扶住受傷的手腕,獨自縮到角落,不知在想些什麼。
  
  沒辦法確定這一路上是否還有埋伏,車隊不敢貿然停下,因而即便是皇帝受傷,也只能暫且忍耐,不好叫太醫來看。
  
  乾隆誰都不要,就只認準了克善,克善對他的強迫專治不以為忤,想著這人是為了護他周全才受了傷,便心甘情願的接下照顧他的任務,安置他靠著車壁俯下,檢視傷口,見傷口除了輕微的淤青並無大礙,這才松了口氣,轉頭,迎上十二好奇的目光,微笑開口:「怎麼了?」
  
  永璂見他發話,眸子暴亮,連忙湊近他問道:「克善事先怎麼發現這是個陷阱的?」遠遠看一眼就有了決斷,太厲害了吧?
  
  克善接過吳書來遞來的靠墊,墊在乾隆後腰,又調整了一番角度,見乾隆眉頭鬆弛後才收回手,徐徐開口:「第一,那婦女嘴裡嚎啕,聲音卻乾澀,並無悲意;第二,她不注意病重的孩子,卻眼神閃爍的觀察車隊和四周樹林的情況,形跡可疑;第三,那小孩四肢僵直,瞳孔渾濁呈灰色,顯是已死亡許久了。第四,此路段地勢複雜,便於隱蔽設伏。綜合以上種種跡象分析,這必是一個陷阱無疑。其實,要看透事物表象很容易,只要你認真觀察,不放過任何細節就行,我也是在瞥見那孩子瞳孔時才確定下來的。」
  
  永璂聽後,受教的連連點頭,看向克善的眼神更加灼熱,大有視他如神明的跡象,逗的克善搖頭輕笑。
  
  龜縮車廂一隅的永琪聞言耳尖動了動,頭埋在雙膝之間,表情猙獰,對克善的忌妒和憤恨更上一層樓。你既然心裡清楚,立時說出來不就得了?非要看著本阿哥在皇阿瑪面前出盡洋相才滿意嗎?
  
  腰部和手肘受傷,正默默承受克善無微不至照顧的乾隆沒心思去管兩個兒子如何,滿心滿眼只有面前這個神采飛揚,侃侃而談的少年。若不是車上還有旁人,他只恨不得將渾身發光的小東西抱進懷裡狠狠疼愛,細細親吻,最後融進自己骨血再也無法分離才肯罷休。

☆、出巡五

  車隊馬不停蹄的疾馳了很長一段時間,眼看著進入了濟南地界,離濟南城外駐軍大營僅幾十里路程,方才緩緩放慢了速度。
  
  山東各縣去年不斷遭受旱澇災害,還沒得到緩解,新年之際便又迎來了一個異常嚴寒的冬季,偏偏災銀押運途中又被搶劫一空,耽誤了官府的賑災部署,各地餓殍盈路,死亡枕籍,災區民眾紛紛背井離鄉,或餓死途中,或佔山為匪,或聚眾嘩變,山東各地一片狼藉,混亂四起。
  
  面對這種情況,乾隆不得不將登州大營的駐軍盡數調撥到災區各縣駐守,以防民變。而駐紮濟南城外的文登營、寧海營、濮州營三營老早便得了消息,此刻正整裝肅穆,嚴陣以待的候著帝王車架的到來。
  
  看見遠遠駛來的車隊,雖然隊中車架裝飾樸素,隨行護送的人員俱都是一身普通民眾的常服,但疾奔過來,當先一人的面容,前來迎接的直隸總督那蘇圖卻熟悉萬分,再定睛一看,確實是富察大人無疑,他連忙抬手,示意守營將士敞開大門,迎車隊進來。
  
  「那蘇圖見過富察大人,這一路可還安好?」待車隊緩緩停下,那圖蘇連忙上前,同下馬的傅恆見禮。
  
  「一路微服,沒引起什麼注意,頗平順了一段,臨到濟南地界倒差點中了暴民的伏擊,萬幸有驚無險。」傅恆向對方還禮,簡單敘述一番路上遭遇。
  
  那圖蘇心裡一驚,待要細問,乾隆卻已下了馬車,他連忙閉口,上前跪下,嘴裡連呼『萬歲』。
  
  營中將士早已列隊等候多時,見總督有了動作,也跟著齊齊跪下行禮,甲冑摩擦的響動帶著肅殺和戾氣,再摻雜入將士們震天響的三呼『萬歲』聲,場面宏大,莊嚴肅穆。
  
  乾隆面對這種場面早就習以為常,表情平靜,聲音平緩的叫眾人起身,只那在車上面對克善時還溫柔小意的眼神幽深了幾分,冷厲了幾分,散發著森然的霸氣,十足一個高高在上,睥睨萬物的帝王。
  
  感受到乾隆氣場的變化,站立在他左後身側的克善眼神複雜的瞥他一眼,粉色薄唇抿的死緊。這人嚴酷冷厲的一面在日漸熟稔親暱的相處中早已被他忘記,再重溫這個震撼的場面,他恍然間才發覺,這人是帝王,他面對自己時的紆尊降貴,溫柔寵溺是多麼的難得。
  
  壓下心頭悄然萌生的幾絲滿足和欣悅,他撇開頭,不去看明明立在自己身前,卻突然間遠在天邊的男人。
  
  將士們面聖過後便井然有序的退回營地,各司其職,整個大營佈防周密,壁壘森嚴。乾隆由那蘇圖領著在營地中大致巡視一圈,對眼前所見的一切很是滿意。
  
  巡視過後,一群人回到總督大帳之中,坐下敘話。
  
  「你是多久前從大名府趕過來的?」坐下後拿起一杯茶潤喉,乾隆閒閒開口,詢問那蘇圖。
  
  「回皇上,奴才是十日前趕到的。」那蘇圖略略欠身,態度恭敬的回話。
  
  「哦?你的動作倒是快。」乾隆放下茶杯,抬手示意,「如今不在宮中,不用那麼拘謹,你們都坐吧。」
  
  眾人應諾,在他左右兩邊各尋位置坐好,由侍衛們進上茶水,擺出一副長談的架勢。
  
  克善見他那嚴肅認真的架勢,睇視他受傷的手肘和後腰一眼,暗暗蹙眉,手擺放在熱氣騰騰的茶杯蓋上久久,卻不端起來啜飲。
  
  乾隆瞥見他斂目蹙眉的樣子,心裡擔憂他路上受了驚嚇,引起身體不適,語速不由加快,簡單將自己的意圖交待清楚,「朕此次來,一是為了檢視災情,二是為了探察劫銀下落。眼下的山東,局勢頗不安穩,盜賊橫行,官匪勾結,事態比較複雜,為安全和探察方便考慮,你們都需隱藏身份,可記住了?至於那蘇圖,你的任務是保證山東的政局平穩,鎮壓民變,清剿匪患。日後你便聽憑五阿哥和十二阿哥調度,幫助他們將濟南城周邊的匪患剿滅乾淨,順勢看看能否從中搜出那十萬兩災銀。」
  
  雖然知道從中找到災銀的希望不大,但清剿匪患也是為民除害的一大好事,不能不做。乾隆略略尋思,覺得自己的命令有些不妥,又追加一句,「剿匪行動,由你和十二阿哥負責,五阿哥從旁協助。」言外之意便是:你只需聽從十二阿哥的,五阿哥不用去管。
  
  早已看出永琪腦殘的本質,乾隆怎麼可能放心讓他領導軍隊?看見永琪瞬間陰鬱下去的臉色,他不由暗暗慶幸自己將話補充完整了。若不明說,以永琪的行事,怕是要越庖代俎,搶奪了那蘇圖的領兵之權,闖下天大的禍事。
  
  那蘇圖轉眼去看正當稚齡的十二阿哥,眼裡驚異一閃而過,見十二阿哥動作雍容的看過來,尊貴之氣盡顯,連忙低頭,態度恭敬的應諾。
  
  十二見他應諾,微笑著朝他頷首,和顏悅色道:「日後有勞那蘇圖大人多加照拂了。」他身旁的永琪則態度截然相反,一言不發,眉頭緊皺,只微微朝那蘇圖揚起下顎示意,倨傲之態盡顯。
  
  兩相比較,那蘇圖對十二阿哥的親和高貴之態暗暗稱道,對他的態度更顯恭謙。
  
  見五阿哥一個照面就得罪了滿洲九位最高級別封疆大吏之中的一員,克善垂頭,蔥白纖長的指尖拂過略微上揚的唇瓣,將唇角的譏諷和冷嘲悄然抹去。
  
  乾隆因著三人之間的應對,眸色變換了一下,刀削斧鑿的俊顏上顯出幾絲惱怒,斜睨高傲的永琪一眼,心內暗嗤: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當初太后和令嬪怎得就見天的誇他文武雙全?自己竟也就那樣信了,真是見鬼!
  
  想起以前自己的昏聵,乾隆面上便顯出幾絲微不可見的訕然窘迫,頗覺羞愧,止不住的偷眼去看克善表情,瞥見他唇角快速斂起的譏嘲,心情立馬陰鬱起來,暗恨自己以前怎麼就那麼渾,弄的如今在克善面前三番五次的丟臉。
  
  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乾隆丟臉,丟著丟著,承受能力強了,這內心也就淡定了,很快便平復了情緒,環視帳內隨行的眾臣開口:「現在咱們就將案情綜合分析一下,集思廣益,增集線索。你們有何想法儘管暢所欲言,誰先來?」
  
  克善瞥他一眼,斜飛入鬢的一雙濃眉不自覺緊皺,放在杯蓋上久久不動的手緩緩抬起示意,徐徐啟唇道,「回皇上,奴才有話要說。」
  
  「哦?克善有何想法儘管道來。」乾隆溫聲鼓勵,冷然的眸光一觸及克善身影便不自覺柔和下來。雖然詫異凡事不愛出頭的少年今次怎麼會搶著發言,但自己寶貝對案情的分析,字字在理,句句珠璣,定能對這些人有所啟迪。這樣想著,他面上不由自主便帶了幾分期待和自豪。
  
  「皇上途中顛簸,意外受傷,雖然傷勢較輕,還是先請太醫看過為好。奴才斗膽,建議皇上稍事休整,公事待到休整過後再談如何?」克善放下舉起的手,直視乾隆看來的目光,不閃不避,語氣誠懇的說道。
  
  「奴才們失職,竟不知皇上負傷,罪該萬死!來人,去尋太醫!」一幫隨行大臣聞言,表情惶恐,紛紛跪下告罪,傅恆第一時間遣人去叫太醫。
  
  沒想到克善一開口不談公事,最先關心的卻是自己的身體,乾隆只覺耳膜『嗡』的一聲響,而後腦門隱隱發燙,巨大的幸福滿足感襲來,衝擊的他腦袋發暈,心裡受用至極,整顆心撲通撲通,跳的歡快,渾身如浸了蜜,直從心頭甜到了舌尖。
  
  好容易穩住蕩漾的心情,他牙關緊咬才能克制住自己不笑出聲來,半晌後,幸福感漸漸沉澱,他雙眸微眯,語氣輕快的開口,「好了,起來吧。都是些小傷,不礙事。郡王既有心,朕便領受了,待太醫看過,稍事休整,酉時你們再過來議事。現在,除郡王外,其餘人等退下。」
  
  眾人領命應諾,背對帳簾,緩緩倒退出去。
  
  行到帳外,永琪低頭看向自己依然紅腫不堪的手腕,想到帳中皇阿瑪連垂問一聲也無,眼中陰霾更甚,其間夾纏幾絲刻骨的忌恨,也不同別人告辭,陰沉著臉,徑直甩袖離去。
  
  見到永琪目中無人的做派,十二面上顯出幾分歉然,替永琪略略解釋幾句後便也告辭,回帳休憩。
  
  見兩位阿哥先後離開,那蘇圖指指門簾緊閉的大帳,一臉好奇的看向傅恆問道:「富察大人,敢問裡面這少年究竟是什麼人?看樣子頂多十四五歲,怎得就位列郡王了?那穿戴也不似皇子。而且他面對皇上,說話竟直來直往,態度從容,行事大膽,絲毫不見露怯,京中何時出了這麼個人物?」
  
  傅恆瞥他一眼,表情神秘的笑笑,也不直接回答,反而開口詢問:「你覺得,日前大名府治下各大軍營中最新施行的後勤管理法度,效果如何?」
  
  那蘇圖對他的答非所問眼露疑惑,卻還是強忍好奇回道:「那法度條陳,起初看著頗為繁瑣費事,真正施行下去後才發現效果驚人。軍餉貪墨浪費的情況減少了五成以上,節省下來半數銀錢不說,管理後勤軍備的人員也大為精簡,統共百來號人就能將後勤軍備運作起來,使得整個軍隊調撥作戰,速度比之以前提高了三成。『兵在精而不在多,兵貴神速』,說的正是這個理兒!」
  
  傅恆聽見他的回話,朗聲一笑,轉頭朝不遠處的大帳看去,揚了揚下顎說:「裡面那小郡王,正是這條陳法度的制定者。」
  
  那蘇圖腳步踉蹌了一下,險險站穩,滿臉不可置信的反問:「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端郡王?大小金川一戰成名,號稱『斂財神』的端郡王?人都說端郡王稚子之齡便高登廟堂,小小年紀才華橫溢,堪稱當世鬼才,我還當這是謬傳,言語太過失真誇大,不可信……今日可算開了眼了!難怪皇上對他態度迥異於咱們這些臣子,甚為寬厚仁和。」人如今才13歲就混成這樣,皇上再栽培幾年還不得飛上天去?他這盤踞一方的封疆大吏,在人面前也覺不夠看了。
  
  與那蘇圖私交甚篤,傅恆笑笑,輕拍他肩膀,語重心長的提醒:「迥異於咱們臣子倒還罷了,皇上對他的愛寵更勝過諸多皇子。你別看他年紀小,人手段狠辣著呢!與他相處,謹慎著點兒。」話落,傅恆壓低嗓音繼續開口,「想必你也看出來了,這五阿哥是廢了,起復無望。端郡王是十二阿哥的伴讀,受此重用,這背後的深意雖然咱們不能妄猜,可提醒你一句,與十二阿哥共事,態度務必擺正咯。」
  
  那蘇圖對傅恆的提醒感激不盡,忙不迭的點頭,兩人離主帳漸行漸遠。

☆、出巡六

  遣退帳中閒雜人等,乾隆立刻改換表情,威嚴莊重瞬間變成了溫柔小意,燦笑著起身,坐到克善身邊拉住他的小手,「克善這是在關心朕嗎?朕今天很高興!」其實是前所未有的高興,胸腔都快被滿滿的幸福感撐破了。
  
  克善瞥見他前後不一,冰火兩重天的表情,額角抽了抽,待他在自己身邊坐下,拽住自己的手,他不自在的掙了掙,掙脫不開,只能直視那人含情的眼眸,蹙眉道:「皇上您為克善受傷,克善自然要表示關心。您快放手吧,您手肘磕在椅子扶手上不疼麼?」
  
  乾隆瞥一眼受傷的手肘,表情不以為意,緊緊握住他小手的大掌更加收緊,語氣略微沉悶的問道:「你的意思是說,若朕不是為你而受傷,你就不擔心了?」
  
  要不要這麼龜毛幼稚?糾結於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克善抽搐的額角這會兒開始隱隱作痛了,礙於某人語氣中暗藏的認真嚴肅,他略略考慮片刻便誠懇的答道:「當然不是,不管您為了誰,只要您受傷,奴才都會擔心。您畢竟是大清……」
  
  「好了,你別說了,朕知道了。」聽到自己想聽的話,連忙阻斷克善最後那個但書,乾隆放開握住他小手的大掌,改為去摩挲他柔嫩的臉頰,微微俯身湊近他玉白的耳廓,低低一笑,「你不用補充『朕的身份是帝王』這條理由。即便朕是帝王,真正關心朕,而不是朕身後權勢利益的人有多少?就連朕的母親,妻妾,兒女,看重朕,不也是因著朕帶給他們的榮耀和地位嗎?只除了你,依著你淡漠高傲的性子,即便朕能帶給你權勢地位,若無必要,你也絕不會做些多餘的事。只因為朕被人言語上冒犯,你便暗惱,算計了西藏土司;只因為朕煩憂,你就能接下軍備後勤那等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只因為朕受傷,你便能一改低調的性子,當著滿帳大臣的面勸朕就醫休息。呵呵,這麼為朕著想,你說,你還能否定自己對朕的特殊感情嗎?」
  
  不說還好,一說,乾隆自己也為克善對自己的特別而心情飛揚,嘴角越咧越大,止不住的,話音中便帶上了因為太過愉悅而引起的喘息聲,好不容易話落,低笑已不可遏制的變成了朗笑,邊笑邊雙手捧住克善的小臉蛋,低聲呢喃:「你說,你這麼對朕,叫朕怎麼能忍住不去愛你,恩?你真是朕的寶貝!朕說過,得了你,是朕的幸運,一生的幸運!」
  
  帝王沙啞性‧感的喃喃私語和笑聲就近在耳邊,溫熱的氣息不斷吹拂著自己的耳廓,鑽進耳膜,引得耳膜一陣陣瘙癢,這瘙癢又直直傳入心底,引得克善渾身如觸電般顫慄起來。
  
  他咬唇,克制著這怪異的顫慄感,心內為乾隆的話語而驚異。若對方不戳破他以前的種種作為,他絕不會去深想自己對他的特別對待。難道不知不覺間他已在這人的溫柔中淪陷了嗎?可是,兩個男人相愛本就超出了他的預想,更何況這人特殊的身份?他是帝王,而他——是他的奴才。兩人之間巨大的身份差異是他無法跨過的一道檻。正如乾隆所說,他是淡漠傲氣的,做奴才已經是身不由己,他絕不會再去做一個孌寵。
  
  想到這裡,他面頰上的緋紅漸漸淡去,濕氣氤氳,波光瀲灩的雙眸也恢復了淡漠平靜,伸出手去,扒拉下帝王置於他面頰上的雙手,表情清清冷冷的撇開頭不去看他,薄唇緊抿,用沉默表示著他抗拒的決心。
  
  「你……」明明上一刻還眼含情義的看著自己,下一刻便冷淡至斯,乾隆收斂起笑容,有些著惱,不明白自己哪裡出了錯,眉頭緊皺的正想開口詢問,不想卻被簾外侍衛通報『太醫求見』的聲音打斷。
  
  「讓他走!」乾隆不耐的揮手,大聲喝道。
  
  克善聽見他喝斥,立刻轉回頭,眼含不贊同的向他看來。要置氣也不能拿自己身子開玩笑。
  
  乾隆瞥見克善不贊同的眼神,內心的挫敗著惱立刻『咻』的一聲,不見了蹤影,連忙抬起手來朝門外叫道:「讓他進來吧。」不知不覺間,他的喜怒哀樂已經完全被眼前的少年掌控,卻還甘之如飴。
  
  太醫在吳書來的引領下快步進帳,對著乾隆和克善見禮後,直起身子來行到乾隆面前,語含擔憂的問道:「奴才聞聽皇上受了傷?可否讓奴才一觀傷勢?」
  
  乾隆微微頷首,捲起袖子,撩起外袍,露出手肘和腰上的淤青。
  
  太醫看了看,又按揉了兩下,隨後坐下為他把脈。放下探脈的手,太醫擔憂的表情變成了平靜,拂拂唇上的小鬍子說道:「回皇上,只是表皮淤青了,沒有傷及肌理或骨頭,但還是有疼痛感伴隨,用化瘀膏將淤青揉散,三兩日便好,不用吃藥。」
  
  盯著兩人動作的克善聞聽太醫診斷,耳尖顫了顫,表情不變,可緊蹙的眉頭微不可見的鬆了開來,面上隱隱露出放心的神態,引得乾隆暗笑。
  
  太醫沒有注意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診完脈後朝乾隆欠身道:「聽聞皇上受傷,奴才來的匆忙,沒有帶上藥品,勞煩皇上差吳公公隨奴才走一趟,去藥房拿藥。」
  
  乾隆點頭,朝吳書來揚揚下顎。
  
  吳書來會意,打了個千應諾,領著太醫正要出帳。
  
  「本郡王隨太醫走一趟就成,公公還是留下照顧皇上吧。」眼見著又要被留下和乾隆單獨相處,克善心裡一緊,連忙開口提議。
  
  吳書來停步,轉眼去看乾隆,表情苦哈哈的:萬歲爺喂,真不是奴才攪了您和郡王培養感情!您千萬別遷怒奴才啊!
  
  乾隆神色莫測的盯視表情淡然,狀若無事的郡王一眼,垂頭思量片刻便點了頭,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痕,「如此也好。」
  
  見乾隆應允了,克善起身作揖,偕同太醫朝大帳的門簾退去,底下頭時,微不可見的鬆了口氣。
  
  「待拿了藥回來,還要勞煩郡王為朕上藥了。」眼見著兩人退至門邊,乾隆沙啞低沉的嗓音冷不丁再次響起,帶著絲絲曖昧和邪惡,阻住兩人退去的動作。
  
  太醫並沒聽出皇帝語氣中暗藏的邪惡意味兒,眼含羨慕的看向蒙受聖寵的郡王。克善腳步卻亂了一拍,不能當眾抗旨,只能咬著牙躬身答道:「不敢,為皇上效勞是奴才分內事。」
  
  「嗯。」真乖!乾隆滿意的頷首,待兩人走的遠了,臉上淺淡的笑痕逐漸加深,濃郁的愛意和堅定的志在必得在那俊顏上展露無遺。
  
  克善同太醫去了趟藥房,拿了化瘀膏後慢慢往大帳走去,表情陰鬱。乾隆越加咄咄逼人,又以身份威勢相壓,他招架不住,心中的傲氣,怨氣和不甘夾纏撕扯,令他頭痛欲裂。
  
  按揉抽痛的額角,克善行至帳前,正好碰見五阿哥表情懊喪,佝僂著身子退出門簾。
  
  見到退出來的人,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像往日那樣態度恭敬的給他行禮,只略略點了點頭。他自己還頭痛著呢,哪兒有功夫去管這腦殘阿哥?
  
  永琪此來是想找乾隆單獨要一隊人馬,好去暗查各大匪窩,想著如此便能做到重點出擊,早日找出劫銀,不必如大海撈針了。哪成想,乾隆連考慮都無便斷然拒絕了他,而且,依然對他的傷勢視而不見,連太醫也沒想到要給他找。
  
  內心失落挫敗,正覺傷心不已的永琪乍然看見大紅人端郡王,又瞥見他敷衍的禮數,深覺自己受到了怠慢和羞辱,如何能夠不怒?他當即氣紅了眼,伸手攔住欲進帳的郡王,冷冷一哼說道:「你很得意吧?明明知道路上有伏擊卻偏要看著本阿哥在皇阿瑪面前出醜!小小年紀,心思惡毒,果然是皇后和十二一系的!蛇鼠一窩!你莫得意!哪怕你隆寵再盛,說到底你還是一個奴才!是我皇室的一條狗!本阿哥要對付你容易的很!哼!這次辦差,你給本阿哥小心著點兒!」
  
  撇下一大段狠話,永琪斜睨克善一眼,將自己的蔑視和嘲諷傳達的淋漓盡致後甩袖離去。
  
  克善額角抽痛,心緒混亂,本就覺得極不舒服,反應便滿了一拍,待永琪丟下狠話離去,原地怔忪半晌,他才眸色深沉的看向永琪離開的方向,雙拳緊握,薄唇抿緊,首次拋卻溫文爾雅的外衣,將眼底的狠辣無情展露的分明。
  
  奴才?一條狗?對付我?那麼抱歉了,本郡王只好先下手為強,將你狠狠踩在腳底,叫你嘗嘗做狗的滋味!
  
  垂頭冷冷低笑出聲,克善負手行到帳前,不待侍衛通報便徑直撩開門簾,郁色沉沉的大步走進去。
  
  門邊的一名侍衛伸手要攔,被他的同伴用眼神示意阻止了:千萬別攔,讓人郡王進去。你沒聽見麼?人郡王隆寵正盛,連五阿哥也望塵莫及,嫉恨難平之下要撇狠話來威脅。人既然敢這麼大搖大擺的進去,必是有所依仗的!
  
  果然,待郡王入帳,帳內半晌沒傳出帝王惱怒的響動,那名侍衛徹底放心了。

☆、出巡七

  乾隆自真假格格一系列爛事後便極不待見永琪,對他的要求和建議聽也不聽便斷然拒絕,快速將他打發出帳。待他退走後,隱隱聽見帳外傳來的,他呵斥某人的聲音,當即便皺了眉,心情陰鬱。
  
  側耳一聽,隱約的『惡毒』、『奴才』、『狗』、『對付』幾個詞模模糊糊傳來,他輕蔑一笑,並不在意,也不耐出帳去管,只當永琪正拿帳外偶然碰見的將士們出氣。待見到克善撩開門簾,渾身散發著森冷寒氣,大步行進帳中,永琪撒氣的對象是誰不言而明。乾隆臉上的冷笑立刻僵住了,火氣來的又烈又猛,恨不得時光倒回,他好立刻衝出去將永琪活活剮了,末了再撕了他的嘴。
  
  一個無權無勢又無寵的小小貝子,即便身為阿哥,比之三品大員尚且不如,他竟敢當眾辱罵一個郡王?姑且不論克善在他心裡的地位,單論他這種行為便是無知愚蠢到了極點!他堂堂大清皇帝,怎麼會生出這種兒子?這真是他的種嗎?若愉妃沒死,乾隆很想將她揪過來疾言厲色的審問一通!
  
  克善不管乾隆表情如何糾結猙獰,瞥他一眼後冷然一笑,規規矩矩,恭恭敬敬的給他跪下行了一個全禮,嗓音冷沉的道:「奴才來遲,請皇上降罪。」
  
  看見克善周全的禮數,乾隆身子僵硬了一下,立刻上前大力將他拽起,表情既心疼,又惱怒的說道:「你這是干什麼?不是說好了,私底下不用給朕行禮嗎?!是不是剛才永琪說了什麼難聽的話?告訴朕,朕必不饒他!」是他兒子又怎樣?他兒子多的是,克善卻只有一個!
  
  克善拂開乾隆擒住自己胳膊的手,深深低頭,語氣平平的拱手道:「克善只是個奴才,奴才面聖豈可不行禮?這是犯上死罪!五阿哥是主子,主子教訓,奴才受著便是,不敢有絲毫怨憤。」
  
  乾隆極力彎腰想去看克善表情,都被他輕巧的避開,聽見他口口聲聲,一字一句的說著『奴才』,他從沒覺得這兩個字這麼刺耳過!刺的他從耳膜到心尖都生生的抽痛。
  
  「好了!別奴才奴才的了!在朕心裡,你從來不是什麼奴才!」乾隆抱住埋頭看不見表情的小小少年,將他摟進懷裡,輕鬆安置於自己大腿上,雙手緊緊圈住他細瘦的腰肢。
  
  「你幹什麼?快放我下去!」突然被抱住,還是抱坐到另一個男人的大腿上,克善心裡一驚,連忙抬頭,面紅耳赤的叫道,語氣既驚又怒。
  
  「這下又是『我』了?你的傲氣朕知道,你抗拒朕,是怕朕拿身份權勢威逼你,壓迫你,讓你屈服於朕,接受朕的感情,對不對?」擒住少年下顎,將他的頭掰向自己,直面自己被愛意充斥,幽深不見底的眼眸,乾隆低聲問道。
  
  「對!我既已當了你的奴才,你難道還要我當你的孌寵?如此,我可以不當這個奴才,『草民』這個自稱可比『奴才』好聽的多!」頭被對方大掌固定,轉動不能,克善索性放棄了掙扎,微眯雙瞳,直直看進乾隆愛意幽深的眼底,淡淡啟口,話中的威脅冷傲之意直聽的乾隆心臟一陣陣發緊。
  
  「呵~你滿大清去看看,有你這麼大膽的奴才麼?恩?連九五至尊也敢威脅?朕真是把你寵壞了!」乾隆被克善的威脅氣樂了,低低反問完,突然垂頭吻住他粉色薄唇。這薄唇形狀優美,嗓音也清亮動聽,可吐出的話卻能氣死人!
  
  心裡懊惱,挫敗,乾隆狠狠加深這個吻,趁著少年愣神之際,強勢的啟開他微合的牙齒,搶佔他溫熱濕潤,柔軟馨香的小舌,甘甜如蜜的滋味從兩人交纏的舌尖傳進心裡,引得他心臟狂跳不已。乾隆瞳孔劇烈收縮一下,克制不住內心想要更多的欲‧望,一手置於少年腦後,用力按壓,急迫的加深這失控的一吻。
  
  唇舌被侵佔,被研磨,被允吸,男人噴出的滾燙氣息吹拂在面上,熏的他腦袋發悶,思維停滯。短暫的錯愕抗拒過後,從未被如此深吻過,也從未感受過如此激情的克善很快便敗得一塌糊塗,只能靠著緊緊拽住對方的衣襟,才不至於讓自己虛軟的身體從他膝頭滑落。
  
  彷彿只是一瞬,又彷彿過了好幾個世紀,感受到懷中少年困難的呼吸和自己下‧身的堅硬腫脹,乾隆戀戀不捨的離開少年薄唇,瞥見他唇上濕潤晶亮,豔豔如火的殷紅,又忍不住俯□去連連啄吻,細細密密的吻,從唇角蔓延到鼻樑,再眼瞼,而後額頭,俱都被他虔誠的用唇一一膜拜,久久,才意猶未盡的放開。
  
  「呼吸,慢慢的。」見克善一被自己鬆開便大口大口的急喘氣,乾隆連忙拍撫他脊背,柔聲低低撫慰。連呼吸也不會,這是寶貝的第一個吻呢!這樣想著,心裡的滿足,筆墨難以形容。
  
  「你,你竟然強吻我!?」克善邊喘著粗氣邊拽住乾隆衣襟,厲聲喝問,心裡的怒火轟的一聲猛烈燃燒起來,直燒的他橫眉怒目,哪兒還有平日半分溫文爾雅的樣子。其實,除了怒火,他還有滿心的鬱結,為自己竟然沉迷於這一吻的鬱結。
  
  乾隆領口被克善拽住,順勢往他的面容湊了湊,指尖滑過他豔色薄唇和緋紅臉頰,低笑著說:「還不是被你氣著了?不然,朕也不會這樣失控。你看看你,先是威脅朕,現在是拽朕衣襟,還吼朕,自你進帳後,你自己算算你對朕發過幾次脾氣了?恩?你還說朕拿你當奴才,有這樣的奴才,朕早把他砍了。咱倆這情形,朕倒覺得朕是你奴才更加貼切些,朕的思緒,朕的喜怒哀樂,全被你操控著,彌足深陷,身不由己!若你不喜,以後便不要自稱『奴才』了,朕每每聽來,心裡也極是膈應。至於孌寵……」
  
  乾隆停口,仿似覺得萬分好笑,兀自低低笑了一陣,而後愛憐的刮刮克善挺翹的鼻頭說道:「朕怎會捨得埋沒你的才華,剝奪你的榮耀,讓你寂寂無為?朕要的是並肩而行的伴侶,不是取寵獻媚,屈居人下的孌寵。若朕有那個心思,早把你拘在深宮,手腳鎖上,摁到床上把你辦了!」雖然他現在很想那麼幹。
  
  克善被乾隆露骨的最後一句話說的面紅耳赤,觸電般放開拽住他衣襟的手,好似生怕他反悔,付諸行動似地。一放手,猛然覺得這動作太過示弱,又轉回頭來,色厲內荏的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你真的不會逼我,亦不會迫我做你的孌寵?」
  
  被克善可愛的動作逗笑了,乾隆攬住他腰肢,點頭,語氣認真的答道:「當然是真的。朕愛上你那麼久,可有逼迫過你?壓制過你?若不是你想著逃跑,又威脅朕要做什麼『草民』,離開朕,朕如今也不會開口同你說這些,原本朕還打算著多等你兩年的。朕總想著讓你自己想通才好,要愛,也該是兩廂情願。你的人和你的心,朕都要得到!完完全全的得到!」
  
  說完,乾隆指尖在克善左胸膛上輕點,眼裡露出垂涎渴望的神情。這顆心,他無時無刻不在瘋狂肖想著。
  
  瞥見他眼中的垂涎和渴望,克善臉熱了熱,心臟也仿似受到他指尖的牽引,隨著他輕點的動作而跳動。他控制住臉上不要露出羞赧的神色,板著臉拂開乾隆指尖,低低回道:「我不是要跑,只是覺得心亂了,想出宮清靜清靜,好生想明白。你該知道,我其實並不反感這份感情,亦不反感你,只是覺得這事兒太突然了,有些措手不及。」
  
  既然兩人要攤開了說,克善也並不會扭扭捏捏的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他大大方方的袒露了自己的心情,瞥見乾隆聞言後乍然綻放的璀璨笑容,即刻補上一句,「但是,要叫我馬上接受,卻也是不可能的。咱們就順其自然吧?怎麼樣?」
  
  迎著少年黑白分明的清亮雙眸,乾隆微笑點頭,心情舒爽,「都聽你的。朕也無需你立刻就接受朕,只要你日後保證不逃避朕的感情,不迴避與朕單獨相處,也不想著離開京城,朕可以一直等下去。」是的,他可以一直一直等下去,只要眼前這少年不離開他身邊。
  
  「可以,我保證。若你真能得了我的心去,這一生陪你瘋狂一次又有何妨?」
  
  克善聞言毫不猶豫的點頭,隨著點頭的動作,強烈的如釋重負感襲上心頭,引得他渾身上下輕鬆無比,不禁狂傲肆意的一笑。
  
  那笑容美如春華,豔如朝陽,瞬間晃花了乾隆的眼,迷了他的心,滾燙熱辣的感覺直從心頭傳遍全身,使得他小腹下早已堅硬腫脹的那物跟著跳動了兩下。
  
  身體一放鬆,克善這才感覺到股下壓著的一個龐然大物。那物呈條形,硬邦邦,火辣辣,還會隨著他臀部挪動的動作而輕顫,顫動間無意抵進他雙腿的縫隙,瞬間又粗了幾分。
  
  克善身體一僵,不敢置信的轉頭去看表情尷尬的乾隆。
  
  「放我下去!」他立刻攀住乾隆胳膊,想滑下他膝頭。一個吻就能硬成這樣,果然是個種馬!
  
  「別,寶貝別動!再等等!」連忙撈住少年纖腰,將他的身子固定在膝上,乾隆急喘兩聲,聲音滿含痛苦的說道。
  
  克善聽見他嗓音中掩蓋不住的強烈欲‧望,也懶得計較他肉麻的稱呼,連忙停住動作,任他緊緊抱著,絲毫不敢亂動。許久後,感受到股下堅硬物事已經平復,他連忙滑下乾隆膝頭,從懷裡掏出化瘀膏,扔到他手裡,「這是化瘀膏,你還是自己上藥吧。」說完轉身便走,動作那叫一個利落乾脆。連一個吻都經不住,再給他上藥還得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乾隆看看手裡的藥膏,再看看克善走的瀟灑的背影,只能無奈苦笑。

☆、出巡八

  克善走出乾隆主帳,在將士的帶領下找到自己的帳房,略微洗漱一番,脫下奔波中早已佈滿塵埃的長袍,換上新衣,看樣子似乎打算出行。
  
  待他打理乾淨,著裝完畢,帳外響起侍衛們通報「十二阿哥到」的聲音。
  
  「請十二阿哥進來。」克善朝帳門看去,微微一笑說到。
  
  「克善,你這也是準備出去走走?」十二的帳房離得克善不遠,瞥見他回帳的身影,略略等了片刻便急不可耐的跑過來相尋。
  
  「嗯。」克善點頭,掃視十二煥然一新,極為樸素低調的裝扮,朝他微揚下顎問道:「看你這打扮,也是準備出去走走?去哪兒?」
  
  十二燦然一笑,上前拍拍克善肩膀,低聲說到:「準備去濟南城裡四處轉轉,看看災民們過冬的情況。看你這樣子也是要出去的,咱們一路如何?」有克善在,他心裡就是踏實些。
  
  「嗯,我正有此意。你這些個玉珮荷包什麼的也摘下吧,再叫上兩個武藝高強的侍衛隨行。如今山東世道正亂,你這些個東西別人眼熱的很,小心為上。」克善嘴角微牽,指著十二腰上掛著的一應物件,表情似笑非笑。
  
  十二小臉一紅,頗為不好意思的撓撓後腦勺,大大咧咧一笑,真誠讚道:「哎呀,還是克善考慮周全!幸好我跑來找你跟我一道,不然,等會兒非被人給打劫了不可。」
  
  克善撫撫他腦門,嘴裡邊說邊朝帳門走去:「行了,別誇了,你也是頭回跟著巡視災區,缺乏經驗,下回便不會這樣了。咱們走吧,抓緊時間轉轉,趕在酉時之前回來。」
  
  「好嘞!你等等我。」十二見克善已經走出一段,連忙亦步亦趨的快速跟上。話說,克善不也是頭回跟著巡視災區麼?怎麼啥都知道呢?果然還是他腦子太好使的緣故!
  
  兩人喚上侍衛,步出營房區,朝大門款款行去。
  
  「那蘇圖見過十二阿哥,端郡王,兩位請留步,敢問兩位這是要去哪裡?」兩人走到離大門不遠處,那蘇圖遠遠瞅著,連忙迎上來見禮,一臉謹慎的問道。
  
  「我們想去濟南城裡轉轉,看看城裡情況。」十二頷首,朝那蘇圖還禮,語氣溫和的回道。
  
  那蘇圖心裡暗道果然。兩人一個是皇子,看情形將來有可能繼承大統,一個是皇上目前最寵愛的臣子,小小年紀便位列郡王,他可得把人看好了,不能有絲毫損傷,這一趟,務必要跟著才能放心。
  
  打定主意,那蘇圖拱手,態度恭敬的開口:「十二阿哥,端郡王不知,如今城中亂的很,極其危險,若您們當真要去,請務必讓那蘇圖跟著,再多叫上幾個侍衛。」只兩個侍衛跟隨,在他看來,那是遠遠不夠的。
  
  那蘇圖是為著兩人安全著想,一片好意,十二和克善也沒好意思拒絕,略略考慮片刻就點頭同意了。於是出行隊伍中又增加了一個直隸總督和兩名侍衛,四人行變成了七人行,人數雖增多了,卻也並不是很打眼。
  
  侍衛們騎馬,克善等人乘坐馬車,半個時辰後便進了濟南城門,在街市上漫無目的的轉悠。
  
  十二撩開車簾朝城中街市上看去,只見街上雜亂不堪,人流稀少,匆匆行過三兩人,俱都是面黃肌瘦,滿臉憂色。街市兩旁的店舖有些門扉緊閉,有些門扉半敞,不是沒有開張就是生意蕭條,唯有雜貨鋪和米面鋪外人群擁擠,吵吵嚷嚷,為這一片寥落之態帶來兩分熱鬧。
  
  三人跳下馬車,遠遠站在街角,觀望搶購米糧的人群,面色沉沉。
  
  這時,不知誰在人群中叫了一聲:「方大人又在府前施粥了!大家快去吧!」
  
  人群因這句話『轟』的一聲炸開了鍋,立馬停下動作,齊齊往東邊街角奔去,你擁我擠,慌亂中甚至跌倒踏傷數人。被踏傷的人待人潮過去,也不顧傷勢,蹣跚著爬起,踉踉蹌蹌緊跟上去。
  
  「走,跟上去看看。」克善微微一笑,抬手示意,無形中便拿下了隊伍的主導權,竟沒有引起一人異議,彷彿他天生就是個領導者似地。
  
  一行人隨著那些踉蹌而行的傷者慢慢踱步,往東街的巡撫府走去,走到近前,看著蜂擁搶粥的人潮便遠遠停步,仔細觀望。
  
  只見方府寬闊的門庭前放置了幾個巨大的米缸,米缸中熬好的粥水氤氳著白色霧氣,粥香四溢間引動的人潮更加躁動瘋狂,拚命往前攀擠,令隔絕人潮的侍衛們都有些招架不住,臉上露出慌亂的神色,紛紛撥出腰間的刀抵在身前。
  
  「快,把大門關上!你們把門看好了,別擾了夫人和小主子!」一名肥胖的中年人從門內疾步走出,連聲吩咐守門侍衛把府門關上,把牢,步下台階後行到人潮前,阻擋的侍衛們身後,大聲喊道:「別擠了!一個一個來,人人都有份兒!再擠,今兒的粥哪怕全倒了也不會分給你們!」
  
  他的威脅很快奏效,人潮漸次平靜下來,在侍衛們的推搡下排成幾排,分別站在那幾個巨大米缸之前,紅著眼盯著缸裡熱氣騰騰的粥水。
  
  那名中年人見此情景很是滿意,扶著下顎的山羊鬍笑了笑,朝布粥的雜役們抬手,示意他們可以分粥了。看著人流急迫的上前搶粥,行過他身邊時千恩萬謝,感恩戴德,他臉上的笑容更深,兩坨肥肉因笑意而拱起,將本就細小的眼睛遮的只剩兩條縫兒。
  
  「這方式周真是個難得的好官,如此為百姓著想。聽說從夏日旱災爆發時起他就時不時開倉放糧,接濟百姓。直至災銀被劫,無錢救災購糧,他即便變賣了家產,全府節衣縮食,也要供應災民,這一供應,一直堅持到了如今。若非他,這濟南城裡死的人怕是還要多些。」
  
  那蘇圖湊近十二阿哥和端郡王身旁,小聲介紹。
  
  克善似笑非笑的聽著,並不說話,十二卻偏頭看向那蘇圖,滿臉疑惑的問道:「聽說在劫銀案爆發之初,這方式周曾作為重大嫌犯被羈押,諸多疑點都集中在他身上,線索也在他身上斷掉,他做的再好,卻也不能抹殺他有嫌疑的事實,你們就不怕這是他的偽裝麼?」
  
  那蘇圖笑笑,溫聲解釋:「回十二阿哥,當初確實抓捕過這方式周,可將他所有家宅包括他購置的莊子都翻了個遍,愣是沒找到絲毫可疑。清查他做巡撫這幾年的賬目,不但沒有問題,反倒清廉的很。民眾得知消息,一片嘩然,差點為此引起民變,咱們這才將他釋放了。您想想,十萬兩銀子那麼龐大的體積,咱們掘地三尺愣是沒找出半點影子,可見他真是清白的。」
  
  十二聽完,恍然的點頭,可眼裡的猶疑仍然沒有減輕。
  
  克善這時卻突然開口,指著前方負責佈施的那名中年人朝那蘇圖問道:「當初這案件便是由那蘇圖大人負責,那麼大人必定很清楚方府的人員構成了?敢問這中年男子是誰?好似在方府權利很大的樣子。」
  
  那蘇圖順著郡王的指尖看去,待看清楚後連忙答道:「這人便是方式周府上的大總管黃渤,專門負責替方式周接濟災民,如今在濟南城內民望很高,人稱『黃菩薩』。說來,這方式周也有個雅號,人稱『方青天』。」
  
  山東是那蘇圖治下,方式周是他的直隸下屬,下屬中出了這麼號人物,他也頗覺欣慰。
  
  克善瞥見他欣慰的神情,輕輕一笑,沉吟道:「黃菩薩?方青天?本郡王看未必。這方式周即已經盡數變賣家產,全府節衣縮食,這黃渤和一眾侍衛們雖衣著簡陋,可面色卻紅潤健康,體格健壯,全無忍饑挨餓之相。剛才本郡王匆匆瞥一眼府門內的雜役,俱都如此面色,與這門外的苦難深重格格不入。且你觀這黃渤看向災民們的眼神,暗含輕蔑和鄙夷,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之態,這賑災,怕也是沽名釣譽,亂人耳目之舉。且,他剛剛出言威脅災民,若不遵守秩序便倒掉這粥水,臉上表情極為嚴肅,顯是真有這種想法,全無半點痛惜。他們方府如今哪兒來這麼多銀錢可供浪費?一府總管,應是方式周最為信任和親近之人,他最為親近和信任之人都是如此作態,他本人怕也好不到哪兒去。嫌疑洗脫?這事兒還有待商榷。」
  
  克善話落,四下里靜寂無聲,眾人不約而同,眼神灼灼的朝那黃渤看去,細細觀察他一言一行,他做派中透出的不耐和虛偽越看越真,引得眾人當即斂容沉思起來。
  
  方式周的處境好似並沒有傳聞中那麼窘迫。他既已經變賣了家產賑災,這賬冊他們也是查過的,變賣家產一說是真,那麼他從哪兒來銀錢維持一府人過的這麼滋潤?從夏日一直接濟到嚴冬,五萬兩白銀盡數花用在賑災上,根本不夠維持他闔府開銷,這一點的確可疑。再者,上司挑選心腹,標準是極其嚴格的,首要一點便是這人的脾性要對了他路數,就黃渤這樣披著仁善外皮的真小人也能得了方式周重用,那他本人豈不是也是如此?
  
  那蘇圖想到這裡,看向克善的眼神已從恭敬變成了微妙的崇敬,朝他拱手說道:「端郡王觀察入微,剖毫析芒,見微知著,在下受教了。如此看來,這方式周不但可疑,還很有一套迷惑人心的功夫,得好生對他再調查一番。只是,上次吾等已經搜過他府上一次,沒有找到絲毫證據,反倒差點引起民變,如今他聲望日盛,調查他還需更加謹慎才好。那十萬兩白銀當初沒有找到,竟就這麼憑空消失了,當真離奇的緊!想來,幾月過去,如今再尋,已是希望渺茫了。」
  
  克善朝他略略頷首,語氣淡然道:「方式周此人的確還需暗查一番。但並不是說時間越久,劫銀便越難找到。恰恰相反,那批劫銀憑空消失,必定是被人藏匿起來不敢動用了,如今風聲已過,犯案之人必定放鬆了戒備,只要他們鬆懈了,必會露出破綻,露出破綻,咱們就有跡可查了。且,那批銀兩的去向,本郡王已經略略有了猜測,順著這些蛛絲馬跡查下去,抓住這幕後之人是早晚的事情。」
  
  那蘇圖聽見克善的幾番分析,心裡已是震撼難言,再聽聞他已經猜到劫銀下落,震撼即刻轉為驚駭,禁不住失聲問道:「哦?郡王已經猜到劫銀下落?可否告知在下?」這批銀子他找了足足半年,期間因毫無進展,多次受到皇上申飭,而這小郡王來此不到半日便能大膽的說出這番話來,且言語篤定,怎能叫他不驚駭萬分。
  
  克善見他表情急切,朝他安撫一笑,緩緩說道:「這批災銀數量巨大,被劫持後單藏匿就是個大問題。若是本郡王做下這案子,定不會將這麼數量巨大的銀錢放在身邊,必會化整為零:或是購買房產店舖;或是拆分成零碎改頭換面漸次存入錢莊;或是輾轉借與他人謀些營生。如此,這批銀錢在市面上打個轉,再回到本郡王手上時,已經從贓物變成了堂堂正正的資產。此法謂之洗錢,就是將黑錢無形中洗白了,這中間,來往賬目攤分的很是零碎,摻雜入合法賬冊中隱匿,如此,便俱都過了明路,你們搜查時找不到可疑線索也不稀奇。但是,為了便於管理這批拆分的巨款,犯案者手上必定還有另一套賬冊,找到了這本賬冊,這罪名便落實了。」
  
  克善說完,輕輕一笑,再朝遠處趾高氣昂的黃總管睇視一眼,負手信步離開。
  
  而他身後跟來的一眾人則表情驚駭,怔楞當場,心中不約而同暗忖:這小郡王還是人麼?人那麼周密的部署他僅一眼就看穿了,讓不讓人活了?您日後千萬別想不開犯案,咱們這些庸人不夠您玩兒的!

☆、出巡九

  克善心中有了猜測,便有意識的在城中各大錢莊,商市聚集地暗暗探查了一圈,又尋著城中還在堅持營生的雜貨鋪和米面鋪走訪了一圈,同掌櫃們閒話了許久,最終趕在申時登上了回程的馬車。
  
  車內兩人暗暗觀察郡王神色,見他眼眸清亮,表情輕鬆,似有所獲,心裡的好奇撓心撓肺的癢癢。
  
  「克善,你走訪了一圈,探得什麼線索了麼?」十二終於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湊到他身邊,一臉的討好與渴望,笑的相當明媚。
  
  克善瞥他小狗狗討肉骨頭般諂媚的笑容一眼,心下一哂,徐徐開口:「嗯,有了些收穫。」語句一頓,見到十二驟然暴亮的眼眸,又閒閒接口:「待回營後再細說吧。」這是明晃晃的逗弄啊!
  
  十二被克善逗的瞬間萎靡,連那蘇圖表情都僵了僵。
  
  被兩人驟變的表情娛樂到了,克善指尖輕擊身旁的案几,朝兩人挑起斜飛入鬢的眉梢,微微一笑,啟唇道:「案情回去後再和大家一塊兒分析,不過,此前可以提供給你們一個消息。這次的劫銀案,必沒有其它匪窩的參與,因而剿匪時你們可以按區域成片清剿,不用事前暗查,重點出擊了,那樣既費時又費力。」
  
  那蘇圖聞言挑眉,語氣熱切的問道:「郡王這個消息是怎麼得來的?是否可靠?」這端郡王一路上都同他們在一起,這消息來的忒蹊蹺了。
  
  克善點點桌面,語氣透著強烈的自信:「從剛才的走訪中推測的。試問,那些民眾為何佔山成匪?是為了生存,。同理,虎山寨的土匪參與進劫銀案也是為了生存。這其中若有其他匪窩參與,即便他們能忍住半年不動用那筆銀錢,但到了物資匱乏,天寒地凍的嚴冬,他們迫於生存壓力,必定會拿出贓款來大肆購進米糧和衣物等必需品,以求安穩度過冬日。而他們所需物資要養活一寨人,數量甚巨,少量分批購買這種方式不但頗為繁瑣,暴露他們行跡的危險也會加大,因而他們一定會選取某些規模較大的商舖一次性購買齊備,再漸次分批運回。這種大量搶購的動作在平日看來很是突兀,可眼下有了天災的掩護,看起來再正常不過。本郡王剛才走訪各大商舖,並沒有發現此類行跡,可見,這批銀子必定不在土匪們手裡。」
  
  十二和那蘇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震撼和佩服。
  
  「克善,隨便問問你就能知道這麼多,你真是太厲害了!如此,我和那蘇圖大人就可以放心大膽的剿匪而不怕打草驚蛇了!」我什麼時候能達到你這程度啊?十二滿臉的崇拜。
  
  「郡王見識不凡,分析的很是到位,在下獲益良多,感佩不盡!」枉費他日日派人去山中搜尋監視,連個銅板也沒找著。人家隨處轉轉就能獲知如此多的信息,即便是號稱朝中能吏的那蘇圖也不得不甘拜下風。就人這水準,超過他多矣!怪道皇上對他如此看重!
  
  被克善合理周密的分析鎮住,十二和那蘇圖一路反省沉思,默默不言,直至到得營中,下了馬車,表情還殘留著被震撼後的呆怔。
  
  「那蘇圖大人請留步。」三人款步慢行,徐徐朝營房走去,準備梳洗一番後去主帳面見乾隆,討論案情,不想,被急急奔來的永琪阻住腳步。
  
  克善和十二見永琪行色匆匆,對著那蘇圖時,面上表情似有所求,交換一個眼神後便停住腳步,站在一邊旁聽,也不同永琪見禮。沒辦法,永琪越來越不得人心,兩人如今連面上的尊重也懶得維持了。
  
  克善和十二可以擺譜,那蘇圖卻不行,對方畢竟是皇子。他連忙屈膝行禮,起身後朝永琪拱手問道:「不知五阿哥尋那蘇圖何事?」
  
  永琪向來是個目中無人的,對一旁的十二和克善視而不見,高昂著頭顱朝那蘇圖用命令的口吻說道:「你去給本阿哥找兩百名兵士過來,隨本阿哥去周圍探查一番,看看哪個匪窩嫌疑最大,咱們好做到重點剿滅,有的放矢。」
  
  仿似覺得這個主意很妙,自己領兵探查又是親力親為,對一個皇子阿哥來說,已足夠讓人擁戴和另眼相看,永琪高昂的頭又抬了抬,露出兩個黑漆漆的鼻孔。
  
  面對趾高氣昂,頤指氣使的五阿哥,那蘇圖眉頭皺了皺,心裡極是不喜,卻還是耐著性子回話:「啟稟五阿哥,這兩百名兵士雖說人數甚微,但如今有皇上坐鎮營中,調兵遣將此類事宜,奴才著實不敢擅自做主,待奴才問過皇上再回覆您可好?奴才剛才隨十二阿哥和端郡王已經在城中探查過了……」
  
  「算了!你既做不了主,還廢話那麼多做什麼?沒得耽誤本阿哥時間!」永琪甩袖怒呵一聲,轉頭便想離開。
  
  他先前已經吃了乾隆一頓排頭,想立功,想讓他刮目相看的欲‧望更盛,這才想到從那蘇圖這裡下手。見那蘇圖也做不了主,他心裡煩悶至極,自然沒耐心聽下去。
  
  那蘇圖見他話沒聽完就要離開,連忙伸手挽留,「五阿哥不知,奴才等已經查明……」
  
  不待那蘇圖把話說完,克善上前一步,按下他挽留的手,阻斷他未盡的話,轉頭朝永琪邪邪一笑,眉梢輕佻,語氣輕蔑的諷刺他道:「五阿哥貴為皇子,竟然也會有有求於吾等奴才的時候?您若真有本事,便自己找人隨您去山中探查便好,奴才們無能,幫不了您。」話中的嘲諷譏笑展露無遺,引得十二和那蘇圖臉色大變的向他看去。
  
  郡王這番話究竟是何意?他分明知道劫銀不在山中,卻還用言語刺激五阿哥,挑唆他擅自行動,去山中探查。萬一遇上山匪,五阿哥危矣!這簡直是明目張膽,赤‧裸‧裸的借刀殺人!
  
  十二和那蘇圖心內大駭,俱都不敢置信的朝神情淡漠,眼中卻暗含狠戾的郡王看去。
  
  十二到底瞭解郡王一點,知道他行事自有章程,強忍住了發問的慾望。
  
  那蘇圖卻沒那麼過硬的心理素質了,連忙奔過去攔在永琪身前,開口急道:「郡王此言差矣!奴才們不是不想幫忙,五阿哥切莫衝動,此事待奴才們斟酌一番再論!」語速極快,生怕五阿哥當即就衝到深山裡去冒險。
  
  永琪本就被克善刺激的不輕,怒氣一下狂湧到胸口,堵的他心臟劇烈抽痛,來不及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待到他緩過這陣劇痛,再聽見那蘇圖推脫的話,怒氣更盛,一腳踹向行到自己面前來攔阻的那蘇圖,狠狠斥道:「你們這些該死的奴才,踩低捧高!見本阿哥聖寵不似以往便瞧不起本阿哥了?好!你們等著瞧!定要叫你們日後後悔方才對本阿哥的怠慢和侮辱!」
  
  一通怒斥威脅過後,永琪眼含怨毒的盯視克善一眼,甩袖,步伐又重又急的離去,轉眼便沒了蹤影。
  
  克善斂容抿唇,看著他氣急敗壞的離去,片刻後,忽而粲然一笑。
  
  十二看看突然露出燦笑的克善,再看看被踢的爬不起身的那蘇圖,表情目瞪口呆。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啊?
  
  那蘇圖被踹的很重,一個無權無勢的貝子也敢欺到他頭上,輕賤他一方封疆大吏,心裡沒有怨憤那是不可能的,待他面色黑沉的爬起身,乍然看見郡王露出的燦爛笑容,內心的陰鬱更加深沉,頗為憤懣的朝克善問道:「郡王這是何意?您明明確定了那批劫銀不在土匪手裡,卻為何還刺激五阿哥,挑唆五阿哥隻身去山中探查?若他真個莽撞行事,遇見危險,很可能會殞命!這個責任您負的過來麼?」
  
  克善對著憤怒的那蘇圖淺淺一笑,輕飄飄答道:「腦袋頂在他脖子上,腿長在他身上,他要如何想,如何做,我們做奴才的怎麼攔得住?莫說本郡王挑唆他,即便本郡王不挑唆,他早晚也會想到這個主意。那蘇圖大人若著實憂心,怕擔了責任,自去派人盯緊他便是。」言語中竟是毫無遮掩的承認了自己有意教唆的事實,引得那蘇圖一口氣梗在喉頭,吐不出,吞不下,臉色當即漲的通紅。
  
  五阿哥與十二阿哥,端郡王有隙,這個明眼人都看的出來,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端郡王會狂傲到這等地步,當著他的面就行教唆陷害之事!是料到他會幫著他善後嗎?難道就不怕他把這事稟告皇上知道?不過,這五阿哥也是活該!太過目中無人,苦勸不聽,偏要一意孤行!且找人先把五阿哥看牢再說吧!
  
  想罷,那蘇圖嚥下喉頭的一口氣,面容恢復平靜。
  
  他平靜下來了,十二卻忍不住了,盯著永琪消失的方向,滿臉擔憂的說:「克善,你這次是不是做的過了?雖然五哥很不得人心,但是你這樣刺激他,萬一他當真一個人跑進山裡,很可能會遇見危險,若運氣不好遇見匪徒,喪命也有可能!」
  
  我要的就是他遇見危險!若僅是受傷,算他命大;若死了,只能怪他時運不濟!克善心裡冷冷暗忖,面上卻輕輕一笑,淡然答道:「太過了?我只是那麼一說,決定是他下的,若出了事,得他自己負責,關旁人何事?再者,你們若是擔心,派人盯著他便是。」
  
  十二被克善不負責任的回答弄的面上一窒,徹底沒了言語。以前克善對五哥僅是看不順眼,沒這麼大仇怨啊?五哥何時得罪了他,弄成今日這種局面了?唉!也怪五哥自己不好!惹誰不行,偏去惹克善?自認倒霉吧~
  
  內心為永琪默哀五秒鐘,十二馬上將這事拋到腦後,恢復了淡定。三人對視一番,轉身欲向營房走去,見到身後站立的帝王,立馬韁住了身形:皇上什麼時候來的?聽到了多少?
  
  十二和那蘇圖連行禮都忘了,第一時間朝克善看去,眼露驚駭擔憂。
  
  克善彷彿沒注意到兩人擔憂的目光,表情平靜,慢條斯理的上前兩步,優雅的屈膝行禮:「奴才見過皇上,皇上聖安。」
  
  「兒臣(奴才)見過皇上,皇上聖安。」被郡王請安的平靜嗓音喚醒,兩人連忙跟著跪下,起身後深深埋頭,不敢直視龍顏,生怕從中看見盛怒。哪怕五阿哥再不得寵,他畢竟是皇子,克善意圖謀害皇子,其罪當誅。
  
  「起來吧!」乾隆示意幾人免禮,上前幾步,獨獨親自扶起郡王,眼裡沒有怒氣,只有滿滿的擔心和寵溺,柔聲問道:「你們這是上哪兒了?害朕找了一下午都找不見人。」雖問的是『你們』,可那溫柔的眼眸只盯著郡王一人。
  
  十二和那蘇圖暗暗觀察帝王神色,片刻後放下心來,暗忖:表情這麼溫和,剛才那事肯定是沒聽見了!
  
  「去濟南城裡轉了轉,看看情況。」克善見十二和那蘇圖只顧著觀察乾隆表情,沒有答話,瞥乾隆一眼,微笑著回道。
  
  「哦?怎麼沒叫上朕一起?」撫撫克善腦後黑亮的發辮,乾隆語氣中雖帶著輕微嗔怒,可那眉眼舒展間,每根線條都透著柔和與縱容。
  
  「您還傷著呢,該好生休息才是。」偏頭略略躲過乾隆一有動作就停不下來的大掌,克善邊答邊隱晦的斜睨他一眼。
  
  乾隆為他的體貼心裡暖融融的,又被他可愛的小眼神一瞪,心裡酥麻瘙癢的緊,朗聲一笑,攬住他肩膀朝另外兩人揮手道:「走吧,隨朕進帳。等人都到齊了便說說你們此行的收穫。」
  
  十二表情自然的點頭,隨行在後,對他倆的親暱見怪不怪,那蘇圖卻暗暗咋舌,垂首後面露驚異。
  
  還不待他驚異完,乾隆慢下步伐,揮手示意克善和十二先行進帳,然後走到那蘇圖身邊低聲說道:「五阿哥那裡隨他折騰,不用去管,你只需把軍營大門看牢了,不要讓他隨意進出鬧出事兒來便可。若剿匪中他擅自行動,出了什麼差錯,朕不會怪你,只要你盡到了自己的職責就行。至於端郡王挑唆一說……朕沒聽到,你也沒聽到,明白了麼?」最後一句話,乾隆說的很輕,很慢,務必要那蘇圖領會自己的意思。
  
  今日克善這事兒做的恁是大膽莽撞!就那麼肯定那蘇圖會給他遮掩給他善後?怕是早就瞥見自己到來的身影,故意試探吧?真是個睚眥必報,心性多疑,又缺乏安全感的小獸!難道他以為永琪在自己心裡能重要的過他?他可是自己獨一無二的寶貝啊,兩人根本沒有可比性!不過,這魯莽的小性子,當真是可愛的緊!讓他想狠狠的將他那小身板揉進懷裡疼愛!
  
  乾隆說完這話,略略回味克善在他面前越來越任性的行為,表情愉悅萬分,卻不知那蘇圖此刻心裡正掀起驚濤駭浪。
  
  皇上,皇上這是聽見了剛才的事兒,正在替端郡王的魯莽行為封口?端郡王和五阿哥,到底誰是皇上的親生兒子啊?!那蘇圖眼下極想將腦門兒往地上狠磕兩下,清醒清醒。可到底是爬到高位的能臣,他思緒混沌不清,身子卻已反射性點頭,口裡慎重的應諾。
  
  待到帝王滿意的頷首,先行進帳許久後,那蘇圖才緩緩回神,內心恍然的忖道:難怪端郡王當著我的面就敢這麼大膽的挑唆五阿哥!我當時還錯以為他雖腦子好使,可性情魯莽,日後成不了大事呢。原來人家是有依仗的啊!人家自有皇上來善後,根本無需我出手麼!這端郡王智周萬物,手段狠辣,心性恣意狷狂,背後又有皇上撐腰,日後千萬不能得罪了!哪怕得罪了十二阿哥,也比得罪了他好啊!

☆、出巡十

  十二,克善,那蘇圖進了主帳後先行將一路上的見聞跟乾隆細細說了一遍,待事情說完,酉時已到,傅恆等隨行大臣們相繼進來,請過安後在乾隆的示意下各自落座,接過侍衛們奉上的茶水,準備討論案情。
  
  「人可都到齊了?」見再無人進帳,乾隆看向傅恆問道。
  
  「回皇上,五阿哥還未到。」傅恆略略環視一圈帳中眾人,欠身回話。
  
  「哼,不用管他。」乾隆斂目,冷哼一聲。
  
  眾臣互相交換眼色,識趣的將五阿哥排除在外。看來,這五阿哥此來是配像來的。
  
  「傅恆,先說說你的看法。」乾隆對著傅恆揚起下巴,示意他先來。
  
  傅恆起身拱手,回道:「奴才遵命。回皇上,奴才們一路上已經先行討論過一遍,認為此次劫銀案件做的太過滴水不漏,而虎山寨裡的匪眾大多是由逃難的難民組成,乃一群烏合之眾,不可能擁有此等手段。因而,奴才們大膽猜測,這其中必定另有隱情,怕是,怕是……」
  
  話到這裡,他面露遲疑的向乾隆看去,生怕下面的話會引得好臉面的帝王勃然大怒。
  
  「你直說便是。」乾隆睇他一眼,語氣平靜的揮手道。
  
  「是,奴才們以為,這案子恐是官匪勾結所為。那另外十萬兩白銀怕是落到官府中人手裡了。」傅恆低頭,快速將話說完。
  
  「很好,你坐下吧。」乾隆頷首,臉上表情淡然依舊,絲毫不見震怒。
  
  傅恆暗暗探查他神色後,放心的坐下。另外幾名大臣見狀,內心稍安,言談也鬆緩大膽起來,相繼起身闡述自己觀點,但歸結於一句話就是——這案子的主犯不是虎山寨寨主,而是另有其人,這人十有八九是官府中人,且擁有相當的權勢能夠將這等大案掩蓋住。
  
  官員們闡明觀點時乾隆只是側耳傾聽,並不發表意見,也不出言相詢,直到除開克善,十二,那蘇圖三人,其餘人等都說完了,他這才點頭,拿起手邊的茶水啜飲一口,徐徐啟唇:「既然你們猜測這其中有官府中人的身影,那這人是誰,你們可有想法了?大家都來說說自己猜測的人選,並闡明自己的理由。」
  
  眾人沉吟,表情猶疑不定。
  
  這個問題著實難倒了他們,此案最重大的嫌犯都已經被排除了嫌疑,剩下的幾個人選左看右看都很是可疑,偏又沒有切實證據,其中抓獲了幾人,在審訊後也都招供了,順著他們供詞去找,還是一無所獲,最後才被證實這幾人是受不住嚴刑拷打,被屈打成招了。這事被通稟御前,惹的皇上金鑾殿上便用摺子砸了這辦案的官員,叱他手段單一,延誤案情,實屬無能,當即連降了兩級。有了前車之鑑,他們今兒卻是不能胡亂猜測了,免得重蹈覆轍,官聲盡毀。
  
  乾隆見眾人沉默,微微一笑朝克善看去。克善接收到他眼神後並無動作,只微微撇頭朝十二睇一眼,下巴微不可見的揚起,暗暗朝十二示意。
  
  他要出頭,機會多的是,不急於一時,如今卻正是十二收攏人心,建立威勢的時候,他把話都說完了,十二還說什麼?且十二不差這點才智,只是見識尚淺還需歷練罷了,今次就讓他好生歷練一番。
  
  十二接收到克善的示意,瞪圓了眼睛,指指自己,嘴型無聲的問道:「你讓我說?」
  
  克善微不可見的頷首,斜睨他一眼,眼神暗含威脅:讓你上就上,問那麼多做什麼?
  
  十二垂頭,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克善的苦心,心頭一陣暖流湧上,眼裡浮起濕意。他閉了閉眼,壓下眼眶中蓄積的濕意,再抬起頭時表情強勢而自信,自然而然的散發著雍容尊貴的氣質。
  
  將兩人的互動盡收眼底,乾隆看向信心滿滿的十二,心下冷哼,握住茶杯的手不自覺的猛然發力,露出其上猙獰的青筋。半晌後,壓抑下心頭的惱怒和醋意,終是敵不過自己忠犬屬性的本能,他重重放下茶杯,朝十二揚起下顎,沉聲開口:「十二,看樣子你已有些想法了,說出來,讓眾位大臣給你參謀參謀,大家相互討論一下,集思廣益。」
  
  十二對自家皇阿瑪面對自己時的喜怒無常早已見怪不怪,對他稍嫌陰鬱的臉色和陰沉的語氣不以為意,起身拱手,將自己和克善的推測娓娓道來,又將他們三人在濟南城裡的見聞再次詳述一遍。
  
  待他話落,眾臣依舊保持沉默,但沉默片刻後,眾位大臣對視一眼,瞬息間,熱烈的討論聲四起,並不時有人找三人詢問些情況。
  
  又討論了近兩刻鐘,議論聲漸小直至徹底消失,傅恆首先站出來對主座上的帝王說道:「回皇上,經過討論,十二阿哥和端郡王的分析,吾等覺得甚為有理,建議此次調查,主要對象還是鎖定方式周。」
  
  乾隆點頭表示同意,略略思索片刻後補充道:「調查方式周可以,但要注意方法,以暗查為主!上次抓捕他就引起了民亂,現下他聲望更勝往日,如無確實證據,輕易動他不得,否則他會順勢掀起民亂,到時局勢就難以掌控了。此人頗為狡猾,行事謹慎,滴水不漏,你們還需找個突破口為好。如端郡王所說,他手上必定還有一本管理贓款的賬冊,找到賬冊便能將他治罪,你們要將調查重點放到查找賬冊上。」
  
  眾人垂頭應諾,尋思著從哪裡下手暗查這方式周為好。
  
  克善見討論已接近尾聲,拿起茶杯小小啜飲一口潤喉,這才徐徐開口:「啟稟皇上,奴才有一個建議。」
  
  乾隆眼睛一亮,柔聲問道:「哦?郡王有什麼好建議?」克善還沒開口,乾隆忠犬已經將人的建議安上了『好』字形容。
  
  克善直視他看來的期待眼神,微微一笑,語氣篤定的開口道:「方式周行事謹慎周密,無處下手,可他手底下的心腹未必。如劫銀這等大事,奴才以為有一個人必定一清二楚,且這賬冊八成在他手上,即便不在他手上,他也肯定知道賬冊所在,此人便是方府的大總管黃渤。派人日夜監視這黃渤,看看他有什麼弱點,抓住他弱點相逼,運作得當的話定能套出供詞來。」
  
  「好!好主意!就按郡王的提議去辦!傅恆,你立刻派人去監視那什麼方府總管!行事小心點,切莫打草驚蛇。」乾隆撫掌叫好,二話不說便將任務分派下去。
  
  帝王都說好,眾臣也確實對這個建議挑不出什麼毛病來,齊齊跟著應聲附和。傅恆連忙出列,領下差事。
  
  如此,有了郡王起頭提醒,調查方式周的策略三兩下便確定了下來,會議進行的很順利,又過了一刻鐘,眾臣各自分工後會議終於結束。
  
  「今天就討論到這裡,大家都散了吧,克善留下。」乾隆抬手揮退眾人,獨獨留下小郡王。
  
  早習慣了皇帝對郡王的受寵,眾臣也不多想,魚貫而出。
  
  待到人都散盡,帳簾被放下,隔絕了外界視線,乾隆步下主座,一把抱起郡王的小身板,放到自己腿上牢牢禁錮著坐好,咬著他白皙柔嫩的耳尖狠聲道:「朕為你考慮,讓你出頭,你倒是心疼十二的緊,處處都先想著他!」語氣中透著濃烈的酸味,引得小郡王直酸的倒牙。
  
  這人面對自己,總是特別容易斤斤計較,還孩子氣的很,感覺很是新奇有趣!不似高高在上的帝王,倒真似唇齒相依的伴侶。如此想著,克善忘了掙扎,捂著被咬的滾燙的耳尖,轉頭斜睨他酸溜溜的臉色,戲謔道:「你在吃醋?」
  
  「是,朕在吃醋,你對他比對朕好!」乾隆板著臉,語含控訴和不滿。
  
  「十二是你兒子,是我的摯友,我為他著想難道錯了麼?」克善挑眉,反問道。
  
  對十二好,是因為他是自己的兒子?乾隆內心的嫉妒不滿立即被克善這句話治癒了,陰鬱的臉色瞬間晴空萬里,更加用力的抱住他,頭伏在他耳邊,愉悅的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裡的滿足不言而喻。至於克善要對付同樣是他兒子的永琪,這一點被他徹底遺忘了,反正他只聽他愛聽的話,其它一律無視。
  
  說什麼都信,這麼好哄?和十二是一個級別嘛!果然是父子!克善瞥一眼帝王溫柔舒展的笑顏,心裡微微一哂,心牆又裂開一道縫隙,某種溫熱的物質從縫隙中流瀉出來,軟化了他辛苦築起的心防,將他寒星般的眼眸染上點點柔和的暖意。
  
  「好了吧?可以放我下來了麼?」見他心情好了,克善拍拍他緊緊箍住自己腰身的強健臂膀,回頭柔聲問道。
  
  「不行!朕還有一事沒和你算賬呢!今日當著那蘇圖你都幹了些什麼?你是不是早就看見朕來了所以故意試探?就那麼肯定朕會不和你計較?就那麼肯定朕會給你善後?」乾隆聽見他的要求,不但沒有放手,反倒更加用力,語氣故作嚴厲的逗弄道。
  
  「是,我早看見你了,我就是故意的。五阿哥叱我是狗,揚言要對付我。我本就睚眥必報,自不會讓他好過!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我不會幹站著任由人欺到頭上。總歸,你就兩種反應,一是護著五阿哥將我貶斥一番;一是護著我,對這事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兩種反應於我而言並無多大區別,亦不能阻礙我的行動,我只是要讓你知道,我和五阿哥之間不會善罷甘休。你現在喝問於我,是在怪我咯?」
  
  攀住乾隆臂膀,克善轉頭直面乾隆嚴肅的臉,狹長的雙瞳微眯,深深看進對方眼底,一字一句,發音清晰而緩慢的問道。
  
  事關這人的兒子,雖然私下裡他有千百種辦法悄然整治了五阿哥,卻也不想背著這人行事,日後徒增誤解,他會直接挑明自己的立場,這是他的驕傲。另外,他確實是有意試探,他心下不得不承認,他極想看看,乾隆說愛他,到底愛到何種程度。
  
  乾隆回望過去,怔怔凝視克善漆黑不見底的眼眸,細細在他眼眸裡搜尋,試圖找出有關他內心想法的蛛絲馬跡,最終,這雙眸子裡除了幽深,還是幽深,不見半點外洩的情緒。
  
  拿捏不住這人情緒,不知該怎樣說才能讓他安心,討他歡顏,乾隆無奈的嘆口氣,指尖輕撫他眼瞼,遮住他漆黑眼眸,幽幽說道:「朕怎麼會怪你?你的大膽,你的魯莽,朕在一日,便替你兜著一日,你盡可以橫衝直撞的往前闖。莫說永琪與你之間,朕必會選擇護著你,哪怕是十二,在朕心中的份量也比不上你多矣。你是朕獨一無二的寶貝!」
  
  「嗤」克善揮手,拂開他遮住自己眼眸的大掌,輕哼一聲,順勢斜睨他一眼,眼中波光瀲灩,「動聽的話,誰都會說,你卻是個中高手!」
  
  乾隆訕然一笑,語帶討好的回道:「朕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你不信便罷了,畢竟日久見人心。今日的事兒,那蘇圖那裡朕給你抹平了。永琪羞辱你,你不能容忍,想著報復,朕可以理解,也不會袒護他。可是,你要玩也悠著點兒,不要太過掉以輕心,省的誤傷自己。你知道,他和小燕子一樣,惹急了,行事反擊毫無章法,不能以常理度之。」一想到以往皇后每每要懲治小燕子等人,到最後反倒自傷的事,乾隆就覺邪門兒。
  
  「哼,即便我不故意挑唆,憑他那性格,也會生出事兒來的。以他那腦子,和他較真鬥法,簡直是對我的侮辱。你放心吧,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我不會再做多餘的事,若他日後再闖出什麼禍來,只能怪他自己。這樣沒腦子的皇子當初也能得你看重,我真不知道你心中作何想!好了,放我下去,該用晚膳了,我要回房洗漱。」用力掙開乾隆的懷抱,克善下得地來,整理好衣擺後看向他,語帶揶揄的刺他一句,禮也沒行便閒閒退走。
  
  退出帳外,他邊走邊暗暗忖道:這五阿哥個性易怒,行事衝動沒腦子,脾氣和那還珠格格有得一比,都似個炮仗,一點就著。他今天點的這顆火星已經足夠燎原,日後無需他再多做些什麼,這人鑽了牛角尖,自己也能把自己玩死,他等著看結果就是了,何需髒了自己的手?
  
  甜言蜜語說盡了,立場和心跡也表明了,這小東西不但不感動,末了,臨走時還諷刺他一句。乾隆看著克善瀟灑轉身的背影,無奈的扶額,想到以前對永琪等人的種種寵愛和縱容,心下又是一陣惱怒和窘迫,內裡禁不住高聲呼籲:寶貝,你能不能不要總看著朕不好的一面?也看看朕身上的閃光點啊!

☆、出巡十一

  自上次會議定下行動策略後,跟來協助辦案的探子們加大了對方式周和其心腹的監視,但無奈太后的聖駕已經漸漸逼近山東,方式周雖然以為乾隆是和太后一道在路上,並不知道他早已先行抵達了山東,可行事卻早早便謹慎起來,平日除了去府衙辦公,連門都很少出,對下人的看管更加嚴格,讓探子們一時束手無策。
  
  方式周那裡久久不見動靜,但從他過於謹慎的行事中,探子們還是發現了端倪。若心中無鬼,豈會害怕半夜出門?因而對端郡王的推理更加堅信,即便他一點響動都無,也絲毫沒有放鬆對他及其心腹的監控。
  
  那邊,探子們耐著性子在方府門前蹲點,這邊,十二偕同那蘇圖對周邊的土匪路霸進行了全面清剿。永琪那天雖然被氣得狠了,卻還日日跟著他們進山剿匪,行動看來很正常,讓成日警惕他會鬧出什麼幺蛾子的兩人著實鬆了口氣。
  
  「克善,你那天的刺激沒有奏效啊,五哥最近平靜的很,絲毫沒有生事的動向。看來,這幾天的戰事把他性子磨平了。」這天,剿滅完又一個土匪寨,十二帶著一身疲憊,坐在端郡王帳中,邊喝茶邊嘆道,語氣不知是放心多些還是遺憾多些。
  
  克善百無聊賴的靠倒在椅背上,摩挲著手裡做工精緻的茶杯,漆黑的眼眸半開半合,懶懶回道:「嗤~~性子磨平?你確定你說的是五阿哥嗎?你且等著看,他如今的正常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性格決定命運,這句話兩世以來他一直篤定。比如前世,即便他母親再有能力,可她優柔寡斷的性格注定了她最後被家族逼迫而死的結局;又比如他,即便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可骨子裡的傲然和偏執注定了他因勞損而過早的隕落。用句粗俗的話詮釋,那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要永琪那爆炭性子沉穩下來,正經的用用腦子,怕是不那麼容易,他這會兒表面平靜,內裡不知正醞釀著什麼驚天大計畫呢。
  
  想到這裡,克善面露期待,指尖撫唇,輕輕嗤笑兩聲,這幾日無所事事積累下來的鬱悶感被沖淡了不少。
  
  瞥見克善興味的笑容,十二挑眉,湊近他,一臉好奇的問道:「你怎麼就這麼確定五哥會鬧出幺蛾子?你有讀心術不成?」是了,有讀心術才可以解釋克善的料事如神。
  
  克善好笑的瞥他一眼,搖頭,「讀心術?你當我是神仙?不過是看穿了你五哥的性格罷了。他跟那還珠格格性格一樣,行事衝動,蔑視禮教,受不得約束,越是不能做的事偏要去做,又自視甚高,以為自己無所不能。我那日那樣嘲諷他,刺激他,依他的心性,怎麼受得了?不挖空心思想著翻身,日後報復回來才怪。你且等著吧,待他滿心的怨憤積累到了一定的程度,自然會爆開的,作為他同僚的你,日後可要多加小心了,莫要被帶累才好。」
  
  「嗯,我自然是對他敬而遠之的,至於他要做些什麼我管不著,亦不會去管。你知道的,我這個做弟弟的怎麼能去訓誡哥哥?太不兄友弟恭了!這樣不好,不好。以前五哥就經常教育我要尊敬兄長。」連連擺手,說了兩個不好,十二的表情頗為嚴肅,將他對永琪這位兄長的敬重表現的淋漓盡致。
  
  小屁孩,這是準備隔岸觀火了麼?大大長進了啊!克善斜睨他至真至誠的憨厚表情一眼,想著這表情下掩蓋的一顆芝麻心,朗聲大笑起來,頗有種吾兒初長成的欣悅感。
  
  十二被克善笑的不好意思,撓撓耳尖,表情更顯憨傻,引得克善又是一陣大笑。好不容易笑完,拍拍面紅耳赤的芝麻包,克善起身出帳,「不說你五哥了,敗興!這幾日我沒事可做,正憋的慌,明天隨你們出兵剿匪,走,去軍庫替我選一套合身的甲冑。」
  
  聽見克善擅自的安排,十二心裡一驚,又攔他不住,急慌慌追出去問道:「你慢點!你出去剿匪,我皇阿瑪同意了麼?」若皇阿瑪不同意,知道他帶克善出去涉險,還不得撕了他?皇阿瑪對克善看重到什麼程度,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克善擺手,頭也不回,「你放心,你皇阿瑪那裡我待會兒自去找他說明。你帶了我去軍庫就是。」
  
  略略考慮片刻,想到皇阿瑪對克善的有求必應,十二稍稍放心,無奈的疾奔幾步,搶到他前面引路,「那好吧,你跟我來,記住,等會兒你自己去找皇阿瑪交待,我可不陪你了。」反正他去了也只有被嫌棄,被遷怒的份兒,他早就悟了。
  
  「無需你陪,快些走吧。」克善皺眉催促,語帶幾分好笑。這孩子越來越婆婆媽媽了。
  
  兩人言笑晏晏的往放置軍械的庫房行去,不想半路遇見從普通將士們的營房中匆匆走出的永琪。
  
  乍然遇見兩人,永琪瞬間收起滿臉的得色,停住腳步,負手站立,習慣性的仰起頭俯視兩人,等著兩人上前給他見禮。
  
  看見永琪的做派,克善和十二齊齊蹙眉,面容平淡的略略朝他頷首算作見禮,而後款步越過他身側,繼續往前走,儼然不把他當一回事。
  
  「你們站住,看見本阿哥竟然不知道行禮?特別是你這個狗奴才!」永琪上前兩步,伸手攔住兩人去路,面色陰鬱的詰問。
  
  十二聽見永琪罵克善是狗,心中大怒,指著他張開,正要回嘴,卻被克善先行壓下他的手指,阻斷了他的話。兩個阿哥在營房區爭吵,被人看見,於十二聲望有損。
  
  「克善見過五阿哥,敢問五阿哥可有封王襲爵?目前是什麼品級?」克善見十二平靜下來,轉頭看向趾高氣昂的五阿哥挑眉問道,眼角眉梢的輕蔑絲毫不加掩飾。
  
  永琪被他問的一滯,這才想起,眼前兩人一個是郡王,一個日前才受封了貝勒,品級和爵位都比他高,會面時頷首,已是盡到了禮數,若真要較真,十二是嫡子,又受封了貝勒,該是他先行與他行禮才是,但心高氣傲的永琪是絕不會承認這一點的。
  
  他冷哼一聲,幽幽說道:「你們莫要得意的太早,日後,指不定你們見了本阿哥都要跪下!」這話說的大了,竟隱隱有暗指自己日後會稱帝之意。
  
  克善被他的言行無忌逗笑了,「是麼?要本郡王與你下跪?本郡王上只跪九五至尊,下只跪高堂父母。敢問五阿哥以什麼身份要求本郡王給你下跪?五阿哥說話還是小心謹慎些為好,被有心人聽見可就事兒大了。」
  
  說完,他環視周圍來來往往,遠遠朝他們觀望的營中將士,指尖摩挲下顎,笑的輕輕柔柔,卻讓人感覺莫名森寒。
  
  被克善的笑聲帶起一股涼意,緩緩從脊背爬上腦門,永琪朝四周看去,再回想自己踰越的話,臉色當即蒼白如紙,心頭大駭,磕磕絆絆的還回去,「你……都是你們言語相激才害得本阿哥失儀!這是陷害!告到皇阿瑪那裡,本阿哥也不會怕的!哼!」
  
  色厲內荏的撇下狠話,永琪顫巍巍的冷哼一聲,動作僵硬的轉身便走,臨走時朝營房的方向看了看,眼裡透出幾分擔憂和決絕。
  
  「你五哥剛才從營房出來時的表情你看見了麼?志得意滿,怕是拉攏了些兵士,準備『大動作』了。」將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在頭腦中過了一遍,克善看向十二,語氣悠閒的說著驚悚的話題。
  
  「大動作?能被沒腦子的五哥蠱惑的將士不是不安分的主兒就是些酒囊飯袋,隨他們折騰去吧,翻不出什麼大浪。」今日心中偶像被侮辱,徹底被激怒的十二也不想再掩飾自己對永琪的厭惡,表情陰霾的諷刺道。
  
  「嗯,說的也是。看他離去時決絕的神色,怕是被你我二人氣得狠了,忍耐了這許多日的怨氣很快就要爆發的,最早今晚,最遲明日,他必定會動作。你派人看著他,關鍵時刻給他開開方便之門,畢竟他籌謀了這麼些天,著實不容易!」克善攬住十二的小肩膀,壞壞的低笑。
  
  正如克善先前所說,他的確不用再對永琪做些多餘的動作,只隨意幾句話,輕鬆便能將他打落深淵。
  
  被克善的壞笑感染,十二骨子裡的邪惡被挑起,表情極認真的點頭應諾,而後燦爛的笑了。果然,還是要像克善這樣,活的肆意,活的放縱,才能更加快樂。而這肆意和放縱,莫不是建立在權勢的基礎上,權勢,是一個好東西!十二暗暗忖道。
  
  兩人各懷心思,但都對事態的發展感到很滿意,神情愉悅的走到軍庫,挑挑揀揀的弄了很多軍械回帳,興致勃勃的研究了好一陣兒,直到吳書來在門外求見,通稟『皇上御帳相請端郡王』才悻悻停手。
  
  「小郡王,皇上在帳內等著您,您請進。」領著郡王走到御帳前,吳書來停住腳步,替他掀開門簾躬身說道。
  
  「嗯,有勞公公了。」克善朝他微微一笑,負手緩步進帳。
  
  看著門簾被放下,隔絕了帳內的情景,吳書來走到兩名守門侍衛身邊,眼觀鼻鼻觀心的垂首站定,心裡卻撓心撓肺的癢癢:萬歲爺和郡王最近這是怎麼了?怎麼自那日抵達大營,氣氛就不一樣了呢?但凡萬歲爺要與郡王單獨相處,必得打發了奴才出來,莫不是奴才不在萬歲爺身邊的時候錯過了什麼好戲?哎呦喂!忒可惜了!更慘的是,竟淪落到了與這些五大三粗的侍衛們一起看門的地步!
  
☆、出巡十二

  克善進帳後,還沒等看清乾隆人在哪裡就被一雙大手牢牢抱住,攬進一個充滿男性氣息的溫暖懷抱。
  
  滾燙的體溫燻蒸出濃烈的龍涎香氣,撲面而來,帶著強烈的侵略感和荷爾蒙的氣息,弄的克善頭眩暈了一下,臉頰浮上殷紅。
  
  「放開,兩個男人抱來抱去的,很有意思麼?」瞪視面前抱著自己不放,強勢霸道的男人,克善扯扯他衣襟,壓低嗓音斥道。
  
  「怎麼?你和十二處了一下午,朕抱抱也不行?」找了一下午沒找見人,回來覆命的侍衛說是陪著十二阿哥出去了,乾隆當即就是一肚子火。這小東西雖說沒有逃避與他獨處,可也不會主動來尋他,他心裡既失落又有些惱怒,但一肚子惱怒見了他的面又完全發作不出,只能生生再嚥下去,心情鬱悶難言。
  
  「他剿匪辛苦了,請他喝杯茶而已。你不來尋我,我自然會來尋你的。」乾隆的臂膀實在太健壯,力氣生猛,憑克善的小身板,是別妄想能掙開的,試了幾次,他也就淡定了,語氣輕柔的開始給乾隆順毛。
  
  他發現,乾隆很好哄,甚至比十二好哄,隨便說些好聽的話也能讓他開心半天。難道就在乎自己到這等地步了麼?他有時候不由得這樣感慨,感慨完,又為隱隱浮上心頭的滿足和愉悅而糾結。他有預感,他這輩子是注定了要與面前這人糾纏。
  
  少年輕柔舒緩,如珠似玉的溫潤嗓音拂過耳旁,引得乾隆心尖微顫,滿心的失落和惱怒瞬間消散無蹤,只剩歡愉。
  
  「是麼,你還能想著來找朕?怕是有事求朕吧?」雖然心裡愉快的很,乾隆還是微眯著雙瞳,語帶調侃的還回去,順便俯身湊近少年白皙精緻的面頰,動作快速的啄吻一下。
  
  還真被你說對了,真是有事求你!克善被乾隆的戲言戳破心思,表情有些訕訕的。看見這人一臉的愉悅和滿足,突然覺得有些對不住他。於是再開口時,語句中少有的出現了遲疑,「嗯……的確是有事來找你。」
  
  乾隆上一秒還愉悅的表情當即凝固,鬆開對他的摟抱,退後幾步,瞪著面前侷促的少年看了半晌,然後抹了把臉,一臉無奈苦澀的問:「你無事的時候就從來沒想過找朕?你看見十二剿匪辛苦了也知道請他去喝茶,就沒想過朕成日處理這麼多政務也會辛苦?」
  
  克善被他問的擰眉,微微偏過頭去,眼瞼半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見到少年迴避他視線的動作,乾隆搖頭,澀澀低笑一陣,片刻後擺手,「罷了,你畢竟和十二相處的久些,朕不能怪你。朕說過會等你,自然有的是耐心,早晚也能把你這顆心捂熱了。說吧,找朕何事?」
  
  克善聽出他話中越加濃郁的苦澀,心裡悶悶的,猶豫半晌後卻還是開口:「最近方式周那邊沒有動靜,我無事可做,想明天跟著十二阿哥進山剿匪,可否?」
  
  「你去剿匪?」乾隆反問,上挑的鳳眼瞪圓。
  
  「嗯。」克善瞥他一眼,肯定的點頭。
  
  「不準!」乾隆的表情直接從苦澀轉為嚴厲,想也沒想就斷然拒絕,「十二就那麼好?你成天就想著跟他一起,連剿匪也要跟去,你知道那有多危險麼?恩?朕不準!」
  
  「十二是你兒子,派他去剿匪你就不怕他遇見危險了?」克善被乾隆的言論氣樂了,轉念一想,這人強勢慣了,說服他還得用懷柔政策,立馬收了臉上的冷笑,放緩表情,「若不是營中太清閒,我也不會想著跟去。十二都沒有問題,你還懷疑我的能力?」
  
  乾隆伸手,緊緊拽住少年柔軟的手,語氣堅決,「十二是未來帝王,他需要這樣的磨練。而你,你聰明絕頂,能力卓絕,這些個磨練就省了吧。你不是嫌無事可做?正好,探子剛剛來報,查到了方府大總管的弱點,朕安排一下,你今晚就隨朕進城去暗查如何?」拍馬屁,戴高帽,轉移視線,為了阻止心頭肉去涉險,乾隆無所不用其極。
  
  「查到線索了?諜報呢?給我看看。」工作狂的端郡王果然第一時間便被乾隆轉移了視線。
  
  乾隆微不可見的吁了口氣,連忙從桌上一堆奏摺裡翻出那份諜報遞過去。
  
  克善接過,撿了張椅子坐下,認真翻看,乾隆立刻坐到他身邊,默默候著,順便端茶倒水,就差喂到嘴邊,妻奴風範盡顯。
  
  「呵~~沒想到這黃渤還有這種嗜好?有嗜好是好事!便於我們利用。」克善看完諜報,摩挲著下巴輕蔑一笑,語氣緩慢的喃喃道,臨了,睇視候在一旁滿臉期待的乾隆一眼,繼續開口,「好吧,今晚我和你進城暗查。什麼時候出發?我好準備準備。」
  
  乾隆連忙開腔答話,「戌時,寶貝記得穿戴明豔一點,方便行事。」語速飛快,好像生怕他反悔似地。
  
  「知道了。那我回去準備了。」瞥他一眼,克善起身告辭,走到帳門前停住腳步,躊躇了半晌後回頭說道:「日後,我會試著多與你相處,也會試著去關心你的感受。你……你不用總拿永璂來比較,在我心中,你和他是不同的,沒有可比性。」
  
  快速說完,克善深深看一眼完全懵住了的帝王,囅然一笑,利落的掀簾而出。一句話而已,就傻成這樣,還是皇帝呢,有趣!邊走邊想著乾隆的傻樣,他單手握拳,掩住嘴角興味的笑容,輕咳了一聲,心內暖暖。
  
  在克善看來,只不過一句坦言罷了,在乾隆看來,這句話簡直等同於表白,怎麼能叫他不震驚?不動容?巨大的喜悅從胸腔流瀉,襲遍全身,沖的他腦門發熱,渾身發燙,就快飄到天上去了。
  
  吳書來進帳時就看見平日深沉霸氣的帝王正兩眼放空,咧著嘴呵呵直笑,表情要多憨傻有多憨傻。
  
  他連忙以袖遮臉,暗忖:哎喲喂,萬歲爺這表情,配上他九五至尊的身份,忒磕磣人了!全天下也只有端郡王有這能耐讓咱萬歲爺時瘋時傻了!栽了!徹底栽了!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戌時前三刻,克善放下手頭的事,整裝完畢,在侍衛的隨行下向乾隆御帳行去。到得帳前,看見乾隆一身墨綠色暗花綢皮行服,領口、袖口露出內裡鑲嵌的銀色貂毛,丰神俊朗,尊貴非凡,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兩眼。
  
  而看見克善的乾隆眼睛也是一亮。
  
  為了守孝,克善平日都是身著素色衣裳,今日為了行事方便,竟著了一身大紅色花緞行袍,襯得他肌膚如雪,眉目如畫,平日的清新淡雅轉瞬便添了七分豔色,如只在黑暗中才綻放的妖花,散發著令人致命的吸引力。
  
  「咳,郡王來了?」看至痴迷的乾隆在克善隱晦的瞪視下終於回魂,瞥一眼身後隨行的侍衛們,尷尬的輕咳一聲,問了句廢話。
  
  「奴才見過皇上,皇上聖安。一切準備妥當,可以出發了。」在人前,克善恭恭敬敬的給他行了個禮。
  
  「此次是微服暗訪,等會兒就不要稱朕皇上,也不要自稱奴才,以『你我』相稱既可。」乾隆走到他面前,俯□叮囑。和克善私下裡親暱慣了,乍然間拉開距離,他有些不舒服。
  
  「謹遵聖命。」克善垂首應諾。
  
  兩人先後攀上車轅,鑽進車廂落座。吳書來上唇貼上一撇假鬍子,扮作奴僕,坐在假扮成車伕的侍衛身旁,侍衛見幾人各就各位,揚起馬鞭,催促著兩匹駿馬拉著車架向夜色中匆匆進發。幾名暗衛待馬車消失在官道上,即刻隱沒入黑暗,抄小路隨行暗中保護。
  
  半個時辰後,車架在濟南最繁華的煙花酒巷停住。
  
  「迎春館?」,喃喃唸著高懸在自己面前,華麗招牌上的三個漆金大字,克善輕笑一聲。這小倌館的名字倒是起得直白。
  
  「別看了,走吧。」拉拉身旁少年的小手,乾隆帶著他跨過門檻,見到樓內迎來送往,醉生夢死的景象,不適的皺眉。
  
  「有苦難深重的窮人,自然便會有錦衣玉食的富人,不管是盛世繁華還是顛沛流離,這種地方總是少不了的。你治下的大清,雖偶有些災禍,但人民生活安穩富庶,已很是不錯了!你是個好皇帝!」瞥見乾隆深鎖的眉頭,克善拉扯他緊握自己手腕的大掌,低聲安慰。
  
  「你覺得我是個好皇帝?」乾隆湊近他耳邊,輕聲問道,眉頭舒展,唇角微揚。只一句話,便讓他的心情轉瞬從谷底升上雲端,這世上,怕是只有克善才能做到。
  
  「當然。」克善肯定的點頭,低聲答道。目前的乾隆雖然偶爾有些眼挫,但總體上來說,不失為一個英明的君主,至於他後期的昏聵,他想,他會盡力去改變他的。
  
  「呵呵……」克善一句簡單的肯定,比任何辭藻華麗的讚許更能觸動他的內心,他心裡感動歡喜的找不到言語去回應,只能憨憨的傻笑兩聲,痴迷的看著身側的少年,移不開眼。
  
  果然是父子,連發傻的表情都一樣!克善睇視他一眼,心內暗忖,對他憨傻的表情頗為嫌棄,心尖卻隱有甜意浮上。
  
☆、出巡十三

  兩人站在迎春館門口,周身的空氣漸漸瀰漫起溫馨和曖昧的氣息。
  
  正當此時,一名打扮豔麗,面涂白脂的中年男人婀娜多姿的走上前來,看見穿戴華麗,滿身貴氣的兩人,眼睛一亮,連忙捏著粗噶的嗓子高聲喚道:「喲,兩位大爺面生的很!今兒頭回來?站在門邊幹什麼?快快請進!明哥兒,華哥兒,來迎客了!」
  
  他伸手拽著兩人進大廳,左右招呼著空閒的小倌上來伺候。
  
  「不用人伺候了。今日午時,我的僕役已經和你交待清楚了吧?房間在哪裡直接領我們去就是了。」乾隆將克善掩在自己身後,不讓老鴇碰著他一根指頭,語帶不耐的命令。
  
  他面容俊挺,氣場強硬,一身威嚴尊貴展露無遺,冷冷看來竟引得老鴇打了個寒顫,連忙觸電般收回放肆的手,在前面給兩人帶路,邊走邊討好的道:「原來花高價訂了房間和小嬌的人就是您啊!果然氣度非凡!就是這間房了,您看如何?」
  
  老鴇打開房間,指指房內擺設,笑的諂媚。雖然好奇這客人的怪異做法,但在歡場混的久了,他知道不該問的事,最好別問,只要送到自己手上的銀錢夠份量,他就心滿意足了。
  
  克善掙開乾隆的大手,在裝飾豔俗的房間裡轉了一圈,轉頭,一臉好奇的看向乾隆。乾隆微笑上前,走到大紅的床邊敲了敲牆面,牆面傳來的沉悶迴響顯示,這牆體是空的。
  
  克善挑眉,心內恍然。
  
  老鴇見兩人動作,一臉誇耀的開口,「大爺,您放心,這牆體是空的,兩面隔牆加起來還沒一張紙厚,對面的動靜保證聽得分明!您還有什麼話交待小嬌麼?奴家再幫您把他叫過來?」
  
  「不用了,等會兒那人來了,你讓他按事先交待好的話去套問,做的好,賞金加倍。」乾隆見時辰快到,擺手拒絕了他的提議。他手底下的這些暗探,都是從先皇手裡接管的精英,辦事周密,不用他操心。
  
  「好嘞,那您們慢慢坐著,奴家給您們二位上些酒菜。」老鴇退出去,找小廝送了些酒菜進來,又吩咐小廝等會兒在門外好生守著,便關上房門,將空間留給二人。
  
  「小嬌?黃渤長期包養的那個小倌?」待老鴇關好房門,克善瞥一眼乾隆,似笑非笑的問。一個男人竟然叫『小嬌』?這名字倒是起的『別緻』。
  
  「嗯。聽說這黃渤對小嬌很迷戀,多次揚言要替他贖身,無奈小嬌是迎春館頭牌,贖身費太高。不過,最近他揚言很快就來帶走小嬌,等會兩人廝纏,你且聽著,看看他會吐露些什麼。」乾隆取走克善面前的酒杯,替他斟上茶水,又替他夾了些合口味的吃食進碗裡,徐徐講解道。
  
  「嗯。你也吃些,邊吃邊等。」自然的用自己的筷子替乾隆也夾了幾樣菜,克善語帶關心。
  
  乾隆笑眯了眼,才用過晚膳不多會兒,卻感覺胃口大開。兩人略略用了些吃的,聽見對面房間傳來清晰的開關門聲,他們連忙停下手裡動作,輕輕將筷子放下,悄然臥到鋪設著大紅錦被的床上,耳貼牆面,仔細聆聽。
  
  一陣耳鬢廝磨,口舌交纏的聲音持續響起,而後,一個帶著嬌嗔的少年嗓音開口說道,「死鬼,好久沒來了,不是說要替我贖身嗎?銀子呢?」
  
  帶著濃重欲‧望的男中音粗喘了兩下,低低說道:「小冤家,最近不是皇上快來濟南巡視災情了麼?府裡管的緊,出不了門兒!想死你了!快讓我好好親親!贖身的事兒等皇上走了再說。」
  
  「皇上巡視,那也是方大人出面,關你屁事!?還有,自你說替我贖身,這都過了多久了?半年前就叫起,銀子卻一直沒見,還要等皇上走了?這關皇上什麼事兒?難不成皇上在這兒,小倌也得像城裡那些商販一樣,被你們強逼著開張賣‧身不可?白天可沒人來買屁‧股!告訴你,今日不見銀子,你休想入洞!」
  
  少年用清亮的嗓音說著粗俗不堪的話語,引得克善和乾隆頻頻皺眉,卻又不得不耐著性子聽下去。
  
  克善心無旁騖,乾隆卻被兩人一進門就親熱的聲音勾起了綺念,這會兒聽見『入洞』兩字,腦中自然浮想聯翩,腦門瞬時充血,『咚』的一聲,不慎撞到牆上。
  
  這聲音不大,可兩間房擺設一致,床與床之間僅隔著薄薄的牆,聲音傳進大紅帳幔裡,悶悶的響。對面聽見這聲響動,很快停下話音,不一會兒,開門的聲音傳來。
  
  克善和乾隆對視一眼,齊齊皺眉。
  
  乾隆眼神暗沉,突然一把拽過少年,大力撕扯他的衣服,大紅綢花行袍和雪白褻衣三兩下便被他扯了開來,露出少年白皙細嫩的肌膚,襯著身下豔紅的錦被,美得勾魂攝魄。
  
  本是為了應急,不想卻被這美景迷了眼,乾隆瞳孔收縮,俯□擒住少年的下顎,一口便含住他的薄唇,大力輾轉吮吸。
  
  克善開始時驚愕了一下,微微掙扎,待聽見守門的小廝和黃渤交涉的聲音,立刻明白了乾隆的意圖,主動攀上他脖頸,接納他突如其來的吻,玉白的手指在他寬闊的背上游移愛撫,引得乾隆渾身顫慄,粗粗低喘一聲,解開自己腰間的衣帶,撩開衣袍,隔著薄薄的褻褲,用□腫脹堅硬的巨物摩擦少年修長的腿間。
  
  少年被他吻的頭暈腦脹,思考不能,自動岔開修長的腿,攀住他精壯的腰身,不自覺的輕輕磨蹭兩下。
  
  「小東西!你故意折磨我麼?」乾隆被克善磨蹭的渾身滾燙,稍稍鬆開他的小嘴,低低呢喃,而後又快速的垂首,咬住他的唇,用力啃噬,大掌也由他腦後緩緩愛‧撫到胸前,指尖抵住他胸前粉紅的兩點,輕輕打著轉兒,又時而摳撓兩下。
  
  「唔……」觸電般酥麻的快‧感從胸前被揉捏的兩點傳來,動情的呻‧吟從少年殷紅的嘴裡吐出,模模糊糊,又被乾隆吞進肚裡。
  
  兩人一個愛意深沉,一個初次動情,很快便忘了當前的處境,肢體交纏,吻的難分難捨。
  
  黃渤踢開房門進來時,看見的正是這火熱的場面,當即傻了眼。
  
  只見床上兩人一個俊美邪肆,一個妖豔惑人,正忘情的口舌夾纏,發出嘖嘖的水聲。妖豔惑人的少年聽見動靜,趴伏在俊美邪肆的男人背上,抽空向他看來,氤氳著豔豔水霧的狹長雙眸慵懶的瞟他一眼,又毫不在乎的轉開,繼續沉迷進高壯男人的愛撫中,小嘴微張,喃喃低吟,婉轉動聽的低‧吟聲比之海上鮫人的吟唱更能迷惑人心。
  
  黃渤僅被他看一眼便痴立當場,下腹的那處物事堅硬腫脹,滾燙如火。如此魅惑的少年,連豔名遠播的小嬌,和他一比,也好似地上的塵埃。
  
  「滾出去!」但不待他繼續沉迷,高壯男人狠狠回頭,眼睛血紅,暗含嗜血的暴戾和煞氣剜向他,隨手拿起床上的玉枕朝他猛力砸來。
  
  「啊!這位爺,實在不好意思!你們繼續!你們繼續!」被高壯男人眼中的森然煞氣看的渾身發僵,黃渤當頭挨他一砸,匆匆瞥見他身上華貴的穿戴,想到近來老爺交待不准鬧事的命令,忍氣吞聲的退了出去,來時心裡的驚懼和懷疑一掃而空。
  
  待到關上房門,他連忙拉住守門的小廝,迭聲追問門裡新來的小倌叫什麼名字。小廝得了老鴇叮囑,絲毫不管亂說,支支吾吾,語焉不詳的搪塞,兩人糾纏了半天,最終小嬌耐不住性子,出門找來,才將他拽進房間。
  
  「媽‧的!老鴇忒不厚道!有這樣極品的貨色竟然藏著掖著!我黃渤在濟南鼎鼎大名,難不成還比不上一個外地富商?待老子拿到那筆銀子,一定要將這小倌買下,日日夜夜的床上伺候!媽‧的!那滋味,肯定蝕骨銷‧魂!」
  
  將小嬌壓在身下,黃渤邊憤憤自語邊狂猛的發洩著剛剛被少年勾起的慾火,腦子裡回想著少年的面容,表情,聲音,神魂顛倒,下腹聳動的頻率更加迅猛,只弄的小嬌痛叫連連。
  
  乾隆欲‧火焚身,見克善也對自己的親熱絲毫不抗拒,正想著今日一做到底,沒想聽見隔壁黃渤的自言自語,當即怒火滔天。朕的寶貝,一個賤民也敢覬覦?正該千刀萬剮!
  
  克善見乾隆雙手撐在自己兩耳邊,停下親吻,不再動作,這才慢慢從情‧欲中回神,側耳去聽,也當即變了臉。
  
  「寶貝別惱!聽這黃渤言語,背後肯定有問題,我馬上秘密收押了他,查出賬冊便將他活剮了。」乾隆伸手去撫克善著惱後更顯晶亮的眼眸,俯頭在他耳邊低聲保證道。
  
  「那還不趕緊抓人?」竟然視自己為小倌,還想玩弄自己?光是聽著便幾欲令他作嘔,克善雙手抵在乾隆胸前皺著眉冷聲催促道。
  
  「寶貝別動!讓我先緩緩!他人今兒是跑不掉的,不急。」乾隆粗喘兩聲,下‧身抵在他腿間抽‧動兩下,讓他感受自己的那物的□。
  
  克善臉頰殷紅似血,想到自己方才的沉迷,不自然的撇開頭,不敢再動。
  
  「呵呵……寶貝真迷人!若不是這地方污穢不堪,配不上你我的初次,我一定吃了你!」乾隆溫柔的摩挲他滾燙的臉頰,牙齒啃咬他薄唇,低低狠聲說道,聲音沙啞,還含著未褪去的濃重情‧欲。
  
  克善轉回頭直面他,微眯雙瞳,不服輸的回咬過去,在帝王唇上留下兩個淺淺牙印,這才滿意的低笑一聲,戲謔道:「我才13歲,你也下得去手?真狠心啊!」
  
  乾隆被克善主動的回吻弄的呆滯,再聽見他的話語,心中歡喜難言,眼睛暴亮的急急問道:「如此,按寶貝的意思,等你再長兩歲,我就可以下手了?」
  
  克善被他問的一噎,睨他一眼,冷哼道:「看你表現吧。若到時你能讓我心甘情願,自然可以。」
  
  向來活的恣意,他不會壓抑內心的欲‧念,若兩廂情願,愛‧欲‧糾纏那是水到渠成的事。雖然從今日看來,他對乾隆的免疫力在不斷降低,但是,真正要發展到肉體關係,他還需一個適應的過程。何況,這身體確實太小,就算已經能夠情‧動,要經歷一場歡‧愛卻依然很勉強。
  
  乾隆沒有因為他的拒絕而失望,連連啄吻他唇畔和頸側,興致勃勃的保證,「寶貝看著吧,我一定好好表現。」
  
  兩人之間褪去情‧欲後氣氛轉為溫馨,耳鬢廝磨的說了會兒話便起身,準備抓捕某人。
  
  乾隆仔細將克善身上的袍服穿好,前後左右一看再看,確定他身上再無任何裸‧露和不妥之處,這才帶著他出門下樓,行到巷子轉角登上馬車,靜靜等待黃渤出來。
  
  兩刻鐘過後,黃渤心滿意足的走出迎春館,行到巷子幽暗處,一聲悶哼便被人放倒,悄無聲息的抬上另一輛馬車帶走。
  
  「回吧。」將事態經過看完,乾隆將克善摟進懷裡抱住,掖好他腿上用以保暖的錦被,又塞了個溫熱的手爐進他懷裡,這才朝簾外趕車的侍衛沉聲下令。
  
  侍衛低應一聲,揮著馬鞭將車架趕進夜幕。
  
☆、出巡十四

  兩架車先後回到大營時已經過了子時,然而營中卻依舊燈火通明,不時有拿著火把的將士四處搜尋,呼喝相告,好似營中走失了什麼大人物。
  
  「把人帶下去審問,今夜務必要問出賬冊的下落」乾隆和克善相攜下車,朝馬車上隨行的侍衛命令道。
  
  侍衛應諾,叫上幾人,從另一輛馬車裡拽出黃渤肥碩的身體往刑房抬去。
  
  「這都什麼時辰了,大營裡還亂成這樣?所為何事?」處置好黃渤,乾隆朝著遠遠迎上來,面色青白的傅恆和那蘇圖沉聲叱問。
  
  「回皇上,五阿哥的貼身侍從剛剛來報,五阿哥此時還未回帳,已不見蹤影超過兩個時辰了。」兩人齊齊行禮,起身後傅恆上前一步稟告到。
  
  「哦?不見了?」乾隆反問,語氣淡然,表情平靜,不見絲毫擔心。
  
  他過於平靜的反應引得已做好心理建設,準備承受他怒火的傅恆幾人俱是一怔,心裡七上八下,拿不準皇上這是什麼意思:是真的不在意呢,還是暴怒前的平靜?
  
  此時十二帶著一隊人馬也匆匆趕了過來,一來便噗通跪下,表情自責的拱手道:「啟稟皇阿瑪,兒臣已經帶人將整個大營都搜遍了,沒有找見五哥。另外,兩個時辰前負責在營外周邊巡邏的10名侍衛也不見了。日前,兒臣曾聽聞五哥有帶人進山,暗探匪窩之意,想來,五哥可能是變裝成巡邏侍衛,帶著他們進到山裡去了。兒臣失職,沒有看好五哥,請皇阿瑪降罪。」
  
  十二語氣沉痛,反省之意很是誠懇,聽得眾人為他不平:五阿哥自己行事魯莽,關十二阿哥何事?與之前的隱形太子五阿哥一比,十二阿哥為人就是太過仁厚!對父母孝順,對兄長友愛,對大臣寬和,將來若繼承大統,定是一代明君。
  
  克善在十二反省的時候就暗暗撇頭,嘴唇死命抿成一條直線,眼中的笑意卻滿滿噹噹,快要溢出眼眶,襯得他雙眸晶亮。這個十二,越來越會演了!
  
  十二低垂著頭,看不見表情,可聽聲音滿含沉痛,令乾隆為之皺眉,「起來吧!是你五哥擅自行動,違反軍紀,與你何關?你無需為他的過失擔責。」
  
  他揮手將十二叫起,又朝傅恆和那蘇圖命令道:「你們即刻派人去山中搜尋,行事隱秘點,不要將動靜鬧得太大。」
  
  心裡沒有著急和擔憂,所有的愛寵已經被永琪愚蠢的行為一點點磨光,剩下的只有不耐和厭惡,乾隆甚至不想因為他而發動大規模的搜山行動,只怕驚了山匪,擾了剿匪計畫。
  
  傅恆和那蘇圖領命退下,分派了幾隊人馬秘密搜山。
  
  乾隆面色沉沉的站在原處,想著自己以往對永琪的盲目縱容,心情抑鬱,默默不語。半晌後,他平復下心頭的抑鬱,轉頭朝十二和克善柔聲叮囑道:「晚了,你們回帳休息吧。」
  
  兩人垂頭應諾,卻沒有當真離去,而是隨行乾隆身後,等著把他送回御帳後再離開。
  
  看著帝王高大卻略顯沉寂的背影,克善眸色暗了暗,側頭朝身旁的十二看去,用口型無聲的詢問:「你故意放行?」不然,憑五阿哥那拙劣的偽裝,怎麼可能通行的這麼順利?
  
  十二小幅度點頭,眼含狡黠,唇角邪惡的上挑。
  
  瞥見他少有的邪惡表情,克善眯起狹長的雙眼,跟著揚唇壞笑,笑容狡詐如狐。
  
  正當兩人無聲交流之際,不料乾隆突然轉頭,張口欲說什麼,堪堪將兩人面上的表情盡收眼底,當即眯起眼瞳,心中似有所悟。
  
  克善和十二一怔,十二當先受不住自家皇阿瑪莫測的眼光,滿臉羞愧的低下頭去,準備承受他嚴厲的詰問和猛烈的怒火。陷害同胞兄長,皇阿瑪會對他失望吧?
  
  克善表情不變,悠悠然朝乾隆燦笑一記,揚起下顎,似在無聲的挑釁說:這事兒是咱們幕後推波助瀾,你想怎麼著?看著辦吧!
  
  乾隆不能拿克善怎麼辦,事實上,他也不想拿他怎麼辦。這小獸睚眥必報,若他今日阻了他,明日後悔倒霉的定是他自己。沒有怒氣,只有被克善豔麗表情勾起的愛意,他牽唇微笑,上前幾步盯視兩人片刻,而後聲音舒緩的開口:「永璂,你五哥在哪裡你應該清楚,看著時辰差不多了就把他弄回來,省的擾了你們剿匪的計畫。」若永琪被土匪抓住,以他那一身軟骨頭,為求保命,定會自爆自己皇子的身份,為軍營和整個清剿計畫帶來麻煩。
  
  「啊?」十二詫異的抬頭,不自覺的揉揉耳廓。他一定是聽錯了吧?皇阿瑪看出來五哥失蹤是他們搗的鬼還沒生氣?還這麼溫柔的叫他玩夠了就將五哥弄回來?他現在一定是還沒睡醒,正做夢呢!
  
  「啊什麼?還不快去?」乾隆睇他一眼催促。
  
  「是!兒臣這就去。」十二行禮,表情恍恍惚惚的告退。
  
  「小東西,現下滿意了?日前受的氣平復了?」乾隆待十二退走,湊近克善,俯身輕輕問道,眼裡的溫柔寵溺能把人融化。
  
  「等他回來,看看他有沒有狼狽似狗再說。」克善睨他一眼,眉梢飛揚,笑容邪魅,表情端的是豔麗無匹。
  
  「呵~真真是記仇!讓朕日後怎麼敢惹你?」語帶戲謔的呢喃,乾隆被少年豔麗的表情迷了心智,瞳孔收縮,忍不住伸手輕撫他臉頰,久久,終於克制住自己想擁抱他,親吻他的衝動,艱難的放手。
  
  「好了,今日累著你了,快回去休息吧。」直起身,乾隆讓少年回帳,語氣僵硬,暗含不捨。再與少年相處下去,他怕他會克制不住內心翻騰的慾念,眾目睽睽之下將他掠回大帳疼愛。
  
  「嗯,那我回了,你也好生休息。」克善微微一笑,在帝王目送之下款步離開。
  
  待他走到自己帳前,看見候在門邊的十二,腳步頓了頓,疑惑的開口:「這麼晚了還等在這裡幹嘛?」
  
  十二紅著臉上前,欲言又止,躊躇半晌後終於不好意思的開口,「我心裡覺得忒不真實了!你說,剛才我是不是聽錯了?皇阿瑪知道是咱兩搞鬼設計五哥竟然不怪我們?只讓我把人弄回來就完了?我這不是做夢吧?」
  
  「你說是不是做夢?」克善被他的傻問題問的好笑,在他腦門兒上毫不客氣的彈了一腦瓜崩兒。
  
  「嘶!疼!不是做夢!」十二捂頭痛叫,亦步亦趨的跟著克善進帳,撿了張椅子坐下,平復奇幻的心情,不久後突然撫掌大叫:「哎呀!是了!這事兒你也有參與麼!你是共犯,皇阿瑪怎麼捨得罰你?是我想多了!」
  
  克善正在喝茶,被他的言論弄的一嗆,咳嗽了好幾聲後眼眸幽深的看向他問道:「你皇阿瑪這麼縱容我,你就不覺得奇怪?」這話問的直接,算是毫不避諱的承認了乾隆對他的特殊。他若真的和乾隆走到一起,瞞著任何人,也不想瞞著十二,十二是他此世唯一的摯友,也是乾隆的兒子,他有權利知道。
  
  「嗐!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你那麼好,皇阿瑪怎麼捨得罰你?他若罰了你,我一定幫你頂著!」十二回答的理所當然,好似自家皇阿瑪對克善好那是天經地義,如穿衣吃飯一樣正常。
  
  克善心裡一窒,為十二對他的全心維護甚覺窩心,亦沒了再問下去的欲‧望。算了,以這孩子的性子,日後哪怕是知道了,恐也就『啊,哦』兩聲完事。他那顆大智若愚的心能夠包容萬物,不然,也不會被乾隆視為帝王之材。
  
  想罷,克善不再追問,抬手欲給他斟茶,留他敘會兒話。
  
  十二看見他斟茶的動作,連忙起身擺手,「算了,你也忙碌一晚了,我就不打攪你休息了,再者,我還得趕快派人去把五哥弄回來。」
  
  「等等,你急什麼?方才皇上的原話不是說『看著時辰差不多了就把他弄回來』麼?這會兒時辰還未到,再等等。」克善替自己倒了杯茶水,緩緩啜飲,待他行到門簾邊,這才閒閒啟唇,阻住他掀簾離帳的動作。
  
  才出去四個時辰,遇見危險的幾率也不是很大麼,再等上一兩個時辰更好。
  
  「可是,萬一他被土匪抓住了呢?」十二表情很為難。
  
  「你不會放心他帶著那麼點人出去,定是有派探子暗中跟著吧?若他被抓,以他皇子的身份,土匪們一時半會兒不會弄死他,頂多一頓毒打,便先讓他受著吧,這是他自找的。我猜,土匪屆時可能會拿了他做人質,要麼逼你們退兵,要麼勒索些贖金,或兩者兼之。你現下先佈置妥當,到時一邊派探子們悄然將他營救出來,一邊虛與委蛇,迷惑住匪眾,再乘其不備發起猛攻,正可謂兩頭兼顧,滴水不漏。若他沒被抓,僅是形容狼狽點或受到輕微驚嚇,只能說他命大,日前他羞辱你我的賬,便日後另算。」
  
  克善輕輕轉動掌中的茶杯,睇他一眼,將自己的猜測娓娓道來,言語間充斥著絲絲戾氣,令人聞之遍體生寒。
  
  「克……克善,我以後不敢惹你了!」毒打一頓?還讓五哥先受著?自小養尊處優的五哥能受的住?十二單憑想像便替永琪痛的渾身打顫。他一臉怕怕的接口,邊說邊拍撫胸口,怯弱的小模樣裝的煞有介事。
  
  跟你爹的話一模一樣,兩父子真有默契!想到方才乾隆的戲言,再看看十二弱弱的小表情,克善垂頭,掩唇輕咳一聲,眼底氤氳著點點笑意。
  
  兩人又戲言幾句,帳外守門的侍衛突然大聲通稟:「報十二阿哥,帳外有人求見。」
  
  「讓他進來。」十二收起臉上戲謔的表情,威嚴的下令。
  
  來人一身黑衣,行色匆匆,肅著臉進帳,給兩人見禮後朝十二看去,眼含詢問。
  
  「郡王不是外人,有什麼事說吧。」十二重又轉身,在克善身旁坐下,瞥來人一眼,徐徐開口。
  
  「咋!稟十二阿哥,稟端郡王,五阿哥路上被黑石寨土匪生擒,暴露了他阿哥的身份,黑石寨土匪們放了一名侍衛回來報信,意圖索要贖金並威脅我軍退兵,想來,一刻鐘後那名報信的侍衛便到得營中了。」黑衣人跪下報告情況,頭顱低垂,不敢看座上十二阿哥和端郡王的表情。
  
  「呵……竟然真的被抓了?真是時運不濟啊!」克善聞言,忽的輕笑起來,語氣不見絲毫擔憂,恁的輕鬆快意,引得那名黑衣人眼含驚異的暗暗覷他一眼。
  
  「唉~五哥真是太大意了!本阿哥問你,五哥可有受傷?被關在哪裡?守備森不森嚴?若讓你們悄然潛入將他救出,有難度嗎?」十二摩挲下顎,感慨一聲,而後連連向黑衣人發問。
  
  黑衣人再次拱手,「回十二阿哥,五阿哥被匪徒虐打,傷勢較重,如今被關在寨中地牢內。寨中土匪都是些烏合之眾,又各自為政,因而地牢守備鬆散的很,若要將他救出很容易。」
  
  「那好,你回去與其他人匯合後便悄然潛伏進山寨,待我軍押送贖金的隊伍與匪眾接頭之際便把五阿哥救出,即刻送回大營。聽清楚了嗎?」十二頷首,沉吟半晌後下令。
  
  「奴才聽清楚了。」黑衣人應諾。
  
  「很好,退下吧。」十二抬手,揮退侍衛,轉過頭去,直直盯著克善。
  
  「看我做什麼?去你皇阿瑪御帳報告情況吧,等會兒待那侍衛到了,又有一場好戲可看。」克善瞥一眼十二,表情輕鬆的將杯中茶水飲盡,而後起身,施施然向帳門走去。
  
  「這個……等會兒由你將這事兒告訴我皇阿瑪吧?他對著你就不會那麼生氣了。」十二亦步亦趨的跟上,討好的笑。這孩子如今也乖覺了,知道推別人上前當炮灰了。
  
  「我說便我說,多大個事兒?」克善笑笑,一口應諾。
  
  十二放心的抹了把臉,心裡喟嘆:這種陷害皇子,致使皇子被生擒虐打的事兒,也就對你而言是個小事了!你有皇阿瑪兜著呀!

☆、出巡十五

  兩人相攜來到乾隆御帳,許是今天發生的事太多太突然,他帳內還亮著燈,昭示著他還沒就寢。
  
  十二腳步頓了頓,盯著門簾的縫隙中透出的橘紅色燭光,覺得嗓子有些發乾。他故意放跑了五哥,還導致五哥被土匪擒住,用以勒索贖金,並威脅軍隊撤兵,這過失著實太大了,不曉得等會兒皇阿瑪會怎麼處置他?之前沒生氣,那是因為五哥還未遇險,眼下事兒都出了,他罪責難逃。
  
  克善表情平靜,內心也同樣平靜,並不像十二那樣胡思亂想,亦不擔心乾隆會處置他。直覺的,他就是知道,乾隆不會與他計較這等小事。
  
  借刀殺人,暗害皇子是小事?郡王被乾隆慣的沒邊了還猶不自知。
  
  兩人齊齊在帳門邊停下,示意守門侍衛給他們通報一聲。
  
  侍衛通報後,乾隆低沉渾厚的嗓音很快在帳內響起,「進來吧。」
  
  「別跪了,坐著吧。這麼晚了還來找朕,所為何事?」乾隆抬手阻止兩人跪下行禮,待他們各自落座後,慢聲問道。
  
  「回皇阿瑪,我們,我們有要事稟報。」十二期期艾艾的說完,轉眼去看克善,眼睛眨巴眨巴,端的是可憐。
  
  克善接收到他祈求的目光,心下好笑,大發慈悲的接過話頭道:「啟稟皇上,方才我們得了探子回稟的消息:五阿哥已經被黑石寨土匪生擒,欲拿他勒索贖金並逼我軍退兵。前來報信的侍衛待會兒很快就到大營了……」
  
  克善將探子上報的消息詳細複述一遍,末了,睇乾隆一眼,微微一笑,好整以暇的等著他反應。
  
  乾隆沒好氣的瞪郡王一眼,瞥見他鳳眸中的快意和幸災樂禍,知道這結果正是他想要的,心裡好氣又好笑,既恨不得將他抓起來打一頓屁股,又恨不得將他摟進懷裡,肆意的疼愛一番。這孩子心氣兒怎麼就這麼高呢?不管是誰,都不能讓他吃虧,太后,皇子,惹了他照整不誤,他這個做皇帝的還得替他兜著,真是……真是個甜蜜又可愛的大麻煩啊!而他,卻偏偏著了魔般不可自拔,願意被他煩擾一輩子!
  
  無奈的搖頭苦笑,乾隆呷一口手中的熱茶舒緩情緒,半晌後,瞥一眼越來越緊張的十二和淡然依舊的郡王,徐徐開口:「探子已經潛伏好,策略也已部署妥當,你們還來找朕幹嘛?恩?」
  
  帝王平緩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令十二更加忐忑難安,吶吶的回道:「等會兒報信的侍衛就到了,未免您操心,我們先來告知情況,並請罪,皇阿瑪恕罪。」
  
  「請皇上恕罪。」十二罪都請了,就差下跪,克善雖然不以為然,卻還是放下手中用以取暖的熱茶,拱手垂頭跟著意思一句。
  
  乾隆瞥一眼他請罪時疏懶的小模樣,心頭髮癢,指尖忍不住動了動,想捏捏他微撅的薄唇,最終還是忍住了。
  
  「既然你們已經知罪,這件事便全權交由你們自己處理。十二,你即刻去找傅恆和那蘇圖,就說朕的暗衛已經找到五阿哥,探得他已被綁架,適時會救他出來,讓他們依照你的計畫對黑石寨進行突襲。那侍衛到了,就不必帶到朕這裡來了。好了,你下去吧,克善留下,朕還有事問克善。」
  
  乾隆幾句話便把十二和克善摘了個乾淨,將這事兜的滴水不漏,直惹得十二眼淚汪汪,滿懷感激的走了,臨出帳前,對單獨被留下的克善投了個『多多保重』的同情眼神,惹的克善暗笑連連。
  
  待十二退出大帳,乾隆冷哼一聲,走到笑顏還未收起的克善面前,擒住他下顎,眸色深沉的問道:「永琪被擒,這下你可滿意了?朕這樣處置,寶貝該不該給朕些回報?」不待克善回答,他垂首就是一個深吻,動作熱切。
  
  這小東西的一言一行,對他來說都是挑‧逗,單只他靠坐在椅背上的疏懶摸樣就誘惑的他渾身發燙,直想將他一身懶骨頭緊緊摟進懷裡,嵌進血肉,片刻不能分離才好。
  
  「你幹什麼?!」突然被吻,克善一手推開他臉頰,稍稍離開他的唇畔,驚怒的問道。
  
  「幹什麼?朕想吻你!寶貝之前在迎春館不是很熱情嗎?怎麼,這會兒害羞了?」乾隆用唇摩挲著克善白皙嫩滑的臉頰,呢喃低語,話落,又急不可耐的強勢霸佔他的口腔,允吸,舔舐,啃咬,動作越來越激烈。
  
  害羞個屁!克善為乾隆的用詞止不住的抽了抽眼角。他身子被乾隆牢牢禁錮在懷裡,動彈不得,又被他吻的渾身酥軟,氣喘吁吁,一時不服輸的性子冒頭,瞪圓一雙狹長的鳳眸,狠狠反吻回去。他聰明絕倫,學習能力超強,將乾隆用在自己身上的技巧一一還回去,引得乾隆發出一聲悶哼,更加賣力的與他唇舌交纏。
  
  兩人抵死交吻,站在他們身後的吳書來恨不得自戳雙目才好:天哪!天哪!萬歲爺和郡王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嗎?難怪要趕奴才出門!這種激情四溢的場面,奴才怎麼承受的了哦!奴才現在自動站出去行不行啊!?
  
  久久,久到一旁深深埋頭裝鵪鶉的吳書來頭頂快要結上一層蛛網,兩人才堪堪分開,俱都氣喘吁吁,一臉情動之態。
  
  「寶貝學的真快!朕日後有福了!」乾隆懷抱住克善纖瘦的腰肢,指腹戀戀不捨的輕撫過他豔紅的嘴唇,戲謔道。
  
  「你的經驗豐富,卻是不知被多少女人享用過了。」克善慵懶的靠在他胸膛上休憩,眯著鳳眸閒閒回道,睇他一眼後繼續接口:「還有,你不覺得對著一個13歲的半大孩子發‧情,有些不妥麼?」
  
  說完,他手探到乾隆身下,隔著衣料用力握住他硬挺的巨物,又順勢揉捏擼動一下,感受到掌中那物事超出常人的尺寸,眉梢一挑便立刻鬆開,趁著乾隆被突襲怔楞之際,利落的離開他的懷抱。
  
  乾隆被克善的小手捏的下‧身又麻又痛,巨大的快‧感在刺痛中襲來,弄的他渾身巨顫,差點當場洩了出來。
  
  「小東西!下手這麼狠,是吃醋了嗎?」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乾隆額角抽抽,一臉期待的問。
  
  「吃醋?那是什麼?不過是對一折舊品有些嫌棄罷了。」克善乜他一眼,眉梢挑的更高,似笑非笑的精緻面容籠罩著一層淺淺的媚色。
  
  一雙鳳眸顧盼生輝,一張玉顏惑人心神,乾隆看的眼睛發直,心尖兒發顫,抽出幾分清明來尋思他的話,雖然不知道『折舊品』是什麼,可意思也不難猜,當即被氣的哭笑不得,恨不得立刻將他就地正法。
  
  瞥見乾隆眼裡不斷加深的情‧欲之色,克善退後一步,抿唇笑道:「皇上您身體不適便坐著休息一會兒吧,我去十二阿哥的帳中看看情況。自己一手促成的好戲,不看可惜了。」
  
  說罷,他略一頷首,悠悠然踱步出帳,走的灑脫。
  
  乾隆睇一眼□凸起的猙獰巨物,又睇一眼因著克善的離去還在晃動不停的門簾,頭疼的扶額。這孩子不僅生性高傲,行事肆意,骨子裡還暗藏狷狂和邪魅,真是越看越讓他愛不釋手!愛到身心都為之瘋狂,悶悶的發痛。
  
  「皇上,您看,您是否要洗浴一番?」吳書來偷覷帝王鼓鼓囊囊的□,小心翼翼的問道。洗吧!泡在澡盆裡自己解決一下就好了,人郡王還小呢!連那物都是藥物催熟的,您可得悠著點兒!再等兩年吧!
  
  「不了,朕一個人靜靜就好。」乾隆擺手拒絕。洗浴又得花費些時間,他還想著趕緊追上克善,一起去看看情況。不是擔心永琪,而是不想浪費和克善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想時時抱他,吻他,做不到這兩點,能一直看著他也是好的。
  
  又坐了片刻,灌了兩杯涼茶,下‧身終於恢復平靜,乾隆立刻起身往十二的營帳行去,離他帳房還有二十米遠,便聽見軍棍打在人身上的『啪啪』聲,其間夾雜著人的痛叫和哀求。這是在懲罰那名侍衛違反軍紀之罪。
  
  恩,治下寬嚴有度,賞罰分明,該動手時絕不手軟,全沒了往日懦弱的樣子,十二長進了!乾隆暗忖,頗覺欣慰,腳步加快往前走去,行至帳邊,行刑和守門的侍衛紛紛跪下行禮,高呼萬歲,驚動了帳內眾人。
  
  眾人聞聽動靜,連忙掀簾而出,齊齊請安。
  
  「起吧。」乾隆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從他們自動分開的過道往帳裡行去,徑直在主位上落座。
  
  「十二可有將朕的口諭帶到?朕的暗衛自會救永琪出來,你們只管發起攻擊就是。」乾隆坐下後也不贅言,直接開門見山。
  
  那蘇圖面露遲疑,小心的開口詢問:「啟稟皇上,暗衛在後方營救,我們同一時間在前方攻打,會不會混亂中誤傷五阿哥?萬一暗衛未能成功營救他呢?是否等到暗衛將五阿哥送回大營,確保了他的安全,我們再發動攻擊?如此更加妥當些。」
  
  傅恆點頭,表示同意。十二阿哥的計策好是好,就是有些急進。五阿哥畢竟是皇子,萬一在此戰中傷了或亡了,這個責任他們擔負不起。
  
  「若真等到暗衛將五阿哥救出,送回大營,黑石寨眾人察覺有異,早就四散逃亡了,日後竄到其它山坳,聚集起來又是一大隱患。更甚的是,若皇上早已抵達山東剿匪的消息被他們傳到濟南城內,咱們劫銀案的調查說不定也會被攪黃了。你們這是打草驚蛇,縱虎歸山。十二阿哥此計雖然有些風險,可兩相比較,風險著實不大,依本郡王看甚為可行。」克善徐徐開腔,否定了那蘇圖和傅恆的擔憂,直言支持十二阿哥。
  
  他一發話,那蘇圖和傅恆都不做聲了。郡王分析的合情合理,又明確表達了自己的立場,估摸著也就沒他們什麼事兒了,皇上那裡肯定是同意的。仔細回憶,印象中皇上反對郡王的提議,那是從來沒有過的。
  
  兩人想罷,不自覺朝主座上沉吟的帝王看去。
  
  乾隆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等著自己決策,抿唇道:「朕的暗衛行事向來縝密,不會出錯,你們照永璂的計畫行事吧。如郡王所說,婦人之仁只會縱虎歸山,引為後患!」
  
  郡王垂頭喝茶,掩飾嘴角滿意的微笑。
  
  傅恆和那蘇圖斂容,受教的應諾,心內暗暗腹誹:婦人之仁?皇上,那可是您自己的親生兒子!咱們為您考慮,您還說咱們婦人之仁?真心冤!不過,若他們有這麼個蠢笨如豬又行事荒唐的兒子,指不定這會兒也恨不得親手將他掐死去!
  
  兩人腹誹完,睇一眼主座上的帝王,又深深為他默哀。話說,這五阿哥荒唐成這樣,皇上日前還那麼寵愛他,見天的誇他文武雙全,如今想來,著實可悲可嘆!難怪皇上突然間這麼寵愛端郡王,估摸是失望太大,移情了!若有個郡王這樣的兒子,那得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出巡十五

  兩人相攜來到乾隆御帳,許是今天發生的事太多太突然,他帳內還亮著燈,昭示著他還沒就寢。
  
  十二腳步頓了頓,盯著門簾的縫隙中透出的橘紅色燭光,覺得嗓子有些發乾。他故意放跑了五哥,還導致五哥被土匪擒住,用以勒索贖金,並威脅軍隊撤兵,這過失著實太大了,不曉得等會兒皇阿瑪會怎麼處置他?之前沒生氣,那是因為五哥還未遇險,眼下事兒都出了,他罪責難逃。
  
  克善表情平靜,內心也同樣平靜,並不像十二那樣胡思亂想,亦不擔心乾隆會處置他。直覺的,他就是知道,乾隆不會與他計較這等小事。
  
  借刀殺人,暗害皇子是小事?郡王被乾隆慣的沒邊了還猶不自知。
  
  兩人齊齊在帳門邊停下,示意守門侍衛給他們通報一聲。
  
  侍衛通報後,乾隆低沉渾厚的嗓音很快在帳內響起,「進來吧。」
  
  「別跪了,坐著吧。這麼晚了還來找朕,所為何事?」乾隆抬手阻止兩人跪下行禮,待他們各自落座後,慢聲問道。
  
  「回皇阿瑪,我們,我們有要事稟報。」十二期期艾艾的說完,轉眼去看克善,眼睛眨巴眨巴,端的是可憐。
  
  克善接收到他祈求的目光,心下好笑,大發慈悲的接過話頭道:「啟稟皇上,方才我們得了探子回稟的消息:五阿哥已經被黑石寨土匪生擒,欲拿他勒索贖金並逼我軍退兵。前來報信的侍衛待會兒很快就到大營了……」
  
  克善將探子上報的消息詳細複述一遍,末了,睇乾隆一眼,微微一笑,好整以暇的等著他反應。
  
  乾隆沒好氣的瞪郡王一眼,瞥見他鳳眸中的快意和幸災樂禍,知道這結果正是他想要的,心裡好氣又好笑,既恨不得將他抓起來打一頓屁股,又恨不得將他摟進懷裡,肆意的疼愛一番。這孩子心氣兒怎麼就這麼高呢?不管是誰,都不能讓他吃虧,太后,皇子,惹了他照整不誤,他這個做皇帝的還得替他兜著,真是……真是個甜蜜又可愛的大麻煩啊!而他,卻偏偏著了魔般不可自拔,願意被他煩擾一輩子!
  
  無奈的搖頭苦笑,乾隆呷一口手中的熱茶舒緩情緒,半晌後,瞥一眼越來越緊張的十二和淡然依舊的郡王,徐徐開口:「探子已經潛伏好,策略也已部署妥當,你們還來找朕幹嘛?恩?」
  
  帝王平緩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令十二更加忐忑難安,吶吶的回道:「等會兒報信的侍衛就到了,未免您操心,我們先來告知情況,並請罪,皇阿瑪恕罪。」
  
  「請皇上恕罪。」十二罪都請了,就差下跪,克善雖然不以為然,卻還是放下手中用以取暖的熱茶,拱手垂頭跟著意思一句。
  
  乾隆瞥一眼他請罪時疏懶的小模樣,心頭髮癢,指尖忍不住動了動,想捏捏他微撅的薄唇,最終還是忍住了。
  
  「既然你們已經知罪,這件事便全權交由你們自己處理。十二,你即刻去找傅恆和那蘇圖,就說朕的暗衛已經找到五阿哥,探得他已被綁架,適時會救他出來,讓他們依照你的計畫對黑石寨進行突襲。那侍衛到了,就不必帶到朕這裡來了。好了,你下去吧,克善留下,朕還有事問克善。」
  
  乾隆幾句話便把十二和克善摘了個乾淨,將這事兜的滴水不漏,直惹得十二眼淚汪汪,滿懷感激的走了,臨出帳前,對單獨被留下的克善投了個『多多保重』的同情眼神,惹的克善暗笑連連。
  
  待十二退出大帳,乾隆冷哼一聲,走到笑顏還未收起的克善面前,擒住他下顎,眸色深沉的問道:「永琪被擒,這下你可滿意了?朕這樣處置,寶貝該不該給朕些回報?」不待克善回答,他垂首就是一個深吻,動作熱切。
  
  這小東西的一言一行,對他來說都是挑‧逗,單只他靠坐在椅背上的疏懶摸樣就誘惑的他渾身發燙,直想將他一身懶骨頭緊緊摟進懷裡,嵌進血肉,片刻不能分離才好。
  
  「你幹什麼?!」突然被吻,克善一手推開他臉頰,稍稍離開他的唇畔,驚怒的問道。
  
  「幹什麼?朕想吻你!寶貝之前在迎春館不是很熱情嗎?怎麼,這會兒害羞了?」乾隆用唇摩挲著克善白皙嫩滑的臉頰,呢喃低語,話落,又急不可耐的強勢霸佔他的口腔,允吸,舔舐,啃咬,動作越來越激烈。
  
  害羞個屁!克善為乾隆的用詞止不住的抽了抽眼角。他身子被乾隆牢牢禁錮在懷裡,動彈不得,又被他吻的渾身酥軟,氣喘吁吁,一時不服輸的性子冒頭,瞪圓一雙狹長的鳳眸,狠狠反吻回去。他聰明絕倫,學習能力超強,將乾隆用在自己身上的技巧一一還回去,引得乾隆發出一聲悶哼,更加賣力的與他唇舌交纏。
  
  兩人抵死交吻,站在他們身後的吳書來恨不得自戳雙目才好:天哪!天哪!萬歲爺和郡王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嗎?難怪要趕奴才出門!這種激情四溢的場面,奴才怎麼承受的了哦!奴才現在自動站出去行不行啊!?
  
  久久,久到一旁深深埋頭裝鵪鶉的吳書來頭頂快要結上一層蛛網,兩人才堪堪分開,俱都氣喘吁吁,一臉情動之態。
  
  「寶貝學的真快!朕日後有福了!」乾隆懷抱住克善纖瘦的腰肢,指腹戀戀不捨的輕撫過他豔紅的嘴唇,戲謔道。
  
  「你的經驗豐富,卻是不知被多少女人享用過了。」克善慵懶的靠在他胸膛上休憩,眯著鳳眸閒閒回道,睇他一眼後繼續接口:「還有,你不覺得對著一個13歲的半大孩子發‧情,有些不妥麼?」
  
  說完,他手探到乾隆身下,隔著衣料用力握住他硬挺的巨物,又順勢揉捏擼動一下,感受到掌中那物事超出常人的尺寸,眉梢一挑便立刻鬆開,趁著乾隆被突襲怔楞之際,利落的離開他的懷抱。
  
  乾隆被克善的小手捏的下‧身又麻又痛,巨大的快‧感在刺痛中襲來,弄的他渾身巨顫,差點當場洩了出來。
  
  「小東西!下手這麼狠,是吃醋了嗎?」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乾隆額角抽抽,一臉期待的問。
  
  「吃醋?那是什麼?不過是對一折舊品有些嫌棄罷了。」克善乜他一眼,眉梢挑的更高,似笑非笑的精緻面容籠罩著一層淺淺的媚色。
  
  一雙鳳眸顧盼生輝,一張玉顏惑人心神,乾隆看的眼睛發直,心尖兒發顫,抽出幾分清明來尋思他的話,雖然不知道『折舊品』是什麼,可意思也不難猜,當即被氣的哭笑不得,恨不得立刻將他就地正法。
  
  瞥見乾隆眼裡不斷加深的情‧欲之色,克善退後一步,抿唇笑道:「皇上您身體不適便坐著休息一會兒吧,我去十二阿哥的帳中看看情況。自己一手促成的好戲,不看可惜了。」
  
  說罷,他略一頷首,悠悠然踱步出帳,走的灑脫。
  
  乾隆睇一眼□凸起的猙獰巨物,又睇一眼因著克善的離去還在晃動不停的門簾,頭疼的扶額。這孩子不僅生性高傲,行事肆意,骨子裡還暗藏狷狂和邪魅,真是越看越讓他愛不釋手!愛到身心都為之瘋狂,悶悶的發痛。
  
  「皇上,您看,您是否要洗浴一番?」吳書來偷覷帝王鼓鼓囊囊的□,小心翼翼的問道。洗吧!泡在澡盆裡自己解決一下就好了,人郡王還小呢!連那物都是藥物催熟的,您可得悠著點兒!再等兩年吧!
  
  「不了,朕一個人靜靜就好。」乾隆擺手拒絕。洗浴又得花費些時間,他還想著趕緊追上克善,一起去看看情況。不是擔心永琪,而是不想浪費和克善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想時時抱他,吻他,做不到這兩點,能一直看著他也是好的。
  
  又坐了片刻,灌了兩杯涼茶,下‧身終於恢復平靜,乾隆立刻起身往十二的營帳行去,離他帳房還有二十米遠,便聽見軍棍打在人身上的『啪啪』聲,其間夾雜著人的痛叫和哀求。這是在懲罰那名侍衛違反軍紀之罪。
  
  恩,治下寬嚴有度,賞罰分明,該動手時絕不手軟,全沒了往日懦弱的樣子,十二長進了!乾隆暗忖,頗覺欣慰,腳步加快往前走去,行至帳邊,行刑和守門的侍衛紛紛跪下行禮,高呼萬歲,驚動了帳內眾人。
  
  眾人聞聽動靜,連忙掀簾而出,齊齊請安。
  
  「起吧。」乾隆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從他們自動分開的過道往帳裡行去,徑直在主位上落座。
  
  「十二可有將朕的口諭帶到?朕的暗衛自會救永琪出來,你們只管發起攻擊就是。」乾隆坐下後也不贅言,直接開門見山。
  
  那蘇圖面露遲疑,小心的開口詢問:「啟稟皇上,暗衛在後方營救,我們同一時間在前方攻打,會不會混亂中誤傷五阿哥?萬一暗衛未能成功營救他呢?是否等到暗衛將五阿哥送回大營,確保了他的安全,我們再發動攻擊?如此更加妥當些。」
  
  傅恆點頭,表示同意。十二阿哥的計策好是好,就是有些急進。五阿哥畢竟是皇子,萬一在此戰中傷了或亡了,這個責任他們擔負不起。
  
  「若真等到暗衛將五阿哥救出,送回大營,黑石寨眾人察覺有異,早就四散逃亡了,日後竄到其它山坳,聚集起來又是一大隱患。更甚的是,若皇上早已抵達山東剿匪的消息被他們傳到濟南城內,咱們劫銀案的調查說不定也會被攪黃了。你們這是打草驚蛇,縱虎歸山。十二阿哥此計雖然有些風險,可兩相比較,風險著實不大,依本郡王看甚為可行。」克善徐徐開腔,否定了那蘇圖和傅恆的擔憂,直言支持十二阿哥。
  
  他一發話,那蘇圖和傅恆都不做聲了。郡王分析的合情合理,又明確表達了自己的立場,估摸著也就沒他們什麼事兒了,皇上那裡肯定是同意的。仔細回憶,印象中皇上反對郡王的提議,那是從來沒有過的。
  
  兩人想罷,不自覺朝主座上沉吟的帝王看去。
  
  乾隆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等著自己決策,抿唇道:「朕的暗衛行事向來縝密,不會出錯,你們照永璂的計畫行事吧。如郡王所說,婦人之仁只會縱虎歸山,引為後患!」
  
  郡王垂頭喝茶,掩飾嘴角滿意的微笑。
  
  傅恆和那蘇圖斂容,受教的應諾,心內暗暗腹誹:婦人之仁?皇上,那可是您自己的親生兒子!咱們為您考慮,您還說咱們婦人之仁?真心冤!不過,若他們有這麼個蠢笨如豬又行事荒唐的兒子,指不定這會兒也恨不得親手將他掐死去!
  
  兩人腹誹完,睇一眼主座上的帝王,又深深為他默哀。話說,這五阿哥荒唐成這樣,皇上日前還那麼寵愛他,見天的誇他文武雙全,如今想來,著實可悲可嘆!難怪皇上突然間這麼寵愛端郡王,估摸是失望太大,移情了!若有個郡王這樣的兒子,那得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出巡十六

  處理完永琪擅自出營的事,乾隆依然不得休息,想起了尚在審訊當中的黃渤。
  
  「那蘇圖,你隨永璂去攻寨;傅恆,你隨朕去刑房,看看那黃渤招了沒有。方式周為人謹慎,若黃渤到了明日還未歸府,他警醒之下,說不定會將賬冊銷毀,到時事情就難辦了。因此,黃渤今晚一定要招,待他招供便立刻派人去秘密搜查賬冊,務必要速戰速決。」捏了捏眉頭,緩解疲憊,乾隆聲音低緩,眼含憂色。
  
  「奴才遵命。」傅恆應諾,跟隨在帝王身後欲往刑房走去。
  
  「奴才願一同前往,還請皇上應允。」有外人在,克善禮數週到的行禮,恭恭敬敬的詢問。
  
  「刑房那等污穢之所你就不要去了,省的受了驚嚇!今夜你也累了,快回帳休息!嗯?」拍拍克善肩膀,乾隆溫言軟語的勸阻,一身強勢凌厲的氣場盡數收斂起來,只餘滿滿的溫柔。面對克善,他身上氣息的改變已成了一種本能,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
  
  果然是當親兒子看啊!傅恆偷覷站在一起的兩人,心裡暗忖。
  
  「不了,您也一天一夜沒有休息了!讓奴才跟去看看,說不定還能幫上些忙,早點套出他話來。」克善皺眉,語氣堅定的拒絕了乾隆的好意。這人對他的呵護他很窩心,可他不是真正的稚齡少年,很多事他都能和這人一起承擔。
  
  「如此,好吧。」乾隆被少年黑亮的眸子凝視,接收到他傳遞過來的堅定和關懷,心柔成一團,哪兒還有餘力拒絕?無奈的答應下來。他略略思量片刻,看向一旁的傅恆囑咐道:「你先去刑房看看,讓他們把那些腌臢物收起來,污血沖洗乾淨,待朕和郡王過去。」
  
  傅恆垂頭應諾,先行離開。
  
  待他走的遠了,克善乜一眼乾隆,輕笑道:「那些刑具和血跡有何好收拾的?你當我有那麼脆弱?」
  
  乾隆牽起他小手,徐徐往前走,聲音輕慢,「不管你會不會嚇著,朕總要為你考慮周全了才能安心。」
  
  克善被他真誠不作偽的話弄的呼吸一窒,腳步亂了一拍,恢復步態後瞟一眼他俊美的側臉,暗暗笑了,笑容柔和,眼中溢出星星點點的花火。
  
  兩人默默不言,周身卻都瀰漫著親暱的氣場,緩緩走到刑房前,待侍衛替他們推開房門,雖然房內已經被清洗過,可一股濃重的腥臭味依然嗆鼻。
  
  乾隆和克善齊齊皺眉,腳步卻不停,直直走到刑架前站定。
  
  「他招了沒有?」乾隆冷聲朝跪下行禮的暗探問道。
  
  「回皇上,還沒。」暗探跪著拱手回話。
  
  一聲『皇上』驚的被鎖在刑架上半死不活的黃渤猛然睜開眼,墨綠色高壯的身影入眼,再瞥見他身後站立的俊逸少年,黃渤失聲驚叫:「是你們!」
  
  「是朕,沒想到你一個色‧欲熏心的小人,嘴巴竟然還挺硬。」乾隆冷然一笑,端的是寒氣四溢。
  
  「我……我也沒想到,堂堂大清皇帝竟然……」黃渤欲將迎春館裡看見兩人交纏的場景講出,卻不想嘴上突然被狠狠抽了一鞭,抽的他唇角崩裂,鮮血四濺,當即吐出兩顆牙齒,一時痛的說不出話來。
  
  「啊,不好意思,看見這鞭子做工精緻,忍不住拿你試試手。」克善白皙纖長的手中握著一根烏黑髮亮的牛皮硬鞭,上下揮舞一番,輕飄飄的說,眼角眉梢透著濃濃的邪氣,恁的瘆人。
  
  黃渤嘴裡『嗚嗚』叫著,語不成聲。
  
  負責審訊的探子和傅恆盯著他滿臉血的慘象,齜牙:呀!嘴巴打壞了!別等會兒說不出話就糟了。
  
  「克善,試鞭子也別抽他的嘴,等會兒招不出來了。」乾隆低笑,眼前邪肆張揚的少年簡直要勾了他的魂去!克制不住內心想親近他的欲‧望,他行到少年身邊緊緊攬住了他的肩膀,溫聲提醒。
  
  「他招與不招已經不重要了。不就是一本轉移贓款的賬冊麼?我們把濟南的戶籍資料調出,將歷年死亡銷戶的人員單列成名錄,再將濟南和周邊縣城裡所有銀莊的賬冊調集過來,和名錄交叉比對,所有名錄中包含的,而又頻繁出現在銀莊賬冊中的戶名,戶頭名下存款數額相等,時間在半年之內的,便有可能是這批贓款。將這些錢款和戶名逐條登記造冊,便是一本洗錢黑賬了。雖然時間花的久些,工作量大些,可三五日弄出來不成問題。如此,你這條命留著,對我們來說也沒用了。」克善丟開手裡的硬鞭,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的說道,生怕黃渤聽不清楚。
  
  黃渤聽清楚了,心裡的駭然言語無法形容。這少年難不成親眼看見了他和老爺利用死人假造戶籍,然後用這些戶籍去各大錢莊挪移贓款不成?不然怎麼會這麼清楚?可他們當時商議是在暗室裡,連個蒼蠅也飛不進去,這少年是鬼魅不成?!
  
  事實上克善這番話也全靠猜測。他猜測以方式周謹慎的性格,就算用他人戶籍去銀莊洗錢,為不造成意外,定會挑選那些絕無可能出差錯的戶籍,比如死人的戶籍。又猜測他不會用購置田產、鋪面和莊子的方式洗錢,因為這樣,錢款數額出入會比較大,暴露的幾率也就大,且在山東這人人都搶著出售田莊度日的災區,這動作太過引人注目。他的性格是謹慎的,精細的,卻偏偏是他太過謹慎精細的性格讓克善抓住了突破點。
  
  克善本是為了詐出黃渤的供詞才如是說,但當他看見黃渤大變的臉色,對自己的推斷便堅信起來。如此,這黃渤招與不招,於他們而言就只是一個節約工本的問題了,再無其它意義。放下心來,他不再多言,和乾隆坐在刑房乾淨的一隅,靜靜欣賞黃渤驚駭莫名的表情,好整以暇的等待他回魂。
  
  傅恆和審訊人員見黃渤變臉就知道有戲,便也停了動作,靜靜站立在帝王身後等待。
  
  「你~你胡說!」黃渤喘著粗氣,口齒不清的說道。
  
  「呵……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看看你的臉!你的表情已經把你出賣了!害怕了嗎?你若老實的招供,站出來指證方式周,我們或許還能留你一命。你若嘴硬,與我們也沒差,這賬冊,我照樣整理的出來,你就先行去閻羅殿報導吧。」克善輕蔑的嗤笑一聲,冷冷開口。
  
  黃渤被他說得連忙垂頭,掩飾臉上驚變的表情。他開始被抓時還想著負隅頑抗,一直堅稱自己冤枉,妄想著能像老爺上次被抓那樣,最終查無實據,被有驚無險的釋放。可是,眼前這少年自信的表情,篤定的言語,使他莫名的相信,這少年的確有那個能力在三五日內弄出賬冊,到時,他就再沒有半點可供保命的資本了!不!他不想死,還是招吧!
  
  老底都被人掀了,黃渤歇了僥倖的心思,最終頹敗的開口,艱難的吐出兩字:「我招!」
  
  乾隆冷笑,朝身後站立的探子揮手,「準備筆墨,記錄供詞。」
  
  探子應諾,架了張桌子擺上筆墨紙硯錄供,傅恆偷覷面色淡淡的端郡王一眼,心里長嘆:人一來便詐出了供詞,他們此前都在白忙活啥啊?!直接上端郡王便是了!
  
  黃渤供出賬冊所在後便熬不住之前的酷刑昏死過去。乾隆朝傅恆看去,傅恆會意,立刻派了一隊精英密探連夜潛入方式周府上搜尋賬冊。
  
  轉頭,又朝昏死的黃渤瞥一眼,乾隆語氣森然的朝刑訊的暗探下令:「人別弄死了,日後開堂還需他出來指證方式周,不過,先把他眼睛給朕剜了!」不該看的東西,最好別看!
  
  這一夜,不論是對軍營而言,還是對方府而言,或是對黑石寨而言,都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待這一夜過去,晨曦緩緩升起,傅恆領著暗探們,雙手將厚厚一本賬冊奉到乾隆御桌上,而十二也帶來了黑石寨被攻破,五阿哥被救回的消息。不過,前一個消息是實實在在的大喜,後一個消息就是喜憂參半了。
  
  「什麼?你說永琪左腿被廢,日後將不良於行?你確定沒有診錯?」乾隆趕至永琪的帳內,盯著跪在自己腳跟前,面色蒼白如紙的太醫沉聲問道。
  
  「稟……稟皇上,是的。」太醫回完話,深深趴伏下去,準備迎接帝王滔天的怒火。
  
  不想,乾隆久久不見動靜,只面無表情的站在原處,看不出喜怒。
  
  乾隆沒反應,躺在床上的永琪卻先受不住了,拿起身後的玉枕狠狠朝太醫砸去,厲聲嘶吼道:「你這個庸醫!胡說什麼?竟然敢詛咒本阿哥!來人啊!把他拖出去砍了!」
  
  太醫不敢閃躲,後背生生受了他一砸,咬牙忍住劇痛,依然紋絲不動的跪著,等待帝王處置,額頭卻漸漸沁出虛汗。
  
  乾隆神色莫測的睇一眼跪著的太醫,再看向半躺在床上,形容狼狽,大吼大叫,表情猙獰的永琪,忽而冷冷的笑了:被廢了?不良於行?好!廢的好!如此,日後便不用再看著他在自己眼前蹦跶,膈應自己;如此,看太后還拿什麼讓這蠢物去爭儲君之位,利用他去扶持外戚?這一切,真真是上天注定!
  
  太醫一邊聽著永琪發狂的怒吼聲,一邊偷眼去看帝王表情,覷見他臉上的冷笑,心下一沉,暗道吾命休矣!
  
  「你起來吧!等會兒先給五阿哥開一劑凝神靜氣的方子喂他喝下,至於他的腳,你盡力便是。好了,下去吧。」乾隆收起冷笑,抬手揮退太醫。
  
  太醫迷迷噔噔的退出大帳,走了老遠還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最後只能歸結於一點:五阿哥失了聖心!完全的失了聖心!那一記砸算是白挨了!
  
  待太醫退走,乾隆負手踱到永琪床前,靜靜看著他叫囂瘋狂,平日裡俊朗的面容猙獰似鬼,不堪入目,讓他的耐心一點點流失。
  
  「夠了!」這一聲怒喝伴著一記重重的耳光,扇醒了瘋狂中的永琪,永琪捂著臉抬頭看向站立在他床邊冷冷俯視他的高大男人,心臟緊縮,絲毫不敢亂動。
  
  十二,克善,傅恆和那蘇圖等人進來探視時,正好看見帝王怒搧耳光這一幕,俱都一震,不知該作何反應。
  
  五阿哥都傷成這樣了,皇上還捨得下這麼重的手,而且又是打臉,看來這五阿哥在皇上心裡怕是丁點兒地位都沒有了。眾人不約而同的想。
  
  愣神了片刻,見帝王回頭,面色深沉的看來,他們才連忙跪下行禮。
  
  「五哥,你好些了嗎?聽太醫說你的腿若好生保養,日後走路雖然微跛,走的慢些卻也不大看的出來,你別太過憂心了。」十二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一上來就戳永琪心窩子,不過,觀他臉上真誠的表情,一定是無意的!大家齊齊暗忖。
  
  克善瞥表情真誠的十二一眼,唇角微不可見的上揚。
  
  「你說什麼?誰告訴你本阿哥的腳跛了?本阿哥好的很!不用你來假好心!還有你!你笑什麼?你個惡毒的奴才!是了!都是你!本阿哥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若不是你挑唆,本阿哥怎會想到進山暗查?你和十二好狠毒的心思啊!」永琪啐十二一口,然後手指向克善,表情猙獰的控訴。
  
  他在受了極大刺激之下,混沌不清的腦子忽而靈光一閃,終於悟了。
  
  哦?終於明白了?可惜晚了?克善對他的指控不發一語,只眸色淡淡的看著他,嘴角略略揚起一抹極淺極淺的笑容,不仔細看,甚至看不分明。
  
  可這份淺淡到毫無痕跡的笑意卻被心性狂亂的永琪感受到了,他當即目眥欲裂,指著克善的手不停顫抖,手背暴起條條青筋,轉頭朝乾隆悲嚎:「皇阿瑪,都是他和十二教唆兒臣,兒臣才會有昨日的舉動!他們意圖借土匪的手暗害兒臣,您一定要替兒臣做主啊!」
  
  十二受到指控,表情僵了僵,朝身側的克善看去,見他悠悠然站著,面容平淡,當即也挺胸抬頭,毫不迴避的直視過去,一副行的端做得正的實誠樣兒。
  
  永琪以前跟小燕子一起時經常幹這種無故搆陷大臣的事兒,只要哪個奴才或大臣招惹了小燕子,他張口閉口就是『皇阿瑪做主』,因而此時傅恆等人對他的指控不但不相信,面上還露出幾分鄙夷。都落到這等地步了,還擺以前那得寵的調調,搆陷嫡子寵臣,忒的沒腦子沒眼色!勸您日後還是夾著尾巴做人吧!
  
  乾隆被十二和克善正大光明,行若無事的姿態給弄的面容一滯,心下不知該氣還是該樂,調整了半晌情緒後冷眼看向永琪問道:「你說他們教唆你?你可有真憑實據?」
  
  「有!當時那蘇圖也在!他聽著呢!」永琪激動的叫囂。
  
  乾隆側身瞥向那蘇圖,那蘇圖心頭一凜,連忙擺手:「奴才不知!奴才什麼也沒聽見。」
  
  乾隆滿意的睇他一眼,轉向目眥欲裂,欲瞪殺那蘇圖的永琪,緩緩開口:「永琪,莫說你口中的教唆這事是否是真,哪怕是真,你就沒有腦子麼?沒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判斷麼?僅帶10名侍衛你就敢進匪山?你憑的是什麼?恩?憑你的料事如神還是高強武藝?可惜,你兩樣都沒有!你這樣,已不是昏聵無能,簡直就是愚蠢!愚蠢至極!朕怎麼會生出你這種蠢物!廢了一隻腿也好!日後你就老老實實待在你貝子府裡休養吧!若你安生,皇家還養得起一個廢物。」
  
  乾隆的呵斥數落,雖然語氣平緩,可用詞遣句絲毫不平緩,字字句句都狠辣無情,將永琪批的一無是處,體無完膚。若拿來比較,這大概是滿清歷代皇帝中對皇子最為嚴厲刻薄的評價了吧。永琪之前被批『昏聵無能』已失了隱形太子之位,這次更進一步,被指『愚蠢至極』、『廢物』,這輩子鐵定是永不能翻身了。
  
  眾臣對視,面露了悟,待帝王發洩完滿腔憤怒,齊齊跟在他身後退出永琪營帳,竟無一人留下垂問傷情。
  
  克善故意放緩腳步,留待最後,見大臣們已退出帳門,轉回頭睨向額頭青筋暴凸的永琪,囅然一笑,輕飄飄問道:「五阿哥,觀你我二人,如今誰是人,誰是狗?依我看,你眼下真真是狼狽似狗!呵……」還是只跛腿狗!冷冷暗忖,他揚起線條優美的下顎,輕蔑一笑,而後優雅的款步退出大帳,任永琪在他身後瘋狂的嘶吼謾罵。
  
  「噗咚」,謾罵聲停止,轉為哀嚎,而後是侍衛疾呼「五阿哥,您怎麼了」的聲音傳來。
  
  半天后,午間用膳時,克善聞聽了『五阿哥不慎從床上摔下,受傷的腿骨完全折斷,日後跛足更加嚴重』的消息,愉悅的笑了,胃口大開。

☆、出巡十七

  五阿哥被救了回來,不但腿腳被廢了一隻,性情更是大變,已不是荒唐可以概括,若真要形容,大概『乖戾』二字用在他身上更為貼切。
  
  整個大營整日只聽見他的咆哮聲和謾罵聲,送進他帳中的器物俱都從瓷器換成了木器,連金屬器具都一應沒收,一是怕他整日的砸,太過浪費,二是怕他砸傷了人,太醫醫治不過來。沒見打頭幾天,每一個進他帳房伺候的侍從都是完完整整的進去,頭破血流的出來麼?
  
  忙了足足半月,憑著一本賬冊為突破口,終於拿到了方式周犯罪的所有證據,將他和一干心腹緝拿入獄,乾隆終於有餘力來管管這個乖戾的兒子,走進他帳房一通聲響震天的斥罵,甚至讓侍衛將他抬下床,狠抽了幾鞭子,世界安靜了。
  
  看著被乾隆吼的怔楞,背部被鞭打的血跡斑斑,像一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的永琪,克善站在乾隆身後搖頭暗嘆:果然,這世上就是要以暴制暴,以殺止殺才能安寧!這不,鬧了半月,乾隆只來了半刻這人就消停了。
  
  睨一眼地上癱軟如泥,眼底露出絕望的永琪,克善無聲一笑,負手,跟著眉頭緊鎖,滿臉厭惡的乾隆出帳,邊走邊漫不經心的開口:「他到底是你兒子,腿上還有傷,你這麼待他,有些過了。恐會有人說你不慈。」
  
  「他若不做這些蠢事,不整天咒罵於你,叫囂著要報復,朕也不會對他如此。朕容不得你被欺辱,欺辱你便是欺辱朕。可惜,有些人就是愚鈍,總認不清現實。再者,這世上誰人敢說朕不慈?你?你個小東西可沒有這麼心軟,會同情自己的敵人。」乾隆停步,轉眼去看克善,刮刮他挺翹的鼻頭戲謔道。
  
  克善摸摸被刮的麻癢的鼻頭,乜眼朝他看去,笑的愉悅,「你的心意我領受了。不過,你確定這世上真沒人敢說你不慈?你可別忘了,這五阿哥背後可有尊老佛爺護航呢。」
  
  乾隆一怔,忽而笑了,「你不說朕倒忘了。如此,正好讓她看看她護著的人究竟是個什麼貨色。後宮瑣事,她若想管,朕隨她,可前朝……哼……」
  
  乾隆笑完,冷哼一聲,未盡的話中透出森然的冰寒。有些人,他已經受夠了。
  
  克善微微一笑,點頭贊同道:「確實,老佛爺麼,就該好好在廟裡供著,吃齋唸佛,不理俗務才是。你要盡孝也得盡到點子上方好!」
  
  乾隆瞥眼看他,摟住他的肩膀朗聲大笑,邊笑邊連聲道:「是極!是極!還是克善考慮的周到。看來,回去後,朕得給皇額娘好生修個堂皇的廟宇,方便她整日唸佛才是!」
  
  兩人站在一處,相對而笑,端的是默契,般配的緊。

  
  當晚,將方式周抓捕歸案後乾隆再次召集眾位大臣開會,商議後續事宜。
  
  待眾人到齊,乾隆當先開口:「方式周已經歸案,如今濟南城裡有何響動?」
  
  那蘇圖站出來答話,「啟稟皇上,濟南城中,民眾聽聞方式周被捕的消息後議論紛紛,情緒有些激動,但目前為止尚無聚眾鬧事者。」
  
  乾隆點頭,「目前沒有不代表日後沒有,還記得上次民變嗎?一夜之間便聚集了數萬人,讓官府反應不及!今次你得先行做好準備,預先抽調些軍隊去城中駐守,在開堂審理方式周之前,務必要確保城中安定。」
  
  那蘇圖應諾。
  
  克善皺眉,沉吟片刻後看向乾隆開口,「啟稟皇上,奴才覺得此法不甚妥當。」
  
  「哦?哪裡不妥,克善可是有不同意見?儘管道來無妨。」乾隆揚起下顎,溫聲鼓勵。
  
  眾大臣齊齊看向克善,暗忖:也就只有端郡王敢如此大膽的反對皇上決議了。不過,人每次提出的建議都言之有物,無怪皇上次次都會採納,如此看來,皇上納諫如流,也是個明君,可比盲目寵信五阿哥那陣兒強的多了。
  
  克善點頭,直言道:「方式周罪有應得,但民眾受他矇蔽,不知真相,如今咱們既抓了人,還派兵進城駐守,可能會引起民眾更大的恐慌和不滿,提前引發嘩變。不若將方式周所犯罪行詳細謄抄一份,明日公佈於濟南城內,讓民眾提前知悉,並對方式周進行公審,歡迎民眾前來觀看。方式周用罹難災民的戶籍為自己銷贓做掩護,那所謂的變賣家產亦是個彌天大謊,實際上在各個富商手裡打了個轉又回到他手上,不但變相的收受賄賂,還得了個清廉的好名聲,實在是個愚民弄權的高手!他如此作為,致使濟南城內多少災民罹難?到時,災民們恐就不是聚眾為他鳴冤,而是聚眾要將他碎屍萬段了。」
  
  想到電影裡播放的民眾拿碎石子、爛菜葉、臭雞蛋等物砸囚車中囚犯的場景,克善撫唇,心內頗覺興味,暗忖是不是等公審完,也讓方式周的囚車在濟南城中繞兩圈。
  
  他話落,大臣們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乾隆略略思索片刻,頷首朗笑,「郡王這個法子甚好!那蘇圖,等會兒就按郡王的說法安排下去,方式周的罪行,務必羅列的詳細,明白。另外,那份賬冊也謄抄一份張貼出去,讓濟南城內受矇蔽的民眾們好好清醒清醒。」
  
  那蘇圖再次應諾。
  
  第一件事情解決的很是輕鬆漂亮,乾隆心情大好,面帶微笑的說:「如此,劫銀案算是圓滿解決了,但尚有一個問題,那召集回來的十萬兩白銀該如何處理?如今嚴冬已快過去,受災地區百廢待興,這批銀子朕想分派到各處災區,用於安置災後民眾,但如何花用,花用到何處,比例怎麼分配,還需你們誰列個章程出來給朕。」
  
  乾隆話落,大夥兒集體沉默,片刻後極有默契的轉臉去看端郡王,動作那叫一個整齊。
  
  克善被眾人整齊的動作弄的拿茶杯的手一僵,一口茶水來不及嚥下,差點嗆著。
  
  十二垂頭,手握成拳掩嘴,極力忍笑中。
  
  乾隆見眾人如此明顯的推脫行為,深覺自己寶貝被奴役了,皺眉,沉聲開口,「都看著端郡王做什麼?朕叫你們來是集思廣益,各盡其職的,不是叫你們來推諉責任的。」
  
  眾人默,垂頭苦思良策,不敢再看端郡王。
  
  克善放下茶杯,掏出手絹,優雅的拭去嘴角因被嗆著而沾上的茶漬,從懷裡拿出一份奏摺,表情訕然道:「啟稟皇上,奴才昨日已擬好一份災區重建的摺子,請您過目。」難怪眾人都要看他,不看他,他也是勞碌命,什麼事都要預先想好,難怪前世會因過勞導致心臟病發而死。
  
  乾隆扶額,為克善這工作狂的性子感到頭疼,卻還是揮手,示意吳書來上前去取摺子。
  
  接過吳書來雙手奉上的摺子,乾隆認真翻看,眾臣眼神灼灼的盯著他表情,默默等待。如今他們已有了一個默契——與端郡王共事,只要他願意出手,基本上就沒他們什麼事兒了。人家那才能,不管將來是分派到刑部,吏部,戶部,禮部,還是兵部,那都是獨擋一面的人物。
  
  乾隆認真查看摺子,邊看邊頻頻點頭,半晌後沉吟著開口,「建設小水利工程,你摺子中介紹的很詳實,朕看明白了,這確實是個抗旱的好辦法,但何謂滴灌?何謂改造屋簷坪壩,蓄積雨水?這麼點兒雨水也要蓄積起來,有這個必要嗎?會不會太過費事?」
  
  克善擺手回道,「啟稟皇上,只有真正經歷過乾旱的人才知道,一滴水勝過千兩黃金,平日的雨水雖少,卻可以積少成多,若幾年遇不上旱災,乍然遇上,便是一筆寶貴的財富。這屋簷的改造,小水庫,小蓄水池的建法和滴灌技術的說明奴才有將圖紙畫出,夾在摺子最末,您看過就能明白。」
  
  前世他曾發起過不少慈善活動,其中一次正好有去西南乾旱重災區為他們的小水利工程捐款,途中一路參觀過去,對他們滴水必珍,視水如命的艱苦生活印象深刻,亦獲益良多,本來以為這些經歷與自己的生活毫不沾邊,一輩子也難以用上,不想,到了異世卻有了發光發熱的機會。
  
  乾隆直接翻開最末一頁,展開夾在其中的圖紙,眼眸晶亮的看完,愉悅的朗笑:「哈哈!小東西!你什麼時候還學會了畫圖?這圖紙弄出來,可著實需要花一番功夫!辛苦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若這小水利工程真個建造完全,在乾旱區各處沿用,日後受災的民眾會大大減少!此乃國之大幸!你們也看看吧!提點意見!」
  
  轉手將郡王的摺子和圖紙遞給一旁眼巴巴等著的大臣們,讓他們傳看,乾隆心情大悅,不小心竟將私底下對克善的愛稱都叫了出來。
  
  克善表情僵硬一秒,拿起茶杯掩飾抽搐的唇角。
  
  眾臣眼觀鼻鼻觀心,面容嚴肅,表示自己啥也沒聽見,心裡卻暗暗驚異:小東西?端郡王?這暱稱忒寒磣,著實配不上氣場強大的郡王!不過,皇上私底下對郡王的寵愛可能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深幾分。
  
  摒除掉心中的雜念,大臣們圍攏過來,專心研究郡王的摺子,看完後深深覺得自己之前對郡王的評價錯誤!就人這畫圖的水平,這建造蓄水工程的種種奇思,當個工部尚書也行啊,郡王簡直是全才,日後領差,朝中六部簡直可以排著任他挑了!
  
  對郡王的摺子齊齊舉雙手贊成,眾大臣被乾隆分派好任務,當即便各司其職,快速行動起來。不日,方式周的罪證便被公之於眾,引得整個濟南城震了三震,之前那些喊冤的聲音漸漸消弭,被巨大的激憤所代替,凌遲方式周的聲音在城中此起彼伏。
  
  又過了幾天,待民憤略為平息,太后的聖駕也到了濟南,停舟於大明湖,乾隆也到了正式亮相的時候,當即昭告城中百姓:他將親審方式周,為民除害。這舉措很是大膽親民,一為安撫民心,二為接下來小水利工程在各大旱區的推廣工作預熱。作為向來高高在上的帝王,有這麼個機會和民眾近距離接觸,對乾隆的觸動是巨大的。與克善微服遊走於濟南街頭,聽著民眾對朝廷的讚許,對皇帝真心的歌頌和擁戴,他這才真切的意識到自己肩上的責任有多麼巨大——這個國家千千萬萬的民眾都在仰賴他而生活。
  
  往日那些豪奢和享受在他心中漸漸淡去,被自豪和責任感取代,瞥一眼身旁並肩跟隨,相攜漫步而行的俊雅少年,他拽住對方柔軟白皙的手,緊緊握了握,笑的開懷。

☆、出巡十八

  皇帝親審方式周,這個消息一在濟南城中傳開,整個濟南,甚至是山東都為之沸騰。
  
  從來只聽過皇帝出巡江南,一路豪奢享受,勞民傷財,沒聽過皇帝出巡災區,為民除害的!但再怎麼懷疑,等到開審那天,民眾們隔著公堂設置的柵欄和層層守備森嚴的侍衛們看去,見到公堂之上那氣勢威嚴,面容肅穆的明黃色身影,心情激動難言。
  
  由於帝王釋放的威壓太過強大,公審時民眾們絲毫不敢喧嘩,靜靜聆聽與案人員的供詞,將整個審訊過程聽的真真的。
  
  方式周等人被押上堂後連頭都不敢抬。皇帝都來了這麼久,將他們暗中所有罪行掀了個底兒朝天,他們竟無一人察覺,內裡便先虛了幾分,又心知自己罪惡昭彰,證據確鑿之下無可辯駁,因而半點不敢頑抗,一被問話便清潔溜溜的招了,然後當堂畫供,認罪伏誅。
  
  整個審訊過程只花了短短一個時辰,最後,方式周被判誅九族,其餘人等被判腰斬,三日後行刑。
  
  當堂宣佈了審判結果,乾隆依照端郡王的建議,又將十萬兩白銀的處置方法宣告於眾,引得民眾歡呼,而後層層漸次拜倒,三跪九叩,嘴裡直呼『萬歲』,甚至有很多人熱淚盈眶,泣不成聲,只能一個勁兒磕頭,直磕的額頭紅腫。
  
  審訊結束,在返回龍船的途中,傅恆,那蘇圖等大臣帶著全副武裝的將士護在帝王車攆周圍,看著街道兩旁密密麻麻叩拜歡呼的民眾,心裡極度震撼。
  
  在皇上決定親審方式周時,他還曾大力反對過,怕皇上會遇上危險,可皇上一意孤行,端郡王又大力支持,直言此行斷不會遇上刺殺,本著對郡王莫名其妙的信任,他不再多言,只能暗中加強了戒備。如今看來,果然被郡王言中,皇上一路行來往返,若不算上這太過熱情的,夾道迎送的民眾的話,竟是沒有遇見絲毫波折。放眼望去,這一張張歷經苦難的臉上除了激動感恩,再沒有其它的表情。他們自動避讓行來的車隊,分列兩旁道路,沿街跪拜,大呼『萬歲』,聲音真誠激昂,竟是比往日皇上南巡時,當地官員特意訓練安排的民眾更加有序。
  
  這就是民心的力量!『得民心者得天下』,難怪這話會被流傳千年,當真是至理名言!被民眾的擁護愛戴激的熱血沸騰,傅恆等人微紅了面頰,心中暗忖。
  
  其實,不算上森嚴的戒備,這個萬民擁戴的時刻真的不適合搞刺殺。反清復民那些人嘴裡經常用以煽動民眾的口號不就是『乾隆無道,百姓當反』嗎?這還叫無道?這還來刺殺?除非他們想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遺臭萬年!
  
  因為前來迎送的民眾太多,到底還是要為安全考量,乾隆帶著十二和克善坐在御攆裡,透過大敞的門簾與民眾們頷首示意,臉上一直維持著淺笑。
  
  「朕日前幾次南巡,沿途看見那些迎送的民眾跪下三呼『萬歲』,曾覺得心情激盪,很是自豪,如今和眼下的情景兩相對比,這才知道,假的就是假的,漏洞百出,這其中隱含的情真意切更是半分也不能相比!可嘆朕還為此沾沾自喜良久!想來真是慚愧!」
  
  乾隆看向克善,毫不諱言的將自己內心的羞愧道來,而後訕然一笑。他也就只有和克善在一起時,才會這麼明白無誤的承認自己的錯誤,才會放下帝王高高在上的那份傲然和孤寒,變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一個會犯錯,也知道反省的男人。
  
  十二瞪圓眼睛偷覷一眼自己的皇阿瑪,心中驚異:這真是自己那個乾綱獨斷的皇阿瑪嗎?他莫不是聽錯了吧?再瞥一眼身旁安坐的端郡王,他立馬又悟了:恩,看來和自己一樣,是受了克善影響了,不奇怪,不奇怪。
  
  克善稍稍湊近他身側,安撫一笑,而後柔聲開口:「帝王為什麼要稱『寡人』?稱「朕」?就是因為這王座的唯一和孤高。尋常人看著富貴已極,可有誰能理解帝王的高處不勝寒?你遠坐廟堂之巔,手握天下極權,可治理整個帝國,豈是一件易事?更沒有表面上看去那麼風光!你也是人,會感覺壓力,會感覺疲憊,怎麼可能面面俱到,事事親為呢?被偶爾矇蔽在所難免,哪怕是三皇五帝,不還有犯錯的時候?改過就行,切莫自責太過!你看看這街道兩旁的民眾,他們面上莫不標著四個大字準備送給你!」
  
  「哦?哪四個字?」乾隆壓下內心因被理解,被包容而激起的巨大幸福感,勉力維持著平緩的語氣追問。
  
  「當——世——明——君!」克善手指朝街道上的民眾點了四下,每點一下,便吐出一字,話落,朝著乾隆暖暖一笑,立即令整個車廂的背景從陰雲密佈轉變為春光明媚,百花齊放。
  
  與乾隆相處許久,不諱言他的確有犯過錯,可大多數時候,他納諫如流,行事果決,任人唯才,勤政愛民,絲毫不見年老時的昏聵,若用他前半生的功績,再加之自己親身體會,克善真心的認為,乾隆稱得上是個明君,因而這四個字,他說的真誠至極。
  
  當世明君?端郡王人才了得!不但政事上有一套,連拍馬屁的功夫也不落人後!難怪皇上會彌足深陷!吳書來感覺到車廂裡突兀轉換的美好氛圍,心中暗暗朝端郡王豎起大拇指。
  
  乾隆順著克善指尖輕點的方向看去,待聽清他吐出的四個字,怔楞了幾秒,忽的放聲大笑,邊笑邊一手捏他面頰,一手攬住他肩膀,摟進懷中輕輕搖晃,態度中自然而然流露的親暱和珍視令人一覽無餘。
  
  見乾隆笑了,克善跟著輕笑,繼而是十二,吳書來,車中幾人齊齊露出歡顏,氣氛和樂融融。
  
  車外聽見乾隆大笑的眾臣們回首去看,見到帝王神色大悅,相互對視後亦會心一笑。
  
  皇帝面無表情,皇帝微笑,不少人看過,但大家還是第一次看見皇帝肆無忌憚的大笑,且攬著一個疑似他子侄的少年,態度親暱自然,和普通百姓的行事不差分毫,那種仰望的感覺瞬間減輕不少,激起的是他們心中更加熱切的愛戴——你看,皇帝會想到咱們的疾苦來救咱們,會因為貪官污吏而怒發公堂,也會因幼年子侄的逗弄而大笑,根本不似傳言中那麼冷漠,視人命如螻蟻般輕賤!咱們的皇帝是個好皇帝啊!
  
  這麼一想,外間大呼『萬歲』的聲音更加響亮,直震雲霄。
  

  頂著民眾們一直不見消減的熱情,乾隆的車架花了比來時多出兩倍的時間才回到龍船休憩。
  
  梳洗一番,換上常服,聽見門外侍從稟告『皇太后有請皇上一敘』的聲音,乾隆皺眉,愉悅的心情瞬間從雲端跌落谷底。
  
  一待他忙完便匆匆相請,所為何事,他不用想也猜得出。哼~精心謀劃的一切一夕間葬送在一個蠢物身上,太后內心的癲狂,他能窺一二,卻萬萬不會再縱容下去。
  
  「給皇額娘請安,不知皇額娘找朕何事?」行至太后廂房,略略躬身行禮,乾隆在太后身旁落座,不緊不慢的問。
  
  「皇帝忙完了?」太后微微一笑,先表示一下自己對兒子的關心。
  
  「嗯。」乾隆垂首喝茶,漫不經心的輕應一聲。
  
  看見他輕慢的態度,太后收了臉上的笑容,表情嚴肅的轉入正題:「哀家問你,永琪這腿究竟是怎麼回事兒?真好不了了?怎麼出發前還好端端的,轉眼就弄成這樣?」
  
  看見太后一副絕不善罷甘休的架勢,乾隆眼中劃過一抹極快的冷光,而後放下茶杯,收起所有的表情,語氣冷沉的開口:「太醫說,永琪這腿,這輩子都好不了了!」所以,你可以死心了!瞥見太后瞬間僵硬的表情,他嘴角一牽,繼續道:「至於怎麼弄傷的,您自個兒去問他便清楚了。」
  
  太后壓下臉上扭曲的表情,卻抑制不住額頭突突跳動的青筋,嗓音略帶尖厲的開口:「聽永琪說,他的傷都是拜端郡王所賜。沒有端郡王教唆,他斷不會行那等魯莽之事,亦不會身殘,是也不是?端郡王小小年紀心思如此惡毒,哀家要找他來好好問問。」到底做了那麼久太后,心裡再氣惱卻還保留了幾分清明,知道朝臣不是她能隨意說見便見的,還需徵得乾隆同意。
  
  若是往日,太后發話,乾隆無有不應,但今日,太后卻偏偏觸了他的逆鱗,令他壓抑許久的不滿頃刻間爆發出來。
  
  「哼!皇額娘好好看看這岸邊聚集的民眾,聽聽他們感恩的聲音!」乾隆猝然起身,大力推開太后身側的窗戶,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手指向岸邊還未散去的民眾冷聲開口,表情嚴厲非常。
  
  「你看看他們的歡呼都是為了誰?十二助朕清剿匪患,令他們得以安居,克善助朕追回災銀,懲治貪官,重建災區,令他們得以樂業。兩人出巡辦差以來,勤勤懇懇,任勞任怨,這才有了朕今日的民心所向!皇額娘你再去問問永琪,這一段時日,他可有半點有助於朕,有助於百姓?他聽信克善教唆?皇額娘您莫忘了永琪幾歲,克善幾歲!永琪二十出頭,足足大了克善六七歲,這歲數是白長的?一個半大小孩的話他分毫不辨就信了?莫說這事兒是不是真的,若是真,那也只能怪他自己無能,怨不得旁人!殘了也好!咱們大清,咱們滿洲皇室,不需要這樣沒腦子的廢物!」
  
  乾隆一番話狠辣無情,面對太后也是前所未有的森冷態度,直說的太后緊捏繡帕的手不停顫抖,心中湧起一陣陣寒意。
  
  見太后臉色蒼白,可脊背還挺得筆直,維持著自己身為太后的端嚴,乾隆尚覺不夠,抿茶潤喉,聲音恢復了平緩,但語義卻更加令太后顫慄,「皇額娘,朕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您的兒子,您先是大清的太后,其次才是朕的母親。作為太后,後宮的瑣事您想管,朕無所謂,可您的手切莫伸的太長!克善是朕最看重的臣子,不日回京便會受封和碩端親王,您因一個廢物貝子問責於堂堂親王,這是誰給您的權利?您又讓朕的臉面往哪兒擱?您是否覺得後宮太過清閒想將手伸到朕的前朝?後宮干政是什麼罪名,皇額娘莫要忘了。」
  
  先是擺明彼此身份,警告太后的尊榮是因誰而來,再是赤‧裸‧裸,分毫不留情面的問罪,乾隆的這一番話徹底壓彎了太后挺直的脊背,使她身形瞬間佝僂下來,心中的驚駭言語無法形容。
  
  後宮干政?這是多大的罪名?哪怕她貴為太后,這個罪名上身,也足以讓她從太后寶座上跌落,被幽禁冷宮孤苦而亡。這樣嚴重的後果,她想也不敢想!順風順水了這麼多年,被乾隆捧著,順著,有求必應,她漸漸被權勢迷了眼,忘卻了自己的本分?是啊,她這太后的尊榮和權利怎麼來的?還不是靠著皇帝的孝順撐起來的?若沒了皇帝的孝順,她什麼也不是!
  
  想到這裡,太后硬生生打了個寒顫,嚥下喉頭堵塞的惶恐,斟酌一番用詞後方才小心翼翼的開口:「皇帝教訓的是,哀家老了,對兒孫就看的重了,有時候難免想岔!這些事兒,哀家今後再也不問了。」
  
  乾隆瞥一眼她慘白如紙的面色,滿意的點頭,但說出的話再次令太后打了個寒顫,「皇額娘能想通便好。您說的對,您確實老了,不宜成天為這些瑣事操心,依朕看,您日後就安心在宮中吃齋唸佛,這樣對身體好。朕回京便著人將您慈寧宮中的佛堂徹底修葺一番,便於您日後誦經禱告。好了,您也累了,朕先行告退。」
  
  甩袖,大步退出房門,瞥見門邊站立,臉色難看的永琪,紫薇,小燕子三人,乾隆腳步一頓,不管三人聽見多少殘酷的話語,他視而不見,冷漠的離開。
  
  聽見也好,日後就徹底沒了念想,安生的在貝子府中養老吧。

☆、出巡十九

  乾隆一走,房中森冷的威壓和煞氣漸漸消散,太后長吁了口氣,以手扶額,掩住面上的驚惶,身形佝僂的靠坐在榻邊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廂房中伺候的宮‧女和嬤嬤們俱都垂頭斂目,表情嚴肅,連大氣兒都不敢喘。
  
  「孫兒(孫女)見過皇瑪嬤,皇瑪嬤金安!」永琪,小燕子,紫薇三人在原地怔怔站立片刻,醒神後步履躑躅的進門,小心翼翼的開口問安,打破了房內詭異而沉悶的靜默。
  
  永琪腿腳不便,不能像紫薇和小燕子那樣下跪,在兩名侍從的攙扶之下略略躬身,算作行禮。
  
  太后聞聽他們請安的聲音,猝然抬頭,瞥見永琪的傷腿,又見到他極為敷衍的禮數,雖然知道他是礙於傷勢,可之前被皇帝打壓,警告,甚至是恐嚇所引起的負面情緒急需找個突破口發洩,當即便紅了眼,目光冷厲似箭,朝三人疾射而去。
  
  「哀家有叫你們進來了嗎?拜謁長輩,卻不知道事先通報,且禮數敷衍,連膝也不彎,這是誰教你們的規矩?都給哀家出去!」她一開口就趕人,竟是對重傷在身的永琪視而不見,全無平日的半分慈祥和藹。
  
  這也不奇怪,太后對這三人本就抱著利用的心態,並沒有什麼真情義在裡面,哪怕被她恩寵數十年的永琪,對她而言也只是一個精心培養出來的傀儡,一個爭權奪利的工具。這會兒工具完全沒有利用價值了,她內裡隱藏的冷酷無情便無遮無掩,正大光明的顯露在三人面前。
  
  三人被太后冷厲刻薄的言語嚇了一跳,不敢置信的抬頭看她。
  
  「看著哀家做什麼?哀家叫你們出去沒聽見嗎?」太後面容猙獰,平日保養得當的臉上因震怒露出一條條深深的溝壑,看著甚是嚇人。
  
  三人被太后突然的變臉嚇了一跳,不敢直視她面容,就連平日最膽大妄為的小燕子都有些受驚,說不出話來。
  
  「皇瑪嬤,您這是怎麼了?孫兒不是不懂規矩,也不是不想給您行禮,實在是腿腳不便啊!」還是同太后相處的最久的永琪最先回神,語含哀戚的上前解釋,有意將傷腿往她眼底一挪,讓她看清自己的難處。
  
  「腿腳不便!?哼!你還好意思向哀家哭訴!你皇阿瑪的話,你應該都聽見了吧?啊?這傷是怎麼來的?是你自找的!沒用的東西!只知道窩裡橫!出了門就是條軟蟲!連個14歲出頭的小子也能將你耍弄於鼓掌!枉費哀家二十來年對你的栽培!你皇阿瑪罵的對,你就是個蠢貨!廢物!」
  
  永琪不挪傷腿還好,一見到他被捆紮的像根柱子的傷腿,太后雙眼爆紅,氣沖牛斗,平日緊端著的一身雍容氣度都不要了,罵的比乾隆還難聽幾分。
  
  永琪被罵的頭都抬不起來,渾身顫抖不停,扶住侍從的那隻手不斷用力掐緊,掐的那侍從額冒冷汗,疼痛難忍。
  
  小燕子和紫薇頻頻偷覷永琪神色,見他頭顱深埋,看不見表情,心中擔憂,幾次張口欲替永琪辯解幾句,又立刻被太后冷厲無情的眼神逼退回去。
  
  發洩的夠了,瞥一眼渾身籠罩在陰鬱中的永琪和擔心不已,驚疑不定的小燕子,紫薇,太后繡帕一甩,聲音森冷如數九寒冬,「好了,都給哀家滾!哀家不想再看見你們!」
  
  三人渾身一顫,卻還是呆立在原處不動,仿似需要些時間消化太后的冷酷無情。
  
  「五阿哥,格格,方才皇上來過,老佛爺為了替五阿哥出頭,在皇上面前吃了掛落,這會兒情緒也不好,頭疼的緊,您們就體諒體諒她老人家,讓她早點休息吧。」太后最得力的心腹常嬤嬤站出來解釋太后一反常態的冷厲,掩蓋太后無情的本質。太后氣糊塗了,她們不能糊塗,在這後宮,但凡說話,一定不能說死,得替自己留條後路,今日太后顯然沒有遵循這條後宮準則,話說的過了,絲毫沒有給五阿哥留臉面。
  
  三人聽了常嬤嬤的解釋,心裡稍微好受一點,連忙跪下行禮,準備告辭。永琪這回不再端著傷腿說事,強忍著劇痛彎了下膝蓋,但終因腿上厚厚的夾板,未能行了全禮。
  
  待侍從架著他蹣跚出門,他額頭已因疼痛冒了層密密麻麻的冷汗,襯著他慘白的面色,形容很是狼狽。站在船舷處,他眺望岸邊還在歡呼跪拜的民眾,面沉似水,心中仿似破了個大洞,深不見底,將他原本所有美好的想望吞噬的一乾二淨,只餘冰冷的絕望。
  
  「五哥,別看了,這裡風大,待會兒受了寒就不好了,咱們回去吧。」慣會察言觀色的紫薇見他情緒異常,連忙上前來安慰。
  
  「是啊,永琪,咱們快走吧!你老這麼站著腿不痛嗎?」小燕子也跟著勸慰。
  
  「你們說,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像皇阿瑪說的那樣,是個廢物?如今,連向來最疼愛我的皇瑪嬤都厭棄我了!」永琪慘然一笑,說話的聲音幾不可聞。
  
  紫薇離的近,還是聽見了他的問話,連忙扶住他肩膀,急急開口,「你怎麼會是廢物?皇阿瑪和皇瑪嬤說的都是一時氣話,當不得真!天生我才必有用,你這次的失敗不能代表一輩子的失敗。」
  
  天真的紫薇到如今還沒弄明白,廢了一隻腿,再失去聖寵,對一個皇子而言意味著什麼。同樣不知所謂的小燕子也連忙跟著幫腔。
  
  「是啊是啊!十二和那個克善有什麼了不起?他們做的那些事,我完全弄不懂對老百姓能有什麼幫助!都是些花花繞繞的屁事!我都懶得去聽!要我說,對老百姓最大的好處就是請他們吃頓飽飯!我也逃過難,那時成天想的就是吃飯!當時還想著,若這個時候誰能請我小燕子大搓一頓,要我一輩子給他做牛做馬都行!」
  
  小燕子邊說邊咂嘴,想想那時的飢寒交迫,再想想眼下的富貴榮華,頗覺得心滿意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紫薇垂眸,細細回味『做牛做馬』這四個字,忽的拍掌,笑的志得意滿,「五哥,我有個主意!百姓疾苦百姓知,小燕子剛才說的話極有道理!你看這些人,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定是飢寒難忍,這時,咱們請他們來船上暖暖,讓他們吃頓飽飯,不比端郡王那些看得見摸不著的舉措強上百倍?這才是真正的實惠啊!到時,百姓們一定也會對你感恩戴德,唸著你的好,甘願替你當牛做馬。你這種善舉傳到皇阿瑪和皇瑪嬤耳裡,他們也一定會對你改觀的。」
  
  紫薇對著岸上的災民一番指點,笑的意氣風發。
  
  永琪被她的躊躇滿志感染,暗沉的眸子亮了亮,認真思考片刻後終於笑了,「紫薇這個主意甚好!這善舉讓老百姓得了實實在在的福利,可不比端郡王擺出的那些花架子強麼!你們去膳房吩咐僕役們多多備飯,我去岸上請災民們上船。」
  
  三人心情激盪,各自分頭行事,絲毫不知這舉動是如何的愚蠢,將會招致一場怎樣的災難。

  
  巨大豪華的御船上,乾隆廂房裡,克善慵懶的半躺在榻上,脊背枕著乾隆強健寬闊的胸膛,認真的翻看一本遊記。
  
  乾隆側臥在克善身後,一手支頭,一手圈住他細瘦的腰肢將人摟進懷中,下顎輕輕磕在他肩頭,同看一本書。他時而伸手端杯,喂懷中的少年喝茶,自己再就著少年啜飲的位置將茶飲盡;時而低聲和少年探討兩句,交流感想;又時而興起,在少年腮邊唇畔細細密密的啄吻,親熱一番。
  
  少年任他施為,只在他親吻的動作太過頻繁,攪了他看書的視線時才偶爾推搡一下,嗔怒的斜睨一眼,以示警告。兩人鼻息交纏,面頰相貼,氣氛溫馨而纏綿。
  
  站立在兩人身後的吳書來見萬歲爺吃豆腐的動作太過頻繁,又被端郡王在臉上扇了一記,雖然這扇人的動作很輕,更似玩鬧,可看著萬歲爺露出的傻乎乎的笑容和上趕著求扇的舉動,他還是想默默捂臉:萬歲爺喂,您看看您這樣子!哪兒像個帝王,和後宮小主們養的京巴討吃食時一個表情!您徹底被馴化了!忒墮落了!
  
  廂房中的氣氛持續升溫中,乾隆一把抽掉克善手裡的書,正準備將人掠進懷裡,好好親吻疼愛,門外傳來一陣巨大的喧嘩聲,伴隨著侍衛們的呵斥和宮‧女嬤嬤們的尖叫,令人心情煩亂。
  
  乾隆皺眉,卻還是摒除掉這些噪音,將懷中少年的粉色薄唇含進嘴裡允吸。
  
  少年伸手勾住他脖頸,張開嘴唇,伸出小舌與對方交纏,動作純熟而自然,顯然對這種親熱的舉動很是習慣了。
  
  兩人纏吻片刻,門外的喧嘩聲不但沒有消停反而越鬧越響。
  
  克善推開身上精壯的男人,面頰微紅,眉頭輕蹙,沙啞著嗓音催促道:「快派人去看看,吵鬧了這麼久,定是出事了。」
  
  「嗯。」乾隆低應一聲,又戀戀不捨的啄吻一下他紅豔的唇,朝吳書來看去。
  
  吳書來會意,立馬躬身出門,查探情況,離去的步伐走的有些急促。哎呦喂,房裡的溫度實在太高,他早憋不住了!
  
☆、出巡二十

  吳書來走到船舷邊,朝吵鬧的方向看去,見太后的船上人頭攢動,竟是擠了很多衣衫襤褸的災民,災民們神情激動,擠擠嚷嚷,來了眾多侍衛都攔截不住,不時有被擠的差點掉下船的宮‧女們發出高昂的尖叫,場面極度混亂。
  
  吳書來心頭大駭,又定睛一看,見攢動的人群中還有五阿哥和還珠格格,明珠格格的身影。他們竭力嘶吼著什麼,髮髻散亂,衣衫不整,形容極其狼狽,其中,平日架著五阿哥的兩名侍從已不見了身影,五阿哥只能苦苦撐在船舷扶手上,搖搖欲墜,驚險萬分。
  
  糟了!五阿哥和還珠格格定是又鬧出什麼事兒來了!太后還在那架船上呢!
  
  理所當然的將罪責安在闖禍精五阿哥和小燕子的頭上,吳書來連忙招來一隊侍衛去船上探問情況,順便讓他們替太后護駕。
  
  派去的侍衛很快回來一人,稟明了情況,吳書來嘴角抽搐,表情窘窘有神的回去找乾隆覆命。
  
  他邊走邊大力用手拍自己腦門兒,暗忖:咱家莫不是聽錯了吧?請災民吃飯?還是連餓了三季的災民?在沒有預先安排好場地和守備的情況下?萬一有刺客混入或災民太多,情緒太激動,致使場面失控怎麼辦?太后可還在船上呢!這五阿哥腦子有病吧?被土匪打傻了?
  
  抱著不可思議,難以置信的心態,吳書來極力壓下抽搐的嘴角,將打探到的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複述完,他自動退到一旁,垂首斂目,不敢去看皇上表情。
  
  乾隆此刻的表情有些慘不忍睹,眉頭高聳,不時抽搐兩下,額頭暴起條條青筋,突突跳動,嘴唇抿成直線,透著一絲冷厲,渾身上下冒著股股寒氣,讓整個房間氣溫驟降到零下。
  
  吳書來打了個冷顫,頭又往下埋了埋。
  
  克善卻仿似對他森冷的氣場毫無所覺,自顧窩在房內唯一溫暖的所在——乾隆的懷裡,消化這荒唐到極致的消息。片刻後,他終於接受了自己耳朵聽來的東西,忽的在乾隆懷裡撫掌大笑,直笑的前仰後合,引得摟抱他的帝王隨著他的動作前後搖晃。
  
  「哈哈哈……我只知惠晉帝對難民言到:『何不食肉糜?』,便是天底下最蠢的笑話,沒曾想,這五阿哥請難民上御船飽食不但有異曲同工之妙,其境界還要高出惠晉帝三分!好笑!著實好笑!」
  
  山東的難民何止眼前這幾千人?想請他們都吃飽飯?你請的過來麼?哪怕是心血來潮,想做些沽名釣譽的善舉,也得好生籌劃一番啊!一無完善周全的準備,二無足夠安全寬大的場所,貿貿然便引了這麼多人上船,不得把船擠沉了不可!?這五阿哥說他蠢笨如豬倒是對豬的侮辱了!
  
  這麼一想,心內更覺荒謬,克善完全不管身後男人一身的寒氣,自顧拍著床榻的扶手,笑的歡暢。
  
  乾隆本來還怒火滔天,但見懷中的少年露出少有的璀璨笑顏,瞬間迷了他的眼,勾了他的魂,令他恍然間憶起那酸澀混亂的夜晚和兩人之間第一個吻,一時感從心來,緊了緊摟抱少年的大手,緩緩放鬆表情,也跟著低低笑起來。永琪再蠢,能令克善展顏歡笑,也不算全無用處。
  
  吳書來聽見帝王發出的低沉笑聲,笑聲中隱含著滿滿的愉悅,全沒了聞聽消息時的深沉怒氣,不可思議的偷覷一眼他的面容,心中暗忖:咱家算是白擔心了!端郡王在這裡,萬歲爺那就是個紙紮的老虎,純粹的擺設啊!這怒火怕是發不出來了!
  
  兩人摟抱著笑了一陣,乾隆雙手環住克善腰肢,下巴磕在他肩上,側頭去看他笑意妍妍的面容,刮刮他鼻頭,語帶戲謔的開口:「可是笑完了?笑完了便陪朕去看看。」
  
  「不去,再等等,好歹讓人把飯吃完!」克善斜睨他一眼,輕笑著回道。
  
  「這麼多人,一條船豈能裝的下?再不去,船就該沉了。飯沒吃上,還鬧出了人命,到時這愚民的罪過便得由朕擔著了!」乾隆苦笑,心裡雖然萬般不願,卻不得不去給那群蠢貨善後。
  
  「嗯,那倒是!走吧,去看看。」想到永琪哪怕被廢了,對外,他還是乾隆的兒子,他惹出的事,責任自然要由乾隆承擔,克善心裡雖不快,卻還是起身,當先往門邊行去。
  
  乾隆見他因著擔心自己的緣故,立刻便改了主意,心中甘甜如蜜,頂著一張惹眼的笑臉出門,和克善站在船舷邊圍觀對面船上的亂局。
  
  「情況如何?」乾隆觀望了一陣,朝對面疾奔過來稟明情況的侍衛問道。
  
  「回皇上,聚集起來的災民在不斷的增加中,船快裝不下了,因為吃食不夠,有人還打了起來。太后娘娘受了很大驚嚇,剛剛已經被護送到皇后娘娘船上去安置了,至於五阿哥,明珠格格和還珠格格,因為場面太混亂,方才已經找不見他們身影,目前奴才們還在搜尋當中。」
  
  侍衛稟明情況後依然跪著,不敢起身。
  
  乾隆面無表情的看著對面的亂象沉吟,思量著疏散人群最快的辦法。
  
  動用武力肯定是不行的,百姓是為人所蠱惑,是無辜的,傷了他們不但不在理,可能還會激起民憤,且『請吃飯』這話雖然是永琪說的,可對外看來,他的話代表了皇室,代表了君上,君無戲言,這飯也是得請的。如此,便只能另尋一處寬敞的地兒,盡快備好足夠的飯食,將這些人轉移過去。
  
  乾隆打定主意,但還未待他發話,克善已輕笑著開口:「你,」他手指向跪在地上的侍衛吩咐,「召集十名嗓門大的侍衛,對著船上喊話,就說五阿哥,明珠格格,還珠格格已將濟南城中所有米鋪的米糧都買下了,全數分發給城中民眾,每人三兩,讓他們自己去米鋪領糧。晚了可就沒了!再派人去城中昭告,讓米鋪儘管派糧,其後賬款自有五阿哥,明珠格格和還珠格格來付。」
  
  此時的濟南人口遠沒有現代那麼多,只五萬眾,但正逢災年,糧商們寧願將糧食囤積起來,以哄抬價格,也不願便宜賣給民眾,因而吃的上米糧的僅僅是城中極少數的富裕人家,大多數人平日全靠吃糠咽菜過活。克善這一動作,一是為了掏空了糧商們的囤糧,壓低他們的糧價。糧食賣給皇家,諒他們不敢藏私不賣,更不敢將那高的離譜的價格呈報上來;二是為了惡整永琪三人。他們既然要行善,那便行的徹底點,福澤遍及全城百姓豈不更好?雖然糧食價格不會很高,但數量巨大,足以掏空他們的身家,刮他們一層皮下來。
  
  乾隆略略一想,便也明白了克善的用意,俯身捏住他面頰,心中暗笑到內傷,面上卻還故作嗔怒道:「小東西!永琪只是請岸上的人吃飯,你一開口,便替他請了全城的人,這麼大一筆負債,你叫永琪三人拿什麼償還?」永琪沒有領差,平日花錢亦大手大腳,根本沒什麼身家,紫薇和小燕子就更不用說了,要付清這筆欠款,確實有些難度。
  
  「拿什麼償還?自然是他分府時的14萬兩安置費,分給他的田產,莊園亦可變賣了抵債,再不行,他每月不還有俸祿麼?至於明珠格格和還珠格格,她們平日也有月銀和賞賜,不夠的話,便拿了嫁妝抵債吧!」克善揮袖,答的漫不經心,絲毫不知道自己的話對別人造成的震撼。
  
  狠!真狠!人腿本來就廢了,還沒了安置費,賠了莊子,扣了俸祿,讓五阿哥日後靠什麼過日子啊?早晚得餓死!兩位格格就更慘了,本來就無品無級,這會兒連嫁妝都沒了,將來哪個好人家敢娶啊?這輩子算是毀了!端郡王忒狠了!奴才日後哪怕招惹了萬歲爺也不敢招惹郡王了!吳書來立在兩人身後,頻頻拭汗。
  
  那侍衛也容色驚駭,不敢起身,遲疑的向乾隆看去。
  
  乾隆瞥他一眼,沉聲催促:「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照著郡王吩咐的去辦!?」
  
  侍衛回神,行禮後匆匆告退。
  
  「小東西,這下可滿意了?」待人退走,乾隆俯身,熱氣吹拂到克善耳邊,輕聲問道。
  
  「還行。再看看事態發展。」睇一眼藉機調戲自己的男人,克善摀住被他熱氣噴的滾燙髮紅的耳垂,表情嗔怪。
  
  「那便再看看。」乾隆對克善的話向來是百依百順,微微一笑便答應下來,牽著他的手走得離太后的船又近了些,靜靜圍觀。
  
  吳書來欲言又止,終是沒敢吭聲:萬歲爺,您莫忘了,太后她老人家可是受了很大驚嚇,沒準兒如今已經被嚇病了,您這個大孝子不需要趕緊去看看麼?再睇一眼被他牢牢牽住的端郡王,他又悟了:萬歲爺如今可不是孝子了,是妻奴啊!有妻子在,兒子老娘都得靠邊站!
  
  又哄鬧了一刻鐘,待方才離去的侍衛找來人宣佈城中派糧的消息,難民們寂靜一秒,立刻前呼後擁的擠下船,往城中最近的米鋪奔去,霎時便沒了身影,徒留下一船的狼藉。
  
  船上的侍衛們只衣衫凌亂,並沒有受傷,俱都鬆了口氣,但尚來不及休整便又開始滿船的尋找五阿哥和兩位格格的身影。
  
  好一陣兒後,終於在膳房切菜的桌案下找到了藏身的三人。三人蓬頭垢面,精神恍惚,涕淚糊了一臉,特別是五阿哥,因為受傷的腿部被嚴重踩踏,傷上加傷,再加之長時間蜷縮在案几下,固定骨頭的隔板擠壓到腿骨,致使血液循環不夠,經太醫診斷後認定,五阿哥這只腿骨已經完全壞死,哪怕患處癒合了,從外形上看不出異常,但日後站立都是個問題,更別提行走了,且一到濕潤下雨天就會疼痛難忍,下半輩子徹底廢了。
  
  永琪如何悲嚎,驚魂未定的小燕子、紫薇如何勸慰暫且不提,乾隆聞聽這個消息卻連半點負面情緒也無,表情平淡無極。廢了和廢的更嚴重,於他而言沒有任何區別,他也並不關心。
  
  「太后那裡如何了?」替克善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乾隆不緊不慢的問。
  
  「太后被人推搡了一下,雖然沒有摔傷,可受了驚嚇,再加之氣候干寒,邪風入體,已躺倒了。奴才給她開了副鎮靜凝神,祛風褪寒的方子,這會兒正用著呢。」太醫躬身答話,內裡暗暗納罕:太后病重,皇上只這麼一問,卻不去病榻前探望伺候,有些反常啊!
  
  「嗯,知道了,你退下吧。」乾隆對太醫納罕的神色視而不見,抬手將他揮退。
  
  不管旁人作何想,他這會兒卻無論如何也不想去太后床前侍疾。太后這病來的時機很對,他前腳警告了一番,後腳又巴巴的上趕著伺候,這警告的效果便打了折扣,這絕不是他想要的。開弓沒有回頭箭,太后既做下了這許多事,便要承受後果。
  
  克善瞥一眼他暗沉的臉色,小啜一口杯中的茶水,語帶稀奇的問:「今兒這是怎麼了?太后病了,你這個大孝子竟然不去床前伺候?」
  
  乾隆伸手抹去他唇上濡濕的茶液,目光在他粉嫩的嘴唇上流連片刻,而後掩住幽深眼眸中的垂涎,低低一笑,「她的心大了,手長了,日前還要為了永琪的傷勢問罪於你,朕豈能容她?她要病便病著吧!朕京中還有許多政務要處理,即日便要回程了,沒那許多功夫去侍什麼疾。」
  
  原來是因著自己而與太后翻臉了麼?想罷,克善囅然一笑,柔聲附和,「那倒是。皇上日理萬機,這侍疾的事兒不還有皇后和十二嗎?你手上有些什麼政務?可要我幫你?」為了自家忠犬的利益,郡王轉臉便將皇后和十二給賣了。
  
  「自然是要你幫忙的!」乾隆對少年的反應感到偎貼至極,輕輕一笑,擒住他的下顎就是一個強勢霸道的深吻。你永遠在朕身邊相伴,就是朕最大的幸運,亦是對朕最大的幫助!

  
  皇后船上,安置太后的廂房中藥味瀰漫,伺候的眾宮‧女、嬤嬤俱都屏氣靜聲,不敢發出半絲響動,房內連空氣都沉寂下來,令人感到鬱結。
  
  皇后一走進房中,便立時為這沉鬱的氛圍皺眉,轉眼朝半躺在榻上的太后看去,見她雖面容憔悴,可眼神清明,正灼灼的盯著自己,心頭一凜,連忙屈膝行禮。
  
  「兒媳見過皇額娘,皇額娘可感覺好些了?」
  
  「皇帝呢?哀家病重的消息他可知道了?」太后並沒叫皇后起,語氣略帶急迫的追問。目前,皇帝的態度對她來說很重要。
  
  她已經想好了,待皇帝來侍疾的時候,她便趁著病重,上演一出苦肉計,示弱一回,挽回皇帝的心,自己那些謀劃,留待日後形勢好轉再慢慢部署不遲!她最近被接二兩三的意外事件刺激,行動過急了!
  
  「回皇額娘,您生病的事皇上已經知道了。他托兒媳轉告您,讓您老人家好生養病。船隊今日酉時便全速開撥回京,待進了京,您就可以好生將養了。」
  
  皇后答的畢恭畢敬,可內裡卻暗笑不止:聽說太后和皇上日前起了間隙,如今看來竟是真的!太后病了,皇上不但不來探望,連停船待她將養幾日也等之不及!這間隙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太后聞言臉由白轉青,「哀家病了,不來侍疾也便罷了,為何不來探望?」
  
  「皇上說前朝不比後宮,政務繁忙,他實在抽不出空來,讓您老人家體諒一二。侍疾的事兒自然有兒媳和十二負責,皇額娘您儘管放寬心。」
  
  放寬心?叫她怎麼放寬心?特意強調『前朝』、『後宮』,還不是明擺著在警告她嗎?看來皇上這次是對她徹底寒了心了!她生病,連看一眼,問一聲也無,這在從前是她想都沒想過的!
  
  太后臉色青青白白的轉換,最終定格在慘白上,朝皇后有氣無力的揮手,「哀家累了,你也不用侍候了!讓哀家靜一靜。」
  
  皇后也不推辭,當即行禮告退,走的很是利落乾脆。
  
  看著皇后毫不猶豫的退走,太后渾濁的眼眸又黯淡了幾分,長長嘆了口氣,頹然的躺倒在榻上,面容蒼白衰老,再無幾日前那雍容華貴,高高在上的派頭。
  
  一步錯,步步錯!選定永琪便是一個錯,為了永琪開罪端郡王,繼而惹惱皇上,更是讓她錯上加錯,只不知,日後可還有挽回的機會?太后無力的暗忖。

☆、回宮

  皇帝一聲令下,船隊當晚便調頭,全速往京城駛去。待到回京,只花去了短短半月時間。
  
  皇帝一行人在山東的作為,在災區廣為流傳,甚至有人專門編寫成段子,放到茶樓裡供說書人說與民眾聽。民眾喜聞樂見,津津樂道,轉眼便將這些事蹟流傳開來,使得遠在朝中的眾臣們都已獲悉,大家心思各異,但無不翹首以待君主的回歸。
  
  下了龍船又換上車攆,帝王一行緊趕慢趕,又花了一天的時間才抵達皇宮。進宮時已是戌時二刻,夜色深沉。
  
  乾隆帶著十二,克善行走在去養心殿的小徑上,宮人們提著橘黃色的燈籠在前照明,三人循著燭火所及之處踏步而行。走時三月初,回時四月中,嚴冬不知不覺已經過去,撲面而來的冷風中隱隱帶上了幾絲暖意,其間摻雜著枝椏抽芽時散發的草木香氣,清新淡雅,沁人心脾,令人聞之,心情都愉悅上幾分。
  
  乾隆呼吸著鼻尖帶著冷香的空氣,又睇一眼跟在自己身後亦步亦趨隨行的俊逸少年,心臟被絲絲縷縷的欣悅和滿足感充填,不知不覺便放緩腳步,伸手拽住少年的手,俯身,在他耳邊柔聲輕語,「慢點走,燈火明滅難辨,小心摔著。」
  
  少年軟軟一笑,微微點頭,反握住他的大掌。兩人十指交纏,攜手並進,燈光打在他們相依偎的身上,令兩人投射在地上的身影無限拉長,最終合為一體,彷彿在昭示著他們逐漸交融的心靈。
  
  「多謝皇阿瑪關心,兒臣看的見,您牽著克善就行了!」一旁的十二突兀的開口,少年清朗的嗓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尤為高昂,打破了兩人周身縈繞的曖昧旖旎的氛圍,使得乾隆步子一亂,額角抽痛。
  
  他忘記了,十二還跟在兩人身邊呢,那句話被他當成了是對他們兩人的關心,這會兒謝恩來了。
  
  「嗯,你也小心著點看路!劉統勳他們正等著呢,快走。」乾隆按揉額角,牽著克善加快步伐。有十二跟在身邊,比宮人們打了十盞燈籠還亮!還礙眼!
  
  十二聞言趕緊加快腳步,一時行的急了,被腳底的碎石子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他身後的吳書來趕緊上前,眼明手快的扶住。
  
  看著朝自己傻笑道謝的十二阿哥,吳書來微笑著躬身,連連道『是奴才應該的』,內裡卻為這實誠的孩子默哀:被自己老爹這麼忽視嫌棄,十二阿哥還能鎮定自若,無知無覺,這腦子真真是遲鈍,和當初的端郡王有的一拼,果然是物以類聚嗎?
  
  一行人走進養心殿,在殿中等候良久的劉統勳,阿桂,履親王,祿親王連忙起身行禮。
  
  「免禮,都坐著吧。」乾隆放開克善,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讓眾人起身。見眾人各就各位,便微笑著開口,「這一個多月,眾位辛苦了!」
  
  「哪裡,皇上才是真的辛苦了!」幾人連忙擺手謙讓。而後各自遞出摺子,將這一個多月的政事交接清楚。
  
  乾隆接過摺子仔細查看,頻頻頷首,表示自己對他們近期的工作很是滿意。
  
  四人觀他面色,緊繃的情緒放鬆下來,轉眼朝克善和十二兩人看去,眼含嘉許。兩人此次出巡勞苦功高,大放異彩,前途無量啊!更重要的是,他們年齡都還這麼小,後生可畏,日後大有可為啊!
  
  十二被幾人灼熱的視線看的不好意思,內裡羞赧,面上依然笑容可掬。克善巍然不動,自顧垂首喝茶,對眾人矚目的視線已經完全免疫了。
  
  恩,一個寬厚仁和,一個沉穩精幹,又都能力卓絕,協作起來,在政務上堪稱最佳搭檔,皇上眼光獨到!甚是英明啊!四個朝中重量級人物對兩人的表現更加期許。
  
  「永珹最近是怎麼回事?」乾隆揚了揚手裡的一份密摺,突然開口,打斷了四人對兩小的審視。
  
  「四阿哥最近動作頻繁,頗拉攏了些人,許是……許是有些著急。」劉統勳語氣沉穩的答道。至於『著急』什麼,他不明說,眾人心中也清楚。
  
  「呵……」乾隆摩挲下顎,意味不明的冷笑一聲,晦暗幽深的眼底浸染上一層冰寒,「朕便看看他能折騰出些什麼。」他丟開手裡的摺子,語氣淡淡,其間卻潛伏著森冷的戾氣。
  
  感受到帝王身上散發的寒意,四人頭低了低,垂眸斂容不敢發表任何意見,心中卻知道,這四阿哥今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撇開這些糟心事,乾隆定了定神,看向自顧飲茶的克善和笑容可掬的十二,放緩了臉上冷硬的線條,「朕有一事和你們商議。朕欲擢升十二為純郡王,克善為端重親王,你們看如何?」
  
  純——純樸,純粹,這個封號和十二阿哥很般配,四人暗自點頭;端重?比之前端親王的封號還多了一字,這是何意?這個突兀加入的『重』字很不尋常啊!是『看重,珍視』之意?聯繫到小郡王之前的一系列豐功偉績和皇上對他的愛寵,四人又覺得這個兩字封號配端郡王也不為過。
  
  審視四人表情,見他們臉上殊無異色,乾隆心內滿意,自顧接下話頭,「若你們沒有意見,三日後大朝會上,朕便發旨,昭告天下。」事情被他兩句話便拍板定下了。
  
  四人點頭,表示自己無異議,繼而又轉臉,朝刺激太大,傻乎乎的十二阿哥和表情依舊淡然的端郡王拱手道賀。
  
  兩人連忙回禮,態度謙和。
  
  「好了,今日便議到這裡,你們都散了吧。克善留下,朕有話交待。」重要的事情處理完,乾隆抬手揮退眾人。
  
  眾人躬身應諾,留下端郡王和皇上單獨議事。
  
  待人走遠,乾隆遣退養心殿中伺候的宮人,起身拉著克善,將他安置在自己身邊。
  
  不單獨留下小東西溫存一會兒,就那麼看著他相攜眾人離去,他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少了些什麼。
  
  克善拍撫身下寬大柔軟的御座,挑眉看向身邊眼神灼灼盯著自己的男人,戲謔道:「這可是御座,竟讓我享用了一回。」
  
  乾隆輕笑,手指勾起少年下顎,「不但御座,朕也可以供你享用。」
  
  話落,俯身壓倒少年,舔吻他粉色薄唇,手解開他腰帶,拉開他衣襟竄進去上下愛撫,因著手底溫潤滑膩的觸覺,感嘆的低吟一聲。
  
  雖然龍船上,他每天霸著身下的少年,卻仍然覺得不能滿足,心中仿似有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除了用少年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來填補,否則,永遠不能癒合。這就是所謂的慾壑難填麼?還真是貼切啊!肢體交纏中,乾隆隱隱想到。
  
  克善沒有推拒男人的親近,熱情的回應過去,惹的男人情‧欲高漲,粗喘連連。一個多月的相處,他對這種火辣的互動已經極為習慣了,從最初的被迫接受到現今的主動回應,他的感情,他的心正在一步步陷落。
  
  「夠了,起開。」抓住男人伸進自己褲頭,撫摸自己下‧身的手,少年清朗的嗓音中充斥著情動後的沙啞。
  
  「為什麼?朕做的還不夠好嗎?它可不是這麼告訴朕的!」乾隆揉捏手底下挺立的小巧物事,眼神灼熱,表情邪肆。
  
  「你覺得,以我現在的身體,經得起你的折騰?」克善瞄一眼自己的小身板,又伸手去按揉他堅硬如鐵的巨大物事,語帶調侃的問道。感情若發展到一定程度,產生肉‧欲是人之常情,他不會刻意躲避,卻也不會罔顧自己身體的實際。上輩子把自己累死,這輩子他要好生活著,活的舒坦。
  
  細細審視身下小小的一個人兒,乾隆挫敗的抹了把臉,頹然趴伏在他身上,頭埋在他頸窩直喘粗氣,待氣息平穩,他聲音粗噶的開口:「你到底要朕等到何時?朕恨不得你明日便長大!」
  
  克善被他孩子氣的話語逗笑了,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精壯軀體,挑眉,眸色變幻中流露出豔豔的妖異,「若要情‧欲得到滿足,可不是只有身體結合這一種方法。我幫你弄吧。」
  
  他邊說,邊伸手拉開男人的褲頭,粗長堅硬的物事立刻跳出來,晃動幾下。乾隆咬牙,期待的看向盯著自己巨物,面容逐漸轉為緋紅的少年。
  
  「你怎麼幫朕?恩?瞧你這小臉紅的,莫不是害羞了?」乾隆伏在他耳邊低語,順勢舔弄他白皙玉潤的耳垂,一手愛‧撫他嫣紅的面頰,輕聲調笑。
  
  害羞?克善睇他一眼,勾唇壞笑,一把握住他的巨大狠狠收攏。
  
  「嘶!寶貝輕點!」乾隆停止調笑,低聲求饒,痛並快樂著。
  
  克善滿意的瞥他一眼,放鬆力道,大拇指在他馬眼上輕輕刮撓兩下,看見馬眼中沁出幾滴乳白色的精‧液,當即用手指暈開,和著它帶來的潤滑效果上下擼動,時快時慢,時松時緊,直讓手底下的男人腦門上青筋崩裂,忍不住發出陣陣低吼,臀部隨著他的動作上下抽‧插。
  
  乾隆雙眼緊緊盯住認真為自己服務的妖異少年,腦海中想像著與他赤‧裸相對,抵死纏綿的場景,愛‧欲結合,高‧潮來的既快速又猛烈,勝過以往臨幸後宮嬪妃時身體上得到的歡愉千萬倍,竟是半刻鐘後便洩了出來,猝不及防,噴在了克善的衣襟和臉上。
  
  克善向來潔癖嚴重,這會兒竟沒感覺到噁心,只是有些呆愣。為一個男人服務,還被顏‧射,這對他來說實在太刺激了,若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小東西,怎麼了?嚇住了?是朕不好!朕孟浪了!」乾隆立馬拉好褲頭,一把抱住呆愣中的少年,用衣袖替他抹去臉上和衣襟的乳白色液體,表情有些訕然。這麼快便堅持不住,還射在了寶貝臉上,他有些尷尬。
  
  克善緩緩搖頭,依然有些回不過神來。
  
  乾隆盯著他春意盎然的玉容,輕嗅著空氣中瀰漫的濃烈麝香味,忍不住俯身輕吻他額頭,繼而是他的眉眼,俏鼻,粉唇,脖頸,細細密密,由上至下,統統用唇舌膜拜了個遍,動作輕柔,充斥著滿滿的愛意。
  
  這麼傲氣淡然的人,為自己做到這等地步,他還有什麼不滿足呢?心中不斷加深的滾燙愛意快要將他的胸膛灼穿。
  
  被乾隆細密的親吻喚回心神,克善推開他在自己頸間肆掠的嘴唇,啞聲道:「我沒事,更不會被你嚇住!」我也是男人好吧?心中腹誹,他自顧打理好凌亂的衣衫,而後開口,「只是沒想到你這麼快罷了。晚了,這麼多雙眼睛盯著,養心殿可不是我久待的地方,我該回了。」
  
  這麼快?這麼快?三個字不斷在乾隆腦海裡飛旋,使他無語凝噎。
  
  「朕送你。」瞥見少年臉上隱露的疲憊,他飛快壓下心中的挫敗,迅速打理好身上的衣物追趕上去,牽住已經走出兩步的少年。
  
  兩人十指相扣,並肩漫步,徐徐朝阿哥所進發。
  
  吳書來偷覷兩人親密無間的背影和緊緊相纏的十指,動動鼻頭,輕嗅空氣中殘留的麝香味,再聯想到郡王衣襟上斑斑點點的濕痕,瞪圓了眼眸,心中各種腦補。萬歲爺終於出手了啊!?難為他忍了這麼久!

☆、刁難

  皇上回宮後僅僅兩天,宮中眾人立時就發現,這宮裡的氣氛變了,有些詭異,有些緊張,很多人事已不似往日那般,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變化最大的首先是慈寧宮。
  
  太后老佛爺向來信佛,特意在慈寧宮後院佈置了一個小佛堂,便於她每日誦經禱告。這次回宮後,這小佛堂當天晚上就被大肆修葺擴充了一番,變成了個大佛堂,佔去了慈寧宮三分之一的面積,太后老人家也真成了佛爺,竟是放下了手裡頭所有的宮務,一天十二個時辰的待在佛堂裡,虔誠的很。
  
  再次便是這後宮風向的轉變。
  
  太后下放的權利全部被皇后接手,讓這一個月中籌謀了良久才稍稍扳回一城的純妃,嘉妃扼腕不已,暗中收攏的人,埋好的釘子即使絲毫不敢動用,沒兩天卻也被皇后拔了個乾淨,白白辛苦一場。企圖去太后跟前討好賣乖,上眼藥,每每都被太后以『禮佛,無事不要叨擾』的理由拒之門外,讓她們心中更添內傷。加之十二要被擢升郡王的消息傳來,她們盯著獨攬大權的皇后與前途無量的十二阿哥,眼珠子通紅。
  
  皇后兩母子尊榮至廝,這後宮其它嬪妃和皇子們可還有立錐之地?某些不安分的主兒暗忖,心中忐忑難安,蠢蠢欲動。
  
  要說這些變化還只是讓部分人吃驚,那麼五阿哥腿腳被廢,明珠格格,還珠格格嫁妝被奪便是整個後宮,甚至是整個滿洲貴族圈子口耳相傳的爆炸性新聞了。有好事者派人去打聽確切消息,弄清真相後簡直絕倒,再將消息傳開,眾人一致認為,皇室中人能愚蠢到這等地步的,也是奇葩一枚,令人歎為觀止。
  
  至此,五阿哥府上本就稀鬆的門客,幕僚一夜間走的精光,前去探望他病情的人更是寥寥。春季正是萬物復甦的好時節,五阿哥府上的門檻,生命力旺盛的野草兩日裡便抽出了嫩嫩的綠芽,長勢喜人。
  
  至於兩位格格,本就因性格原因不討滿洲貴女命婦們的喜歡,這下子更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臭名遠颺,日後出嫁就成了個大問題,即便是遠遠打發出去和親,或往包衣世家裡低嫁,怕也是沒人要的。
  
  小燕子對宮中眾人異樣的眼神無知無覺,照樣每日吃喝玩鬧。紫薇就不同了,背負著害了自己五哥的罪惡感和名聲盡毀的羞恥感,整日躲在房裡不敢見人,飯食也吃不進去,瘦的形銷骨立,兩日便脫了人形。
  
  皇后聽聞這些消息後既覺得痛快,又為此發愁。無他,這兩人如今放在她坤寧宮裡,眼看著年紀也大了,若沒人要,還得她來操持,左思右想尋不到良策,找來皇上拿主意,皇上大手一揮,發話了,『直接去問她們本人』!
  
  皇后醒悟,可不是麼,這兩人可不像宮中教養長大的那些格格們,本本分分,規規矩矩的。她們主意大著呢,指不定自己心中有想法。
  
  皇后當即找來兩人問明情況,看著跪在自己腳邊,一個央求要嫁給五阿哥,一個央求要嫁給福爾康的兩人,皇后又頭疼了。怎麼著?和著你們一個個早就私相授受,非卿不嫁了?倆未出閣的少女,還貴為格格,不能不知廉恥到這等地步!
  
  重規矩的皇后怒了,也不再問,更不將情況回稟乾隆知道,直接將兩人扔進漱芳齋禁足了事。眼不見為淨,嫁不出去便不嫁吧!這宮中再修兩座佛堂的錢還是出得起的!待她們年紀再大點,不宜再在宮中居住,便遠遠送到家廟裡去清修吧!
  
  
  後宮暗潮洶湧,前朝亦是風雲變幻。
  
  這日,正逢每月一次的大朝會。
  
  辰時,外間還漆黑一片,乾清宮正殿裡卻燈火通明,殿門大敞。四品以上的在京官員齊聚一堂,人數逾千,擠擠挨挨的站在大殿中,人頭攢動,但秩序井然,絲毫不亂的按六部宗親和官階的高低分列站好,長長的隊伍直延伸到了殿外的台階邊。這些大臣們或低聲交談,或獨自靜默,只等著皇上進殿便要開始朝會。
  
  等候不到兩刻鐘,內殿負責通傳的太監們齊聲唱和『皇上駕到』的聲音傳來,眾臣聞聲,轉頭去看,瞥見明黃色的高大身影龍行虎步而來,徐徐登上御座高台,連忙齊齊拜倒,口中三呼萬歲。
  
  「平身。」乾隆用渾厚低沉的嗓音叫起眾臣,表情莊重,氣勢威嚴。
  
  待眾臣起身,他朝御座下站立的兩名少年看去,朝他們頷首後,手指向宗室最前列,履親王和祿親王身後的兩個空位,溫聲道:「過去站著吧。」
  
  兩人恭恭敬敬的行禮,而後走過去站定,表情平靜,步態沉穩。
  
  見到兩名少年,眾臣們斂目肅容,心中暗忖:聽聞皇上今次回宮後要擢升十二阿哥和端郡王,觀皇上連上朝時亦要相攜同行的護航架勢,這消息怕是真的!
  
  而站在宗親前列,十二和克善身後的四阿哥永珹和六阿哥永瑢,表情則有些微妙,盯著兩人背影的眼眸中不時劃過意味不明的冷光。
  
  御座上的乾隆不管底下如何暗潮洶湧,見兩人站定後便抬手宣佈——朝議開始。
  
  六部官員挨個兒按順序呈報政務,遇見亟待解決的要政便在皇帝令下,當堂展開討論,大殿裡頓時人聲鼎沸,氣象十分繁忙。
  
  克善定定看著高台御座上沉浸於各種政事中,神色嚴肅認真的男人,眼中眸光流轉,各種情緒摻雜期間,最後眸色漸暖,勾起唇角,微微笑了。都說認真的男人最有魅力,果然如此!他心中暗忖。
  
  大朝會不同於每日的上朝,京中四品以上官員齊聚,要商議的政務既多且雜,一般都會從寅時(臨晨三點)持續到未時(下午三點)。
  
  乾隆這一忙起來,便忘了時間,直將離京後朝中各種政事統統理順,處理妥當,這才停下,略略喝茶潤喉,臉上卻絲毫不顯疲態,和殿中的大臣們形成鮮明的對比。
  
  瞥一眼殿旁擺放的西洋大座鐘,見午時將近,又瞥一眼御座下站姿優雅,不見半點煩亂的端郡王,他嘴角隱隱上揚,感覺流失的精力在這一瞥中又恢復了幾許。原來,不知不覺間,座下的少年已成了他的天命,他精神的支柱,力量的來源。
  
  「可還有事啟奏?」稍等片刻,見大臣們原地靜默,無人再出列奏請,心中因『寶貝在看著自己』而覺得偎貼安寧的乾隆又極有耐心的開口確認一次。
  
  眾臣垂頭,繼續靜默。
  
  這便是無事可奏了。乾隆暗暗點頭,淡淡開腔,「那麼,朕這裡有一事宣佈:日前,十二阿哥、端郡王隨朕出巡山東,破獲山東劫銀大案,繳回十萬兩災銀,致使山東民眾災後得以為生,民怨得以平息,居功至偉,朕心甚慰。是以,朕欲擢升十二阿哥為純郡王,端郡王為端重親王,半月後舉行冊封禮,著禮部加緊承辦。」
  
  他徐徐將旨意宣示下去,看著一眾官員因這個旨意而表情各異,竊竊私語,他不耐的皺眉,沉聲開口:「你們可是有異議?無妨,儘管說與朕聽。」
  
  話落,他朝御座下站立的清雅少年投去安撫的一瞥。
  
  克善接收到帝王安撫的眼神,垂頭,掩飾嘴角勾起的柔軟笑容。
  
  端重親王?這個封號很順耳,亦與之前那端親王區別開來,讓他有種切實的存在感,獨立感,甚合他的心意。他雖然頂替了克善的身份,卻不會頂替他既定的命運。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他既付出了心力,便要享受這應得的尊榮。有異議又如何?這個位置,他要定了。
  
  再抬起頭來,少年淡然的表情已經完全改變,平日清淺的微笑不見蹤影,漆黑的眸子亮如寒星,平日隱藏起來的自信和強勢在這雙眸子中展露無遺,連斜飛入鬢的長眉都仿似帶著振振欲飛的凌厲。
  
  將少年氣場的改變盡收眼底,乾隆斂目,將眼中灼熱的愛意隱藏,心跳卻劇烈有如擂鼓,怎麼也抑制也抑制不住。這便是他的寶貝,一往無前,從不退縮,亦不會低頭,即使摧身碎首,也不折一身凜然傲骨,讓他惜之如命,愛之慾狂!
  
  兩人僅僅一個眼神交匯,一個表情變化,便能互相理解,正可謂是情投契合,心靈相通。
  
  然而,偏偏有不開眼的人看不出帝王的心意,主動站出來往槍口上撞。
  
  「啟稟皇上,奴才以為,十二阿哥冊封純郡王實屬應當,然而,端郡王短短半年不到,直從世子到郡王,再冊封為端重親王,年齡太稚,擢升太快,實是不妥!」左副都御使觀保站出來上表。
  
  「臣也以為不妥!」又一名御史出列附議。
  
  自兩人後,六部相繼站出來多名官員表示反對,這些人齊齊站成一排,看著頗為勢眾。
  
  乾隆面無表情,眸色幽深的審視座下出列眾人,久久沒有開腔。
  
  劉統勳、阿桂等天子近臣暗覷這些表示反對的大臣,再朝深深垂首,看不見表情的四阿哥和六阿哥睇去,心下暗自搖頭,表情微妙。
  
  十二站在克善身旁,頻頻側首,眼含擔憂的望向他,生怕他承受不住眾臣的刁難。
  
  克善站在原處巍然不動,身姿挺拔,表情淡然,微眯狹長的鳳眸,細細盯視這些大臣片刻,忽而微微笑了:今日,這些人,他記住了。
  
☆、無愧

  不像上次晉封為郡王時那麼順利,此次克善晉為親王,反對者甚眾。
  
  不過這也不奇怪,郡王年齡稚嫩,但崛起之勢,勢不可擋,兼之他是中宮嫡子一系,又有君王厚愛加身,如何不引有心人妒恨忌憚?哪怕一時半會兒扳不倒他,略略阻撓,打壓他的氣焰,卻也是很有必要的,誰叫如今他風頭太勁,礙了別人的路呢?
  
  於是,朝臣中不屬於嫡子派系的官員便應某些人的要求,上演了大朝會中的這一幕。
  
  乾隆表情晦暗不明,盯著御座下的眾人,良久沒有說話,似要把他們的心肝脾肺腎都透視個遍,看看他們內裡隱藏的究竟是何鬼胎。
  
  被盯視的眾人俱都埋首躬身,似被毒蛇盯上的雀鳥般,心中惶恐不安,卻又無法動彈。初春的天氣乍暖還寒,但他們人人都頂了一腦門兒的冷汗,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後悔不已,又不得不硬撐著。
  
  更加之身後端郡王處投射過來的打量視線,令站得稍離郡王近些的幾人腿腳止不住打顫,這才發現,端郡王著實不簡單!身上散發的森然氣場竟和座上的帝王不相上下,此時心中不禁暗悔到腸子都青了。想到今日不但有可能得罪了君上,還得罪了一個未來權臣,他們就恨不得以頭搶地,大罵自己愚蠢!
  
  直盯視到為首的觀保也晃了晃身子,站立不穩,乾隆這才覺得滿意了,冷然一笑,徐徐開口發問,「愛卿現今年歲幾何?何年何月在朝為官?如今官居幾品?」
  
  觀保偷覷帝王神色,見他面容平淡,雖然對他的問題感到不明所以,卻還是恭恭敬敬的老實作答,「啟稟皇上,奴才如今已過了天命之年,乾隆四年在朝為官,如今官居三品。」
  
  乾隆沉吟,「哦?如此說來,愛卿而立之年方才入仕,攀爬二十年才有了如今的地位,著實辛苦!」
  
  說是辛苦,可語氣怎麼聽都帶著濃重譏諷的意味兒,而那聲『愛卿』,暗藏冰寒煞氣,直叫聽的人腿肚子打顫。
  
  觀保再遲鈍,這會兒也聽出帝王話語中的不善,心中暗叫糟糕!
  
  果然,乾隆話落,重重拍擊御座扶手,語氣瞬間轉為冷厲森寒,「哼!苦熬二十年方才晉為三品,難怪你們對端郡王如此眼熱!若你一入仕也能一戰揚名,改制軍備,限制軍需貪墨;也能破獲奇案,拔除朝廷毒瘤,繳還災銀;也能改建旱區水利,福澤遍及天下民眾,莫說三月連升兩級,即便要朕連升你三級,立時讓你做一品大員,那也是使得的!只是,你有這個能力嗎?恩?」一群蠅營狗苟,昏聵無能,只知以權謀私的東西,稍一引‧誘便被權欲迷了心智!
  
  帝王這話,問的恁是犀利,令出列反對的眾臣聽的心肝兒亂顫,腿腳發軟。
  
  而未出列的大臣們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暗自慶幸自己沒有犯傻,更有的被帝王的問話逗的心下發笑。可不是嗎,人郡王兩月未到就能加封親王,憑的是什麼?真當人憑的僅僅是帝王愛寵嗎?你們也不看看人背後暗藏的實力和手段!豈是你們這些個庸人能夠相提並論的?趕緊的磕頭請罪,回家洗洗睡吧!
  
  觀保被帝王逼問的臉色通紅,繼而又由紅轉白,一張老臉不知該往哪兒擱才好!
  
  被拿來與一個稚齡小子相提並論,而且,明顯的,他還及不上人多矣,下朝後,他這官聲算是毀了,沒個三五年,根本不敢抬頭做人!萬不該,不該被某些人的允諾迷了眼,盯上都察院左都御史的高位,如今不但陞遷無望,且聲名敗壞,真真是悔之不及啊!
  
  咬牙暗悔,觀保不自覺的朝表情平靜,看不出異樣的四阿哥永珹和六阿哥永瑢看去,眼中隱露怨憤。
  
  四阿哥和六阿哥在他看來時略略垂首,神色絲毫未變。
  
  乾隆暗自將幾人的互動看在眼裡,心中冷笑不迭:呵~~好啊,兒子們都大了,出息了,懂得拉幫結派,借力打力了!是嫌朕老了嗎!?
  
  低低暗嗤一聲,見座下眾人被他一番話問的頭顱低垂,臉色青白,站在原處滿臉羞愧的保持靜默,他神色稍緩,轉眼朝六部之首的心腹大臣們看去。
  
  劉統勳,阿桂,履親王,祿親王四人會意,站出來齊齊保薦,「啟稟皇上,吾等以為,端郡王年少有為,見識不凡,能力卓絕,日後必是我大清的肱骨之臣,國之棟樑!這端重親王之位,實至名歸!皇上聖明!」
  
  自那日回宮,皇上將擢升十二阿哥和端郡王的旨意事先知會他們,他們就已料到皇上的意圖,定是要他們在適當的時候出來保薦。能夠混到如此高位,那都是揣摩聖意的個中高手,他們當即便心領神會,表明立場,只等此刻的到來。
  
  乾隆微微一笑,滿意頷首,溫聲道:「嗯,汝等所言甚是!退下吧。」
  
  四人躬身退回原位。
  
  乾隆轉眼去看還立在原處,已經面無人色的觀保等人,語氣霎時轉為嚴厲,「你們也退下吧!日後切記三思而後行!」這是明晃晃的警告,往後這些人日子難過了。
  
  眾人跪下三磕頭,戰戰兢兢的歸隊。
  
  克善斜睨一眼雙股戰戰的觀保和表情平靜的四阿哥、六阿哥,嘴角抿成直線,而後略略上揚,勾起一抹輕嘲的弧度。
  
  瞥見克善明顯帶著嘲諷的神色,乾隆心知他對今日這一幕背後的底細,怕是早已心知肚明了,被人當成明晃晃的標靶,借此打壓十二崛起的勢頭,怕是心中替自己和十二都憋了口氣,想來,應該會有什麼話要說。
  
  想罷,他當即朝克善伸手,柔聲開口:「大臣們都上表了各自的意見,端郡王本人可還有什麼話要說?」
  
  小東西,朕在這朝堂之上就給你一個替自己申辯的機會,你向來辯才無礙,定會讓這些不知所謂的人閉嘴,也替自己這親王之位正正名。
  
  只是,克善看上去年幼,內裡的芯子卻是個穩重自持的成年人,在不觸及乾隆的底限時,私下裡偶爾的肆意可以,在朝堂之上,他萬萬不會讓乾隆為難。因此,他並沒有舌戰群臣替自己申辯的打算,那樣反倒落了下乘,只略略上前幾步,站在大殿中央拱手道:「啟稟皇上,奴才只有一句話想說。」
  
  話落,他停了停,抬眼向御座上的帝王看去。
  
  不打算和這些庸人一般見識了嗎?如此也好!乾隆挑眉,抬手示意,「郡王有話儘管道來。」
  
  克善垂眸,緩緩的,一字一句,發音清晰的道:「回皇上,奴才只想說:這端重親王之位,奴才坐的心安理得,受之無愧!」
  
  短短一句話,對朝堂上的群臣來說是何其的震撼!?大清開國以來,還從沒有人能當朝這樣肯定自己的才能和地位。端郡王此人,果然夠強勢,夠自信,夠狂傲!今日一見方知,那當世鬼才的傳言,不但沒有誇大,反倒言之不盡,加之他老辣的手段和卓絕的能力,位列親王,果然如先前劉統勳等人說的——實至名歸!
  
  一時間,朝中竊竊私語,人人側目,端郡王儼然成了眾人矚目和談論的焦點。
  
  連劉統勳等人都眼含驚異的朝他看去,再次在心中慶幸自己今日沒有站錯邊。這個少年強勢自信到這等地步,他日魚化成龍,一飛衝天之日不遠矣!不不不,如今人已位列親王,四爪團龍朝服上身,已是真正的一飛衝天了!
  
  克善身後的十二眼神熾熱的緊緊盯著他欣長的背影,雙手握拳,指尖深深陷入掌中,猶不覺得疼痛。眼前這人的凜然傲氣,強勢自信是何等的耀人眼目!何等的震撼人心!這正是他心中最深最大的想往!何時,他也能如克善這般,凌然於眾人,傲然於世?心中有某種滾燙的欲‧望突然破殼,噴湧而出,十二抬眼匆匆掃過那明黃色的座椅,垂眸勾唇一笑。
  
  乾隆也被克善的話弄的呆怔了幾秒。
  
  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朝堂之上,眾臣面前,這少年就這樣大膽直白,無遮無掩的肯定了自己,亦肯定了他的決議,這份魄力,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端的是令人始料不及,偏又覺得自然無比!
  
  是的,唯有座下這風華絕世的少年才配的上他的愛戀,才配與他站在一起!一生中能遇上這樣一個人,他何其有幸?
  
  乾隆越想越喜不自勝,忽而撫掌朗笑,連聲叫好。笑聲在殿中來回震盪,久久不見停息,令人聞之便能體會到他深深的愉悅。
  
  不用多餘的言語,眾臣對帝王的態度已經心領神會,看向觀保等人時,眼中滿含憐憫。
  
  永珹和永瑢頭又低了低,極力掩藏自己慘白的面色。
  
  乾隆笑完,斂容,正聲說道:「如此,朕宣佈,十二阿哥,端郡王即日起分別擢升為純郡王和端重親王,半月後舉行冊封典禮,著禮部加緊籌辦,不得延誤!另,純郡王戶部參政,總領稽查鑲黃旗旗務;端重親王六部參政,兼領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職。原左都御史勒彌森的致仕奏摺,朕今日允了!」
  
  這個旨意一宣示出來,眾臣的耳尖又動了動。六部參政?何意?像成年領差的皇子阿哥們那樣在六部輪值嗎?這恩寵忒大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那豈不是觀保等人的直屬上司?皇上這旨意下的……很玄妙啊!
  
  原左都御史勒彌森聽旨後連忙出列謝恩,站在他身後的觀保身子顫了顫,牙關緊咬,心知自己今後的日子肯定難過了。想到自己暗地裡做下的那些陰‧私,和四阿哥等人的權權勾結,他心底隱隱發寒。
  
  乾隆溫聲叫起勒彌森,再次詢問眾臣可還有事啟奏。眾臣默,乾隆看向吳書來,吳書來打了個千兒,揚起嗓子,高聲宣佈退朝。
  
  群臣齊齊下跪,送行帝王,待帝王遠去方才起身,三三兩兩的離開大殿。
  
  克善和十二相攜站在一處,被群臣團團圍住,連聲道賀。
  
  兩人一一謝過,頻頻微笑頷首,禮數週全,態度謙和,立時又收穫好感無數。
  
  瞥見觀保狼狽退走的身影,克善排開身邊眾臣,直直向他走去,朗聲叫道:「觀保大人請留步。」
  
  觀保背影一僵,極想當做沒有聽見或就地挖個洞鑽下去。
  
  「端重親王叫住下官,不知有何指教?」他回身行禮,臉上帶笑,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克善回以一笑,擺手道:「指教不敢當,只是,本王年幼,資歷尚淺,勞煩觀保大人日後多加照拂。」
  
  年幼?資歷淺?這是拿他方才朝堂上的反對之言說事呢!這『照拂』二字,怎麼聽怎麼瘆人!觀保心驚肉跳,簡直想給端重親王當場跪下認錯,但到底礙於臉面,只能苦哈哈的連連擺手道『不敢!不敢!』,而後佝僂著身子倉惶告退。
  
  負手,面無表情,眸色深沉的盯著觀保踉蹌步下台階的背影,端重親王回頭,對不遠處圍觀的眾臣們囅然一笑。
  
  圍觀眾臣的表情立時僵住,勉力維持著自然的步態,速速退散。哎喲喂!這眼神,這氣場,忒瘆人了!簡直是笑面羅剎啊!趕緊走遠點,切莫被誤傷了!
  
☆、後續

  大朝會上的風波還未完全平息,幾日後的小朝會,乾隆又接連宣佈了兩個震撼人心的消息:一是過繼四阿哥永珹給履親王為孫;二是過繼六阿哥永瑢給慎郡王為孫,晉封兩人貝勒爵。
  
  旨意一出,滿堂皆驚,眾臣齊齊朝兩位阿哥看去,瞥見他們面上因錯愕而來不及掩飾的驚駭和絕望,心中紛紛替兩人惋惜。本是前途大好的皇子阿哥,走錯一步,轉瞬便成了宗室子弟,真真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可悲!可嘆!
  
  但還未震驚完,接連又出來多名御史,彈劾觀保等人結黨營私,貪贓枉法,吏治敗壞。
  
  觀保等人當堂跪下申辯,然而御史們言之鑿鑿,另外奉上厚厚的一摞證據呈給帝王過目。
  
  證據太過確鑿詳實,連哪年哪月,哪些人說過哪些大逆不道之言,收受過多少賄賂,犯過哪條朝廷律例,都被記錄的一清二楚。帝王閱後戟指怒目,一番嚴厲至極的申飭後,觀保等人當即便被收押天牢,等候進一步的審訊。
  
  大臣們在帝王的怒吼下低眉折腰,屏聲靜氣,心中忐忑難安,生怕一個不慎便被牽連。期間,有心人暗暗觀察,這才發現,被彈劾的人大多是那日大朝會上出列反對端重親王的人。
  
  再略略一想,心中驚駭難言!試問,當今朝堂,除了皇帝,誰有這個能力一連發動這麼多御史對大臣進行彈劾?誰有這個能力將這些大臣的陰‧私之事蒐羅的這麼清楚,且證據確鑿?除了負責監管百官的都察院左都御史——端重親王,不作第二人想。
  
  所有關節一一打通,這些人偷眼朝站在宗室前列的端重親王看去,見他雖然垂首斂目,可那嘴角分明掛著一抹極為淺淡的笑容,笑容雖淺,可森寒之意分毫不淺,恁的讓人脊背發涼,心肝亂顫。他們眼目有如針刺,連忙收回偷覷的視線,額頭浮上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這端重親王,絕不是個善茬,招惹他,那等於是自尋死路!眾人心中升起這樣的共識。
  
  在詭異緊繃的氣氛之下,朝會終於接近尾聲,吳書來朗聲宣佈『退朝』,大臣們待帝王先行,而後魚貫走出太和殿的大門。撞見並肩同行的端重親王和純郡王后,除了幾名位高權重的天子近臣,眾人的態度那叫一個低眉順眼,畢恭畢敬。
  
  兩人對前來見禮告辭的官員們頷首,緩緩步下殿前的台階,行的遠了,再無人前來搭話,十二這才撓撓後腦勺,表情頗為不解的問克善,「今兒這些大臣們是怎麼回事兒?這態度怎麼這麼奇怪呢?」
  
  克善瞥他一眼,笑著問,「是不是覺得他們熱情了不少,諂媚了不少,卑微了不少?」
  
  十二偏頭略略一想,連聲附和,表示克善形容的太貼切了。
  
  「這有何奇怪?」克善朝十二戲謔一笑,壓低嗓音徐徐接口,「四阿哥,六阿哥分別被出繼宗室,觀如今剩下的皇子阿哥里,五阿哥癱病在床,八阿哥腿腳不便,算是都廢了,十一阿哥生性吝嗇,缺乏皇家氣度,十四阿哥年齡尚幼,身體孱弱,活不活的到成年都是個問題。如今,在這所有擁有皇位繼承權的阿哥里,除了你,還有誰更有希望榮登大寶?他們不來巴結你,還能去巴結誰?」至於還未出生的十五阿哥永琰——日後的嘉慶帝,到時,以十二的實力和豐滿的羽翼,根本不足為慮。
  
  克善每每說話,都能把十二嚇出一身冷汗。
  
  眼下,他又被克善膽大包天的言論給嚇的差點從台階上滾落下去。抓住身旁的白玉欄杆,他險險穩住身形,喘了口氣後瞪圓雙眼,朝克善連連使眼色,特意壓低的嗓音帶著幾分鬼祟的味道,「克善,你聲音小點兒!咱們這還沒出太和殿的地界兒呢!評價皇子和榮登大寶這些話,日後千萬別亂說!」
  
  克善揚起下顎,朗聲一笑,輕拍他肩膀反問,「對著你,我有什麼不可說的?難道我還能連你都信不過?再者,你難道不覺得我說的話極為有理麼?恩?」
  
  這聲拖長的疑問詞『恩』,帶著明顯的乾隆特色,和他慣常的發音高低一般無二。不知不覺間,端重親王已被打上了帝王專屬的標籤,連表情習慣,說話用詞,都被同化了。
  
  十二被克善的話問的怔楞,待他想通,不禁連連拍著手底下的欄杆大笑,「哈哈~克善,你說的有理!極為有理!」好不容易停住笑,他湊近克善耳旁,用僅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今後,這天下,捨我其誰?」
  
  克善耳尖一動,睜大狹長的鳳眸,朝身旁一臉雍容大氣,眼露堅決的少年看去,忽而重重拍撫他肩膀,笑的歡暢。
  
  這孩子,終於長大了!這身氣度,竟和他父親有了七分相像。這有如落日餘暉般的大清帝國,有了這樣一個大智大勇,心兼萬物的人來承繼,或可避免嘉慶朝的衰敗,抵禦住西方列強的入侵,免於華族陷入水深火熱的境地。他期待著這個異世大清的未來,看看它能否脫離歷史的束縛,走出一個新的天地。
  
  兩人之間的默契,無需多餘的言語,只是一個眼神交匯,相互拍拍肩膀,便有了共識,對未來,更加期許。
  
  然而,不待兩人笑完,吳書來遠遠行來,打斷了兩人的交流,「奴才見過純郡王,見過端重親王,回端重親王,皇上養心殿有請。」
  
  十二看向克善挑眉,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對於自家皇阿瑪對克善的特別寵愛,他早就習以為常。那灼熱的眼神,黏糊的態度,偶爾對自己散發的濃烈醋意,看的久了,他也隱有想法,卻又覺得,若對象是克善,卻也並不令人難以接受,甚至,有些個理所應當。這麼驚才絕豔的一個人,怎樣的女子能夠與之般配?單只和他站在一處,都似雲與泥一般的天差地別!怕是只有自己那高高在上的皇阿瑪才能夠壓制的住吧!
  
  克善回以十二一記輕笑,朝吳書來頷首,「勞煩公公前來相請,咱這就走吧。」
  
  吳書來再次朝純郡王行禮告辭,跟隨在端親王身後快步朝養心殿趕去。唉~萬歲爺怕是等得心急了。每天見面還不夠嗎?下朝也不讓人回去補眠,忒膩歪了!
  
 
  兩人前後行至養心殿,不用人通報便暢通無阻的進門。
  
  殿中,乾隆閒坐在椅子上喝茶,他對面的長桌上擺放著滿滿一桌面的菜餚,正冒著熱騰騰的白色霧氣,顯是掐著點兒弄的,只等他來進食。
  
  「你怎得知道我沒用早膳?」克善瞟一眼桌上滿滿噹噹自己愛吃的菜餚,笑意融融的問。
  
  「你院子裡都是朕的人,你的衣食起居,朕有哪點不知道的?上個朝罷了,早起片刻,進些吃食就那麼難麼?非要掐著點兒的起床?你個懶東西。」乾隆走上前攬住他肩膀,刮刮他鼻頭,語氣嗔怪卻隱含柔情,笑的非常寵溺。
  
  「你不是老說等著我長大麼?我不多睡點,怎麼長的大?」克善順勢往他懷裡一靠,身體軟軟的放鬆。這人還真說對了,他這輩子確實變懶了,每日早起就像上刑,許是正在長身體的緣故吧。
  
  將人環在臂彎裡,帶到餐桌前安置,見他慵懶閒散的小模樣,乾隆一雙幽深的眸子盈滿了濃濃的笑意和寵溺,語氣輕柔的說:「狡辯!睡覺豈能長大?多吃些東西才是正理兒!來,嘗嘗這個香菇素雞,在濟南的時候你不是說很好吃,怕回來吃不著嗎?朕叫御廚試著做了,預先嘗過,味道很好,你一定喜歡。」
  
  對心肝寶貝的喜好瞭如指掌,乾隆不知不覺便淪為了姆媽,連食物都要預先試吃,這皇帝做的,都倒了個兒了。
  
  克善也不避諱,就著他伸來的筷子將菜餚嚥下,眉眼一彎,微笑點頭。
  
  乾隆見他在自己照顧下吃的高興了,笑的牙不見眼,一連又夾了數道菜,放進他面前的碗裡,還兼職介紹菜名和烹飪過程,自己都顧不上進一口,更無視了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養心殿裡伺候皇帝進餐的侍從們垂首斂目,不敢朝態度慇勤到了極點的帝王多看上一眼,心中震撼難言。
  
  吳書來在帝王身後微微搖頭,抬手朝殿門比劃一下,侍從們心領神會,無聲無息的退走,將空間單獨留給兩人。
  
  乾隆和克善一個夾的高興,一個吃的爽快,絲毫沒有察覺侍從們退走的動作,待到吃完,掃視空蕩蕩的內殿,兩人相視一笑,極有默契的暗忖:吳書來挺乖覺的嘛!
  
  喚來侍從將餐桌收拾乾淨,兩人行至榻邊坐好,斟上兩杯茶,閒談消食。
  
  「今日彈劾觀保等人,是你的手筆吧?」瞟一眼半靠在榻邊,神色饜足,慵懶如貓的少年,乾隆語帶笑意。
  
  觀保等人結黨營私,受財枉法,吏治敗壞,即便小東西不出手,他早晚也要收拾了他們。
  
  克善手握做工精緻的茶杯,細細端詳把玩,漫不經心的應道:「嗯,不錯。他做初一,我做十五,他膈應我,我撂倒他,一報還一報罷了。若他並無貪贓枉法,我亦不會整治他,說到底,你不也是這個意思麼?只不過我幫你省了點力而已。御使御史,監管的是百官的德言品行,自己都品行不端,還有什麼資格去監管別人?這樣的人,早該被清除乾淨,方可還我朝吏治清明」
  
  人只是膈應你一下,你就把人打擊至不復翻身,這還叫一報還一報?難道不是一報還十報嗎?還說這許多大道理,是要教育朕?不過,也是觀保等人咎由自取,讓自己死的更快了點。
  
  乾隆心中暗笑,被克善的小性子逗弄的心尖發癢,越看他便越覺得愛不釋手,目光無知無覺便完全被他的一舉一動佔據。
  
  少年纖長秀美的手指緩慢的,溫柔的,來回摩挲杯沿,白皙透明的指尖肌膚與淡綠瑩潤的杯色交相映襯,平添了十分魅惑,直誘的人想擒住這隻手,摸上一摸,吻上一吻,連對著那被他溫柔握在掌中把玩的茶杯,都起了嫉妒之心,恨不能以身代之。
  
  帝王的眸色漸漸轉為暗沉,視線被眼前的小手牢牢吸引,不能稍移片刻,喉結微不可見的滑動一下,仿似正飢渴難耐,哪兒還記得前朝那些個政事。
  
  「這些死物有什麼好把玩的?平時在阿哥所成日的觀賞還不夠麼?」心動後立馬行動,乾隆一把奪過他掌中的茶杯隨手扔到一旁的茶盤中,語氣發酸,握住少年嫩白的小手便放至唇邊細細親吻,動作小心翼翼,帶著十二萬分的虔誠和珍視,連一個指關節,一片指甲蓋都不放過,最後還翻開少年粉紅柔軟的掌心,輕吻後伸出舌尖舔舐。
  
  真像只大狗啊!克善心內暗忖,收回被舔的發癢的掌心,推開他湊過來,欲親吻自己面頰的俊臉,故作嗔怒道:「兩個大男人,你不覺得膩歪麼?」
  
  「你是朕的瑰寶,朕珍之愛之,賞玩之,有何膩歪的?時時刻刻揣在懷裡,貼在心上,朕還嫌不夠呢!」乾隆輕笑,一把將人摟進懷裡深吻,身體力行的實踐自己賞玩的目的。
  
  克善被他偶爾耍無賴的行為弄得極為無力,攬住他脖頸,主動加深兩人之間這一吻,將日益精進的吻技在他唇舌上一一施用個遍,直讓摟著他的高大男人身體緊繃,情‧動不已。
  
  瞥見對方動‧情後不可自制的輕顫和略顯狂放沉溺的幽暗雙眸,端重親王心內暗笑,忖道:既然你自己送到面前來讓本王賞玩,那麼本王就卻之不恭了!  
  
☆、開府

  試問乾隆的後宮,誰人最是風光?若是以前,人會告訴你,那當然是寵冠六宮的令妃娘娘了,連皇后娘娘見了她,也得退避三舍。
  
  但不知皇后上輩子積了什麼德,眼看著已經被令妃逼至後位岌岌可危,快被打入冷宮的境地,可瞬間就來了個大反轉,不但奪回了六宮掌宮之權,連以往日日流連延禧宮的皇帝,近一年來除了留宿坤寧宮,也甚少招寢別的后妃。
  
  觀望了一段時間後,后妃們悟了:皇后之所以那麼風光,歸根結底還不是生了個好兒子麼?果然,要在這後宮立足,光有帝王寵愛是不夠的,還得有個龍嗣傍生,這龍嗣還得教養好了,教養出息了,莫像十一阿哥那般生性吝嗇,小家子氣!也不能像八阿哥,十四阿哥那般身體孱弱!更不能像之前的四阿哥,五阿哥,六阿哥那般不著調!十二阿哥那樣的,便是正版模子了,孝順知禮,材能兼備。
  
  當然,想要龍嗣,爭寵也是很有必要的,於是後宮的貴主子們又發現了一個大問題——皇上的口味變了。如今,皇上除了留宿坤寧宮,去的最多的便是以往那些潛邸上來的老人們的寢宮,這些人或木訥,或嫻靜,或少言……總之,都是些安穩本分的,如令妃那種扶風弱柳,嬌柔可人的,皇上如今連看一眼也嫌煩。
  
  於是,後宮繼模仿溫柔賢淑的高貴妃,嬌柔可人的令妃後,又掀起了模仿木訥爽直的皇后的風潮。走進御花園裡,再看不見后妃們婀娜多姿的身影,聽不見她們銀鈴般的笑聲,目之所及,無不是體態端莊,穿著華貴,面容肅穆的典型貴婦人,後宮一時間氣象一新,雞毛蒜皮,爭風吃醋的瑣事少了一大截,使得皇后娘娘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皇后娘娘摸不著頭腦便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不再去想。她如今已不是當初那個焦頭爛額,終日忐忑難安的皇后了,她是名符其實的六宮之主,連太后也不能壓過她一頭。她的兒子是中宮嫡子,更是如今唯一具有繼承大統希望的皇子,半月後便會王爵加身,凌然於眾皇子之上,她還有什麼可操心的?雖說皇帝次次來她寢宮,都只是走個過場,蓋被純聊天,破碎了她再想懷個小格格的希望,可留宿便是留宿,是實打實,看的見的恩寵,管他行不行‧房,她守著自己的小十二,管好這後宮,不行差踏錯一步,只等著日後做太后娘娘就行了。生活,再不能比這更美好了!
  
  生活順心了,幹什麼都覺得有勁兒,看什麼都覺得順眼,連還珠格格和明珠格格這兩個災星也被皇后開恩,從禁足中放了出來,允她們每日在御花園中走走,只是,走完,還得乖乖的回漱芳齋抄經。
  
  這日,坤寧宮裡,皇后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子,正對著一盆早春杜鵑左右端詳,思量著從哪處著手。
  
  她細緻小心的動作,修剪完畢便撿起掉落的殘枝碎葉,放進手邊的竹籃,好讓宮人待會兒拿去倒掉,表情恬淡,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顯是心情極好。
  
  這時,平日表情嚴肅的容嬤嬤也面上帶笑的進來,湊近皇后耳邊一陣低語,那眉飛色舞的樣子,明顯是在報告什麼好消息。
  
  果然,片刻後,待她說完,皇后捂嘴一笑,徐徐開口:「拉攏朝臣,結黨營私,這是多大的罪名?且端重親王將他們結黨的證據都蒐羅的一清二楚,當朝呈給皇上過目。都這樣了,永珹和永瑢還只是出繼宗室,下場算是很好了,日後努力辦差,指不定還有加爵封王的希望。要本宮說,皇上將他們圈禁了也不為過。可憐嘉妃和純妃還跑去養心殿呈情,真是看不清形勢,愚蠢至極!只掌嘴二十,真是便宜她們了!」
  
  「娘娘說的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這人啊,就該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覬覦自己不該覬覦的東西,不然,早晚得遭了報應。」容嬤嬤笑的一臉褶子,壓低嗓音附和。
  
  嘉妃和純妃沒少給皇后下絆子,上眼藥,四阿哥和六阿哥也沒少欺負排擠十二,如今他們都栽了,皇后和容嬤嬤不但沒有同情,還覺得大快人心,舒爽無比。
  
  兩人又交談了片刻,期間,皇后派人送了些傷藥給兩妃,以顯示自己的大度和關心。待送藥的侍從回來,將兩妃的慘狀形容給皇后娘娘聽,引的她頻頻捂嘴忍笑之際,坤寧宮外侍從們通傳「新月格格求見」的聲音打斷了這歡樂的氣氛。
  
  皇后連忙直起笑彎的腰,略略打理儀容,溫聲道:「快讓格格進來。」
  
  吃水不忘挖井人。十二能有今日,克善功不可沒,且如今克善身居高位,尊榮無限,是十二最大的助力,皇后娘娘對待克善那是視如親子,哪怕對著尤為不討喜的新月,因著愛屋及烏的緣故,態度也很是和藹,吃穿用度全比照著正經皇女來,從未虧待過她半分。
  
  新月得到宣召後帶著雲娃進殿,規規矩矩的給皇后行禮,動作熟練流暢,表情嫻靜大方,不復往日動則啼哭抹淚的小家子做派。顯然,皇后在她身上花了大功夫,且卓有成效。
  
  皇后暗地審視她諸般禮節,叫她起身後滿意的點頭,微笑問道:「這個時辰了,新月前來找本宮,所為何事?」
  
  新月抿唇,面露一絲猶豫,而後仿似想到了什麼,眼神堅定起來,看向皇后,語速略快的開口:「新月來找娘娘確實有一事相詢。日前聽聞克善如今已被加封為端重親王,半月後便要行冊封禮。可是,奴才姐弟二人雖然蒙受天家照拂,卻不是皇室血脈,冊封禮上接了親王冊寶也不能在阿哥所裡設置冊寶印案進行供奉,行三跪九叩之禮,這既無前例,亦不合規矩。奴才阿瑪日前在京城西大街胡同裡留有一座制式親王的府邸,府中陳設完備,稍稍修葺便能住人。奴才今日是想來問問:可否讓奴才姐弟二人回那府邸居住,到時也好在府中設置香案,迎親王冊寶入門?」
  
  急急說了這麼一大段話,好不容易將語義詮釋清楚,新月停下話頭,微不可見的喘了口氣,心情既緊張又期待。
  
  當她聽聞克善已經被加封為端重親王時,除了片刻的驚訝,並沒有其它感覺,但云娃和莽古泰卻很是興奮,又叫又嚷的直言:世子長大了,成才了,重振端王府了,王爺福晉地下有靈了等等。
  
  『端王府』三字入耳,她突然靈光一現——是啊,克善已經被冊封為親王,可以獨擋一面了,再不是需要皇家照拂的世子了。行親王冊封禮,按理,自然要迎親王寶印回王府進行供奉和跪拜,這不正是她走出皇宮這個囚籠的大好機會嗎?
  
  夜裡翻來覆去的想了又想,新月最終堅定了心意,大著膽子跑到皇后這裡來詢問。至於克善和皇上那裡,她只是稍想想,便覺得頭皮發麻。
  
  皇后聽了新月的話既感到驚訝又覺得頗為在理,沉吟半晌沒有開腔。
  
  克善加封親王了,再加上他二十七個月的孝期也只剩下幾月,待出了孝,年齡也十五出頭,該指婚了,再繼續住在宮中確實不妥,這親王府的確需要盡快拾掇出來。只是,沒想到平日不理事,頭腦愚鈍的新月今次會替克善考慮的這麼遠,這麼周全,實屬難得。
  
  皇后想罷,看向新月的表情更加柔和,讓她坐到自己跟前,拍拍她肩膀微笑道:「新月考慮的極是,你們姐弟也快出孝了,可以指婚了,這端王府是該提早修葺一番,便於你們出宮居住。只是,這件事本宮可做不得主,待皇上來了坤寧宮,本宮便在他面前問上一問,你回去耐心等著便是。」
  
  新月在皇后說到『指婚』二字時,表情僵了僵,趕緊垂頭掩飾眼中的驚慌,順勢跪下給皇后謝恩,心中暗忖:指婚什麼的還早著,待出了這皇宮,見到努達海,他一定會有辦法的!大不了……大不了到時再來求皇后娘娘開恩,替我們指婚,成全了這份艱難的愛情。皇后娘娘人那麼和善,一定會答應的。
  
  懷抱著對未來美好的憧憬,新月感到前路前所未有的光明,辭別了皇后,飄飄忽忽的走出坤寧宮,一路帶著夢幻般的微笑回到慈寧宮佛堂繼續誦經守孝。
  
  
  阿哥所裡,雲娃跪在克善腳邊,正將新月今日在坤寧宮內的一言一行詳細稟告。
  
  克善鳳目半斂,指關節輕輕敲擊桌面,面無表情的聽著,不發一言。
  
  待雲娃匯報完畢,他靜默良久,輕啟薄唇問道,「你說新月之前夜不能寐,之後心神飄忽,心情大好?」
  
  雲娃連連點頭應是。
  
  克善蹙眉,微微頷首,纖長的手指摩挲下顎,斂目沉思。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個滿心只有情愛,從來不會關心幼弟,更不理會俗務的人突然間開了竅,替端王府,替他,考慮的這麼周全,這其中沒有什麼蹊蹺才怪?出宮建府……出宮建府……你就那麼嚮往著出宮麼?宮外有什麼吸引你?努達海?為了一個老男人,還真是費盡你那為數不多的心機啊!
  
  想到這裡,克善輕嗤一聲,看向雲娃揮手道:「起來吧,不日,本王便會出宮,重開端王府,開府後你務必看好你們格格,不要讓她隨意出行,接見外人,鬧出什麼事來。」
  
  雲娃表情極為嚴肅的點頭應諾,心裡隱隱為新月的反常而不安,又為端王府的重振而雀躍,暗下決心一定不負世子,不不不,是王爺,一定不負王爺所托。
  
  待雲娃退走,克善找出新月當初交給他的錦盒,拿出端王府的地契認真看了看,眉頭輕蹙。
  
  出宮開府——這一天終於快到了,開府不久後便是出孝,出孝,離指婚也不遠了。才十五歲,人生大事卻已經完成了一大半,真快啊!
  
  克善靠倒在椅背上喟嘆,想起那溫柔又霸道的男人,閉上眼,眉頭緊鎖。
  
  出宮開府,成家立業,這是必須,也是必然。站在他這個位置,某種程度上可以活得很恣意,某種程度上卻要受到束縛,這就是權力與責任的相對,無法逃避。就算新月不提,遲早,他亦會向乾隆開口。
  
  兩個男人相愛是怎樣維繫感情的,他並不清楚,卻也知道,若要像普通情侶那般『惟願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一定是非常困難的,更何況這還是在重視子嗣人倫,一夫多妻的古代,兩人一個是親王,一個是帝王,更加身不由己。對帝王要求唯一?要求固守?可笑!亦可悲!他不是女人,沒有依靠就活不下去,他要有自己的人生,要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也要給自己留條退路。
  
  乾隆的心性他瞭解,愛之慾其生,這種愛偏執純粹,如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人團團圍住,無法逃脫。被他愛著,可以說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卻也是一種巨大的壓力。因為,在這純粹霸道的愛意侵蝕下,極易讓人迷了心智,失去自我,只能攀附著他活下去,如吸毒上癮般,令人無法自拔,若哪天離了這愛,就無法存活。他不想變成那樣,不想最後成為帝王的附庸。
  
  有些事,有些人,你不得不順應時勢,做出最恰當的選擇,拿捏住最恰當的尺度,不能太近,亦不能太遠。如此,才能避免讓自己鑽了牛角尖,才能讓自己活的更加舒坦。所以,對乾隆,他向來是該隨性時隨性,該謹慎時謹慎;對他那些後宮嬪妃,他從來不會去想,也不會去在意。他沒愛過,更沒有和一個男人愛過,但是,他想,這其中的關竅,莫過於包容和平等,莫過於不強求,不非難。
  
  對方既有了三宮六院,兒女成群,除了自然而然的接受這一點,沒有其它辦法。他不會自怨自艾,不會固步自封,不會畫地為牢。那樣的話,他自己亦會覺得自己是個笑話,天大的笑話!
  
☆、立儲

  出繼了老四和老六,處置了兩人拉攏收買的一干朝臣,再次在朝堂上嚴厲申飭了這些人結黨營私的罪狀,乾隆覺得頗為疲憊。
  
  將剩下的皇子們挑出來好一番檢審,他挫敗的發現,諸皇子中,真正擁有帝王潛質的,唯有心性豁達,大智若愚的十二。但十二也不是真正的理想人選,他豁達有餘,狠戾不足,雖有大智,卻眼界尚淺,但好在他還小,自己也還正值壯年,著力栽培幾年,完全能夠讓他克服這些弱點,成就一番大業。
  
  自愛上克善以後,這後宮,他就甚少光顧,哪怕去了,也從沒有臨幸過任何嬪妃,不是他沒有慾望,而是每每面對那一張張塗脂抹粉的臉,單只是坐看閒聊,蓋被同眠,他都會覺得膈應不已,心中隱隱有種負罪感,讓他糾結難安,完全提不起興趣。因此,他清楚,自己日後怕是再難有子嗣了。
  
  如此看來,十二就成了皇位最合格的繼承人,也成了皇位唯一的繼承人,冊立儲君,那是遲早的事情。既然是遲早,當然是宜早不宜遲。
  
  將朝中心腹大臣召集起來,密談過後,乾隆當下拍板決定,待十二來年大婚過後,便馬上冊立他為儲君,由自己和劉統勳等人交替教導他帝王之策,同克善一起在六部輪值歷練。
  
  將所有後續細節統統理順,乾隆遣散眾臣,按揉額角,一臉疲憊。
  
  來年大婚?眼看著大選馬上就要開始,眼下就得知會皇后替十二好生相看人選,抓緊時間定下婚期,籌備婚禮,只待來年了。
  
  邊走邊思量著十二的人生大事,乾隆皺眉,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直至走到坤寧宮門口,那種莫名壓抑的感覺還未消散,使他心情抑鬱,怏怏不樂。
  
  看見明黃色高大的身影越走越近,坤寧宮門口負責通傳的太監連忙高聲唱和『皇上駕到』。這尖利的嗓音倒使頻頻失神的乾隆驚醒一下,忘了心頭難言的抑鬱,負手,正色朝殿內大步走去。
  
  「臣妾見過皇上,皇上聖安。」皇后滿臉堆笑的帶著一眾宮人行禮,態度迥異於之前對皇帝的不假辭色。
  
  「起來吧,坐。」乾隆頷首,自顧走到上首坐下,接過容嬤嬤遞來的茶水,啜飲一口後開門見山的道明來意,「今日朕來找你是為永璂的婚事。來年他便十五了,可以成婚了,待他大婚過後,朕便下旨冊立他為儲君。」乾隆停了停,朝皇后突然間喜不自勝的表情投去一瞥。
  
  皇后自知失態,連忙壓下心頭的狂喜,做出一副低眉順眼,洗耳恭聽的模樣,可捏著繡帕的手卻攢的死緊,指節發白。
  
  乾隆又喝了一口茶,對皇后乍然的失態不以為意,從懷中掏出一份名單遞給她,繼續開口,「這是今年大選,身份相當的秀女的名單,你閒暇時好好看看,確定幾個合適的人選,待到大選時慢慢相看,有備無患。」
  
  皇后伸手,接過名單當即就認真的查看,忘了皇帝還坐在自己身邊,更忘了這麼大的事兒人都給安排好了,總該謝個禮,表示表示。看來,自從皇后了悟後,乾隆在她心中的地位一降再降,現在連十二一根手指頭都快趕不上了。
  
  容嬤嬤站在皇后身後,暗地拉扯她衣角,皇后一怔,抬頭,這才發現皇帝正眸色暗沉的盯著她,她面上一紅,用帕子掩唇,尷尬的咳嗽兩聲,訕訕開口,「十二大幸,承蒙皇上您看重,冊立為儲君,連大婚這事兒都替他考慮周全了,他何德何能……」
  
  乾隆皺眉,抬手阻斷她未盡的話,「什麼何德何能?朕既然能冊立他,他自然有他的長處,你不要替他謙虛,這會使他妄自菲薄,於他日後成長不利。咱們大清朝年輕一輩,若人人都如克善那樣,有才能就大膽的展示出來,不假作謙虛,不故作高調,亦不貪圖享樂,勤勉奮進,何愁我大清不能百年昌盛,何愁我八旗不能蒸蒸日上?」
  
  自從那日朝會,乾隆特別不愛聽這些虛情假意的謙讓,一堆遣詞考究,用語華美的恭謙,遠不如一句大實話聽著順耳。這直接造成了他日後選拔官員時,特別偏愛那些性情直爽,才能突出,且自信張揚的人,也造就了大清朝堂的一番新氣象,提拔了一大批賢臣能吏,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皇后被帝王的話阻的喉頭一哽,不知該如何接口才好。幸而十二自那次大朝會回來後,在她耳邊一連念叨了好幾天克善多麼自信,多麼強勢,多麼厲害之類的話,又將克善的英姿反覆讚頌勾描,她腦海中印象尤為深刻,這會兒略略一想就明白了乾隆為什麼對她謙虛的話那麼反感,連忙改口,「皇上說的極是,十二自然是好的,克善更不用說。」
  
  話落,抬眼去看乾隆表情,見他神色鬆緩的頷首,皇后又露了笑臉,想起新月提到的事,便順勢開口,「話說,新月和克善的孝期也快過了,來年也都到了大婚的年齡了,臣妾便替他們一塊兒相看了吧。再者,既已被封為親王,克善也該有自己的親王府了,趕緊的將他的府邸修葺佈置妥當,一是彰顯咱們皇家對他的恩寵;二是便於他大婚後能夠盡快入住,不會顯得太過倉促。皇上您看如何?」
  
  皇后看向乾隆,曼聲詢問。
  
  乾隆欲拿茶杯的動作一頓,改為緊緊扣住掌下的椅子扶手,腦子嗡嗡作響,足足有半分鐘無法對皇后的問話做出反應。
  
  克善要出宮開府?要大婚了?是啊!來年,他就十五歲了!孝期也過了!一直以來把少年視為自己的所有物,認為自己是帝王便無所不能,幾乎快要忘了,這個無所不能,並不包括得到少年的全副身心。眼下,少年還沒有屬於他,便要先屬於別人,一個女人,而且,日後,還有更多個這樣的女人!單只是想像,胸中暴湧的嫉妒幾乎要刺激的他當場發狂。
  
  他低頭,掩住眸中噴薄而出的戾氣,咬牙,勉力抑制住心底的狂躁,半晌發不出聲音。
  
  皇后見帝王垂頭,似在思量,心下不免猶疑:讓克善出宮開府有什麼可考慮的?想這麼半天,許是在思量賜給他哪座府邸合適吧?依皇上對克善的寵愛,定是要事事都考慮周全了才行。
  
  這麼一想,皇后不待他抬頭搭話,再次開口,「皇上您不用考慮了,以前端親王給他們姐弟倆留著一座現成的府邸,就在西大街胡同裡,制式是按照親王府的規格建造的,稍微修葺,半月後就能入住。」
  
  乾隆終於抬頭,面無表情的看向皇后,眼眸漆黑一片,聲音低沉暗啞,「皇后怎麼知道的這麼詳實?連府邸位置和制式都清楚,莫非是克善同你說過了?什麼時候?」
  
  乾隆的聲音,越到後面幾句越是沙啞暗沉,語氣一點點變的僵硬冷厲。
  
  吳書來站在他身後,聽見他詭異的嗓音,默默捂臉:哎呦喂,皇后娘娘啊,奴才給您跪下了!求您換個話題吧!還有,對皇上這個問題,千萬別回答『是』啊!奴才還沒活夠呢!
  
  許是乾隆對著皇后說話,甚少有過好聲氣,皇后竟沒有聽出他語氣的變換,面上殊無異色的搖頭,「不是克善說的,是新月。克善也大了,又剛封了親王,於情於理,咱們也該賜他一座王府安置。新月今兒想到她阿瑪日前留給他們的老端王府,這才問到本宮面前。」
  
  乾隆眼中的冷厲稍緩,沉沉開口,「克善呢?克善可有來找你問過?」
  
  皇后驚訝的瞥他一眼,「克善要問的話,自然該去找皇上,怎麼可能來找臣妾呢?再者,這事兒臣妾也不能拿主意,他該是知道的呀!」皇上這問題問的,忒沒用腦子了,這種事,只有新月那種不懂俗務的人才會問到她面前來。
  
  乾隆面無表情的點頭,忽的起身大步往殿外走去,甩袖留下一句「朕有事,先走了。」
  
  皇后看著他迅速消失在殿門的僵直背影,對他突然的離去感到莫名其妙。但轉念一想,自己的小十二要大婚了,要做儲君了,又立馬將他的反常拋到腦後,拿出那份名單和容嬤嬤討論的熱火朝天。
  
  走出坤寧宮,往阿哥所趕去,乾隆負手而行,步履又快又急。而他身後亦步亦趨跟隨的宮人們被他身上散發的凜冽寒氣所壓迫,個個面容慘白,一溜兒小跑的跟著,隊伍顯得有些凌亂,連大內第一總管吳書來,也眉頭緊鎖,滿臉憂色。
  
  看見這陣仗,一路上的宮人們不待帝王近前,遠遠便跪了下去,頭深深磕在地上,大氣兒不敢喘,直到皇帝遠去許久,才敢起身站立。
  
  不到一刻鐘,乾隆便到了阿哥所,直接往克善小院走去,不待守職的太監唱到,當先一步推開房門,自顧走了進去,而後又猛然甩上房門,隔絕了外界視線。
  
  吳書來撫撫被帝王大力摔門撞的紅腫的鼻頭,心中默默替端重親王誦經禱告。不不不,咱家這是單純的誦經禱告,絕沒有超渡的意思!
  
  門內,看見黑著一張臉,頂著一身數九寒氣進來的乾隆,克善放下手裡的書冊,臉上絲毫沒有驚恐的表情,只是有些意外。
  
  知道他會來,卻沒想到他會來的這樣快,且面色這麼難看,怕是出宮開府的事有的磨了。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的留言我都看了,這裡特別鳴謝給我寫長評的嘎嘎!還有『我是只有臉長得憨態可掬其實內心腹黑鬼畜又變態的忠犬攻變異型態狂犬攻好想把主人禁錮起來每天抱著滾床單喲 』(這名字,我囧rz)筒子的那首詩,看的我很歡樂,卡文時難得的歡樂啊!
我發現乃們的意見分為兩派,一是理想派,一是現實派,我今天考慮了半天,還是決定按照我的理念來寫,畢竟,克善穿的是腦殘青春偶像劇啊!不是真實的歷史,是天雷大神特別關照的腦殘界,所以,乃們懂的~~怕雷的親們,自帶避雷針吧~摸摸
因為上次寫文,兩主角感情發展到關鍵點的時候,筒子們的爭論很厲害,各種意見,弄的我有些混亂,後來情節寫的非常不理想,所以,這次我打算暫時不看留言了,就按自己的想法寫下去,直到卡完這一段為止。
夥計們,表拍我,卡文的呆子真的真的很苦逼! 

☆、磨合

  「你知道了?」見到氣勢洶洶推門而入的帝王,克善也不廢話,一開口便直接便問到了點子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乾隆咬牙,想發火,想怒吼,可對著這張白玉無瑕,平靜淡然的臉,醞釀了半晌的暴烈情緒最終轉為一聲深沉的嘆息,走到他身旁的椅子上頹然的坐下,緩緩開口發問,「為什麼不告訴朕,而是讓朕從皇后那裡得知?朕心裡很難受。」
  
  克善轉臉朝他看去,盯著他一雙憂傷的眼眸怔楞。這個強勢霸道的男人,原來也有這樣脆弱的一面嗎?可是,眼下,置於他們腳底的這條路,由不得他們不這樣走下去,哪怕他身為帝王,也規避不了。
  
  半斂眉目,他轉頭看向別處,幽幽開口,「今日,是新月自作主張,並不是我授意。」看見對方突然閃過一道亮光的眸子,他唇抿成直線,嗓音略低,「但是,她不說,我早晚也會問到你面前。我不是皇子,出孝大婚後便不能在宮中居住,重開端王府,這是必然。」
  
  乾隆閉了閉眼,大力擒住少年的胳膊,盯住他眼眸冷聲問道:「你想離開朕?」
  
  克善抽回自己被箝制的生疼的胳膊,將自己的手覆在他青筋畢露的手背上輕拍安撫,垂眸睇視兩人交疊在一起,一瓷白,一古銅,交相映襯的和諧膚色,臉上露出極淺的笑容,低聲開口,「不想。」
  
  乾隆微不可見的鬆了口氣,臉色稍緩,「那便不要出宮,也不要大婚,一直留在朕身邊。說,你是屬於朕的!」
  
  陷入愛河中的人,智商果然為負。乾隆此刻只想著留住自己深愛的少年,確定少年一直會是他的,也獨屬於他,壓根兒沒意識到,自己提出的要求,對兩人的身份而言,是多麼的荒謬。
  
  雖然場合很不對,但是,克善依然被乾隆難得的孩子氣和異想天開給逗笑了,手輕撫上他俊挺的面頰,柔聲低語,「呵~我是屬於你的!」見到對方乍然間露出的俊逸笑容,他又補上一句,「也是屬於我自己的。我要有自己的生活。同理,你也一樣。」
  
  乾隆眸光閃爍一下,沉聲問,「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不能一直留在宮中陪著你。能留在這宮裡陪伴你的,只有宮人和后妃,連你的兒女,早晚也要離開。你讓我留下,以什麼身份?恩?我是親王,不是孌寵。至於大婚,一場單純的政治聯姻罷了,或早或晚,我都得接受。」
  
  兩世來,在克善身邊,從來沒有過為愛而結合的婚姻,因此,在他看來,婚姻只是一種形式,一場利益的交換,人生的必由之路,生活經歷的妝點,除這些之外,再沒有其它意義。
  
  乾隆緊緊盯著他亮如寒星的眸子,試圖在那眸子中尋找到一絲半點兒的不捨和苦澀,但是沒有,除了平和,還是平和。他突然間覺得挫敗,沮喪,惱怒……心中五味參雜,堵在胸口,憋得他說不出話來。
  
  其實,他話一出口,便已經感到了不對,但是,哪怕知道自己正說著天方夜譚,能得到少年不離不棄的承諾作為心理安慰,那也是好的。這個承諾那麼珍貴,足以令他一生回味。
  
  但是,他忘了少年那淡漠理智的心性,這份淡漠和理智促使他總是能做出最好,最正確的選擇。眼下,他正條理清晰的剖析著他們分離的必然性,說出的話那麼直白的戳破他所有的幻想,令他不想去聽他,不想去看他,只想狠狠堵上這張令人又愛又恨的嘴。
  
  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不顧一切的摟抱住少年,很緊,很緊,緊到他環住對方的胳膊都發痛,垂頭,含住沒有半點掙扎的少年的嘴唇,強勢的侵入,輾轉允吸,舌尖抵死交纏。
  
  被箍住的身子傳來劇痛,克善皺眉,並不掙扎,任男人強勢的佔據自己的唇舌,直吻到他嘴唇紅腫,舌尖發痛。纏吻良久,男人激烈的動作還沒有放緩的趨勢,他心內喟嘆,主動環住男人精壯的背部,雙手緩慢而輕柔的在他背上拍撫,想讓他激動的情緒舒緩下來。
  
  許是他的撫慰起了作用,乾隆激烈的熱吻變成了溫柔細密的啄吻,每一個吻落下都帶著無比的珍視,仿似在膜拜這世界上最貴重,最易碎的寶物。
  
  「你為什麼就能那麼理智呢?朕就做不到!一想到你會離朕遠遠的,被一個女人擁有,對一個女人溫柔,朕就嫉妒的發狂,想將那個女人碎屍萬段!」情緒平復下來,結束纏綿的熱吻,乾隆將少年的頭緊緊按進自己懷裡,貼到自己胸口上,語帶沙啞的狠聲說道。
  
  克善靜靜聆聽對方紊亂的心跳,忽然間輕笑,「只是一個還未出現的女人,你何必如此苦惱?話說,人九成的煩惱都來源於未發生的事情,果然如此。指婚時候未到,待到了,你再自苦不遲。若我也像你這樣,你後宮那麼多女人,我豈不是要被生生慪死?」
  
  乾隆僵住,繼而加大手上摟抱的力道,發狠問道:「正是,朕那麼多女人,為何你不介意?」不說還好,一說,更覺得心氣難平,難道克善竟是對自己半點不在意嗎?
  
  克善無奈的嘆氣,今天的乾隆,幼稚和斤斤計較的程度真是讓他大開了眼界,心裡卻又偏偏覺得,這樣的他,沒了帝王的深沉霸氣,像個脾氣執拗的大男孩,實在是意外的可愛。
  
  「你我之前,你便有了那麼多女人,我為何要去在意?這不是你的錯。你我之後,你還會有更多的女人,因為你是帝王,我若在意,整天不用想別的事,直接淹死在醋海裡得了!我包容你,你也要包容我,感情的付出是相互的,對不對?」
  
  克善最後語速放緩,放柔,還不忘順著他的脊背上下撫摸,安慰,連哄小孩的口氣都帶出來了。面對一個生殺予奪,予取予求慣了的帝王,和他談愛,真真是個技術活。
  
  乾隆抿唇,頭輕輕磕在少年頭頂的發旋上,摩挲兩下,似在思索,沉默不語。
  
  半晌後,他低低開口,「朕日後不會再有女人,只有你一個,如此,你能否也只有朕一個?如你所說,感情的付出是相互的,朕既然能為你做到這個地步,為何你不能?」
  
  對於自己深深愛著的人,誰不想完完全全的擁有他,從裡到外,從身到心。更何況乾隆還是個從來不知道分享為何物的帝王,要他容忍一個女人沾染自己的珍寶,那簡直比割了他的肉還讓他難以忍受。
  
  克善被乾隆的請求給噎住了,膛目結舌,說不出話來。他伸手,稍稍推開男人,抬頭審視他的容顏,企圖從上面找出玩笑的痕跡,可看了半晌,那雙幽深的眼眸中明明白白的訴說著他的認真和嚴肅。
  
  克善嘆氣,心下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動,單不論這人說的話靠不靠譜,只這份心意,出自一個帝王之口,便極為難得。他突然間不知道該拿眼前的男人怎麼辦,好似怎麼勸說,兩人總要繞回到勾勾纏纏的老路上去。
  
  「若你能做到,我亦不會負你。只是,離宮開府是必須的,大婚也是逃不過的,這一點你要明白。」戳戳男人肌肉勃發的胸膛,克善語含無奈:罷了,答應他又如何?正如自己所說,感情是相互的,是平等的,而忠誠,是感情穩固的基石,不能拿對方的忠誠不當一回事。若兩人之間又夾雜了第三人,第四人,這不是愛,而是玩鬧。乾隆這話,不管他做到與否,都是一種對自己愛的表示,他不能不給予回應。
  
  至於日後,路是人走出來的,慢慢摸索著,自然會找出正確的相處之道,是繼續相守還是分開,只有天知道了,多想無益。
  
  乾隆得到心心唸唸的承諾,心情轉瞬間大好,一把握住少年在自己胸膛指指戳戳的手,放到唇邊輕吻,啃噬,輕笑著說:「那些朕都知道,反正大婚還早著,朕好生琢磨一番,會有辦法的,你只要答應朕就成。不過,那端王府實在破舊,僅修葺半月豈能住人?端重親王可不能住那麼寒磣的房子。朕著內務府好生修整,哪時修好,你哪時再住進去,如何?」能拖得一日是一日。
  
  會有什麼辦法?這是現實,不是純愛電影,更不是腦殘偶像劇。不過,既然你這麼信心滿滿,我且等你一時半會兒又如何?這樣想著,克善低笑一聲,語含輕快的回道:「嗯,隨你,反正我不急。」急的另有其人。
  
  得到克善肯定的答覆,乾隆抑鬱的心情完全放鬆,暗下決定讓內務府的官員一定要把端王府好生的修,裡裡外外,邊邊角角的修,最好修到猴年馬月。至於大婚,到時總會有辦法的。他是天下之主,除了拿眼前的少年無法,還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到的?
  
  沒了罣礙,他微眯雙瞳,一把抱起少年纖瘦的身子,拋到床上,死死壓住,嘴上舔弄,啄吻不停,手也連拉帶拽的解了少年衣衫,摟進懷裡好一番撫弄,以安慰自己今日所遭受的心理折磨。
  
  少年突然被壓制,不服輸的挑眉,一把掀開身上的男人,衣衫不整,面頰嫣紅的騎到他腰腹上,雙手按住他胸膛,俯頭允吸啃噬他脖頸,轉瞬便佔了主導,挑‧逗的身下的男人氣喘吁吁,情‧欲高漲。
  
  兩人做完了所有前‧戲,堪堪停在最後一步,緊緊相擁,平息劇烈跳動的心臟,對視間的愛意融融,比之以往,好似又濃郁了幾分。
  
  所謂的感情,正是在這一次次的磨合中逐漸加深的吧。
  
  眼看著夜色深沉,再不回養心殿就太招眼了,乾隆不捨的吻了吻少年紅腫的嘴唇,替少年略略清理一番,替他蓋好被子,囑咐幾聲『睡個好覺,不要多想』之類的話,這才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的出門。
  
  門打開的吱嘎聲傳來,蹲在門外快石化了的吳書來立馬站正,慇勤的跑上前打千伺候,一秒鐘之內又恢復了他那大內第一總管的做派。
  
  乾隆點頭,揮袖,溫和的說一聲「回吧」,便負手,步履輕鬆的往養心殿方向行去,全沒了來時那森寒的氣場。
  
  吳書來應諾,抬手指揮宮人們跟上,偷覷帝王脖頸間隱約可見的紅痕,心頭再次對端重親王膜拜:端重親王果然神人也!三兩下就能把萬歲爺的熊熊怒火轉為春風細雨。不過,他下手也太不知輕重了,瞧把咱萬歲爺給啃的,忒淒慘了!
  
  再腦補一下高大健壯的帝王被一個瘦小少年壓制著狂啃的鏡頭,吳書來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深深埋下頭去,直覺得這個世界太可怕了!

☆、揪心

  早春的午時,日頭高掛,將地上所有事物都罩上一層薄薄的金光,卻又並不刺人眼目,反倒予人寧靜祥和之感。拂面而來的微風褪去了冬日的嚴寒,夾雜著幾縷暖意,幾縷花草的芬芳,使人沐浴在其間,渾身說不出的清透舒爽。
  
  耐不住這柔呼呼,暖洋洋的愜意天氣,蟄伏了漫長一個冬季的後宮貴主子們紛紛走出宮門,或三三兩兩的邀伴在御花園賞景,或獨自找個環境清幽的地方沐浴陽光。
  
  公主所裡,想著出宮在即,心情大好的新月也不再整日待在房中,而是一有空便出去走走,欣賞御花園的春景。
  
  此刻,她正招呼著雲娃在自己院子中的石桌上擺上瓜果茶點,滿臉的歡喜雀躍,似要招待閨蜜暢談的樣子。
  
  雲娃被她指揮的團團亂轉,擺好的瓜果換了又換,五六次後方才換上了足夠新鮮,足夠令她滿意的果品。
  
  「你們在做什麼?」清朗的少年嗓音傳來,打斷了一忙亂,一雀躍的兩人,兩人轉頭,齊齊朝院門看去。
  
  「奴婢見過王爺。」雲娃連忙跪下行禮。
  
  「克善,你來啦。」新月立刻收起臉上的笑容,嘴唇抿緊,略一點頭,不安的問道。
  
  世子如今已經晉封為親王了,是咱們端王府的主子了,格格怎得禮數這樣敷衍?且王爺來看她,她怎得半點喜意也無?雲娃抬眼,偷覷面前站立不動的少女,心內暗忖,眉頭緊緊皺起。
  
  克善倒是對新月明顯不歡迎的態度不以為忤,叫起雲娃,徑直走到石桌邊,在主位上落座,鳳目環視一眼桌上琳瑯滿目的瓜果茶點,挑眉朝新月看去。
  
  「新月這是準備待客?來者何人?」接過雲娃恭恭敬敬遞上的茶水,他不緊不慢的問。
  
  新月低頭,想起兩位格格對克善的諸多惡評,下意識的便隱瞞道:「啊,是的,招待日前在御花園認識的幾位格格。」
  
  她語焉不詳,克善也沒興趣再問,輕輕將這個問題放過,朝自己身邊的石凳指去,「坐」。
  
  新月連忙依言坐下,不敢稍慢一點。眼前的少年只幾月不見,威勢又更勝以往,直壓的她喘不過氣來,連直視一眼亦需要莫大的勇氣。
  
  見新月坐好,克善也不言語,拿起茶杯緩緩啜飲,盯著面前不遠處盛放的,不時吐露芬芳的一叢丹桂,嘴角笑容清淺,似是沉溺於春景,心情愜意。
  
  見他模樣悠閒,新月高懸的心稍稍落下。
  
  克善睇視暗暗鬆了口氣的新月,唇角一勾,放下茶杯,冷不丁的開口,「聽說,日前你去坤寧宮中詢問我出宮開府事宜。觀你面色,心情不錯,對出宮很是期待吧?」
  
  剛放下心防便被直接問上這麼一句,新月驚的差點從椅子上摔倒,慌忙扶住石桌,穩住身形。她臉色漲紅,嘴巴張張合合好半晌後才吞吞吐吐的答道:「不不不,沒有的事。」
  
  克善被她拙劣的說謊能力逗笑了,嗤笑一聲,聲音平板,語速緩慢的開口,「不管你有沒有,我這次來是要告訴你,不該想的事切莫去想。日前皇上已經應允我在阿哥所內完成親王冊封禮,你我出宮之日便是指婚之日,你那些個小心思便趁早給我歇了,鬧出什麼事兒來,丟的可不只你的臉面!若你還不老實,憑我親王之位,替你找一個蒙古郡王或世子聯姻也不是難事,你便遠遠地去那苦寒之地,再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去蒙古聯姻,哪怕貴為皇室公主,日子也極為難熬,大多壽數不長,更何況是失去母家支持的宗室格格?放眼整個京城,除了皇上無可奈何,非得送一兩個公主過去政治聯姻,哪家皇親貴戚願意把女兒遠嫁蒙古的?克善這威脅,已是相當的嚴厲了。
  
  然而,新月腦子裡恐懼的卻全不是嫁去後的淒涼,而是不能相見努達海的絕望。但,不管她害怕些什麼,腦電波與不與克善一個頻道,好歹,克善的威脅算是奏效了。
  
  新月抹去眼角簌簌下落的淚珠,緊緊抓住克善胳膊,一迭兒的搖頭,嘴裡連聲哀求:「我不想了,日後老老實實的在佛堂抄經守孝,求求你千萬別把我嫁去蒙古!」說著說著便要跪下。
  
  克善蹙眉,拂開她的箝制,朝雲娃看去,「雲娃,扶你們格格起來。」
  
  雲娃應聲,連忙上前扶起已經跪到地下的新月。
  
  「你若安生,我自然會給你尋個好歸宿。」克善待新月再次坐定,瞥一眼她涕淚橫流,狼狽不堪的臉,厭惡的別開頭,冷聲說道。
  
  找個門戶較低,老實木訥的人嫁過去,已算是新月最好的歸宿了吧?他心內暗忖。
  
  新月聞言垂頭,默默飲泣,並不言語,貌似已經完全放棄了抵抗。自克善性情大變之後,她對這個弟弟從來是懼怕多於親近,對他的種種安排除了聽從,沒有任何反對的餘地。
  
  克善也不需要新月的回應,見她哭的頗為淒慘,似是有所覺悟,心裡稍感安心,與雲娃又簡單交待幾句便甩袖離去,對這個名義上的姐姐,連多看一眼也不曾。
  
  這個女人,不能棄之不顧,也不能無故斷絕關係,是他這輩子擺脫不掉的麻煩!只希望在他的敲打之下,她能夠安生一點,否則,他不介意從源頭上掐斷她的妄想。
  

  敲打了心思蠢動的新月,克善安下心來辦差,半月時間一晃而過,轉眼就到了行冊封禮的當日。
  
  冊封禮舉辦的極為隆重,八名校尉抬著供奉親王,郡王冊寶的采亭一路由司儀鼓吹樂器相送,直從長安門送進宮中,到得太和殿階下才堪堪停住,由使節下階,小心翼翼的捧著冊寶,置於太和殿案上,六部尚書與各大德高望重的親王均有出席觀禮。帝王親自拿起冊寶。授予正史,正史捧寶印跪拜,再次呈於采亭內,抬往阿哥所給設香案等候供奉跪拜的兩王進行受封。
  
  行過三跪九叩之禮,接過王位冊寶,兩名少年面容平靜,舉止沉穩,不見半點沾沾自喜或輕狂之態,使得觀禮的諸臣暗自點頭。
  
  不日,新出爐的兩王立刻成了滿宮裡矚目的焦點。
  
  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除了皇后心情大好外,無不咬牙切齒,妒恨難平,心中爭寵承嗣的念頭開始還只如星星之火偶爾閃現,被這惹眼的場景一催化,頃刻間便燎了原,熊熊燃燒起來。
  
  朝廷內外,對新上任的兩王無不抱著觀望審視的心態。待到幾月過去,兩王六部輪值,工作勤勉,手段老練,全無初出茅廬的生澀之感,圓滿的完成了一個又一個差事,有心的紛紛歇了心思,無心的,莫不交口稱讚。總之,朝廷內外俱是眾口一辭的肯定,直言『皇上慧眼,皇上聖明』,惹的近來糾結抑鬱的乾隆也心情大好。
  
  這日,提前處理完政事,乾隆招來克善,也不說為著什麼,摟著他靜靜抱了好一會兒,然後自顧替他換上簡單的行服,帶著他乘著馬車便秘密出了宮。
  
  「神神秘秘的,要帶我去哪裡?」車馬開動後,克善環視兩人身上簡單低調的著裝,無奈的問。說風就是雨,這爺兒倆真真是一個脾氣。
  
  乾隆攬過他小肩膀,抿唇一笑,湊近他玉白的耳廓,啄吻一記,而後低聲呢喃,「問這麼多作甚?去了就知道了。」
  
  克善斜睨表情神秘的男人半晌,忽而輕笑。這男人,怎得一日幼稚過一日?再沒有兩人初識時那種高高在上的疏離,已漸漸走進了他的生活,亦走進了他的心裡,如何割捨也割捨不去了。
  
  他不再多問,心安理得的靠著男人溫暖寬大的胸膛,靜靜閉目養神。
  
  乾隆側首,眸色轉為暗沉,細細用目光勾描他俊逸的五官,收攏雙手將他緊緊環抱,嵌進自己胸膛,心頭